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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红河镇 黎明前的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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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树已经庞大得不再像一棵树。它的树干粗壮,与乐莫公司的圆形大楼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从树干分出的枝杈遮天蔽日,如同长在天上的溪流,由中心无限向外延伸。
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轰然倒地时,带来的影响也是巨大的。
树枝晃动带起阵阵烈风,卷起干燥的白沙,飞扬着钻进人的眼睛、鼻子、喉咙,呛得无法呼吸,裸露的皮肤被沙砾刮得生疼。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白沙,如同置身沙暴中心。
倒地的重响震耳欲聋,像是雷公击打神器造成的。余波长久地回荡在脑中,耳朵短暂失聪,除了嗡鸣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大地承受不住神树沉重的身躯,剧烈地震颤,从树干重压的地方长出几道三四人长的裂隙,地下吹出阴冷的风。
转瞬间,寂静旷达的荒野变得天昏地暗,如同天灾降临一般。
作为精神控制媒介的神树死了,镇民们逐渐回过神来。一醒过来,就见到沙尘暴伴着地震,一时间都慌了神。
胡乱逃跑间还要躲避神树掉落的树杈,那些树杈少说也有一人多粗,如果被砸到,小命估计直接就没了。
现场一片混乱。
过了许久,神树带来的巨震才逐渐缓解,慢慢停了下来,只是空气中的扬沙还未停息。
神树躺在地上,除了旁支边杈受了伤,主干部分安然无恙。
但是当它紧贴地面后,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腐朽。几个呼吸间,就已度过普通树木死后几十年的经历,不留一点生机。
沙化的身体被风带走,与空中的尘沙融为一体。
作为媒介的神树消散,被控制的镇民也都清醒过来。他们茫然地睁着眼睛,消化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
有人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空白。
有人忍不住放声大哭,不知道是在哭重获自由,还是在哭要面对的现实。
有人满脸慌张,像失去了几千万的财产,捂着心脏跳脚。
有人开始痛骂,既骂大祭司,也骂当时拉他入教的朋友,顺便再骂两句社会啊现实啊之类的话。
还有人依旧跪地祈祷,嘴里念念有词。
姜桃等人无暇顾及这些,穿过人群急匆匆朝中心赶。
神树倒地后,根部从地下拔出,形成一个大洞。此时,一些纤细而柔软的线从洞里探出,扒住边缘向上提。
这些线虽然看起来柔嫩无比,却意外的坚韧,几把细线竟然缓缓托举起一颗一人大的茧。它们小心翼翼地把茧放在地面上,然后温顺地绕在周围,不再移动。
茧散发着温润光芒,在姜桃的手触碰到外表时,缓缓从中间打开,姜若依旧安静地躺在里面。
姜桃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过于激动而颤抖的双手。
她抱住姜若,只觉得怀中的身体比之前更加脆弱了,除去皮肤就只剩一具轻飘飘的骨架。
姜桃鼻头微酸,但手上动作未停,和不久前在地下时一样,她缓慢地、谨慎地把扎在妹妹皮肤下的细线拔出来,同时仔细观察妹妹的情况,只要对方表现出一丁点的不适,她就会立刻停下。
还好她们是幸运的,直到完全剥离,姜若也并未出现任何不良反应。姜桃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秋天的判断是对的,神树被销毁,姜若就能脱离控制。
姜桃轻轻抚过妹妹额前的乱发,与她对视。姜若眼睛中的金色依然在流动,像是星河随着彼此的引力而轮转,如同宇宙的呼吸。
这双眼睛并不属于姜若。
姜家姐妹的长相都完美地继承了她们的母亲,一个漂亮到近乎圣洁的女人,看不到半点父亲对于颜值的贡献。那个女人有一对冰湖一样静谧的蓝眼睛,姐妹俩也是如此。
那么,这双奇特的眼睛又是从何而来?
姜若微微一笑:“姐姐,事情还没结束,等回家再叙旧也不迟。”
她费力地撑起身体,慢悠悠地想站起来,脆弱的关节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她整个人就像一具陶瓷娃娃,一不小心就会碎成一地。
姜若不甚在意,看向混乱的镇民,略带担忧地说:“他们的身体已经不能用了,剩下这些精神体又该怎么办?如果不管不顾的话,他们会彻底消散的吧。”
“嗯。”这里知道内幕的人只有宋明珂,他顿了一下,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其实他们早就应该消失了,只不过被程磊阳强行拘在这里,才因祸得福多留了一段时间。”
因祸得福?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被大祭司欺骗,失去生命,连死后都要被利用,哪一点算“福”?
