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甘露其四 拔剑捎罗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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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的记忆滂濞沆溉，如同淹没天地的大雨和怒潮，转瞬之间就没过流浪者的头顶，然后开始从鼻腔、口腔、耳道，从每一个孔隙灌入身体之内。
人偶并非凡胎、不会溺毙，因此他可以清晰无比地感受到肺部被冰冷的液体充满、感受到喉头开始痉挛，四肢变得寒凉僵硬，失去控制，只能被动地承受着绵绵无尽的折磨。
这就是来自于「心」的痛苦吗？
流浪者忽的想起，在愚人众担任执行官时，他曾有段时间将多托雷视为合作者与效仿的对象。
在实验的间隙，第二席执行官也曾手把手慷慨地教导他的实验品，如何淋漓尽致地理解与利用人类的一切善与恶。
多托雷是挑拨与煽惑的行家，他可以在三言两语、举手投足间，便使最亲密的恋人背叛彼此，使最忠诚的友人反目成仇。而多托雷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则如同最礼貌的观众一样投入地欣赏一出出闹剧，并似笑非笑地评价：“这一切，不过是人性的小小实验。”
“——我又变成多托雷的实验品了吗？”
流浪者茫无端绪地如此想道。
丹羽久秀曾告诉他：“你不必做任何事来证明自己。你不是人偶，而是人类啊，最多也就是少了颗心。”
小吉祥草王曾告诉他：“承受人世冷暖品味喜怒哀乐者，即为人，为生老病死憎爱哭喊愤怒者，亦是人。”
当他的意志与选择唤来了神的目光时，那发光的神之眼曾遥遥质问他：“有了如此强烈愿望的你，还能算是没有心的吗？”
但是一旦有了心、变成人，就会因人类的爱恨而受伤，就会被多托雷给出的选择题困住，陷入两难，无法抉择。
分明，他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挫败愚人众的阴谋，还是重新成为执行官，抑或是拯救世界，明明都是为了踏鞴砂才对。他理应毫不犹豫地选择踏鞴砂，理应让多托雷带走Ⅳ号样本，继续他的研究，以尽早得到相关资料的。
流浪者张张嘴，想要将答案说出口，但是他的喉咙里却好像堵着一团湿软的棉絮，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丹羽大人他们若知道了这些技术是用另一个无辜之人的生命换来的，他们会说什么呢？
阿如村的村民们若知道了他们的某个亲友曾经离阿如村只有咫尺之遥，自己却残忍地将他重新送回罪魁祸首掌中，他们又会怎么想？
“我不能就这么舍弃这个人。”流浪者听见脑海中有一道声音如此对他说。
与此同时，多托雷的声音却偏偏在外界再次响起，如同针凿一般毫不留情地戳破流浪者的鼓膜，钻进他的耳中：
“Ⅳ号样本要到了。”
多托雷将手肘架到椅背上，十指交叉，对流浪者道：“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的语声平静无波。
Ⅳ号样本，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家伙，正一步三摇地缓慢接近此处。
他的神态恍恍惚惚，好像一切理智都已被消磨殆尽了，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驱使这具身体。他朝着林立的帐篷处艰难地走了两步，然后失去力气，轻飘飘地倒在黄沙之中。
多托雷向Ⅳ号样本的方向一抬手，两名愚人众便从他身后隐着的阴影中走出。他们迎到Ⅳ号样本面前，一左一右地挟着Ⅳ号样本的手臂，将他拖行到多托雷脚下。
“死了吗？”
多托雷抬起装饰着金属的坚硬鞋尖，轻描淡写地踢了Ⅳ号样本的脸几下。
Ⅳ号样本的头被他踢得向侧面一歪。
这个可怜人的身体随之抖动了两下，在痛苦中艰难地重新挣开眼皮，紧接着多托雷的面容便跳进他眼里。
一瞬间，他的瞳仁缩成针尖一样大小，身体本能地做出往后躲避的姿势，喉咙里则发出惊恐的呵呵声。
“恶医……你是……那个恶医！”
“很遗憾，你的逃离计划失败了，Ⅳ号样本。”多托雷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冷酷地宣判道。
Ⅳ号样本绝望地垂下头。
“——但是，”多托雷紧接着便续上一句转折：
“但是你还有一个逃脱的机会。”
他向着流浪者的方向微一欠身，对Ⅳ号样本示意道：
“去吧，去恳求那个人，让他在他的朋友与你之间选择你，让他带你离开。”
Ⅳ号样本随着多托雷的指示转头望向流浪者，他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两名愚人众按多托雷的指示松开了手。
而后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竟驱使着Ⅳ号样本踉踉跄跄地重新站起身，连滚带爬地向着流浪者的方向奔去。
流浪者与多托雷的距离并不远，但对这个先是硬生生凭借双手掘出地道、又在寥无人烟的沙漠中踽踽独行，体力即将耗尽的实验品来说，这条路却是无比漫长而又艰难。他中途被地上的枯草和沙坑绊倒数次，手上和脚上多了好几条鲜血淋漓的伤痕，最终却还是凭借坚强的意志成功跋涉到了尽头。
