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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仙狐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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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来买仙贝的。”阿倾展示了一下怀里的油纸包,眨巴着眼睛真诚地望向流浪者。
流浪者扶额:“我不是问你来集市买什么,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在稻妻城!”
他伸手把阿倾推进背光的巷子里:“你现在不是应该在踏鞴砂好好呆着吗,安全地受着保护,和翔太郎、阿望他们一起等候丹羽大人归来?”
阿倾:“大家都来稻妻城了!你不知道吗,我们是来筹备祭典的呀。”
“筹备祭典?”流浪者重复了一遍:“什么祭典值得你们千里迢迢从踏鞴砂赶来……”他的心里有了答案:“奉刀祭?”
阿倾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扯了扯流浪者的袖子:“确实是奉刀祭。——走啦,我带你去见大家。路上再和你说。”
阿倾带着流浪者熟稔地在稻妻城的大街小巷中穿行,一边走着一边与流浪者解说着事情的始末。原来丹羽久秀等人离去之后,虽有枫原代行司正安抚,但工匠们的内心仍惴惴不安,既惶恐雷神降罪于踏鞴砂,又担忧丹羽久秀等人遭受不公正的对待,于是有人提议举办一场奉刀祭,以取悦神明。
“枫原大人也觉得是个好主意呢。”阿倾高高兴兴地说。
流浪者狐疑地跟着阿倾穿过细窄的小巷,沿着曲折的石桥一路向下。在背河的街边,挂着“天目锻冶屋”招牌的铁匠铺映入二人眼帘。一群刀匠裸露着肌肉饱满的手臂,围挤在露天的锻冶台旁边,发出爽朗的大笑,伴着铁锤敲击铁砧的叮叮声,仿佛记忆重现一般那么清晰地传入流浪者耳中。而在房屋与树木投下的阴影里摇着扇子聊天的老人们,他们的身影也令流浪者感到如此熟悉。
“惠子婆婆!我买到绯英虾仙贝了!而且在集市里还遇到了流浪者!”阿倾向着天目锻冶屋欢快地一路小跑过去。
坐在屋檐下的一位婆婆缓缓站起了身,接过白衣的人偶少年递过来的纸包,摸了摸阿倾的头,从怀里掏出眼镜,眯着眼向流浪者的方向看过去。紧接着婆婆的脸上绽出慈祥的微笑。
“……惠子婆婆,大家。
“好久不见。”
流浪者抬脚慢慢地走了过去。
像是阔别数百年的时光之后终于相见,又仿佛只是一旬半月后的重逢。
围着锻冶台指指点点的刀匠们听到阿倾的大喊声,也纷纷回过头来也。“哟,流浪者小哥!”他们向着流浪者招手。流浪者也一一辨认着这些熟悉的脸庞。
他认出的不仅是在踏鞴砂事件中侥幸未患病的工匠。连那些在救援工作前期就被送往鸣神岛休养的工匠,都有不少出现在了这里。譬如佐海大辉,他两手拄着拐,显而易见地挤不过身体健康的刀匠们,于是只能被迫站在外围,费尽心机地扯着脖子,试图通过人群缝隙往里面瞧。
“来来来,”有刀匠一把抓住流浪者的衣襟,将他拉进人群中心:“天目老兄来认识一下,这流浪者小哥也是咱们踏鞴砂的孩子,他在刀剑锻冶方面懂得的东西可比我这个大老粗要多得多!”接着他转头对流浪者说:“流浪者小哥,你来得真是时候,快来看看我们的御神刀!”
流浪者先是抬眼看了一下被称作“天目老兄”的人。一名打扮与踏鞴砂男人一般无二的刀匠站在锻冶台的另一面用友善的眼光望着他。流浪者知道,天目家亦是雷电五传之一,雷电五传的族人们会轮换前往踏鞴砂传授技术,他对这个天目与踏鞴砂刀匠们的熟稔并不感到意外。
接着他低头望向锻冶台上陈放的这一把刀,即将被献给神明的御神刀。
他首先看到的是光可鉴人的表面,经过打磨抛光与擦拭的刀身宛如明镜,将他的眼眸纤毫无差地映照在薄白的钢铁上。紧接着他看见了这柄刀的气质。人皆以为刀是杀人的凶器,应当是锋芒毕露的。但这柄刀却如同流水与月光一般澄澈温文。若刀剑中寄宿着刀工的魂灵,想必刀工也应当是一名宅心仁厚的人吧。
“这是谁的作品?”流浪者看得出神。
他听到七嘴八舌的回答:“是丹羽大人进行了粗锻。”
“可惜因为前一阵子赶工没有时间仔细锻造。后来丹羽大人临行前把粗胚赠给了枫原代行大人。”
“枫原大人在踏鞴砂完成了最后的工序,拜托我们把这柄刀带来鸣神岛交还丹羽大人,请丹羽大人在奉刀祭上亲手奉献给神明。”
“说起来,流浪者小哥,你当初是跟着丹羽大人他们一起离开的,你可知道现在丹羽大人在哪里?”
