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草木其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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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慈树王逝去后，须弥的人们也曾对小吉祥草王怀抱着希望，但这位年幼的神明回到须弥后，便一直深居净善宫，从未踏足过外界。从教令院中传来的闪烁其词只是显示，这位神明并不具备能够引领须弥前进的智慧。数十年来，小吉祥草王本尊也并未展露过任何能够反驳这个结论的神迹。
于是，人们便也渐渐放弃了对她的念想。
如今，“小吉祥草王”对于很多人来说，甚至已经不再是一位有具体形象的神明，而只是一个词语、一个可有可无的标记。
但是此时，竟有人正在大声告诉他们，新的神明本也足够耀眼，只是教令院有意蒙住了他们的眼睛，不让他们望见天上的月亮。
人们心里那油然而生的被愚弄的愤怒，促使着他们发出越来越响的鼓噪。
有的人眼疾手快地扯着周围参与虚空终端研究的学者的衣裳，询问多格娅所说的真实性；有人则义愤填膺地开始声讨大贤者，有的人仍是满脸质疑。吵嚷喧阗之声几乎要将整座顶楼塞满。
纳西妲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大家请先安静一下！”
毕竟是来自神明的请求，就算不少人仍是满肚子疑问，他们总算也暂时将话语含在了嘴里。不管怎么说，现在至少人们能听清楚纳西妲的说话声了。
纳西妲于是开口。
“我也许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她先向多格娅道歉道。
“大贤者认为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神明，他的想法其实不无道理。须弥需要的是大慈树王那样全知全能的神，哪怕逝去多年，她留下的虚空依旧在赋予这个国家力量。我虽然继承了她「智慧之神」的名号，但是对须弥目前遭遇的诸多难题，却毫无解决办法。
“我的存在……或许并没有那么大的意义。”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大慈树王逝去不过数十年，在场的人们大多都曾亲眼见证过她的慈悲与智慧，因而也发自内心地期望新的神明能够像大慈树王一样引领须弥。
多格娅的话使他们看到了一丝微光，因此大家才突然激奋起来。
但纳西妲的自我否认，又使得他们十分不安了。
人们忐忑地交流着眼神。
多格娅却丝毫不为所动。她坚定地站在原地，冷静地道：“您的自谦恰好说明了您的德行。而大贤者利用您的自谦，将您的存在在公众面前抹去，则是他无法否认的罪愆。这二者怎么能混为一谈？
“我此来，只是为了指控大贤者！”
她昂然站在原地，凛冽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维沙瓦：“维沙瓦大人！我曾不止一次听说您发声斥责学术垄断现象、帮助困难学生的事迹，您应当是一个正直的人才对。既然您是虚空终端项目的主要负责人，那么当初应当是亲耳听到过大贤者下令的。为何现在您站在神明的面前，竟一言不发呢？”
维沙瓦：“……”
这个发根已经有些花白的男人慢慢弯下腰，将脸深深埋在双手中。
他发出几声苦笑。
“……请不要用正直形容我。我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维沙瓦说：“我仍然记得在十多年前，教令院有个出众的年轻人曾这样质问过大贤者大人：
“‘对任何一个刚开始学习拼写的孩子，对任何一名刚进入教令院求学的学生，我们都能够给予足够的耐心与包容，盼望他们有朝一日能够成长为新的学术栋梁。为什么偏偏对神明，您就不能赋予同样的耐心呢？’
“那个年轻人没过几天就被派去了阿如村。大贤者搞了一个名叫‘沙漠基础教育普及工程’的项目，抬抬手便轻易地把他塞到了那个项目中。
“大贤者嘴上将这个项目粉饰得十分伟大，但是谁都知道他只不过是在排斥异己。谁都知道，远离了教令院、远离了虚空，那个年轻人的学术生涯基本可以说是彻底结束了。
“他的威慑使包括我在内的每个人都噤若寒蝉，于是他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推行了那个最为狂悖的决定——”
维沙瓦一字一字地说：“——囚、禁、小吉祥草王大人。”
这句话落地，他长舒一口气，像是终于搬走了心底的一块大石头。
人群却是一片死寂，每个人都难以置信地望着维沙瓦，好像他说的是什么人类完全无法理解的狂乱呓语。
这回，甚至连多格娅都惊掉了下巴。
“囚……囚禁？囚禁一位神明？大贤者他怎么敢？！”她结结巴巴地说。
“是啊，他怎么敢呢？”维沙瓦叹息：“当初他给出的理由是‘不愿令小吉祥草王取代大慈树王在须弥人心中的位置’，但能坐到六大学院高层的哪个不是聪明人，谁会想不明白他的意图呢？”
纳西妲静静地听着维沙瓦的自白。
虚空中留存着无数美丽的梦境，其中包括不少须弥城的人们庆贺花神诞祭的场景。在大慈树王尚在的时候，扮演成花之骑士的人们会乘上巨大的花车在城中巡游，一路抛洒鲜花与雅尔达糖，花车就这样一路开往奥摩斯港，沿途的每个人都为神明的生日献上欢声。
也有寥寥几个关于花神诞祭的梦是属于她的。
