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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离岛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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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们的嗅觉如同猎犬般敏锐,仅仅数个时辰后,执行官『散兵』到达离岛的消息便已经插了翅膀一样满天飞。毕竟流浪者走进庆山馆的步伐光明正大,丝毫未作掩饰。紧接着,雪花一样的拜信就被源源不断地投递到这座旅店中。
当然,这些书信的作者大多都是在稻妻经营的至冬商人。毕竟拜博士所赐,其他国度的人们就快要视至冬人为洪水猛兽了。
而少年模样的执行官就坐在桌案前,百无聊赖地捏着手指长的银刀裁开每个信封,掏出里面的信纸,随意瞄两眼就把纸张轻飘飘地抛到一边。尤利娅则如同给猫主子铲屎一样,丝毫没有脾气地将这些纸张捡起抚平,叠作一摞。毕竟文书归档也是完美副官工作内容的一部分。
偶尔执行官对某些事情产生疑问,她便立刻兢兢业业地将自己所知晓的一切信息和盘托出。
就比如现在。
“是什么给了这个人错觉,让他认为我会受他的驱驰,陪他玩一场审判游戏?”
流浪者猫一样蜷在椅子里,将手中正捏着的一沓信纸摇得哗啦作响,充满好奇地如此发问。
像是孩童第一次看见背负着十倍重物的蚂蚁,表情中流露出一种纯然的疑惑。
但是一旁的尤利娅却知道,孩童固然有可能因为得到了答案而欣喜,却也更有可能在下一秒就将这个问题抛在脑后,伸出脚毫无怜悯之心地将蚂蚁碾成碎屑。
她停下整理文书的动作,请示道:“请您允许我阅读这封信件。”
流浪者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得到少年的允许后,尤利娅便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来。很快,信中的内容就被她读了个七七八八。若说这封信的遣词造句么,可谓卑微极了,什么“匍匐在伟大而正直的执行官的脚下祈求您能够伸出慈悲的手帮助落入陷阱的可怜人伸张世界的公义愿女皇陛下的荣光永远庇佑您”云云,看得军队出身、习惯简洁直接行文方式的尤利娅感觉一阵牙酸。但摒弃了表面的一切繁华辞藻后,这封信的主旨恰如流浪者所说,是来寻求帮助的。
“嗤。”流浪者弹了弹信纸,冷笑道:“我本以为,‘愚人众执行官’在至冬的地位应当近似于稻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三奉行,看了这封信才知道,原来愚人众其实是负责调解村口小屁孩吵架的町奉行小吏来着——居然连这种事也需要执行官负责,难道在至冬,人们连丢了猫都会找执行官帮忙?”
尤利娅盯着这些文字,不由得感到一阵恼怒。
正如流浪者所言,在至冬,十一位愚人众执行官代行至冬女皇的恩威,掌控至冬内外大局。各类琐事在至冬则是城市行政官的职责范围。而稻妻与至冬的城市行政官相似的机构则被称为“町奉行”。此人纵然是至冬人不假,但既然身处稻妻,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应当向稻妻的町奉行报案才对,哪有直接找上执行官的道理。
她的眼光落在信件用繁复花体字写就的落款上——波耶家族,真是恣纵鲁莽!
“您不必在意小波耶的疯话。大概是稻妻的雷雨把他脑子里对女皇陛下的尊崇完全冲刷模糊了。”她冷冷地说。
尤利娅的本意是对此人的嘲讽,但她却看见流浪者做出了一个信以为真的表情:“是吗?真的会有至冬人不尊敬女皇陛下?”
话音落地的瞬间,少年面颊上生动的表情就仿佛海浪冲刷过沙滩一样,倏然消失了。
“我倒是有个猜测。或许,他只是曾经同某位执行官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过,因此对‘执行官’这个概念留下了错误的印象——有商有量、可以妥协的印象?”他用精致如瓷的指尖对着信件的落款点了点:“波耶……据我所知,这个姓氏,应当属于一名至冬贵族,对吗?”
