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远游其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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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
他便如同被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不说话了。
他知道钟离此话不假。与他羁绊最深的莫过于踏鞴砂众人，当初仅仅为了一个微小的可能性，他便甘愿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投身世界树。现在当他亲眼看到踏鞴砂的大家就活生生地站在那里时，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就算如今得知此处并非自己的世界，他也并未感到失落。毕竟若这里只是一抹时间切片，丹羽久秀等人的命运便只能沿着既定的路线向前行进。只有它被独立出来，那些自己在意的人们的未来，才有了被更改的可能。
如果有那么一方世界，踏鞴砂的大家能够过得安定幸福，那么他的努力也算是成功过了吧。
但就算事实确如钟离所言，这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却仍然令他不由得感到一阵羞恼。
——对了，还有小吉祥草王。
人与人之间的相聚与离别均会产生感情，但工具与主人之间却不可能存在什么莫名其妙的羁绊。他不愿再重新与他人建立联系，故而在小吉祥草王帮助自己取回记忆后，一直说着让小吉祥草王将自己当作工具利用，这次前往须弥一开始也只是打着要小吉祥草王为自己解答问题的念头。可是为什么岩神问出那个问题时，他会下意识地回答“会”呢？
流浪者只顾闷头思索，未能注意到钟离的动作，因此当钟离突然停下步伐的时候，他险些一头撞上去。
“前方就是巨渊之口了。”钟离站住脚，遥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建筑。
流浪者险险刹住脚步，从钟离身侧伸头向前望去。目光所及之处，路两旁夹道的山壁便如同神迹一般陡然消失，层岩巨渊低处盆地的景象在他的眼中完全展现开来。
层岩巨渊的整体地势宛如一轮凝固的漩涡，而漩涡中心地势深深凹陷之处，地表突兀地呈现出一处黑洞，仿佛什么人用锤凿将地面戳进去一个深深的窟窿。那里就是通向地下矿区的大矿井。围绕着这处矿井，无数棚屋与工作平台向四面八方延展，身穿短打的矿工在其间来回穿梭。脚手架与扶梯从地面上一直向下延伸，径直没入漆黑的地底。数架高达几十米的吊车矗立在矿井周围，将吊钩伸至矿井正上方，一次次将流光溢彩的原矿送至地表之上，吊臂起起落落时发出令人牙碜的吱嘎声。
走到此处，穿越层岩巨渊的路程便已然过半。
“从这里沿着矿道向西，穿过丹砂崖隧道，就能到达须弥。”
钟离隔空点了点大道的方向：“我在巨渊之口这里尚有些事要办，便不继续向前走了。你且自去——对了，也帮我顺路给草神带些东西罢。”
流浪者于是收回了向前走的脚步。
“什么东西？”他有些疑惑地悄悄打量着这位神明。祂看起来实在是一幅两袖清风、身无长物的样子。
钟离听了他的问题，便伸手向身旁山岩的角落一指。
“便是这朵花。”
一朵紫色的小花正静静绽放在那里，
其茎极短而粗壮，使得花萼与地面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距离，一层层花瓣由内而外呈现由浅到深的紫色，紧紧簇拥着具有金属光泽的花托。它在砾石地面与高山石缝等位置的分布尤其密集，往往走得累了随意一抬头，便能看见山崖之上明丽的那一抹紫色。流浪者一路走来，这种花也见了不少回。
随着钟离的指向，石缝中绽放出一道金色的微光。岩元素陡然变得活跃了，花朵四周的泥土与岩石便如同活物一样向上拱起，不断分解重构，最终形成一只古朴的石质花盆，承托着紫色小花飞到钟离掌上。
“在漆黑灾厄中，围绕着这种花曾发生过一桩故事，你听说过吗？”
同行了这些时间，流浪者早看出了这位岩神有个讲古的爱好，往往祂这么说时，其实并没有要求对方回答的意思。与其说这是一个提问，倒不如说它是开启一段漫长的故事的标志。于是流浪者熟练地保持沉默，静静等待钟离接下来即将出口的讲述。
钟离果然说道：“层岩巨渊多大风、少水源，地势险峻、土壤中蕴含的元素力浓度过高，并不是适宜生命生存的地方。人们站在这里所能见到的一切植物，无不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得以在此处扎根。而此花喜好生长在崖壁与沙石之间，在此方面尤甚。在漆黑灾厄中，某位西行的千岩军曾在山崖上见到此花，脱口而出道：‘这种花在没有任何养分的地方居然也能开得如此美丽，真是生命的奇迹呀’。他的话在当时诸多士兵与山民中传开，这种花便因他而获得了一个美称——‘生灵之华’。
