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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秘密 了结这段孽 ...


  •   郑清如面色急切,问:“那你可有听说,具体是因为什么事?”

      “不知。那儿被官爷围得铁桶一般,滴水不漏,没人敢过去凑热闹。”

      晏弘轻抚她后背,宽慰道:“你别急。我整日在外走动,认识的人多,多方打听打听,总能有消息的。”

      郑清如切切叮嘱:“你也要小心,别被有心之人拿住了把柄。”

      晏弘捏了捏她的手,回以温柔的笑容:“嗯。”

      因这桩突如其来的变故,郑清如了无睡意,换人进来伺候洗漱。时辰不早,晏弘还要去盯铺子的进货情况,又是一整个白日不能在家,只能承诺晚间归家陪她用饭、歇息。

      郑清如已然习惯他早出晚归的作息,怎会真计较这片刻的陪伴。

      她一如既往送他出家门,回房净手用过早饭,惯例叫掌柜的来家中汇报。

      难得簪子铺无事,她得空练会儿字,满脑子却都是隔壁卢娘子家的变故,心乱如麻,抄佛经的时候写错好几处。她自知犯了忌讳,赶紧向天拜一拜,低念“阿弥陀佛”,唤贴身婢女封芳上前。

      低垂的纱帘被撩开,封芳走近,屈膝行礼:“娘子有何吩咐。”

      “我有点儿馋周记的蜜饯果子了,辛苦你拿着去买些。”顿了一顿,又说:“多向账房先生支点,余下的,你自个儿留做私房钱。”

      封芳眼珠一转,明白了娘子的真正意思,领命而去。

      -
      这一下午过得很快。

      搬来这边一年多,作为主人的郑清如迟迟没有熟悉这边的风土人情,更甭提下人们了。

      一切都要从头摸索。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晏弘结交的人背后关系网错综复杂,哪一个都不能轻易开罪,因而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由她亲自裁决,以免不小心让上门的客人看去了乐子,或惹出祸端。

      郑清如聪慧,没多久就学会了认字管账,处理事情也是雷霆手段,相较皇城那些自小教育的骨女们毫不逊色。夫妻俩各有各的忙,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倒也分工明确。

      待郑清如一头扎进账本里,再回神,发现外头已然黑了天。

      她揉了揉酸涩的臂膀,就近唤来一个婢女,问:“封芳还没回?”

      婢女年纪小,被张嬷嬷安排一直守在娘子的身边干点清闲活儿,譬如及时的添茶、扇风、研墨,寸步不离的跟着娘子,自然不清楚封芳的去向。

      郑清如:“你去前门问问。”

      “……”小婢女牢记张嬷嬷交代的事,不管发生什么,哪怕天上下刀子都不能离开娘子身旁一寸。但归根结底,娘子才是她真正的主子,所以犹豫一息,她还是领命而去。

      查了一下午的账,郑清如眼睛累得很,看远处的东西甚至会出现重影。她教人撤下桌面的物什,拖着疲倦的身体躺在摇椅上休息片刻,迟迟不见女婢和封芳回来,便披上衣裳出去寻人。

      这座宅子的先主人曾是当地有名的富户,因遭逢战乱不得不变卖产业,携家眷逃亡。之后战乱平息,却没再见他们归来,宅子几经转卖,最终到了晏弘的手里。

      这座宅子实在大的离谱,单一个院子便有农溪村这么大,各处房屋更是比郑清如在娘家时候见过的那些富商更气派,乍看上去像官老爷住的地方。

      郑清如起先还怕住在这儿,一个不小心,会犯贵人们的忌讳,直到后来真有贵人登门,找晏弘吃酒,并未见介怀,她才把心放在肚子里。

      只不过,入夜之后,郑清如从不单独在院子里走动,总觉得四面八方黑黢黢的骇人,仿佛暗角藏着个什么污糟玩意儿,正在蠢蠢欲动。她打小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鬼神,且她年幼时失足落水险些没命,好不容易救回来,又失去了一段记忆。

