《禁止食用小怪物》仓和

20、红河镇

　　秋天仰面朝上，任由重力带着自己坠落，眼睛直直地看着镜之城。随着他们一行人的离开，红河镇这一块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整块陆地变为碎片，又从碎片变成尘沙，最后风一吹过彻底散尽。

　　原本密不透风的镜之城，此时破开一个空洞。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晨曦从空洞照进乌隐市。这个许久未曾见过自然光的城市，终于再次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光明。

　　阳光照在脸上，秋天下意识地眯了眯眸子，像猫一样灵巧地做了个空中转身，背过身不再直视太阳。

　　他按下滑翔翼的按钮，机械翼瞬间打开，与下坠的气流形成对抗，把秋天的身体猛地向上一拔，降落的速度慢了下来。

　　凉风穿过衣袍。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鸟，回到了属于他的天空，找回了本该拥有的自由。

　　其他队友也早早地打开了滑翔翼，适应操作后，开始自在地聊起天。

　　“李洲，就跟你说对自己的技术自信一点啦，你看这滑翔翼多稳。”姜桃嗓门嘹亮，操纵滑翔翼画了个圆，证明性能稳定。

　　李洲无奈：“但它毕竟不是高空降落专用的工具，我多少有点担心。”

　　孔为嘻嘻笑道：“跳都跳了，还考虑这些干嘛？抓紧时间享受吧，能从这么高的地方看风景的机会可不多见啊！”

　　确实，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在高楼大厦的包围中，仰头看乌隐这个没有阳光的城市，却从来没有过从上往下俯视的体验。从上空看去，原本庞大到让人心生敬畏的建筑也不过指甲大小，和整片土地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们忽然觉得有什么压在心头的重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不过俗话说的好，怕什么来什么。

　　前脚孔为刚说完，后脚机械翼就开始吭哧吭哧冒黑烟，以一己之机命应和洲兄之担忧。

　　孔为：“……”
　　孔为作呐喊状：“我靠，你TM真是经不起一点儿夸啊！这个高度掉湖里连肉泥都看不到啊我擦！”

　　李洲欲哭无泪，他就知道会这样。

　　他闭上眼，假装听不见孔为的怒骂，开始在心里写遗书，“亲爱的爸爸妈妈，我马上就要去见你们了，请怒骂儿子的无能，在危机再次降临时，仍在连累身边人——”

　　啵。
　　很轻的一声。遗书还没写完，身体先触碰到什么东西，不疼，软乎乎的。

　　李洲睁开眼，发现一行人不知什么时候被一种黑色的果冻状物质包裹起来，稳稳地护在安全的腔内。

　　身体依旧在下坠，但因为这层物质的保护，感觉不到任何急速下坠带来的痛苦和不适。

　　这是什么？
　　李洲下意识四处张望，想看清保护他们的是什么东西，恰好撞进一双亮得发光的眼睛。秋天正微笑着望向他，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是拥有看透人心的能力。

　　他正安静地坐在角落，身后长出两对黑色的翼状物质，恰好向前伸展包成一个球，护住了所有人。他嘴唇轻张，声音未脱青涩却格外有力：“你做得很好，接下来的任务由我继续。放心吧，所有人都会安全降落。”

　　那一刻，李洲突然感觉到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在冲击胸腔，万吨重的铁块哽住了喉咙。

　　·

　　地上区，乐莫公司，《心跳加速》节目组的后台寂静不已。
　　大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秋天仰面坠下的那一刻。震惊、恐惧、担忧，各种情绪在这方狭小的空间蔓延。没有人能在目睹嘉宾的遭遇后，还能轻松地说出话来。

　　后期组的小组长忍受不了这愈发浓重的沉默，鼓起勇气开了口：“宁、宁总，这期节目是不是应该先停播？”

　　宁戚的目光都没从屏幕上移开半分，声音冷淡地反问：“停播？为什么要停播？”

　　冰冷的态度让小组长瑟缩了一下，但又不能不回答，他斟酌着解释：“之前几大公司都对外宣称镜之城没有生命体，但嘉宾们的经历明显说明镜之城有人生活，这不是打公司的脸吗？而且，里面提到的连花教和石教，信徒可是出了名的疯狂，要是真播出了，那些信徒不得围攻乐莫大楼啊……”

　　听到这番话，宁戚终于肯分给这位勇敢发言的小组长几分目光了。他的眼神和他本人一样冷，这种冷不是无情无欲的冷，而是一种了无生气的寒，看得小组长直打哆嗦。

　　泛白的嘴唇上下一碰，简明扼要道：“继续说。”

　　小组长：“啊、啊？”

　　宁戚眉头微皱：“说你没说完的话，前面那些都不是主要原因吧。”

　　被当众点破心思，小组长的脸唰得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也、也不是……我就是觉得镜之城太危险了，嘉宾们这次有惊无险地逃了出来，下一次呢？我们节目已经发生过一次嘉宾死亡的事情，如果不及时停止，我怕惨剧再次发生。”

　　“呵，原来如此。”宁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目光下移几厘米扫到小组长的工作牌以及他右臂安装的最新款义体，“许组长，最近过得还好吗？”

　　许组长一愣，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到这里，但还是老实回答：“还不错，公司的待遇很好。”

　　宁戚勾起唇笑了：“那就好，公司不停地做节目，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员工生活得更好。你说是不是？”

　　许组长心脏一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听懂了宁戚的话外之音，公司做节目和员工的好生活划等号，那如果公司的节目不能好好做下去了呢？员工们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想到还没还完的义体贷款和影响项目进度的巨额罚款，许组长沉默了，甚至有点后悔，为什么自己要多管闲事提这个建议。

　　宁戚见他垂下头不吭声，才继续说：“没有异议的话就工作吧，抓紧时间把视频剪出来，两天后发布。具体的要求我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顺便联系公关部，让他们配合节目宣传，暗示一下镜之城消失是我们嘉宾的功劳。”

　　“行了，来几个后勤，跟我一起去迎接我们的未来之星。”说完，他穿上西装外套出门了。

　　剩下的员工静了两秒，才哗然恢复热闹，激动地讨论刚才镜之城发生的一切。

　　有几个和许组长关系不错的员工凑过来安慰他：“哥，别太往心里去。宁扒皮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为嘉宾的人身安全考虑，他只会站在公司的利益考虑。停播一期的亏损不是你我能承受的，你只是有心无力啊。”

　　另一个点头符合：“对对对，你是好心人，只恨宁扒皮一点人性都没有！竟然还反过来威胁你。”

　　剩下那个也跟着骂：“表面上叫他一声宁总，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看他那目中无人的样子我就恶心。对我们普通人鼻孔朝天，面对领导们又不知道得多谄媚呢。呸！公司的走狗！”

　　许组长面色依旧不是很好，摆摆手示意他们收敛一点：“好了好了，都去工作吧，今天是我言多有失，说了不该说的话。”

　　几个人意犹未尽，看样子感觉还想再吐槽几句。但正主都发话了，他们也不好再借题发挥，只是义愤填膺地看着宁戚清瘦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