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甘露其三 Ⅳ号样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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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和山岩投下的阴影中传来窸窣的声音。
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在同一时间抬起，瞄准了流浪者——那是潜伏的愚人众士兵。
“不必。”
多托雷一扬手，枪口便整齐划一地收回暗处。
流浪者并没有在意那群士兵，毕竟一百个他们捏起来也不够他打的。
他只是张大了眼睛瞪着多托雷，一时失语。
当多托雷的头从脖子上掉下来时，流浪者便也分辨出了面前这具身体并不是血肉之躯。毕竟曾在他手下丧命的生灵何止成千上百，他还没见过哪个正常人身首分离却一滴血都不流的。
但是不得不说，多托雷在那之后的举动着实有点超乎流浪者的想象。就算流浪者自己本身就是非人的存在，亦经过了多托雷无数次的研究和改造，但他的认知也仅限于拆个胳膊卸条腿、或者被剖腹开颅观察一下内部构造什么的。把头拆下来再安回去这种事，简直是他做梦都没见过的神奇场面。
多托雷的话声适时地将他从震撼中唤回。
“看来你冷静下来了。”男人微一欠身，伸手示意：“那么，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哼，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流浪者泄愤地向多托雷一甩手，一道风刃又朝着男人甩去。他恨恨道：“看见你这张脸，我就犯恶心！”
多托雷将头一侧，风刃便贴着他的脸擦了过去，击在他身后的山岩上，坚硬的磐石即刻被风刃镌下一道深深的伤痕。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我完全可以换一张脸。毕竟这具身体可是我特意从桑多涅处借用的偶人，包括头颅在内，任何部件都可以更换。”
他一用力，又把头颅拔了下来，捧着头微笑道：“看啊，我与你在这一刻本质趋向相同了，这样做可以让你感到亲切一些吗？”
流浪者冷笑一声，轻蔑道：“一具无灵无智的机械，也配与我相比？”
多托雷听了这话非但未恼怒，反而笑了起来。
“说得没错，桑多涅制造的偶人外表看似完美，却仍需要我远程控制；为机械赋予智慧这项课题直到现在为止仍在被各国学者苦苦求索，预计花上数百年时间都难有突破……”
他重新将头颅安回脖颈上，一双眼睛专注地凝视着流浪者，仿佛毒蛇舔舐猎物一般，从上至下意味深长地划过面前人偶少年身体的每一寸：
“唯有你——与你的同位体，你们是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奇迹。”
流浪者：“……”
不禁感到身上传来一股恶寒。
“所以，你真的不考虑让我研究一下吗？”多托雷试探道：“我有很多知识与成果可以与你交换，我可以向你开放我的实验室，你喜欢的尽可以拿走。只要让我在你身上实现一下我的一些构想……”
流浪者：“我一定是傻了，才会站在这里听你说这些话。”
他嗤了一声，果断转身便要离开。
紧接着，流浪者背对着多托雷，突然狐疑地眯了眯眼。
好像忘了什么。
他原地一转身，重新面向多托雷，抱臂一仰头。
“居然险些被你带跑了话题，幸好及时想起来了。快说，你为什么要来须弥，又有什么邪恶的谋划了？”
多托雷：“当然是为了你。”
“胡说。”流浪者心念急转，想到自己与多托雷刚见面时的对话，一句反驳便脱口而出：“你见到我之前，根本不知道我现在身处须弥，怎么可能是为了我？”
“喔，变得聪明了。”多托雷用欣赏的语气道：“准确来说，是为了对你的研究——”
“我说过，我在你与你的同位体身上寄托了很多构想，但你与「丑角」在踏鞴砂的约定几乎断绝了我所有的实验机会。对于一名潜心研究的学者来说，这实在是太残酷了，所以我决定另辟蹊径。”
“离开踏鞴砂后，我曾向「丑角」询问关于你的信息，他告知我，雷神制造人偶的方法极有可能源自坎瑞亚。”
“来自湮灭古国的技术与来自尘世七执政的力量，二者相结合所产生的瑰宝，当然值得我对此投入足够的精力。”
他伸手向北方一点：“既然你不愿意加入我的研究，我便只能选择，从源头开始探寻这个秘密。”
北方……
流浪者恍然。
“你的目标是浮罗囿！”
据那先朱那所说，那里存在着由花、草、水三神合力栽成的万种母树，以及坎瑞亚尘封的大门。
坎瑞亚、魔神。
“你来到须弥，先是处理了魔鳞病医院的首尾，然后转道向北，准备前往浮罗囿，恰好在途中遇见了由甘露花海的灵光蕴养出的精灵祖尔宛……”
流浪者越说越顺畅。
只要将获得的一切信息联系起来，再稍加推理，真相就可以如此明显地显露出来。
既然多托雷本就是冲着浮罗囿去的，那他当然没有放过祖尔宛的道理。
那么，对矫论团的截杀和假装被俘——
“——是因为祖尔宛逃走了，所以你便决定留在矫论团的临时营地里守株待兔，等候不知情的矫论团和祖尔宛自己送上门来！”
“猜得不错。”多托雷颔首。他站起身，向着流浪者张开双臂，充满期待地道：“仁慈的人偶，你准备阻拦我吗？只要你答应成为我的实验品……”
