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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红河镇 三个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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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白们像一群迷茫的羔羊,被牧羊人姜桃用树根驱赶着,朝神树这边涌来。刚一靠近镇民,原本傻愣愣茫茫然的游白突然就激灵起来,嗖地一下,飘得飞快,开始追着镇民跑。
镇民四散而逃。
跑来跑去撞到一起的、躲在石头下祈祷不被找到的、被游白捉住大声惨叫的,一时间,全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牧师依旧站在最前面,端着姿态,手里的拐杖哒哒哒地敲地,提高音量喊道:“停下!停下!”
根本没人搭理他。在镇民的意识里,躲避游白的优先级明显高于听从牧师差遣这件事。
牧师只觉得胸闷气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涨红不已,因为生气,两腮垂下的肉皮都在颤抖。
但他毫无办法。
很明显,牧师自己也清楚,他不过是狐假虎威,在借着大祭司的权势使唤镇民。当有更加严重的危机出现时,他说话的分量甚至比不过一片羽毛。
一个镇民逃跑时因为慌张绊倒了自己,正巧摔在牧师旁边。坠在他身后的游白立刻欺身而上,像是一只吸血的水蛭死死地黏在他的身上,接触到的地方发出兹拉兹拉的烧焦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镇民的惨叫异常凄厉,久久不绝,而牧师只是冷冷地站在一旁,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
片刻后,烧焦的地方露出皮质下的脂肪和肌肉,却没有任何烧焦的痕迹,像是一具还未长出皮肤的新鲜□□。游白也放开他,转而轻柔地覆在镇民身上。镇民的哭喊停止了,安静地趴在地上,迷茫地抽泣。
这种情况同一时刻发生在好几个人身上,而且还在继续发生。
秋天站在高处,俯视这场乱剧。
他脸上的痛苦已经消散,神情变得平静,眉梢却带着些似有若无的悲悯。
宋明珂发现了他的异常,这种异常不久前才刚发生过——在大祭司精神攻击众人,秋天因为疼痛而失去意识时。
不断穿梭于幻境与现实带来的精神负担比想象中还要更加严重,他想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让秋天不用那么辛苦,但他什么也做不到。
这是属于秋天自己的挑战,没有人能帮他。
于是宋明珂只能沉默地撑起秋天,至少不让他在外人面前露出虚弱的一面。
“我之前问翟沛第三个‘他’是什么,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秋天突然开口,声音飘渺得像是从天边传来,蕴含几分了悟,“现在我明白了……”
宋明珂疑惑:“什么?”
秋天却只是摇摇头,望着这一片混乱。一滴泪凝结,映着月辉从右眼缓缓流下。
第一个“他”是皮肤。
第二个“他”是□□。
第三个“他”是……精神。
皮肤是内里与外界的交汇处,是“人”的最后一道防线。
剥离后,界限即被掠夺。
□□是精神落于现实的载体,是“人”存在的证明。
被他人掌控后,自我开始消散。
最终,精神被牢牢控制。
他们斩去烙印只能切断物理层面的束缚,却斩不断那根看不见的、拴在大象心里的绳子。
这就是程磊阳宗教的真相。
秋天喃喃自语:“程磊阳真是……学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多谢您的夸奖——”
熟悉的声音如同阴冷的毒蛇从背后缠上来,拉长的尾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恶意。
秋天回过头,看到程磊阳正微笑着站在他的身后。属于大祭司的白袍上现在沾染血迹,多了几分妖异,不再圣洁。
周围的奔逃声、哭喊声戛然而止。
眨眼间,秋天已身处在寂静的神殿礼堂中。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大祭司站在他的对面。
圆月已升至高空,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子洒进屋,化成一帘白纱罩住秋天,恍惚间,竟与身后的雕像如出一辙。
“夜晚快要结束了,我的神明。”程磊阳痴迷地望着秋天,恭敬地将右手放在左胸前,微微弯腰。
秋天侧过身,并不想接受他的行礼,平静道:“莉西莉亚和你的连接即将切断,你该去死了。”
程磊阳依旧那副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模样,呵呵一笑:“您不是已经明白了吗?您没有办法阻止信徒信仰我,为我献出一切。只要信仰在,我就不会死。”
他伸手轻轻一挥,半空中出现一面镜子,显现出镇民群中发生的一切。
“你看,他们都是自愿入教的,甚至可以说,是我的教会救了他们。”程磊阳带着笑意。
镜子里的画面放大,落在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上,他正趴在地上哭泣。
“他欠了巨额贷款还不起,孤家寡人一个也没有能帮衬的人,走投无路下想跳楼,被我的信徒救下,一番劝说后加入教会,希望能够通过信教解决困境。”
画面变换,一个身材健壮的中年男人正拼命逃跑。
“他是个有钱人,身体上出了点毛病,加入教会想寻找长寿的法子。我帮他实现了愿望,完全看不出来他现在已经六十多岁吧。”
镜头再次切换,一个女人正逆着人流行走。
“她的孩子失踪了,没日没夜地哭,疯了一般张贴寻人启事,连丈夫都受不了她,直接远走高飞了。入了教后情况才有所改善。”
“我与他们只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我为他们提供精神寄托,他们给我供给生气,两全其美。”
秋天不语,只是默默看着镜子里的景象。
程磊阳以为说动了他,于是继续道:“瞧瞧这些人,懦弱、贪婪、愚昧,即使我施加的烙印能够打碎,人心中的欲望可永远无法磨灭。”
“迷路的羔羊需要神的带领,只要我们融为一体,作为他们的领路人——”
话音未落,程磊阳身形一晃,哐地跪在了地上。
程磊阳:“!”
