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鸳鸯戏水 水囊一样儿 ...


  •   夜色渐浓,前院的热闹总算告一段落。房内的红烛燃烧大半截,郑清如听着噼里啪啦的碳火声,催眠似的,整个人困得东倒西歪,早就忘记饿是什么滋味。

      忽而,一缕咸香的饭菜味顺着窗户飘进来,勾动她肚子里的馋虫。

      郑清如倏然睁开眼,连带着意识也清醒不少。

      她立即抬眼,循着气味传来的方向望去。

      檐下悬挂着一排灯笼散发出幽微的红光,拢住一道高挑壮实的身影。其后隔着几步远,跟着七八个窈窕的女娘,个个儿手中捧着托盘式样的物件,脚步悄寂无声的往前门走来。

      紧接着,房门从外被推开,一小股旋风吹动纱帘。

      透过火红的喜扇扇面,郑清如隐约瞧见两个守门的婢女领了喜钱,其余人把托盘放在圆桌上,与她们一齐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寂静的浓夜中,好似从始至终就没出现过旁人。

      无形之中透露出的严苛感,令郑清如的眉梢突突跳了下。

      来人在外徘徊一阵,紧张地搓搓手,最终还是担忧错过良辰吉时,掀开纱帘一步步靠近床榻。郑清如紧张地双膝不自觉合拢,背脊挺得笔直,原本酸涩的胳膊也顾不上了,努力抬高扇子遮住面容。

      一片幽静中,她清楚听见愈发急促的呼吸,和闷如雷声的心跳,分不清究竟是谁发出的。

      直到一只手探过来,不必多用力,轻轻拨开扇子,郑清如隐藏了一整天的面容,终于被揭开神秘纱巾,逐渐暴露在烛光下。

      五官还是熟悉的模样,可细究总感觉与平时不同,精致小巧的脸被涂抹成不自然的白色,双颊点缀着红晕,饱满樱唇的唇,闪烁着点点水光。

      那排浓密卷翘的睫毛仿若被惊动的蝴蝶般颤抖,猝不及防向上掀起,视线大大方方地落在他身上。她也是一愣。

      难怪萱娘说,大婚之夜瞧见晏弘可别吓一跳……

      这几日他总在外忙碌奔波,人晒黑了一圈儿,体格却更加强壮,影子黑压压地盖过来,气势凌人,甚至微妙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郑清如下意识想起儿时在军营中见过的军长,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男子,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点桀骜。但晏弘从未上过战场,又从哪儿凭空冒出来的不驯?

      兴许是她又困又饿又紧张,脑袋不听使唤了。

      郑清如舔了下唇,一如既往去看晏弘的双目。

      借着室内的烛火,他正目不转睛盯着她,欣赏与惊艳快要满到溢出来,被巧妙掩藏着的占有欲,恨不得如同浓浓夜色,彻底把她吞噬才好。

      不言不语,对视良久,晏弘率先败下阵来,他捏拳抵在唇边轻咳,试图掩饰当下激情澎湃的心潮,发烫的耳廓却出卖他此刻的心情,舌头打了个绊,吭哧道:“等这么久,饿了吧?我让人做了些吃食,放在外间。你将冠子摘了,坐过来吃点,不然长夜漫漫,你……”

      忽而意识到说了什么,晏弘蓦地止住声儿。

      两人各自羞窘地别过脸,一时之间,卧房内只剩下珠、钗碰撞的细微动静。头冠样式繁琐复杂,晨时三四个女娘一齐上阵才弄好,郑清如一个人应付不来,不晓得发丝勾缠在哪儿,扯得生疼。

      忽而自后方有只手抚上她,安抚:“别急。”

      “……嗯。”她收手,放心交给他。

      一站一坐两道身影巧妙交叠在一起,被烛火照映于窗上,远观仿若一幅画。

      因着当下温馨缱绻的气氛,郑清如更深了几分新婚的实感,难得感觉羞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觉脑袋一轻,冠子被卸下,劳累了一整日的脖颈总算得到解放。

      “婚服太紧,恐行动不便,柜子里有为你备下的新衣裳,你且换了衣再出来吧。”

      说罢,晏弘撩开帘子离开。

      郑清如不敢耽误,快速取了衣裳换上,绕出屏风坐去晏弘身边。

      满桌全是他一早派人到镇上酒楼里头买回来的美味佳肴,只为让她这个操劳一整日的新娘子,入夜以后能踏实吃顿好的。她方落座便被塞了一双筷子,肚子被饭香味勾得咕噜叫了声。

      郑清如窘迫地看过去,问:“你不吃点?”