在尘世七国中,至冬经济的繁荣曾经是仅次于璃月的存在。繁花似锦的经济与贸易总是从宽松的治理措施中孕育的,若说璃月是契约之神摩拉克斯一手建立起来的国度,因此它在公平公正的基石上所施行的一切措施天生地能够成为商业与贸易的沃土,那么至冬的繁荣,便是得益于冰之女皇对臣民的温柔与慈爱。沐浴在冰神的爱意之下,每个商人都得以发挥他们的所长,引导着货物与摩拉在至冬的城市与乡村,以及至冬之外六国的土地上流转不休。
直到坎瑞亚战争。
流浪者并没有须弥学者那般疯狂的求知欲,对冰之女皇究竟在坎瑞亚经历了什么,他也不感兴趣。但他知道,从坎瑞亚归来后,女皇便变得如同潜渊之下的寒冰,坚硬而冰冷。她对所有至冬人民宣告了她的誓愿——意欲向天理举起崇高的叛旗,将属于诸神的旧世界彻底焚尽。
她对子民留下的最后的慈悲,就是允许那些无法接受冰神改变的至冬人迁居其他国度。从那之后,属于至冬的所有臣民,都应然并且只能为了追随女皇的愿望而存在。
一切的发展都需要时间。纵然在女皇不容僭越的意志下,至冬正在飞速蜕变成一架巨大的战争机器,但这样一个庞大国度的转向速度总是不会太乐观。毕竟愚人众成立至今不过数十年,十一席执行官中有一半以上的席位仍然悬置,至冬的不少领域依旧在按照它原本的惯性运行。攀附在这个国家之上无休无止地吮吸着财富与权势的贵族们,便是其中尚未改变的一部分。现在毕竟不是五百年以后,在某些时候,连执行官们都有可能需要对其做出一定妥协。
“那么,与他的家族有所来往的,是我的哪位同僚呢?”流浪者轻声发问。
尤利娅:“波耶家族参与了『公鸡』大人的城市建设计划,『博士』大人的一部分研究也有这个家族的赞助。还有……”
“我喜欢这个答案,”流浪者突然一合双手,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尤利娅的话,“这个姓波耶的,叫他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告诉他,我愿意听听他愚蠢的故事。”
尤利娅面对着流浪者,看见他的一双瞳孔宛如黑夜中埋伏猎物的猫一样,兴奋地张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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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未来的轨迹中,疯狂的战备给至冬的经济与贸易带来了极大的损害,以海屑镇为例,这个小镇坐落在海湾之上,此时它是至冬海岸线上一处繁荣的港口,但在数百年后,到十一席出生之时,这个小镇里居民赖以谋生的主业已经变成了捕捞。海屑镇并不是个例,往后的数百年间,整个至冬大部分城市都陷入了这样的窘境——毕竟愚人众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能招募到一名靠谱的经济专家。这种情况直到一个未能获得神之眼的人跻身执行官第九席『富人』时,才得到了积极的改变。他采取了创立北国银行、实施积极的货币政策、扶持各类产业等种种措施,成功为至冬衰败的产业注入新的活力。
流浪者记得这个姓氏。五百年后,波耶的后代正是未来北国银行的股东之一,『富人』潘塔罗涅的副官。
除了潘塔罗涅居然会选择与多托雷密切合作这一点之外,流浪者对潘塔罗涅其人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恶感,毕竟他批预算的时候真的很慷慨。但是流浪者也知道,潘塔罗涅的某个副官正是负责在潘塔罗涅与多托雷之间牵线搭桥周转接洽的人。
流浪者从不认为至冬是自己的归属,他自认作为执行官的他与愚人众之间关系的性质更倾向于互惠互利,因此他并无意去探寻一些人类间幽微的关系。但时至今日,当他看到书信上的落款时,却突然产生了些明悟。
身为煊赫的至冬贵族,波耶的身家足够在至冬躺着吃十辈子,为何会不辞辛劳远赴稻妻?考虑到流浪者接下『散兵』任命之前,主持愚人众在稻妻工作的正是『博士』,将这些信息串联,流浪者便大胆地猜测,波耶家族说不定早在五百年之前就与多托雷有些关系。
果不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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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耶来得很快,他像一只球一样咕噜噜滚进庆山馆的大门,反重力地滚上楼梯,一路滚到流浪者的脚下。他匍匐在地毯上,腆着足以把流浪者和尤利娅打包装进去的肚皮,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难过得像死了至冬女皇,甚至伸出两只滚圆的手臂,试图抱住流浪者的小腿来表达自己的悲伤。
流浪者听这只球呜呜嗫嗫地哭了好一会儿之后,终于不耐烦道:“你在信里说的事,具体情况到底是什么?快讲,不然就让你原路滚回去。”
若是此人所求不算难,流浪者并不介意顺手帮个忙,最好以后能挟恩图报一下,让波耶以后回了至冬多给多托雷找点儿麻烦。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一直忍受一个成年男性一直窝在他的脚边哭来哭去。
流浪者不着痕迹地缩了缩脚。
“呜。”波耶拿织着金线刺绣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终于止住了哭泣:“『散兵』大人,请允许我用我的心脏与灵魂,向您致以最崇高、最诚挚的感谢,感恩您竟愿意俯下身来,垂听我这微不足道的不幸遭遇。事情是这样的,我的父亲,他指派我前来稻妻经营生意。哦,这该死的生意!让我不得不远离至冬的朋友,来到稻妻这个潮湿而遥远的国度。
“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孤独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向我涌来,几乎要将我彻底淹没。可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之时,命运的丝线悄然转动,我邂逅了一位美丽绝伦的稻妻姑娘。她的热情恰似如那雨季里最明媚的朝霞,轻而易举地将我从黑暗的泥淖中拯救了出来。我曾以为,那是上天赐予我的珍贵礼物,是我在这陌生之地的灯塔和港湾。
“然而,我竟是如此的天真、如此的愚蠢!我从未想过,她那看似纯真无邪的笑容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深的算计。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精心编织的一张欺骗的大网,而我,就像一只懵懂无知的飞蛾,一头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