“彼时层岩巨渊之底，漆黑的阴翳已然在地下矿区的每一条矿道中满溢。在千岩军整拔进入地下矿区的前夕，那名士兵曾摘下过一朵这样的花，作为纪念赠予某位山民的女儿。然后他便再也没有回头，毅然决然地向着地底前行，在夜叉的带领下奋不顾身地与漆黑的军势鏖战，并最终与众多同袍一同沉眠在地底深处。
“那名姑娘则有幸在灾厄中活了下来。她将士兵赠予的那朵花制成干花，小心翼翼地贴身存放，故而即便她经历了数不清的袭击与逃亡，那朵花却并未损失分毫。战争结束后，她将干花佩带在胸前，去往璃月港寻找到士兵的家人，向他们转述了那名士兵遗留给她的话。
“正是在璃月港，我亲眼见到了那朵干花、听到了花上寄托着的心声与愿望。”
钟离托着那盆肆意盛开的花朵，慢声将数十年前那名人类士兵来不及出口的诀别之言道出：
“「我唯一恐惧介怀的事，仅有遗忘与失去而已」
「若厄运将我掩埋在无名之地，请莫把我忘记」。”
“你知道那名千岩军将士为何会有这样的愿望吗？”他问。但这个问题显然也没有让流浪者回答的意思，因为他紧接着便续道：“每个人在尘世间诞生之后，都会本能地想要与其他人产生各种关系，无数关系纠缠交错，就如同一条条丝线结成厚实的网，将这个人在世界的洪流中牢牢固定。丝线断裂一根，就代表此人被世界失落一次。
“虽然人们都渴望被世界永远铭记，但是其实并没有什么能逃得过在时间的冲刷之下磨损消亡的命运。”
日月磨蚁，人世浮休。
无论是风尘碌碌的人类，还是来去高捷的夜叉，甚或是一念之间可翻云覆雨、移海推山的魔神，在面对死亡之时都没有什么差别。先是精神泯灭、而后是躯体化作尘土，最后慢慢被人遗忘。
钟离一挥手，古朴的花盆便被元素力牵动着飞到流浪者怀中。
“带着这朵花去须弥吧，并将我的话转告给草神。
“……草木年年苍翠，但经火焚之处来年必将更盛。凡所曾经做过的，必将在时间中镌刻下独一无二的痕迹。
“你的痕迹，这个世界已然见证了。”
尔后钟离便不再说话了，他只是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漆黑的矿井，宛如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流浪者伸手抱住花盆。他能察觉到钟离的话似有深意，但一时半会也无法理解。所幸钟离明言这话并不是讲给他听的，他也没有必要被其困扰。
于是他点了点头答道：“好，我会的。”
他试探地往前走了两步，见钟离没有阻拦他的意思，便重新召起神之眼，化成一道迅捷的风离开这位神明的身边。
从稻妻前往须弥这一路上他极少使用神之眼赶路，概因普遍理论往往认为，人类对元素力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他们虽然可以通过神之眼掌控元素力，但受体质所囿，一旦运用的元素力超出身躯所能承受的阈值，那么最少也是一个就地昏倒人事不知。所以人类在使用元素力后总会适当休息一会儿。流浪者的阈值虽然比普通人类高出太多，但也并不代表他能够一直开启着优风倾姿状态翻山跨海……虽然努努力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是根本没有必要用这个来为难自己。所以从稻妻到璃月的一程，他几乎没怎么考虑就选择了人类的出行方式。
而从璃月到层岩巨渊的这一程，一开始因通行令所限，他不得与伪装成凡人的钟离保持同一步调。后来钟离的身份倒是暴露了，可流浪者自己已然被钟离抓住，哪敢在岩神眼皮底下随便动用元素力，只能亦步亦趋地听这位老人家讲故事。
许久之后的现在，他终于得以再次在风元素的簇拥下飞驰，心底里便如鸟儿在雨后重新展翼一般畅快。四面的流风也像是能感知到他的心情一样，亦欢呼雀跃地化作元素洪流，为他在空中开辟出一条道路。片刻之间，他便掠过巨渊之口密集的采矿设备，向西方的丹砂崖一路靠近了。
丹砂崖的崖壁之上，岩神的神像正无言矗立。崖壁最底端则是乱石林立、杂草丛生。
但有一处地方，草木与碎石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条隧道口在那里显露出来。来自须弥的暖风夹杂着充足的水气，穿过曲折的隧道扑面而来，使得周围空气都湿润了几分。
流浪者将浮空的高度向下一压，猛地扎进了隧道。
周围一时间昏暗了下来，但于流浪者的视力却是没有什么妨碍的。他能够看到水滴从洞壁上流下，在破损的枕木与铁轨之间积成一个个小水洼。
小水洼周围各种草木勃勃生发，一开始它们大多是芽绿色与翠绿色的璃月植物，挂着水滴的叶片呈现末端尖尖的形态。越往前走，绿色便显得越浓郁，叶片变得越来越宽阔、高度也越来越高，摇摆的叶片几乎能拂到流浪者的脚尖。
植被的变化正在如此鲜明地告诉他，他距离须弥已越来越近。
下一秒，他便感到脚尖被草丛中的什么东西扯了一扯，导致他前行的速度微微一滞。与此同时，脚底一阵“啪——哗啦”的声音也突然响起，在寂静的隧道中格外明显。
流浪者：？
他在空中一折身便恢复了平衡，抱着花盆居高临下地望向地面上将他绊了一下的物事。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远游其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