      晏弘直言:“席上喝了太多酒,不饿。”

      郑清如后知后觉嗅到他身上浅淡的酒气,猜测他应是找地方沐浴过了,残留着一丝皂荚味。人也不似喝多了醉醺醺的,说话做事仍有条理,双目澄澈,瞧着精神反倒比平时更好了。

      既然如此,她便没再同他假客气,自顾自填饱肚子。而他也很上道地挽起衣袖,替她斟茶、处理河鲜,动作不疾不徐,反倒像伺候惯了一样。

      吃饱喝足后,晏弘唤人将外间清理干净,一如来时一样,一行女娘井然有序,丝毫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从前郑清如机缘巧合之下进过大户人家,见过里头的女婢仆从们,做事便是这般严谨认真的作派。她心生不解,拉他去一旁,悄声问:“你打哪儿雇来得人?”

      “连月来谈生意,与一来自福州的老板交好,亦有合作。他听闻我不日便要成亲,心中十分高兴,却因为有一批货物要送,不得不动身,没办法亲自到场祝贺,便做主雇了一批仆人,帮我料理成亲当日的一应事宜。”

      晏弘从袖兜里掏出契书,交给郑清如过目,“这些人经常被雇去各个大户人家的府上帮忙操持婚宴,十分有经验。这样一来,人手足够用,也能让张嬷嬷和我都松快些。”

      粗略扫过一眼,大多字都不认识,郑清如尴尬地还回去,找补说:“我并非兴师问罪,只觉得今儿来的都是邻里乡亲,场面何至于搞这么大?劳累你们又花去不少银子……那都是你走南闯北攒下来的本钱,一朝花出去大半,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晏弘领这份情,傻呵呵的一笑:“我心中有数,这些日子的每一笔花销都让师爷记在账上了,打明儿起,让他一点点的把家中事务转交给你,到时候你自会知晓。再者说,人生仅此一次的大事,只要仪式不逾越,其它便无妨。”

      郑清如抿了抿唇,想说她没有与他争论对错的意思。

      如今他们结为夫妻,作为一体,她不得不为后续的日子多考量。

      世道动荡多年,百姓挣扎求生,苦不堪然,难得守得一缕日光,又万幸得到上天垂怜,让他们过上不为银钱计较、不再颠沛流离的好日子,更该懂得谨慎经营才对。

      况且,她本也不图谋他的财产,只想与他携手共创一个将来。

      不过话到嘴边,郑清如唯恐在旁事上絮叨个没完太煞风景,便将这一番肺腑之言暂时咽回肚子里,待往后寻个恰当的时机,仔细讲给他听。

      这方话头刚终止,外间饭桌收拾干净,张嬷嬷端着一盆热水和干净的面巾进来,提醒他们时辰不早了,该梳洗睡下了,与此同时,暧昧的眼神不断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张嬷嬷也离开,卧房内再度恢复安静。

      方才觉得偌大的地方突然因为多出个人而变得逼仄,郑清如昨夜大致翻了翻萱娘给的那本册子,又从阿母那儿听说了些,所以非常清楚今晚夫妻之间的大事是什么。

      她仅脑补就臊得脸红,一颗心突突了一路,被吃食稍微抚平些许,现下再度羞窘难耐,致使她压根不敢直视他,逃也似地溜到一边用帕子擦脸。

      尽管背对着他,她后脑勺仍然像长了对眼睛似的,及时感知到他靠近。在他抬手的时候,她肩颈下意识哆嗦了两下,努力克制着没有躲开,给了他触碰的机会。

      帕子倏然掉进水盆中,溅起丈高的水花,打湿两人的衣摆和脚下的地面。郑清如身体猛地一下腾空,吓得她短促尖叫一声,双臂条件反射环抱着他的脖颈,转瞬,对上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晏弘喉头滚了滚,“别怕。”

      “……”

      喜烛烧了大半夜,外间几根已尽数熄灭,黑暗如同噬人的猛兽扑过来,床幔旁的微光彻底失去照明作用。晏弘一张姣好的面庞隐匿其中,五官瞧不真切,因而身上凌厉的肃杀气愈发浓郁。