      按照灵源寺主持的说法,这便是冲撞了什么。

      郑清如听见树上的蝉扯着嗓子叫唤,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加快脚步。

      可夜间双目视物本就不清楚,偏偏院子大,路又绕,七扭八拐的几个弯儿过去,她便丢失方向了,跌跌撞撞不知道走进哪间院子。

      万幸远远瞧见其中一间位置偏僻的卧房亮着灯,想来应该是仆从们居住的地方,郑清如不知道里头是女娘还是男子,干脆从廊后绕过去先看一看情况,再考虑要不要求助。

      隔着几十步开外,不近不远的地方,里头忽而传来一声低斥:“疯了吧你!?”

      听声儿又细又尖,竟是个年轻女娘。

      郑清如以为是仆从之间的争执,正要过去瞧瞧,路过廊柱,忽而看见个面熟的人守在外头。

      是郭洮。

      他乃行伍出身,走南闯北见识的人多了,什么方言都听得懂也说得来,尤其一腔正宗官话,所以晏弘不管去哪儿都得带着他。

      现如今,晏弘允他插手家中大部分的产业,他办事靠谱,担得起二把手的名头。

      既然他在这儿,那屋里的另外一人……?

      郑清如很想相信晏弘,但探究的种子一旦埋下,后续便不受控制了。

      入夜之后他与一女娘在偏僻小院相见,且让最信任的郭洮在外守着,对方的语气如此激动,丝毫不见畏惧,那必然是个地位上与他平起平坐之人。可这样的人,她从未听他提及过。

      郑清如不明觉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手心都掐出一把细汗。她隐身入长廊的阴影中,放轻放慢脚步,从避开郭洮的另外一侧,挪到卧房后方,且小心避开有窗透光的地方,紧贴着墙壁窥听。

      里头的争执声一下子变得明显。

      “……你的事与我不相干,你在外干什么我素来也不关心,就算找十个二十个外室我也管不着,但现下事情已闹到我兄长眼皮子底下了,我便不能不管……纵使你有通天的能耐,诱杀良民并诓骗良家女做外室这事,一旦捅到圣人跟前儿,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住你……”

      闻言,立在窗边那道高挑身影晃了下,不屑哼声:“一介商贾,不依律法买卖、交税,被当差的发现,定了罪,杀便杀了,怎么这样的事也要算到我的头上来?”

      那女娘气得倒退两步,扶着桌沿堪堪站稳,指着他的手忍不住颤抖,“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道理,你能不懂?”

      “当差的定是发现你对人家未婚妻的心思,动了攀附的念头,这才替你扫平了拦路虎,否则哪有你冒名顶替身份的机会?堂堂一个大将军,竟贪色至此,传出去定会激起民愤,难道圣人还会保你?”

      “哪又如何。”

      他轻扯嘴角,满是讥讽,“区区一件小事,你莫不是以为我会害怕?既然一年前我敢带着她前来赴任,便意味着我压根没想藏。待完成公事,回去寻个合适的日子,我自然要抬她进门。你若为此专程来一趟,恐怕是要跑空了,纳妾一事,我并不觉得非要你点头才成。”

      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对方没再讲话。

      屋内暂时安静了片刻。

      天色暗沉,浓得仿若泼了墨,细瞧看得出翻滚的云层,几道亮光从缝隙中乍现,伴随轰隆一声,一场暴雨突如其来。混杂着夏日的闷热,丝毫不见凉爽,反而让人浑身湿黏,心情愈发沉闷。

      男人坐不住了,记挂着一人在屋中忙碌的娘子,起身告辞。

      却在推门之际,忽然被叫住:“沈明谦。”

      “早在皇城的时候,你养外室的消息便传开了,人人都当作你的风流史看待,无人深究。倒有几个不是眼色的男子,撺掇自家娘子到我跟前儿嚼舌根,后母亲大人那边也有了消息,非拽着我去上门捉人,我不情不愿的去了一次,正巧撞见你……”

