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归梦其五 ...
-
阿那陀对近日须弥城的现状很是不满。
他的年龄已经很大了。作为曾亲耳聆听过大慈树王智慧之声的老资格、以及屡获教令院颁发的多项荣誉的研究者，他一向很是享受须弥人的尊敬。
这种人十有八九都是绝对的守旧派人士。——阿那陀也不例外。
所谓守旧，具体表现在他整日里总是追忆往昔、哀叹当代，对大慈树王表现得无比推崇、对小吉祥草王则是不屑一顾。
但不可否认的是，作为因论派专研古代社会与传统仪式的学者，阿那陀的肚子里是有真材实料的。他年轻时所作的《关于花神诞祭风俗的流传与演变》一文以其史料丰富、考据严谨而深受学术界认可，不仅甫一完成就顺利地在教令院核心期刊上发表，更是多次收到出版社的出版邀请。这一向是阿那陀为之骄傲的事。
但是现在，阿那陀却恨不得自己从没写过这篇论文。这样他就不会屡屡被人找上门来咨询关于花神诞祭的各种细节了。
为了躲避登门之人，他特意猫到了兰巴德酒馆的角落里，一边借酒浇愁，一边哀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嗝……维沙瓦那帮人……居然违逆大贤者大人此前的命令，要给小吉祥草王举办花神诞祭……甚至还要与当年为大慈树王大人庆贺时的标准一致，他们真是疯了……”
阿那陀的对面坐着他的一名得意门生，他敏锐地注意到周围人有些不善的眼光，连忙无奈地小声劝阻：“老师，您可别再说了！”
如今须弥城但凡消息灵通些的，谁不知道不久之前大贤者囚禁神明的罪行已经彻底被揭露，小吉祥草王已非笼中之鸟。现在再对小吉祥草王不敬，可不像从前那样是能被轻轻揭过的了。
得意门生凭借人类固有的朴素的良心，亦对大贤者的行为感到颇为不齿，并为小吉祥草王的脱困而感到高兴。
“小吉祥草王大人毕竟还是个孩子啊，想要好好过个生日也很合理吧。”他轻声劝慰老师。
虽然这么说着，但对近来发生的事，得意门生也不是没有些疑惑。
据他所知，教令院遇袭有关事宜算是大贤者彻底倒台的标志。而小吉祥草王重新掌权之后，从净善宫中发出的第一道政令，便是要举办花神诞祭。
——不是足以体现她的贤明的、有关经济、工程与学术等有关于须弥社会各个方面发展的政策，而是与她的私人意愿相关的命令。这怎么想都不是一个刚上台的执政者应当做出的事啊。
况且这道命令还附带着一个奇怪的附加条件：尽量重现昔日花神诞祭的场景。
这是为什么呢？
得意门生想得出神，一个不留意，便没能拦住阿那陀的下一句话：“……也不想想，小吉祥草王她配吗？”
“老师，你醉了！”他吃惊地匆匆起身，想将阿那陀搀走。
却不料，从高处投下的阴影突然当头将师徒二人笼罩。
得意门生连忙抬头看去。
那是一名穿着短衫的市民，他走到二人面前，高大的身材将光线完全遮挡住。他不善地敲敲桌子，对阿那陀道：“喂，你倒是说说，小吉祥草王为什么不配？”
阿那陀：“大慈树王大人……嗝……创造雨林，使须弥人能过上安定的生活至今，亦曾多次化解威胁须弥的险情，她当然值得须弥人所有的爱与供奉。小吉祥草王……嗝……她对须弥没有半分贡献，怎么能与大慈树王大人相提并论……？”
“照你这么说，只有对须弥足够有价值的神，才值得须弥人为她庆祝生日咯？”
“是……是又怎么样！”阿那陀醉醺醺地道。
“呸！”市民鄙夷地说：“亏你还是研究历史的学者。你倒是说说，花神大人当初为大慈树王大人起舞，为的难道是什么所谓的价值吗！”
“你！”阿那陀语塞。
他只得瞪起一双牛眼：“你故意……找茬是吧！”
“我看你才是故意找茬吧！”市民恶狠狠地撸起袖子。
“哎呦，哎呦！”阿那陀的得意门生连忙插进二人中间，一边对着市民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我的老师醉了，醉汉的话怎么能当真呢？”另一边扶着阿那陀：“老师，我还是送您回家吧，过会儿说不定还会有人去拜访您来着。”
兰巴德酒馆的老板注意到了这处角落里产生的骚动，亦是上来劝架。他看起来似乎与这名市民认识，熟稔地拍打着他的肩膀：“好了好了，你不是还有事要做吗，何必在这里同一名酒鬼浪费时间？”
那名强壮的市民狠狠白了阿那陀一眼，毫不费力地弯腰扛起两只巨大的酒桶，转身离开兰巴德酒馆。
得意门生这才放松下来，他心有余悸地问老板：“请问此人是谁，他为何对我老师的话如此恼怒？”
老板：“害，这人叫巴利，是我这里的供货商。你要问他为什么生气的话……”老板想了想：“巴利有个小女儿，不幸患上了魔鳞病。她日夜遭受病痛折磨，甚至连觉都睡不好，瘦得实在是令人心疼。
“但是有一天，那个小姑娘突然能做个美梦了。醒来之后她对巴利说自己梦见了小吉祥草王。虽然说不准只是小孩子的幻想，但巴利可是很疼女儿的，从那天之后，巴利就对小吉祥草王很是尊敬了。”
周围听着老板之言的客人们俱恍然大悟地点头。
-
巴利走出兰巴德酒馆之后却依旧是满肚子火。他嘴里一边叽里咕噜地吐着脏话，一边沿着大路往码头的方向走。