Ⅳ号样本双膝一软，跪倒在流浪者脚下。
“求求你了！”他卑微地匍匐在尘土中，肩胛紧紧贴着地面，抬起脸来想要用干枯开裂的嘴唇触碰流浪者的脚背。
“求你了……带我走……我好想……好想回家啊……”
流浪者低头望着Ⅳ号样本。
他突然觉得一股怒气从心底熊熊烧起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尽。
“给我站起来！”
他劈手拎着Ⅳ号样本身上衣服的领子，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拔起：“多托雷难道不是曾经残害过你吗？难道不是你的仇人吗？你为什么还是要顺从他的话，向我跪地求饶？！”
“今天就算是死，你也得给我站着去死！”
Ⅳ号样本停止了一切动作，他的嘴唇蠕动着，凹陷的眼眶中缓缓凝出一丝水迹。
“我知道他是仇人……但是我只是一介农民，就算举起仅有的锄头，我也打不过他……”
“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啊。”
“你没有别的选择了……”流浪者重复了一遍。
那我呢？我拥有神之眼，拥有五百年的记忆，拥有如臂指使的力量，除此之外，我还拥有其他的选择吗？
流浪者自问。
他慢慢松开了揪着Ⅳ号样本领子的手。
小指、无名指、中指，然后是拇指和食指。
Ⅳ号样本的双脚落到地上，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我不会选择你。”流浪者对Ⅳ号样本说。
紧接着流浪者转向端坐着的男人，定定地用黛蓝色的眼睛凝望着他：“……我也同样不会选择踏鞴砂。”
“哦？是打算懦弱地逃避吗？”多托雷扬眉。
“随你怎么认为吧。”流浪者说：“我不打算陪你玩什么选择题的游戏了——”
“——多托雷。”
流浪者将这个称呼在嘴里念了一声：
“我的命运，早该从你为我设下的囹圄中脱离了。”
“可惜我太过愚钝，竟然一直都没能看透这点。直到今天，直到你用所谓的选择题将我逼至绝地时，我才终于想明白了一些。”
“多托雷。”
“我确实想要带走这个人，你放在这里的只是一具机械躯体，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大可以堂堂正正地将他带走，而不是被你的选择题逼迫着选他。我确实希望找到解决祟神侵蚀的方法，但七国之内并非只有你才能推进这个课题的研究进度。雷神的封印可以，鸣神大社的祓除仪式也可以。”
“我确实憎恨她们，不愿也不会去找她们求助，但天下如此之大，我不信就不存在别的办法。我会用自己的脚去行走，用自己的眼去发现，用自己的手去探索——探索拯救我自己的朋友的方式，而不是将希望寄托于你这个恶贯满盈的败类。”
他的眼睛如同一双蓝宝石，其中倒映着澄净如洗的天空，足以容得下千万只白羽的大鸟一同展开翅膀飞旋起舞。
“我的面前，有比深渊、比至冬、比你的实验室更广阔的世界。”
一番话毕，流浪者不再去看多托雷，而是转头对着Ⅳ号样本招呼了一声：“走吧，带你回阿如村。”
Ⅳ号样本感激地望向流浪者。
多托雷身后，愚人众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得有些犹疑。一名看起来军衔较高的士官上前一步，请示道：“「博士」大人，请问是否要将……和Ⅳ号样本抓捕回来？”
“抓捕？”多托雷看了他一眼：“抓捕斯卡拉姆齐？”
他轻笑了一声，抬起手，“啪、啪、啪”击掌三声。
“我的下属们，你们应该以至高的礼节送别你们的，第、六、席、执、行、官，祝贺他终于找到了……从神堕落为人的道路。”
一声令下，愚人众士兵们齐齐从黑暗中走出。
他们躬身抚胸，向流浪者的方向行礼，钢铁的手甲与胸甲碰撞，发出铿锵的响声。
一片肃穆中……流浪者的身边忽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哇啊——！”
流浪者险些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他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Ⅳ号样本：“你怎么回事？”
Ⅳ号样本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向后缩。
“你你你，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原来你和那个恶医是一伙的！”他抖着手指向流浪者。
流浪者：“……”
深呼吸。
忍住，忍住，不能揍他，他现在这么脆弱，会被自己一拳打死的！
流浪者深吸一口气，蓦地转头瞪向多托雷。
“你！你真是会给我找麻烦！”他恼怒地一甩手，神之眼流光闪烁之间，又是发出数道风刃。碧蓝的风刃划破空气，将多托雷的躯体断成数节。
多托雷的身体哗啦啦地从椅子上倒塌下来，堆成一堆不可名状的块状物，摆在最上面的头颅仍微笑着说着话：“多谢夸奖，不胜荣幸。”
……伤眼。
流浪者别过头不去看多托雷。他一个手刀敲在Ⅳ号样本的后颈上，Ⅳ号样本随即翻着白眼昏倒。
他伸手重新拽上Ⅳ号样本的领子，凌空腾起，向阿如村的方向飞去。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甘露其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