被迎回须弥城后，花神诞祭就变成了她的生日，起初子民们也如同往常一样为她准备花车与糖果，可因为教令院的沉默甚至若有若无的打压，花神诞祭的规模一年比一年小，最近一两年甚至已经不再公开举办了。
纳西妲深知自己无法与大慈树王相比拟，她对自己的不被重视并无意见。
可梦醒之时，她也会觉得难过与委屈。
为什么大贤者要将她禁锢在净善宫中呢？她想不明白，她想听一听维沙瓦的看法。
维沙瓦：“若小吉祥草王大人真的如大贤者所说只是个无能的孩子，那么即使让她自由地学习与实践又能如何？能动摇大慈树王大人的地位一分一毫吗？何必将她禁锢在净善宫中，就连想要向外界发出一封信件，也得向负责管理她的贤者们软磨硬泡，百般请求呢？”
他紧接着自答道：“因为大贤者害怕！大慈树王大人失踪后，他实质上掌控了须弥的一切权力，几乎成为了须弥的无冕之王，他只是挥挥手，就可以让看不顺眼的人永远消失在他眼前——权力的味道是多么甘美啊！他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新的神明有朝一日建立了自己的威信之后，会取走他手中的权力。因此他想要让小吉祥草王大人成为完全受他摆布的泥塑木偶！”
维沙瓦深深喘了几口气，看向一旁看热闹的流浪者：“正如这位……呃，这位所说，小吉祥草王大人想要读书学习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若想要对须弥城的各项规划或各类政策提出意见，如果她自愿匿名，也不是不能通融。但是，唯独‘在虚空方面有所见解’，却是绝对不可以的。”
“因为虚空就代表着知识与信息，控制虚空就是控制了整座学城！一旦人们知道小吉祥草王大人对虚空有所了解，无形之中便必然会动摇大贤者对虚空的掌控权。这是大贤者所万万不能忍受的。”
“因此，他才对虚空终端研究组的人下了封口令。”维沙瓦总结道。
“原来是这样吗。”纳西妲小声自言自语：“与人类和社会有关的事件，真是比自然与元素的法则更难理解呢。”
她的声音极小，维沙瓦未能听见她的话语，因而仍在继续着他的话：
“虚空……虚空。自大慈树王大人逝去，如何更好地发挥虚空的作用就成了我余下后半生唯一的目标。我不愿像那个年轻人一样被发配到沙漠，不愿放弃这项事业……
“因此我对大贤者所做的一切选择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任凭人们将改良第二代虚空终端的功劳归到我身上。”
将所有内情和盘托出后，维沙瓦的精气神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一样，腰背一塌，瞬间老了十岁。他颓然对多格娅说：“风纪官多格娅小姐，若说什么是正直，我要说，您今天所展露出的才是真正的正直。我的懦弱使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请您开启对我的调查吧。”
多格娅却摇头。
“无所作为并不在风纪官追捕和审判的范围之内，您最应当忏悔的对象是小吉祥草王大人与自己的心灵。”她耿直地说：“更何况您现在该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希望您能尽快与其他四位贤者达成共识，赋予风纪官审判现任大贤者的权力。
“我要指控大贤者，身犯忤逆神明、不事祭献的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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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仍躺在生论派的实验室中昏迷着的大贤者恐怕打破了脑袋也不会想到，仅仅不到半天的时间，自己就从须弥的最高治理者，摇身一变成了犯下根源六罪、被风纪官指控的对象。
显然以维沙瓦为首的新的主政团体也没有为他掩盖罪行的意思，想来等他醒来之后，恐怕一睁眼面对的就该是牢狱之灾了。
拥挤在大贤者办公室中的三教九流一众人等谈论着今天的见闻渐渐散去。大贤者无可饶恕的恶行与卑劣无比的心思也被大白于天下，即将通过悠悠之口，向须弥城乃至整个国度的各个角落传播。
但这也是后事了。此时，纳西妲已经与流浪者一同回到了净善宫。
依旧是缠绕着藤蔓花纹的穹梁，环抱着正中央莲花形状的高台，这座宫殿与它五百年后的模样相比，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纳西妲拍了拍手，藤蔓便自莲花台下生发出来，缠绕成一张圆桌与两把椅子的形状。
她跳上椅子，显得有点困扰：“唔，待客的时候应该有茶和点心吧……”
流浪者也在她对面落座：“切，知识还没学完，先学了满脑子繁文缛节。”
纳西妲：“可是食用茶和点心能使聊天的节奏更加愉悦哦。毕竟我们接下来要谈到的问题可是一个比一个麻烦，有食物的调节，气氛总归会舒适一点。”
流浪者：“我不怕麻烦。你要是怕，大可以叫人来上一桌子枣椰蜜糖。我想现在须弥不会有人敢干涉你。”
纳西妲摇头笑了笑：“……这是我终将完成的使命，我更不可能害怕呀。那么，”
她一脸郑重地宣布，“拯救世界的伟大事业即将正式开始啦！”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草木其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