他是一名蔬果商贩，须弥城中与他操持同行的竞争对手何其之多，为了避免业务的同质化，他另辟蹊径，经营了数艘货船，主营从维摩庄、水天丛林、喀万驿等须弥城之外大大小小的聚落处收购各类区域特产，将之炮制过后再售往须弥城。
此次回到须弥城，则是因为他接到了教令院的一笔大订单。
“如果教令院里都是这样的人，那这笔生意不做也罢。”
走到码头边，巴利恨恨地向海中吐了一口唾沫。
他的货船正停在岸边，一帮水手们就地用货箱当作桌子正兴致勃勃地打牌。有一名站得离巴利近些的瘦水手听见他的话，惊讶道：“老大，谁惹你不高兴了？可不兴随便下决定啊！像咱们平常卖的那些树王圣体菇和帕蒂莎兰，就算这家不要咱也可以贩售给那家。但这次运的货可不一样，除了教令院，可不见得能找到别的买主了！”
“碰见了个不识相的老家伙而已。”
巴利砰地把肩头扛着的酒桶放到地面上，拍了拍手，向水手们大喊：“兄弟们！玩完这把就准备开始干活吧！还是老规矩，一半人留守，一半人运货！留守的人可以一人喝一杯麦酒！”
“好的老大！”“没问题！”“感谢老大！”
水手们纷纷应声。他们收起纸牌和骰子，分工明确地走向船舱与甲板，解开捆绑着货箱的缆绳，扯下防水的油布，把一箱箱货物向着岸上运送。
他们用绳索与滑轮轻松地将货物转移到码头平台上，而后货物被装上推车，巴利在前面领路，这支运货的队伍向着圣树之上的教令院一路前行。
教令院大门前，有一名年轻的学者正焦灼地走来走去，时不时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怀表来看一眼。远远地望见巴利和他的运输队伍，这名学者才松了口气：“我险些以为你们要迟到了。”
“这边来，这边来！”他指引着水手们将货物运到教令院的一扇侧门。他并未打开门，而是对巴利说：“按规矩，入库前我是要验货的。”
巴利挥挥手：“验吧验吧。”
学者于是用起子与长钎打开了一些货箱。
货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形状奇异的深绿枝条，枝条中孕育着星星点点碧绿的光辉。
那名瘦水手趁机凑过去戳了戳学者，充满八卦地问：“嗨这位小哥，教令院收集这些叫祥草杨枝的玩意儿，到底是要做什么呀？”
年轻的学者迟疑了一下，似乎拿不准要不要回答。
旁边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嗤，扭扭捏捏做什么。教令院要提取祥草杨枝中蕴含的草元素力，大量生产虚空终端。”
年轻学者：“喂，这是可以随便说的吗——”他迅速将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便如同被捏住脖子的鸭子一样，瞬间失去了声音。
巴利也看向方才在旁边发声的人。
那是一名身穿教令院服饰的秀丽少年。少年拥有浅紫的短发与同色的眼瞳，怀中则捧着一盆奇异的花。
巴利一眼望过去，不禁为少年的容貌而发出一声感叹。
“长相如此出众的学者，以前竟没见过呢，是新来到教令院的吗？”他心里暗想。
倘若教令院的学者们见到这名少年，一大部分想来会产生与巴利同样的念头，另外的一小撮，则必定会像那名学者一样感到无比震悚。
在旁边答话的，正是路过的流浪者。
流浪者按照此前答应纳西妲的，跑了一趟普斯帕咖啡馆，取回了寄存在那里的花。这朵被岩王帝君称为生灵之华的紫色花朵，就算离开了生它养它的层岩故土，仍开得十分绚烂热烈。
回智慧宫的路上，流浪者经过教令院，偶然间听到了水手与这名学者的对话。
他停住脚步，有趣地打量着表现得颇为紧张的年轻学者：“你认得我？——你也是那日进入大贤者办公室的一员？”
鉴于他不久之前刚在须弥城中上演一脚踢碎教令院半边建筑的场面，为了避免麻烦，流浪者特意从教令院打劫了一套行头，在需要出行时，他便将自己伪装成一名普通学者。
毕竟虽然当时他闹出的动静很大，但亲眼见证他样貌的人却只限于教令院的一些学者与守卫。这座号称汇集天下一切知识的宫殿，却与宝商街和大巴扎的平民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远，大多数须弥人站在圣树之下抬头仰望，能看到的应当只是他的蓝衣与斗笠，而非他的相貌。
果然，换了一身衣服之后，这些天来他在须弥城的活动便并未引起多大注意了。
“放宽心，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流浪者的眼神在年轻学者已经沁出汗来的额头上转了一圈，随口说：
“小吉祥草王正在着力推动虚空终端的普及。她希望在花神诞祭那一日，须弥城所有人、乃至前来观礼的外地人，每个人都拥有一枚虚空终端。”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反正等到花神诞祭那天，一切都将不是秘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归梦其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