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沙原其五 ...
-
“……今天是我，拉纳特，离开教令院的第二十天。”
“抵达了喀万驿，在旅馆开了一间房间。明天就要启程前往阿如村了。听说阿如村的村民很厌恶来自教令院的学者……也对，现在的教令院还有什么值得他人崇敬的地方呢？”
“从前，这座学术的殿堂对任何一个刚开始学习拼写的孩子、对任何一名刚进入教令院求学的学生，都能够慷慨地给予包容，耐心地盼望他们有朝一日能够成长为新的学术栋梁，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啊。”
“但是近几年在神明大人失踪后，在大贤者的领导下，一切都好像变了。”
“……算了，想这么多干什么，还是考虑一下我的工作该怎么开展吧。虽然大贤者把我派来的时候说着什么‘将要开展沙漠基础教育普及工程’，但是他一没有给我人，二没有给我物，我孤身一人前往阿如村，十有八九会寸步难行。”
“决定了，换下这一身长袍，将自己当作一个普通人，去一点一点地融入他们。”
-
“在阿如村北面暂时定居下来。”
“计划开始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拜托埃万老人打了几张长桌和椅子，到时候把它们摆在这间书房里。”
“在村子的街角处蹲着观察了几天，发现阿如村的环境各个方面都与须弥城很不一样。在须弥城，父母们会非常乐意出资供孩子们读书，并把孩子考入教令院当作最大的荣誉，因此孩子们在成年之前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接触一切所感兴趣的知识。但是在这里，不到大腿高的孩子就要帮助家里做活了，他们只有在午后最热最不适合劳作的时候，才能抽出一些珍贵的时间以供学习。”
“正式开始教学，有很多孩子来听课了。”
“出了一张卷子打算摸一摸孩子们的基础。结果比我料想的还要糟糕，他们不仅不知道历史、不懂得数学，甚至连最基础的常用词汇的拼写正确率都不超过百分之五十。”
“但是他们目光中炽热的求知欲，与须弥城的孩子们并无二致。”
“去村民家里走访了，希望能成功劝说父母们允许这些孩子平常拿出更多的时间来学习。毕竟，教育拥有改变普通人命运的力量。”
“……我的脚果然还是没有真正融入到这里的土地上。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孩子们小小年纪肩上就承担了这么沉重的担子。他们的父母与成年的兄姐大都加入了镀金旅团，天南海北地接任务赚取家用，留在阿如村的则大都是老人与小孩。如果这些孩子们花更多时间来学习，就代表他们的祖父母要做的更多。他们并非不愿来学习，而是不能来学习啊！”
“有了，可以将知识融进歌谣，再把歌谣教给孩子们唱。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做活计的时候也学到知识了。”
-
“给索妮莎写信。”
“索妮莎对我的设想表示了兴趣。她把正在撰写的《遐叶论经》前两卷与她搜集的很多历史材料寄了过来，让我把它们当作编撰歌谣的材料。真是帮了大忙了，毕竟我的专业可不在历史学这方面，要我自己单独回想这些知识，还是有些痛苦的。”
“比鲁尼也给我写信了。收到比鲁尼的信时，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我、索妮莎和比鲁尼当年在教令院求学时组成学术小组，一起阅读论文的场景，今日想来，竟恍如隔世。”
“比鲁尼那个固执的家伙在信里说要来阿如村探望我。不能让他过来，听说大贤者果然还是做出了囚禁小吉祥草王大人的举动，以大贤者的脾性，一定对我这个公开忤逆他的人恨得咬牙切齿。所以，不仅要拒绝比鲁尼，以后更得尽量减少给朋友们写信的频率，如果我连累到他们就不好了。”
-
“近年来，雅尔达糖的价格一直在涨。以往一直把这种来自须弥城的传统糖果作为给孩子们的奖励，但是雅尔达糖的价格如果再这样涨下去，我就快要负担不起了。考虑把奖励换成其他的须弥城特产。今天商队来阿如村，去村口取回了订购的最后一批雅尔达糖。”
“商人说涨价的原因是最近几年须弥城已经不再举办花神诞祭了，因此也没有什么人愿意再继续制作和购买雅尔达糖，商人们自然而然地也就减少了售卖。大贤者这家伙，做得可真是太狠了。”
“回家的时候遇见正在玩耍的小朋友，他们还没长到车轮高，所以暂时不需要帮家里做活，也不需要来我这里上学。但是他们的口里唱着的……是我编写的歌谣！太高兴了，这是有用的！”
“发现孩子们更改了歌谣中对他们来说比较艰涩的部分字词，或许可以就此写一篇传播学方面的论文。”
-
“今天，发生了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有个孩子在采集果子时被有毒的灌木刺伤了手指，纵使他的小伙伴立即跑回村里求救，但也已经晚了。只能选择把他的手臂截去，抑制毒素的进一步扩散。”