      说到这儿,她微妙地顿了一下,脑海中闪现过那日的情景。

      同样是一年夏日最炎热的时候,院子大树的荫蔽下方,那女子穿着藕粉的草绿的衣裳裙子,仰面倒在他腿上,乌黑如瀑布一样的长发倾入盆中被打湿,由他负责清理。

      她只管享受他的伺候,双脚怡然自得地晃着,双手举起话本,与他聊些男欢女爱的俗套内容。

      整个人乍看上去,仿佛一只在水中摇曳的莲花。

      至于沈明谦,脸上更是从未见过的柔情蜜意,动作熟练到俨然不是第一回伺候人。纵使没想象过他陷入真情是什么模样,那一刻也有了确切的答案。

      沈明谦赴任时将人一起带走了,家中老夫人无从下手,只得宽慰叶蓁别多想。放眼天下的高门贵族,当家主君身边难免有几个伺候的人,只要大权自始至终在她手中握着便可。

      但叶蓁看得分明,沈明谦可不是随便在外面养了个女人解闷,他是真心喜欢。

      这份喜欢让他乱了分寸,犯了大错仍不悔改,眼见着日后会影响到叶家的利益,故而,她收到兄长的信笺之后,立即以关怀夫君的名义,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与他见面。

      没成想,沈明谦唯恐被那人知晓同他闹,竟让她入夜后才入院,悄悄到一个偏僻的卧房碰面。反倒弄得她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正头大娘子,像个见不得光的存在。

      所幸,她今儿有更紧要的事情要说,也懒得与他掰扯许多。

      叶蓁轻叹了口气,收敛往日与他对峙时的锋芒,言辞中多了几分恳切:“……我撞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若真心待那位女娘,就不该让她蒙在鼓里,更不该让她做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对于一个良家子,一个清白女娘而言,这无异于是羞辱。”

      沈明谦脚步一顿,回头良久地盯着叶蓁,眼神隐晦。

      叶蓁不再计较那女子的事,话锋一转,“南方诸国纷纷携礼赶来给太后娘娘贺寿,目的便是借机投诚。天下百姓苦战乱久已,如今大局初定,圣人呕心沥血改革,只想尽快恢复民间秩序,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眼下,圣人将最紧要的差事委派给你,其中的含义还需我来仔细说明?”

      沈明谦明白叶蓁的意思,但却很不想让出这一步。

      他前半生没得过什么,反而失去太多,如今他已无心再求别的,只想与心爱之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得一个白首偕老的结局。

      偏偏有人不识相,非凑上来探究,那便不能怪他心狠手辣。

      见状,叶蓁大抵猜出他的盘算,冷哼一声:“你不听,旁人说再多都是无用。只一点,我必须提醒你,当初答应成亲,实属无奈,这些年的相处更是把年少时的情分耗干净了,如若你做的事会给叶氏招惹祸端,我定不会顾忌两家的交情,势必要与你和离。”

      这番话,谋划利益得失且有割席意味,非但没有惹恼沈明谦,反倒博他爽快一笑:“那自是再好不过了。了结这段孽缘,你我各有大好前程。”

      “……”叶蓁气得肺管子疼,环抱着胳膊,冲他翻起大大的白眼。

      话聊到这份上算不欢而散,但也算两人自成亲以来气氛最融洽的一回,起码没有几句不合就开始动手。沈明谦摸了摸额角处不明显的凹陷伤疤,懒得再待下去,起身要走时,不忘吩咐她,“与你兄长见完面便走,别在这儿多待。”

      叶蓁鼻子出气,哼哼:“怕你心尖上的人知道你是个杀人如麻的大骗子?恐怕已经晚了。在卢娘子的酒宴上,我们可是相谈甚欢,天晓得我有没有酒意上头,说点不该说的……”

      话声未落,房门被打开,一股夹杂着闷热气的狂风裹挟着雨水吹进来,打湿她的裙摆。紧接着又是砰得一声,门被狠狠撞上,连带着外头悬挂的血红灯笼都晃了晃。

      -
      后宅庭院内,穿戴着蓑衣斗篷的仆从们匆匆给满院花草盖上篷布遮挡暴雨,唯恐损坏了娘子最爱的花儿草儿。而几步远的廊下,每隔两人的身份便站着一女婢,以便随时听从主人家的差遣。

