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远游其一 诸事繁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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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定所。
这处位于町街的机构，是稻妻最高的政策立案与司法裁决处所。此时它中门大开，抱着各类资料的吏员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他们都在为评定所内正召开的一场会议忙碌着。
正殿内，长桌从坐北面南的屏风下方一直排列到门槛处，一众评定所役职们列坐长桌两侧，三位奉行则居于上首。天领奉行最中，勘定奉行与社奉行分列左右。
评定所采取由众役职匿名投票表决提案的模式，十之八九的提案只要能从这间屋中走出，便可毫无阻碍地通行稻妻各地。若有少数需上呈雷电将军决断的事项，则需先呈三位奉行联署。单看三位奉行俱亲临此地，便可知此日讨论的事项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身着正装的役职们纷纷向上首行礼。他们俱是出身三奉行的官员，评定所会定期从三奉行各个部门抽调人员到此处轮值。此礼是为表达对三位奉行的尊敬。
上位的三位奉行亦回礼，以示不以奉行之权随意干涉司法的运行——当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不会将手段放在明面上罢了。
主持此次评定会议的官员轻咳一声：“那么，我宣布，诸位现在可以提出对踏鞴砂同僚们的处理提案了。”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一名出自九条下属鹰司家的中年人第一个起身发言：“在下仍坚持原来的看法，踏鞴砂事件中，以丹羽久秀为首的造兵司官员犯有三大过错，一未能对灾祸苗头防微杜渐，致使愚人众执行官潜入作乱；二贪功冒进大量使用新技术，致使冶炼大炉几近损毁；三未能按时交付刀剑铁甲，致使天领奉行剿匪计划受阻，百姓仍为海匪所害。实在是罪孽深重！合该罢免其职，日日派人加以申斥，令其知晓所犯罪责，引咎自尽！”
鹰司说完，瞄了一眼九条广治。出乎他的意料，九条广治木然僵坐在椅子上，对他的眼神毫无回应，脸色铁青。
一旁的柊家家主倒是似乎察觉到了鹰司向上首望过来的目光，转过脸来对着他微微一笑。紧接着对面一个姓菱田的年轻人便刷地一下站起，挥舞着手里的纸张大声反驳：“鹰司兄此言差矣，愚人众在踏鞴砂使的尽是些鬼蜮伎俩，丹羽司正他们岂能未卜先知？若真有这本事，我倒要推荐他们去鸣神大社任职了！”
底下传来几声欢乐的轻笑。菱田的表情依旧慷慨激昂：“灾祸发生后，踏鞴砂掌事官员们的处置及时得当，不仅挽救了无数工匠的性命，更是成功将愚人众的阴谋大白于天下，使我们在与至冬的外交中占据攻势，我认为不仅不该惩罚，反倒应当重重奖赏他们才对！”
出身勘定奉行的官员纷纷开口附和。鹰司对他们怒目而视，一名浅色头发的神里家偏枝族人左看看右看看，起身打圆场：“哎呀，两位同僚说得都在理，丹羽司正等人在踏鞴砂事件中功劳确实有，过错嘛也不少，两相抵消，便不宜大肆奖赏，也不宜处罚了。目今漆黑灾祸方止，稻妻百废待兴，该以稳定当先，丹羽司正、宫崎司佑他们平常做得也不坏，就让他们继续回去管理造兵司嘛。”
雷电五传隶属社奉行管辖，身为雷电五传中丹羽家的传人，丹羽久秀只要一天在造兵司正这个位子上，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也是社奉行钉进天领奉行命脉的一枚钉子。天领奉行心心念念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换自己人上位，但丹羽久秀自上任以来一直兢兢业业，从未令天领奉行挑出半点错处。如今好不容易让他们寻到了一个口子，自然免不得在此处大做文章。而社奉行一派受神里家主的指示一直坚持保全丹羽久秀。此前有关踏鞴砂事件的数次评定所会议，社奉行与天领奉行两派势力为了丹羽久秀简直吵得不可开交，勘定奉行的人则一直扮演调停者的角色，直到柊弘嗣亲下决断之后，此派口风陡然一转，表现得反而比社奉行还要积极。
“外交和贸易，”柊弘嗣到达稻妻城后召开小会，对下属如此言道，“一直是勘定奉行的职权。这两项职权的内在逻辑注定了我们与天领奉行不能俱立。天领奉行对稻妻内外的掌控越严格，经济的活力越弱。此前天领奉行势力因战争而大肆膨胀，我们不得不避其锋芒、另辟蹊径。但是现在，足以压制天领奉行的证据就在我的手中。风水轮流转，也该到了我强彼弱的时候了。”
他从袖中抽出流浪者赠予他的那封信件，示意下属：“去拓一张副本，送给九条广治老大人，请他在评定会上闭嘴。顺便拜访一下神里家，告诉神里兄，最近与对至冬贸易方面有关的提案，务必多多给我们勘定奉行投赞成票哇。”
社奉行与勘定奉行的攻守同盟便就此成立了。是以，在今日的评定所会议上，天领奉行派系在两方夹攻之下左支右绌，很快便败下阵来。