流浪者回神:“啊……丹羽大人他们一行离开离岛的时间比我早上几日。抵达鸣神岛之后,他们应当直接去了评定所。”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出:“他们暂时被软禁在那里,大约直到评定所商谈出处理结果之后才能离开吧。”
问出这个问题的刀匠闻言有些沮丧,他叹了一口气,将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虔诚地祝祷:“希望诸位大人们平安无事。”他旁边的人则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道:“我们不是去鸣神大社为丹羽大人他们挂了绘马嘛,神明一定会保佑大人他们的。”
“等等,鸣神大社?”流浪者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他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你们为什么要去鸣神大社?”
“诶,流浪者小哥不知道吗?”佐海大辉终于挤进了人群,他听见流浪者的问题,便立刻回答:“也对,流浪者小哥看着年龄不大,应该没经历过奉刀祭吧。”
他说:“鸣神大社与社奉行共同司掌稻妻的祭祀与祭典事务。所以举办奉刀祭必然要联系鸣神大社呀。况且奉刀祭就是要将御神刀送到鸣神大社供奉,当然要与鸣神大社接洽。大社派来的巫女大人一眼就看出来咱们都因为丹羽大人他们的事心里不太痛快,于是带着大家去了鸣神大社祈愿。”
“奉刀祭的传统,我知道的……”
流浪者低声说。
他很明白踏鞴砂诸人想要举办奉刀祭的用意。奉刀祭的最后一个步骤,是由锻造御神刀的刀匠亲手将御神刀奉往鸣神大社。目前正在踏鞴砂主持工作的枫原代行司正与丹羽久秀两家世代交好,根据枫原当初在踏鞴砂的码头送行时的表现,其人应当也早早嗅到了天领奉行的不善之意;他之所以认定此次锻造御神刀的刀匠为丹羽久秀,并将奉刀的任务交予他,想来也是有着试图帮助丹羽久秀寻求鸣神大社庇佑的意图。
但现在还太早了。评定所尚未做出处理决定——就算当下立即做出了决定,走程序上报雷神也需要等候数天——丹羽久秀等人离自由还远,根本没有必要现在就开始准备奉刀祭。
流浪者都能轻易看出现在还早,鸣神大社的狐狸会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吗?但据佐海大辉所说,鸣神大社偏偏表现出了奇怪的积极,甚至有意勾动踏鞴砂的工匠们前往鸣神大社祈愿。
……是不是被算计了?
只需要问一个问题——
“——那么,阿倾也去了吗?”
他转头望向阿倾,轻轻从嘴中吐出这个问题。
阿倾正坐在树下与惠子婆婆、酒馆大叔、中村木匠等一众人分食着虾仙贝。他听见流浪者的声音,便抬起头来迎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之人穿过重重人群望过来的目光,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当然去了,有个粉色头发的巫女姐姐还送了我一个御守呢。诶,你怎么了?”阿倾拥有小动物一样的直觉,敏锐地察觉到了流浪者的情绪不对,有些担忧地问。
“没事,”流浪者勉强地抬了抬嘴角,“我来到稻妻城,竟然没想到去鸣神大社祈祷,真是太不应该了。我得赶快出发——”他拨开人群就要往外走。
“你别呀!”阿倾蓦地从凳子上跳起,急忙扑过去展开胳膊:“就算是去祈福,也不用这么着急。你看已经是下午了,现在去鸣神大社就得走夜路,镇守之森晚上会有野兽,很危险的!”
他伸展开纤细的手臂紧紧拥抱住流浪者,用自己的躯干紧贴着流浪者的胸膛,心惊胆战地感受着流浪者身上迸发的欲要择人而噬的恨怒:“明天,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流浪者感到自己被阿倾箍住,停下了脚步,咬牙道:“你就不该去!”
良久之后,直到感受到流浪者在自己的怀中软化下来,阿倾才小心翼翼放下手臂,带着点安抚意味地握住流浪者的指尖:“你租好旅馆了吗?如果没有的话,今天晚上你来和我一起睡吧。”
前来鸣神岛的踏鞴砂众人在天目锻冶屋附近租下了数座民宅与酒店,暂时居住在那里。阿倾也在其中获得了一间不大的房间。
入夜时,他找店家多要了一套被褥,细致地将新的被褥与自己原先的并排在地板上铺开。
阿倾没有立刻钻到被褥中就寝,而是拿起铁签拨了拨烛花,让烛光变得更加明亮。他端着蜡烛走到窗边,四下打量了几眼,确定窗外空无一人之后,他关上窗子,将蝉声也隔在了窗外。
阿倾回身走到屋中,坐在流浪者身边,想起流浪者白天的话:“我是不是不应该去鸣神大社呀?”
流浪者转过头,凝望着面前纯白人偶干净柔软的面容,答非所问道:
“刚来到踏鞴砂的时候,我曾经很想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