      与此同时到来的是,郑清如从未感受过的,属于男子的情-欲气。

      方才匆忙间,郑清如的指腹不小心蹭过晏弘的脖颈,此时此刻,皮肤被烫的发麻。她羞赧的一点点靠近,额头隔着衣领贴上他的锁骨,眼睑低垂,口吻却是与动作截然不同的坚定:“我不怕。”

      “……”

      -
      喜烛摇摇晃晃许久,突然噗得一下熄灭,黑烟蜿蜒向前,顺着床幔缝隙飘入同样昏暗的内里。

      层层叠叠的衣裳来不及挂到架子上,与攒起的大红被子一齐被踢到脚下,昂贵的料子哪怕掉在地上依旧无人去管。铺开的床单上绣着精湛的鸳鸯戏水图,如今跟随一只手反复被攥紧、抚平,仿佛水面泛起波澜,那对鸳鸯也活了过来。

      忽而从上方垂落瀑布样儿的黑丝,发尾却不及床单,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仿若初春新生的柳条嫩芽。晃了不知多久,被一只大手体贴地拢回去,用胸膛严严实实压在背后,之后悬在水面上的东西就成了红的、白的,水囊一样儿的两坨浑圆。

      同样是初尝人事,但实操起来,郑清如才觉画本白看了。

      那画本不知参考谁,反正晏弘不是这样儿的。

      偏偏这样的情况,她想逃压根行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衣衫剥落,依次露出宽阔的臂膀,收窄的腰,块垒分明的腹部……忽明忽暗的光线为他平添一抹野性,肌理线条伴随呼吸起伏,彰显着十足的野性。

      一个人坐在这儿等候的时候,还觉得这张梨花木床大的离谱,但当晏弘挤过来,却一下变得格外逼仄。甭说打滚,她错觉四面八方全是他,不管怎么挣扎,最后的结果总是落在他怀里。

      郑清如实在没法了,一张汗水淋漓、发红发烫的小脸埋入臂弯,吭吭哧哧地呜咽。

      闻声,晏弘俯身凑近,双指掐住她下巴,稍微用力将她的脸拯救出来,温柔询问:“再坚持会儿?”

      “……多久。”郑清如闭了闭眼,眼尾滑落两行热泪。

      “马上,马上了。”
      晏弘承诺:“我去唤人烧水,你洗完,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这句话给了郑清如莫大的希望,艰难点头,气弱道:“好。”

      长夜漫漫,房内烧着的碳火因为没人管自然而然就灭了,一堆烧得黢黑的残渣中,火星子闪闪烁烁。

      窗户开着一条缝,郑清如仰头,视线被床幔蒙着一层也变得不真切,看天上月竟然发着血红的光泽,天上不见一点星子,颜色不似纯黑,更似什么浓郁的东西被困其中,让人莫名心悸,不敢多瞧。可那玩意儿却突然兴奋起来,颜色越发暗沉,整片天好像被拉长绷直的布料,严丝合缝地盖住这方天地。

      郑清如思绪含混不清,接着连抬头的力气也没了,抓着晏弘的胳膊,哼哼唧唧地撒娇喊累。他却面对面抱着她,掌心完美扣住她的后脑勺,强把她的脸压在肩头,一声不吭。

      郑清如呼吸不畅,又开始头晕目眩。

      这次的症状显然更加严重,她被囚禁在他的胸膛里,听见他一个劲儿在耳畔低喃她的名字。

      “清如。”
      “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

      “我们终于成亲了。”
      “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往后不管发生什么,哪怕生离死别也不能彻底分开我们,你也要牢牢记得这点,永远不能抛下我,好么。”

      他口吻中带着能让人溺毙的柔情,却也透着不容逃脱的偏执,反复强调:“清如,我的妻。清如,我的,妻……”

      实在磨人,也瘆人的很。

      郑清如没了回应的力气,瘫软的烂泥一样赖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帘子内一会儿热似酷暑,一会儿冷似寒冬。

      迷蒙之间,她听见外头有许多奇怪的动静,一时有小贩挑着物件吆喝叫卖,一时有人隔墙为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琐碎小事争吵,一时又有人在外簌簌清扫,忽而一下什么动静都没了,窗外一缕日光照进屋内,火辣辣地洒在她眼皮上。

      她眼珠轻微动了动,知觉逐渐随着意识恢复,四肢百骸都泛着酸。

      尤其某处,滋味更是不可言说。

      她挠了挠下巴的痒,拢着被子翻身打算继续睡。

      门从外被推开,陆陆续续进来几人,放下洁面的物件便悄无声息啊地退出去了。郑清如无从发觉有人靠近,安稳合眼睡着。

      高大的身影缓步到床榻边,挽起一侧帘子,撩开衣袍落座,一只温热的手肆无忌惮探入被子里,精准握住她,作恶似地颠了颠。

      “呀——!!”郑清如受惊,低呼着猛然睁开眼。

      待看清身边坐着的人,她一张脸涨得通红,似嗔似怨地嗫嚅:“你作甚!?”