“……伤口感染了，阿如村的医疗条件有限，没能救回来。”
“那个孩子去世了。参加了他的葬礼。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明明该有更好的前途才是。”
“打算着手把常见有毒植物的特征也编成歌谣，好让阿如村的大家对它们时刻提起警惕。但是医药可是在关键时刻能决定人死活的东西，一定要万分谨慎。如果能拜托生论派学者加以编纂就再好不过了。但是我认识的生论派朋友的主要研究课题大都是雨林生物与疾病，对沙漠的动植物知之甚少，没办法做到因地制宜。”
“还是得想别的办法。”
“听说阿如村南方有生论派开设的魔鳞病医院，决定去求助他们，希望那里有研究相关专业的学者。”
“阿如村的大家见我打听那所魔鳞病医院的事时，都露出了非常难以言喻的表情，不少人甚至直言劝说我不要去那里，好像那里是什么魔窟似的。不，这并不是对魔鳞病的憎恶——毕竟阿如村也有不少魔鳞病人，他们的家人都把他们照料得很好。”
“这种奇怪的态度，是针对那所医院的。”
“难道那里有虐待病人的事？唉，毕竟那所医院也处在沙漠中，想必里面任职的也是如我一般被教令院排挤的可怜虫。这样的话，心态偏激一些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但是医学伦理总是需要遵守的呀。”
“我得去那里看看。”
-
“到达了「活力之家」，这所医院的名字还真是和须弥城里的「健康之家」一脉相承。”
“向守卫报上我的名字，之后居然被引到了负责人先生的办公室。非常惊讶，我也不认识这位负责人呀。但是他的容貌倒很是俊秀，在须弥人中较为罕见的水绿色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我这种满头夹着沙子和草丝的粗糙短发根本没办法与他相比。”
“他脸上戴着鸟嘴面具，奇怪，以现在生论派学者对传染病的认识而论，他们应当已经早就废弃这类面具了呀。大约是负责人的个人癖好吧，对此表示尊重。”
“好吧……面前的这位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倒也不能说完全不认识他。这个名字我还是听说过的，教令院鼎鼎有名的天才。听说他的想法略有些离经叛道，曾被不少诃般荼甚至某位贤者斥责过。”
“负责人先生说他也曾听说过我的名字，对以往的素未谋面一直感到很遗憾什么的，甚至还向我发出了参与他手里研究课题的邀请。分不清楚他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我已经远离学术中心很多年了。再说，我和他也并不隶属同一学派呀。莫非这人其实是虚有其表，每天把本行的事情放在一边不去做，一心研究那些拿来骗经费的所谓「跨学科项目」？若真是如此，也难怪活力之家在阿如村村民口中风评不好了。”
“向负责人先生说明了我的来意，他赠给我一套《须弥有毒生物图谱-沙漠卷》。暂且可以利用这套书，把常见的有毒植物编排出来。真是帮了大忙。”
“负责人先生带我参观了医院。医院的环境看起来还不错，庭院里阳光明媚，几个生病的孩子在这里玩耍，没看出来什么异常。暂且回阿如村吧，编歌谣的事要紧。”
-
“不对，不对！”
“「活力之家」的负责人已经被教令院除名了！”
“今天行商给我送来了教令院学报，学报上刊登着他被除名的消息。”
“教令院一直在对沙漠实行知识垄断政策，最新的研究成果与学术信息根本无法及时传到这里来。我手中的是我所能购买到的最新一期学报，但出版时间也是一年前了！一个一年前便被教令院除名的人，怎么可能再担任生论派直属医院的最高负责人？！”
“「活力之家」那里，一定有什么我上次去拜访的时候没能发现的问题！我得再去看看！”
-
领队——名叫比鲁尼的学者——的神情慢慢变得凝重了。
他皱着眉，想要往后翻页。
一只被黑色护腕包裹的手掌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轻易地将他手中捧着的日记本拎走。
“谁……”领队瞪眼。然后他望见了一角绘有飞鸟与海浪的蓝色布料从他面前掠过。
“……原来是使者大人。”
领队尊敬地对流浪者一躬身。
流浪者不知何时已经顺着窗子翻进屋内。他侧身坐在窗沿，一条腿屈着搭在窗棂上，另一条腿随意垂下来。
他将日记本随意翻了几页，表情渐渐变冷。
“真是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啊，多托雷。”
他啪地合上日记本，随手将本子丢回比鲁尼怀里，自己则扭身向窗外跃出去。
“使者大人，魔鳞病医院——”比鲁尼向窗子处追了几步，朝着流浪者远去的背影大喊道。
“你不必管。”
扑面而来的风将流浪者的回答送到他的耳中。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沙原其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