他尝试重新站起来,但腰部以下的地方像是离开了身体,完全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
“怎么会?!”
秋天似乎对此毫不意外,依旧望着镜子。
镜子里,那个逆着人流行走的女人正在大声呼喊。
“阿琪——!阿琪——!”在一群张惶失措的人群里,她的步伐格外坚定。
她拉住一个人问:“你见过我的女儿吗?大概这么高,梳着两个小辫子。”
那人甩开她的手,匆匆跑走。
她又拉住一个人问:“你见过我的女儿吗?大概这么高,梳着两个小辫子。”
被拉住的人摇摇头,劝她别找了,快逃命吧。
她开始流泪,但脚步不停。
又一个人被拉住,“你见过我的女儿吗?大概这么高,梳着两个小辫子,叫阿琪。”
那人一愣:“阿琪的妈妈不是科里大婶吗?那个全镇最虔诚的信徒——嘶……不对,科里是谁?她在信仰什么?”说着他拽住旁边的人,“你还记得科里大婶吗?”
被拽住的人一脸茫然:“谁是科里?我不认识叫科里的。是有什么事吗?”
那人把女人找孩子的事情说了,另一人恍然大悟:“别担心,我们帮你找。”
于是他们好像突然不再害怕游白这种“怪物”,也想不起听从牧师的差遣,开始专心于帮助一位孩子走丢了的母亲。
而原本紧追着他们的游白也突然安静下来,像小猫一样乖巧地跟在身后。
程磊阳眼睛瞪大,没有焦距的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
那个女人就像是病毒源,凡是接触过她的人,意识都脱离了程磊阳的掌控,又接着带离其他被控制的人。
一传二,二传四,越来越多的人脱离控制,程磊阳也愈发虚弱。
他再也支撑不住那副万事尽在掌握的优雅姿态,狼狈地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怎么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秋天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蹲下身,忽地掐住程磊阳的脖子,强迫他抬起头:“有什么不可能的,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各取所需?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为什么还要想方设法地修改那位女士的精神锚点,不就是为了让她变得好控制吗?”
程磊阳咬牙:“但你不能否认,就是有人因为一己私欲,才选择加入教派的。他们就是贪婪!就是愚蠢!”
“好好好,你说得对。但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秋天轻笑起来,“我对狗咬狗不感兴趣,只是想回家吃饭,顺便叫醒那些被你蒙骗的可怜人。”
即使苦难让他们病入膏肓,也不代表贩卖裹着糖霜的毒药就是正确。
秋天:“至于他们清醒后,是选择待在着火的屋子里,还是冲出火焰面对枪林弹雨,就不是我要管的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礼堂的雕像下,端详了一番,说:“既然你想当神,怎么能用我的脸当神像呢?”
他抄起一根椅子腿掂了掂重量,觉得不太满意,转身卸下了旁边的落地灯杆,接着抡圆手臂,用力一挥。手中的灯杆划破空气,砸在雕像上。
“咚——!”
石头碎裂的响声竟如此巨大,如同教堂钟楼的大钟被敲响。
于此同时,镜子里的神树开始震动。
“咚——!”
雕像的双臂被打断,剩下残缺的身体。
神树向后倾倒,根系已经露出地面。
“咚——!”
雕像滚落在地,碎成万片。
神树轰然倒下,悬挂在树梢的无数具尸体刷拉拉掉下,落在地上消失不见了。
程磊阳目睹着一切,说不出一句话,浑身剧烈颤抖着。许久,嘴唇都变成酱紫色,溢出凄厉的叫喊。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