      晏弘莞尔一笑:“不这么叫你,你能起来?”

      “……”到底是成婚第一日,纵使公婆不在,郑清如也不好赖床。

      等下洗漱完了,吃过早饭,两人要置办东西一起去祭拜祖宗,然后上山到灵源寺拜神仙,求神仙保佑夫妻恩爱和谐,白头到老早生贵子,为表心诚,还得诵经抄写经文,一来一回便要四五个时辰。

      这些一想,今儿有一大箩筐事等着干呢,确实不该再睡下去了。

      郑清如难得这么有行动力,结果刚翻身起来腰便狠狠酸疼了下,刺得她险些重新倒回去。

      晏弘眼疾手快地接住她,手心手背交叠在小腹处,牢牢抱住了,哄说:“不急不急,把你叫醒是有件要紧事要与你说,并非催你起床。”

      郑清如一下扑了个满怀,鼻端满是晏弘身上被日光烘晒过后的熨帖味道。她放松身体,依赖地倒在他怀中,嗯声:“你说。”

      “昨日我外出,听人说,住在隔壁的那户人家的主君不知惹了哪位贵人,总之,一夜之间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只许进不许出,好事围观的百姓也被逮了几人送去官府查办,现下更无人知晓那头是什么情况了。你与他家大娘子交情深,但这个节骨眼上,越亲便越要避一避。”

      晏弘叮嘱:“千万莫要因为担忧,冲动行事。”

      “……?”这话倒叫郑清如不懂了。

      他们昨儿才成亲,住的地方又荒僻,哪来的邻居?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郑清如方发觉不对。

      晏弘的穿着打扮很不一样,与他们在灵源寺重逢时的华丽装束更像,甚至比那时候更甚。一袭宝石蓝的长袍,腰间系着的带子上镶嵌了一圈儿的珠宝,悬挂着香囊和玉佩,墨发竖起,插着一支与这身装束格格不入的简朴木簪,很显然是她的手艺。

      从掀开的一侧帘子望出去,整间卧房简直大到夸张,堪比她家院子的两倍。放眼所及之处的摆设无一不豪华,连床榻边的小几上那盏漱口用的碗盏也是玉石的。

      郑清如一晃神,竟有种置身世外桃源的错觉。

      但脑袋却有自主意识般,立时涌入许多画面。

      原来,距离他们成亲已然过去了两个多年头,第一年夏,因着朝廷大兴海贸,晏弘毅然决然拜别双亲,离开皇城,前往湖州地界做起海上生意。不多久名声便打出去了,他更是靠着出海贩卖皮货的生意赚得盆满钵满,于是大手一挥,购入了一座大宅子。

      如今又到一年炎炎夏日,晏弘生意越发忙碌,天不亮便要去码头盯梢,但不论发生甚么情况,他总要挤出一到两个时辰回家陪她小憩或用饭,聊聊天。

      起先郑清如仅打算与晏弘相敬如宾,岂料相处一久,见识到他的好,心中已动了真情。

      再者,放眼世间,像晏弘一样体贴入微至此的郎君少之又少。

      郑清如并非贪婪之人,她承他的真情,同样也想做些什么,所以跟着晏弘读书习字,又跟着师爷看账管家,尽全力将事务打点顺当。

      掌握家中这点事后,她总算能腾出点空闲,便以晏弘的名义在巷口开了一家簪子铺。她与隔壁的卢大娘子便在此结缘。

      卢娘子的夫君在军中当差,官职不高,却是个很踏实过日子的人。军中忙碌,少见他回来,体谅卢娘子一人太寂寞,男子便多多往家中寄银钱,让她只管去挥霍,能换个高兴便值当。

      卢娘子也是穷苦人出身,物欲不高,唯爱热闹。

      索性拿着夫君给的银钱,宴请姐妹们到家中吃酒玩乐,自然也请了郑清如。那夜郑清如喝得酩酊大醉,最后还是身旁的婢女去请晏弘接的人。

      细细算来,过去不到三日光景,怎么一切就翻天覆地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