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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红河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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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结成网的蛛丝,秋天从客厅,到书房,再到主卧,一路深入幻境中心。
而幻境主人从他远离神龛后,就不再追击,只呆愣愣地徘徊在神龛附近,偶尔伸手抚摸那个雕塑,嘴里嘟囔着秋天听不懂的语言。
嗡地一声,眼前的景物突然虚化了一瞬。
他停下脚步,用力眨了眨眼,视野才逐渐恢复清晰。
幻境对精神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了,必须速战速决。
“我现在离烙印还有多远?”秋天不动声色地问,并不想让宋明珂发觉他的异常。
宋明珂顿了一下,说:“就在你的旁边,不到十米。你看周围有没有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那很大可能就是烙印。”
秋天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奇怪的地方:“这里就是个普通的书房,你确定就在我旁边吗?”
“我的推算不会有错。”宋明珂十分坚定。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看不见,可能是被隐藏了。但人为加上的烙印很难完全藏匿,肯定会有马脚露出来,你多留意一下幻境中的线索。”
闻言,秋天快速地排查每个房间,厨房、书房、卫生间、主卧。
一切都很平常。
唯一异常的,就是客厅的……神龛。
他转过身,看向相隔很远的客厅。
神龛里的雕塑正被幻境主人抱在怀里,就像婴儿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
她们似乎自成一个世界,显示出一种诡异的温情。
“宋明珂,你知道杜鹃吗?”秋天突然道。
杜鹃是一种巢寄生鸟类,会把卵产在其他鸟类的巢中,由对方抚养自己的后代。
而被“义父/母”孵化出的杜鹃幼崽,会将同巢的卵推下树,以便自己能获取更多的抚养资源。
怪不得寻人启事无人张贴,怪不得幻境主人那么护着一尊雕像。
原来是鸠占鹊巢。
“我已经知道症结所在了,等着。”秋天撂下一句话就动了身。
幻境主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只是某种执念的投射。
没有思想,没有理智,一味地由本能驱使行动。
因此当精神世界的锚点没有波动时,幻境主人的状态就会很平静。
但是,锚点被人为替换了。
合照中有一个小女孩,而这个家里却只有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厨房里只有两套餐具,卫生间只有两个牙刷。这个家有很多房间,却偏偏少了一间儿童房。
女孩在这个家的痕迹全部被抹去,好像她从来都不存在。
本该作为锚点的孩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只会怪叫的雕像,趴在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身上吸血。
而幻境主人全然不知,依旧把自己全部的柔情倾泻给一个恶心的死物。
一股杀意袭来。
幻境主人猛地抬头,一大片白色的蛛网啪地糊在她的眼睛上。
她下意识腾出一只手去抓,怀里的雕像就被人趁机抢走。
庞大的身躯顿住,紧接着开始颤抖。
她啊啊地叫喊着,伸出手摸索着去寻找雕像,似乎特别慌张,甚至忘记先取下粘在眼上的蛛网。
秋天安静地蹲在墙壁上,一只手死死掐着雕塑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它的嘴,让它没办法发出一丁点声响。
他望着下方那个盲目的母亲,感觉有一股纤细的悲伤,丝丝缕缕地流进他的胸膛,和蚀骨的思念混杂在一起。
秋天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但动作依旧很稳。他拿出挂在脖子上的缩小般长镰,尖端扎进雕塑的心脏。
雕塑停止了挣扎。
幻境主人也静止在原地。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神龛后面出现一扇门,门上画着可爱的卡通人物。黏腻的黑色物质粘在门上,像是融化的橡胶,牢牢堵住了门后的景象。
这就是烙印。
秋天拽下项链,长镰在手中恢复原型。
他呼出一口气,闭上眼,仔细感受烙印的具体位置,然后手猛地攥紧,睁开眼,举起长镰用力向下一劈。
镰刀的刃部划开黏腻的物质,劈裂隐藏在其中的金纹。
幻境骤然碎裂,秋天猝不及防地脚下一空,向下坠落。
紧要关头,长镰自己动了起来。
它着急地围着秋天绕了两圈,发现没法阻止下坠后,在下方划开一道裂缝,并钩住秋天的裤脚。秋天顺势借力进入裂缝,穿过混乱无序的一段时空后,回到最初的大树上空。
宋明珂站在高处的树杈上,长臂一伸,稳稳地接住了秋天。
“还好吗?”宋明珂问。
秋天点点头:“没问题,继续吧。”
宋明珂将他放下,张开右手,长镰自动飞到他的手里,于是再次顺势一劈,一道新的裂缝出现,连接到另一具挂在树上的尸体。
秋天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纵身一跃,再次进入幻境。
而远处的镇民中,一个中年女人突然停下脚步,茫然地看向四周。
“阿琪……?”
