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离岛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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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娅从富有稻妻风格的坚硬的孔雀木矮椅上站起来，在屋里走动了两步，开始怀念具有柔软靠背与雕花扶手的高背宫廷椅。
尤利娅的父母都是至冬的军人，当这对夫妻发现小女儿在成长中逐渐表现出冷静、机敏、服从命令的特质时，她的父母便立刻断言她有成为一名出色军人的潜力。尤利娅也没有让他们的期望落空，她在成年之后加入了愚人众，无论是做文职还是上战场，她都做得同样出色，如今她已经是一名愚人众军团长——直到她被愚人众统括官『丑角』大人点为一名新任执行官的副官。
而她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一队使者远渡重洋，来到气候与人居环境都与遥远雪国殊为不同的稻妻，在离岛等待自己的上司。
原谅尤利娅只能用“新任执行官”来称呼这位上司。她启程之前曾聆听过『丑角』的指示，而那位大人仅说了两句话，其一就是：“新的执行官将携带任命书与徽章与汝等会合。”
其二：“有关稻妻的事务均由他决定。”
尤利娅得说，这绝对是一个堪称草率的吩咐。副官这一职位几乎可以称得上一名执行官的左右手，但尤利娅作为一名副官，不仅不知道自己的新上司姓甚名谁、相貌如何、籍贯哪国、排名几位，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一无所知。若是新任的这位执行官在路上被强盗打劫、或者任命书被小偷偷走，强盗和小偷带着东西上门，那使团难道也要承认其作为执行官的身份？
紧接着尤利娅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若是被『丑角』大人选中的人会轻易让自己手中的东西被抢走，那此人又怎么可能担负得起执行官的重任呢？
『丑角』大人从没有出过错。
但是使团在离岛已盘桓了十余天，这位未知的执行官仍然没有露面。即使是尤利娅，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里多少有几分不安。
而使团里的年轻人们更是早就有了不满的声音。他们中的很多人并不是令行禁止的愚人众，而是善于计算、或者富有口才的年轻官员。即将与稻妻开展谈判的使团需要这样的人才，因此他们也被编入使团远赴稻妻。但是这座海岛国家迥异的环境以及居民们不善的态度显而易见地使这群年轻人变得焦虑，他们迫切地想要尽快完成这项任务，然后立即乘船返回那被冰雪覆盖的国度。
应当如何安抚这些年轻人、若执行官大人始终不出现该如何是好、对稻妻官员派来的监视者应该表现什么样的态度……尤利娅在思考着这些问题。
紧接着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请进。”她扬声道。
进来的是一名愚人众男性。尤利娅认得他，他是一名负责岗哨的士兵。
“伊凡，有什么事吗？”
名叫伊凡的愚人众士兵手上端着一只托盘，以柔软而富有光泽的宝蓝色天鹅绒为衬底，一枚徽章与一份文书静静躺在其上。
尤利娅先瞄了一眼徽章，紧接着伸手取来文书展开。一行文字不出所料地映入她眼帘：
“第六席执行官『散兵』。”
她轻轻读出这位执行官的代号。
得知这位大人终于来到离岛后，她立刻将刚刚在思考的——包括那些稻妻的监视者在内的——一切事务，都抛在脑后了。
监视者，包括尤利娅在内，每个至冬使者都知道，勘定奉行洒出了许多人手来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这些监视者甚至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暗探一样隐蔽身形暗中观察，而是光明正大地坐在街道对面的茶摊里、站在隔壁房屋的阁楼上，眼睛一刻不眨地注视着这些来自至冬的人，无言地表达着威慑与警告，并将这座馆舍中的一切可疑动静事无巨细地传递给柊弘嗣。
而此时此刻，这位离岛的无冕之王正身处一场重要的会谈中。
“……丹羽司正请放心，您任造兵司正期间的功绩我们都看在眼里。愚人众□□在踏鞴砂阴谋作乱实在是出乎意料的事，您非但不应该是责任人，反而也是受害者的一员。天领奉行试图追究您的责任，我与神里大人却认为这非常不应该。我们一定会尽力保全您的。”柊弘嗣诚恳地说。
拥有水色头发的神里家主亦是颔首。
丹羽久秀苦笑着道谢。他自认自己在踏鞴砂事件中真真切切地犯下了失察与渎职的过错，悲伤与惭愧无日无夜不在噬咬着他的心脏。若是世事能够如他所愿，他宁愿谢绝面前两人的好意，脱去袍服解下印记，坦坦荡荡地在天守阁前下拜请罪。
但是丹羽久秀早已不是小孩子了。倘若他仍天真地相信世界黑白分明、所有犯了错的人都能够不多不少地受到足以赎罪的惩罚，那么他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
丹羽久秀一行还忙着在踏鞴砂处理灾祸余波时，九条家的使者便早早前来，在踏鞴砂公布了对丹羽久秀的指控。那些来自天领奉行的话语将丹羽久秀描绘成一个欺上瞒下、压迫工匠、尸位素餐的狗官，言辞之尖刻好像非得逼着丹羽久秀立刻切腹谢罪不可。不仅丹羽久秀听得目瞪口呆，连当初在一旁凑热闹的踏鞴砂工匠们都险些没忍住抄起拳头冲上去殴打使者。
丹羽久秀不畏惧死亡，但是倘若他对此一言不发，就等同于代表踏鞴砂的管理者们承认了天领奉行的指控。届时宫崎兼雄、御舆长正等下属恐怕都要受连累。