“如果我要阻拦你，我只会将你在这里击成碎片，然后把碎片拿去喂圣骸兽。”流浪者翻了个白眼。
面前的不是本体，不值得耗费精力。
甘露花海有自己的保护者，没有必要出手。
“……所以，你爱滚去哪儿就滚去哪儿吧。”
他着对多托雷伸出中指一比：“再见，如果下次再见面，记得拿本体来！”
而后流浪者毫不留恋地转身，再次迈开离开的步伐。
多托雷则失望地叹息了一声，摇摇头，弯腰重新拾起方才随手搁置在椅上的书籍。
但是多托雷没有打开书页。
他捧着书，忽然抬起头，深红色的眼眸定定朝向某个方向望去。
几乎是同一个瞬间，流浪者也敏锐地向着多托雷目光的落点一转头。
一个刚从山岩后绕出来，正朝着这片临时营地跌跌撞撞靠近的身影，同时映在二人眼中。
大约是在沙漠中迷了路的旅人，恰好望见了此处的帐篷，所以前来求救的吧。流浪者如此猜想，这种人在沙漠中不算少见。
多托雷却在流浪者身后轻轻发出一声笑。
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啊，真是另一个意外之喜——这不是从活力之家中逃走的Ⅳ号样本吗？”
“活力之家？”
流浪者回头看了一眼多托雷，微不可见地皱皱眉：“……是那里收治的魔鳞病人？来自阿如村？”
“或许是吧。”多托雷不在意地答道。
流浪者没来由地觉得手臂有些发沉。
一瞬间，他感到自己此时仿佛并不是在和多托雷对峙，而是正站在阿如村的村口。
他早已记不清长相的那个老妇人仿佛一抹幻影，正佝偻着腰背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掌拉上他的衣袖。
流浪者闭了闭眼，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衣襟上老妇人曾经触碰过的位置。
“……”
再睁开眼时，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默然转了方向，提步向那个人影走去。
“你对我的Ⅳ号样本感兴趣？”多托雷饶有兴趣地提声发问。
“他不是属于你的样本。”
流浪者一边向前走，一边回道：“他有自己的亲人朋友，所以我要带他回去。”
听到流浪者回答的一瞬间，多托雷忽地裂开唇角，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
笑容里找不到任何美好的情感，与之相反的，它满溢着黑暗如泥沼的恶意。
“可怜的人偶，人类无谓的情感正在让你变得软弱，我对此表示非常遗憾。”
“来，我们做个选择题。”
多托雷缓慢地伸出一根手指：“我记得，在踏鞴砂时，你是如此迫切地想要拯救那里的朋友，为了这个愿望，你甚至同意「丑角」的条件，用愚人众抑制祟神侵蚀的技术来交换我的性命。”
他伸直了第二根手指：“现在，你又因为不知从何而来的怜悯，想要从我的手上带走Ⅳ号样本。”
“世界上哪里有两全其美的事呢？如果我告诉你，二者之间你只能选择一个，你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你这句话是……”
流浪者站住了脚。
他一寸一寸地扭动脖颈，回头望向多托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被多托雷称作Ⅳ号样本的人走得越来越近了。此人的身高看起来像是一名成年男性，但他的体型瘦弱不堪，好像是很久没吃饱饭了。
他走路的姿势十分怪异，一瘸一拐、肢体动作的幅度很小，好像正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他跌倒在地，然后艰难地爬起来，挣扎着向临时营地处继续接近。
风把他口中呢喃着的话语带到流浪者耳中，那是极细极微弱的，是人类奄奄待毙的声音。
“水……救命……”
Ⅳ号样本不知道，营地里的根本不是什么能够搭救于他的好心人，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意思很明显。”恶魔对流浪者低语：“Ⅳ号样本是迄今为止，我在人类与魔神祟念的兼容性相关课题中获得的最稳定、最成功的样本，是推进研究不可或缺的存在。你若带走了他，这项研究便将陷入停滞。这样一来，恐怕稻妻人从我这里获得相关资料的时间便又要向后延迟。”
“踏鞴砂还是Ⅳ号样本，你将会选择哪个呢？”
炽热的冶炼大炉、冰冷的实验台、无光的深渊。
恐惧与憎恨。
流浪者茫然地站着，目光中空空荡荡。
只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却一瞬间便如此轻易地将他带回了灰暗的过去。多托雷的言语仿佛在他身上游走的手术刀，冰凉的刀锋落在皮肤上，激起一次次寒战。
多托雷即将把他从外而内剖开，让他的一切卑劣和懦弱都被暴露在天光下。
“来，让我看看你的虚伪。”
恶魔对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甘露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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