      屋内静了好一会儿,封芳回完话,领着另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婢一同出来传话,让底下的人先放一放,花是死的,人是活的,没必要为了死物把人淋病了。

      结果,这番话好巧不巧让迈进院门的沈明谦听见了,他脸一沉,气息都压低了几分。

      旁人不明真相,皆认为娘子心地良善,体恤下人,是个值得跟随的主人家。

      但清楚知道始末的郭洮闻言脸色大变,立即用余光偷瞄沈明谦,见到他的反应之后更是骇得大气不敢喘,赶紧给封芳使眼色,让她带着人退下,自己个儿也留在院门口等候。

      房内只燃着一根蜡烛,火苗微弱,照不亮外间。两片区域之间还有一道纱帘挡着,推门进去后一片静悄,沈明谦险些以为她睡了。

      他从架子上拿了一块干燥的帕子,掀开衣袍坐在床榻边,温柔地拢了拢她潮湿的长发,低低说:“外头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不叫人去送把伞?淋了雨又不擦干,小心感染风寒。”

      背对他躺着的人一声不吭,一动不动,不像睡着了,倒像高僧入定了。

      沈明谦知道郑清如的习惯,如若真睡着了,她必不会这么老实,非得胳膊与双腿并用地抱着搂着揽着,樱粉唇不自觉地蠕动,时不时发出讨人喜欢的含糊嘟囔,可爱的紧。

      眼下这样,肯定是气恼了。

      至于为什么……好歹他是个娃娃的时候便被扔到军营中了,如今更是个货真价实从尸山血海里搏命杀出来的将军,哪能真的一点儿警惕性没有。自打郑清如摸索着,一点点靠近后墙的那刻起,他便认出了她的脚步声,于是默许她听完了全程。

      原由说起来也诡异。

      他怕她因此事恼他,所以一直藏着瞒着,可又怕她一无所知,真的把他当成晏弘,迷迷糊糊和他过完这一生。怪就怪,这些年的恩爱把他的胃口养得太刁钻了,除了平平淡淡的夫妻日子,他还想要她一颗全然的真心。

      沈明谦小心擦干发上的雨水,起身去外间简单洗漱下,接着褪去同样湿漉的衣衫,吹灭蜡烛,放下床幔,钻入被窝中搂紧这具被他娇养到柔软又丰满的身躯。

      他鼻尖蹭着她发丝,嗅到一丝桂花油香味儿,餍足地喟叹:“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了?”

      “……”怀中的人稍微动弹了下,挣扎出一只手蹭了蹭脸。

      像狸奴洗脸一样,讨人喜欢。

      沈明谦浅笑了声,手肘撑着床面,稍微抬起身,贴脸去细细啄吻她的耳廓,温情呢喃:“真对不住,那时骗你是我不对,原谅我好不好?我只是怕你被我的身份吓到,不愿意嫁给我,可我又是真心待你,想与你做夫妻,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与那叶氏女原也无甚情分,不过幼年时在一个屋檐下念过几天书。不到半年的光景,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记住,便被我老爹扔去军营里自生自灭了,后来两家联姻,推我和她出来作筏子,这才不情不愿结的亲……总之,这桩婚不是长久之计,待我办完差事,求个圣人恩典与她和离,自然各有各的前程去奔,到时,谁都不能阻碍咱们相守……”

      突地,轰隆一声雷劈下来,闪过的白光照亮整间卧房,视线得到片刻的清明。

      郑清如侧躺着,可脑袋却拧过来直冲他。

      那双眼往日活泼灵动,仿若一汪潭水般倒映出万事万物,此时此刻却截然相反,双目瞪得滚圆,红血丝爬满眼仁四周,死死盯着他不放,眸底烧着熊熊暗火,充斥着滔天的恨意、怒意,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饮血啖肉。

      细听,还有后槽牙上下磕碰的动静。

      沈明谦脊背一麻,顿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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