况且丹羽久秀也很想知道，当初天领奉行为何要下那样一道如此严苛的，几乎不顾及踏鞴砂工匠死活的命令？为何恰好是博士潜伏在踏鞴砂的时候？为何曾多次向天领奉行去信申明情况，换来的只是一道又一道严厉的申斥？丹羽久秀在天领奉行高层也未尝没有几个朋友，有朋友们帮忙说项，往常他若是提出对踏鞴砂诸事的看法，九条广治总会接纳些许。只有这次灾祸之前，他的一切意见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对这些反常的现象，丹羽久秀有一个堪称惊世骇俗的猜测。
但是丹羽久秀不确定，仅凭他一身是否有能力与天领奉行这个庞然大物相抗衡，所以他接下了面前这两名老谋深算的政客的庇护。
他知道，踏鞴砂一直以来属于天领奉行的管辖范围，踏鞴砂出事，天领奉行自然也难辞其咎。勘定奉行与社奉行则敏锐地抓到了这个弱点，从而顺水推舟地借着踏鞴砂事件的由头，表露出来从天领奉行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来的意图。
而丹羽久秀愿意作为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撬动稻妻的□□势，从而得知天领奉行在踏鞴砂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拥有水色头发的神里家主用手中桧扇敲了敲桌子，唤回了丹羽久秀的思绪：“说到天领奉行，柊兄还不知道吧，九条广治日前回到稻妻城，参加了一场评定所的会议。按理说近期评定所的工作主题无非是关于对至冬的追责，但九条广治在会议上竟没提出半句与至冬国相关的意见。”
“哦，那么这位老大人发表了什么高见呢？”
“无非是旧事重提，要求尽快处置久秀之类的话，被我当场驳回了。”神里家主笑眯眯地回答。
两只狐狸对视了一眼。
“天领奉行剿除海匪的计划我是知道的，这项计划得到了大御所大人的批准，相关的军备整顿事务无可指摘地属于天领奉行的职权。这位老大人对立功的欲望太过迫切，心态略微急躁了，因此才逼迫踏鞴砂赶工，也不是说不过去。”
“若真是如此，九条广治对至冬的态度就显得奇怪了。愚人众破坏踏鞴砂，显然也影响了九条家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久秀是一个受害者，九条家怎么也能算半个，为何他们对指控愚人众罪行方面并不热衷，反而一味向内胡乱攀咬久秀？如此表现，不像‘对立功的欲望太过迫切’呀。”
“九条家一定有问题。”柊弘嗣一锤定音。
“单是推测也说明不了什么。世间万事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证据。我立即派忍者去查九条家！”用有神里姓氏的男人轻轻地将手掌往下一挥。
“不仅是天领奉行本部，”柊弘嗣补充，“神无冢的九条阵屋也要纳入搜集证据的范围——若是丹羽司正的猜测为真，那么愚人众那边也要派人探查！”
“这么说，愚人众拖延时间迟迟不前往稻妻城，倒能够给我们留下更多搜集证据的时间，竟是对我们有利了。”神里家主开玩笑。
二人三言两语便敲定了一场针对天领奉行的计划。
柊弘嗣的执事官则恰好在话音落地之时蹑手蹑脚地走近，用只有柊弘嗣能听到的气音悄声说：“大人，庆山馆那边有消息。”
柊弘嗣接过执事官摺成三折的纸张，展开看了两眼。
他惊异地微微扬眉。
但是很快他便合上这张纸，脸上的表情恢复温和，双手一合，笑道：“好啦，秘密会谈结束了，我们来聊点别的吧！唔……刚刚我在鹤馆外面看到一个披着蓝色披风的少年，站在窗外和丹羽司正交谈，他看起来很是特别，不知丹羽司正是否愿意同我介绍一下他？”
丹羽久秀茫然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柊弘嗣的话题转得如此之快。
他斟酌了一下语言：“他吗，呃，他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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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羽久秀口中的好孩子现在正憋着一股怒气坐在愚人众的驻地里，两片嘴唇不善地抿得紧紧。
『丑角』来到踏鞴砂，冠冕堂皇地声称要做什么交易，然后就这么随便地把任命书抛给他了！
流浪者恨恨地咬牙。
他听取了尤利娅的简短汇报，然后满是怒火地发现，『丑角』将至冬有关稻妻的一切事务，一概交给了第六席执行官『散兵』决定。包括奠定与稻妻谈判的基调，包括对稻妻方面将有的质问该持何种的态度——抵死不认或者躺平挨打，全部由执行官『散兵』一念决之。
流浪者才不会关心至冬与稻妻之间有多少事务。他对这两个国度根本没有半分所谓的眷恋，别说坐在桌前进行繁琐的谈判，就算是两国现在开始打生打死，流浪者也只会站在一边拍巴掌看乐子。而所谓冰之女皇的代行者、至冬执行官的身份，他更是不屑一顾，拿到徽记与任命书后，他恨不得把这些愚人众的物件直接扔到海里。
但是涉及踏鞴砂，又是另一回事了。
至冬有关稻妻的一切事务都由『散兵』决定，反过来理解，就是倘若流浪者不承认作为『散兵』的身份，使团就失去了领导，变得什么事都不能做。谈判无法推进，赔偿无法开展，而他拿『博士』交换的抑制魔神怨念的相关研究资料，也只能停留在口头。这是流浪者不愿看到的。
况且，流浪者知道，踏鞴砂的人们无辜承受了愚人众的残害，他们也无比迫切地希望能见证愚人众对此付出代价。他也不想看到大家的愿望落空。
这是一只明晃晃地挂在鱼钩上的饵，但他无法对此无动于衷。
“对，没错，我就是第六席执行官『散兵』！”说出这话的流浪者有目共睹地变得更加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离岛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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