眼睛。
到处都是眼睛。
密密麻麻,如同肿瘤一般,遍布在狭小的空间。
眼睛有大有小,大的能比过半个成年男性的体积,小的与正常人类的眼球差不多,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白眼珠黑瞳仁,一眨不眨地盯着空间里唯一的人类,诡异得让人鸡皮疙瘩直立。
秋天移动,试图摆脱瘆人的视线,但眼珠也跟着移动。
不管他到哪里,所有的眼球始终死死地盯着他,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贪婪的窥视欲。
空间中心有个透明盒子,幻境主人正躲在里面,蜷成一个球,以为这样就可以隔绝无处不在的视线的侵袭。
一进入这个幻境,秋天就觉得大脑皮层发麻,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消失。
虚影出现得比上个幻境频繁了些。除了虚影,还夹杂了新的幻觉。
“以中心为零点,步长为单位,8、9、2。”宋明珂冷静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秋天忽略几乎要化为实体的窥探,来到宋明珂说的位置,举起长镰,毫不犹豫地砍进墙里。
眼睛们爆发出尖锐的叫喊,鲜血从眼睛中涌出。
难捱的晕眩感袭来,秋天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两下,旋即压住恶心感,稳住心神,双臂再添几分力,彻底破坏了藏在眼球后面的烙印。
幻境再次碎裂,秋天赶在坠落前划开裂隙,钻了进去。
宋明珂连忙上前,扶住有些踉跄的秋天,担忧地问:“还撑得住吗?”
秋天急促地深呼吸两下,咬牙抑制住腮部泛起的酸意:“继续。”
新的裂隙开启。
新的幻境。
秋天的头疼开始加剧,像是有什么人在撕扯他的头皮,又像是钻头在钻他的头骨。
宋明珂的声音多了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西南153°24',764米。”
镰刀的尖端用力刺入。
烙印碎裂。
幻境消失。
“继续。”
秋天咬住发白的嘴唇,再次跳入裂隙。
“正东,两千米。”
镰刀劈下。
幻境消散。
“……继续。”
秋天的耳朵开始流血了。
一道又一道暗红色的裂隙绽开,如同即将熄灭的流火一道道在空中划过。一个清瘦的身影不断穿梭在流火中,即使踉跄、跌倒,也会再次爬起,毫不迟疑地跃入伤疤一般的裂隙中。
“西北24°24',928米。”
“东南120°42',1402米。”
“正北,578米。”
“西南153°10',128米。”
报点的声音不断响起,逐渐沙哑。
一个又一个的烙印被破坏。
秋天正在承受的精神压力几乎超标。他已经听不见除了报点之外的任何声音,眼前的幻觉与现实交杂,飘忽多变捉摸不定。
眼睛、鼻腔、耳朵、嘴角,都在不断地流血。
当他再一次从裂隙中摔出来时,终于看到了他想要的情景。
红河镇的居民全都聚在了这里。
牧师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并未看清究竟是谁在搞破坏,先声夺人道:“不管你们是谁,奉劝你们立刻停下破坏神树的行为,否则我们红河镇的每个镇民都将对你们施以惩戒。”
他挥挥手,拿着武器的镇民就像听话的机器,步调一致向前迈出一步,用武器指向秋天和宋明珂。
经过数不清的穿梭后,秋天的身体和精神都已到达极限,只能由宋明珂搀扶着才能站稳。
迷迷糊糊地听到牧师的狠话,他轻咳几下,吐出一口血,笑了,刻意装出恐惧的样子说:“怎么办,宋明珂,我好害怕呀。”
宋明珂沉默地把他滑落的手放回肩上,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挥动长镰砍下最近的一具尸体。
尸体落在地上,就像传说中的人参果,遇土而化,不见踪影。
牧师脸色唰得变黑。
这绝对是挑衅。
他不再废话,大手一挥,示意镇民进攻。
成为傀儡的镇民们举着刀子、叉子、铁锹等东西,朝秋天和宋明珂奔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声。
地平线缓缓升起一片清洌洌的白色,如同海浪一般,朝神树涌来。
“秋天!按你说的,我们把所有游白都引来啦!”姜桃趴在高速移动的树根上,大声喊道。
原本呆滞的镇民们看到大片的游白,目光恢复了几分色彩,紧接着就是刻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知道,教义中写了,游白是夺走生命的魔鬼。
像看到天敌的兔子,镇民们全都僵在原地。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秋天直起身,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苍白的皮肤上微透出青色的血管,随着红色的晕开,平添几分诡谲与昳丽。
他再次露出那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嘘,鬼捉人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