夜晚的浓重已经有了溶解的趋势,远处的地平线开始泛起绛紫与深蓝混杂的颜色,隐约显出大块大块的积云形状。
趴在地上痛哭的小青年忽地停止哭泣,那个中年老板停止怒骂,找到孩子的母亲和热心帮忙的群众停下庆贺……每个人都若有所觉,原地站定,望向东方的地平线。
时间到了。
秋天默声地观察着一切,透过程磊阳的镜子。
黎明时分,阴阳交叠,既是苏醒之时,也是沉睡之刻。
一个镇民的衣角开始消散,像是被打碎的水中月亮,化成粼粼波光,又再次揉碎变成星星点点的冷银。自他而起,一个、三个、九个……越来越多的镇民化成星点,从地面缓缓升起,飘向云层,融入黎明的星空。
和程磊阳不同,秋天从未想去审判任何人的选择,定义任何灵魂的卑劣与高贵。他不是神明,不,即使神明也没有这种资格。
不可否认这里有一些人的目的并不单纯,但大部分都是普通人,称不上好也不算坏的普通人。他们或许自私、懦弱、懒散,但也同样善良、热心、仍然拥有正义感。
现在,这群人永远地消失了,就像水落入大海,星汇入夜空。没有任何波澜壮阔激动人心的事件发生,连在史书上写下一个标点的资格都没有。
秋天收回视线,微冷的目光落在趴在一旁挣扎的程磊阳身上:“这次真的结束了。”
秋天看着他,偶然间竟从那张没有毛发、布满伤痕的脸上看到了几分以前的模样。
程磊阳依旧阴沉沉地盯着他,即使没有油腻肮脏的头发做过渡,目光的黏腻阴冷也分毫未减。
他的头不受控制地微颤着,后槽牙旁的血筋暴起。
他们似乎陷入了某种对峙,时间在两者间静止。
在秋天平静地注视下,程磊阳再也无法忍受。
凭什么?
凭什么你可以高高在上,用看蛆虫的眼神来看我?
不。
不行!
我不允许!
他猛地跃起,面目狰狞地扑向秋天。
预想中的反抗没有袭来,少年就像脆弱的多米诺骨牌,轻轻一推就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呵……呵呵,谁允许你说结束了?我才是游戏的掌管者,我才是!”程磊阳发出病态的笑声,脸上的肌肉扭曲地盘虬在一起,一条条的,如同互相纠缠的蛆虫。
他猛地扒开秋天上衣,雪白的胸口上赫然盛开着一朵黑色的玫瑰花。他凑上去,痴迷地呢喃:“太好了,只要吃下去……只要吃下去我就……”
干枯的手颤抖着,抚摸上柔嫩的花瓣。突然,温柔的抚摸画风一转,变得狠厉毒辣。尖锐的指甲插进皮肉,握紧,用力向外一撕。
花根连着红肉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血,被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随着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彻底被吞噬。
玫瑰顺着食道滑进胃中,一瞬间,一股餍足的热意立刻席卷全身。
程磊阳闭上眼,沉醉地去感受力量充盈身体的舒畅,然后忽地睁开眼,嘶哑又癫狂地笑起来。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脸上尽是疯狂:“成功了,我成功了,我才是最有力量的存在!以后再也无人敢欺凌我!我是神!我是站在他们头顶的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极为猖狂肆意,像是要通过笑声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不知是太过激动导致缺氧,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的眼前开始泛黑。曾经在七区苟活的经历如同一场场上映的电影,在黑色的幕布上一一闪过。
烈日炙烤着头顶,鼻尖充斥着尸腐味。他沉默地站在垃圾场的一具女尸旁,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心想,愚蠢的废物,让你自焚就自焚,祝你死了也见不到那个破花娘娘。
画面一黑,再次亮起时他正躲在一个废料堆下。外面跑过一队孩子,吵嚷着把他揪出来按在地上狠揍了一顿。在他鼻青脸肿的时候,又笑着朝他撒尿,把砸碎的玻璃酒瓶往他的嘴里塞。
画面再次变黑,重新亮起后只有一片红色。他点火烧了自己的家,如果那算得上是家的话。
程磊阳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尽是些不愉快的记忆。
不过没关系,他早就找到抹去不愉快的方法了。
被打得抱头鼠窜,他就去寻找流浪狗,拿着刀一道道割下它的肉,听它嗷呜嗷呜的惨叫。
被欺凌侮辱,他就拎着钢棍随机砸晕无辜路过的小女孩,拖进小巷取乐。
被嘲讽穷酸没钱,他就洗脑有钱人敛尽钱财后,再卖给人贩子再次大赚一笔。
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才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欺负他。
因为爽啊!
那种把弱小的东西揉搓捏扁、任意玩弄的快感是其他行为无法带来的。
没有人会不想凌驾于他人之上,没有人能拒绝权力的快感。
但是,随着底线的下降,程磊阳逐渐不满足于弱势群体,他想要成神,因此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有人为他指点迷津,给予他成神的方法。
现在,他终于拥有了真正的力量,所有人都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胜者!我是神!!!”程磊阳痴狂地笑着。
他要扩展教派,让所有人都成为他的教徒,跪在脚下舔鞋!
他要敛尽天下钱财,用金子打造宫殿!
他要想杀谁就杀谁,随时随地玩死亡游戏!
他要当神!
程磊阳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妄想中,狼狈地瘫在地上,像蛆虫一样不停扭动。
而在不远处,原本应该死去的秋天正安静地站在那里,脚下是一地碎裂的神像。
他隐在黑暗中,苍白得像一抹幽魂,落在程磊阳身上的眼神冷如寒冰,如同看着一个已死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