对踏鞴砂诸官员的态度基调便如此定了下来。大方向确定之后，又有关于抚恤、赔偿、大炉的修理方案等诸多细节被一一提出，众役职又费了好一番时间讨论，长桌上笔墨挥洒、口沫横飞。花费了数个时辰，总算大致攒出一份各方都能接受的提案初稿。
主持官员于是敲了敲小锤：“投票开始，请各位慎重。”
大殿里顿时安静下来。
丹羽久秀此刻正负手站在殿外。他遥遥望着天际中天守阁巍峨庄严的描金殿顶，轻轻叹了一声。
一旁路过的一名文员安慰：“丹羽司正大人是在为投票结果而担忧吗？您且放宽心，我听里面诸位大人的口径，对您态度友善的居多。”
丹羽久秀回身，笑着摇摇头：“并非如此，但还是多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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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事司。
稻妻的外事司主管外交事宜，为示对大陆其他六国的重视与礼待，其办公场所就位于天守阁建筑群脚下。从町街向天守阁望去，目光必然会经过外事司。
此时外事司的馆阁中住着的，只有至冬的谈判团一行。
与至冬的谈判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在外事司的设想中，至冬既然能做出潜伏他国蓄意谋划之事，其明面上的外交政策想必也十分强硬，因此外事司做足了准备，事先抽拨了许多精于外交、善于计算的官员，立意与至冬人好好计算一番损失。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至冬使团对稻妻的态度甚至可以说……相当好说话。他们的执行官只在一开始敷衍地露了一两面，平日里根本找不到人影。据说其人对稻妻的祭典文化十分感兴趣，日常跑到花见坂去围观奉刀祭的准备，留在外事司主持谈判的只是一名名叫尤利娅的副官。
这名副官倒是十分符合外事司官员们对至冬使团的想象，她不苟言笑、凛如冰霜，对稻妻人的条件锱铢必较、据理力争。唯独涉及踏鞴砂的条款，她总是要求搁置，第二天的会议上才给出至冬方的意见。这些意见无一例外，俱是同意。
“她是将这些条款拿回去汇报他们的执行官了。”负责盯着至冬使团的眼线如此汇报。外事司的官员们听了之后眼睛一转，在之后提出的所有条件中都有意无意地带了一嘴踏鞴砂。
“众所周知，踏鞴砂孤悬海中，自身又不事种植业，稻妻每年都要拨付大笔资金解决踏鞴砂的粮食问题。所以我们要求至冬扩大主粮出口、压低主粮价格，也是因为需要将这些粮食供给踏鞴砂呀。”
尤利娅冷冷地盯着对面的稻妻官员：“既然如此，那么我要求在踏鞴砂设立监督官，只由至冬派人担任。只要监督官发现从至冬送往稻妻的粮食中，有半粒小麦从踏鞴砂流向其他岛屿，便立刻视为稻妻违约。”
“啊这，”稻妻官员干笑，“向其他国家派遣外交官之外的官员，不太合适吧。”
“你也知道什么叫作不合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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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定所的决议在傍晚的时候终于形成了正式文件，由三位奉行签名行印，被快马呈往天守阁。当然众人皆知，这道文书在天守阁只是走个程序，无论何事，只要在雷电将军的判断中没有阻碍『永恒』之虞，便无有不通过的。
九条广治盖印的时候气得手抖，用忌惮的眼光望向旁侧的柊家家主与神里家家主，二人则全然不将这老头儿的怒火放在眼里，只是兴致勃勃地互相攀谈。评定所的役职与文员们俱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心里明白，以踏鞴砂事件为导火索，稻妻的上层局势将要为之一变了。
不过数刻之后，天守阁便传来了回音。被送回的文书顶端，雷电将军的三重巴之印以朱砂端端正正钤于纸上。神里家主接过文书，笑道：“那么，把将军大人的决定向丹羽司正等人宣读吧。”
丹羽久秀、宫崎兼雄、御舆长正等人在踏鞴砂事件中有功有过，罚俸五年。其职位则不作变动，仍着回返踏鞴砂，管理造兵事宜。被罚没的俸禄，将被投入对祟神病的研究与治疗中。
“恭喜丹羽兄，恭喜诸位大人！”负责宣读谕令的役职笑道。
丹羽久秀代踏鞴砂的官员们接过这份文书，当先踏出了评定所的大门。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容上带着笑意，踏鞴砂的工匠们挤挤挨挨地簇拥在评定所门前，人人欢呼着，手持用以驱邪祈福的桃枝与竹叶扫过他满身。
“丹羽大人好久不见！”
“啊，大家，好久不见。”丹羽久秀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远游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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