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离岛其一 ...
-
柊弘嗣袖着双手在回廊中缓步前行。
盛夏的白天,庭院中的枫树缓慢伸展着茂密的叶子。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摇晃着将细碎的光斑投落在庭院的地面。而地上另有一种不同于叶影的、方方正正的影子,那是高高耸立在庭院四角的绀色竹雀纹旗帜。游廊之上则自有瓦片遮盖炽热阳光。游廊朝向庭院的一侧更是垂下一道道细密竹丝编织的竹帘,竹帘末端又以丝线悬挂着一枚枚铃铛。行人在回廊中行走时,衣襟带起的微风便能扰得这些拇指肚大的铜铃叮当作响,便教馆舍中等候的主人远远地就知道贵客来临的消息。
勘定奉行在稻妻城的旧邸坐落在天守阁旁侧,与天领奉行府一左一右呈翼卫之势,其规模也与天领奉行、社奉行府相仿佛。它曾是稻妻的经济中心,但如今,勘定奉行属官早已不再在那里进进出出。前些年柊弘嗣起意在离岛营建城町,于是大手笔地将勘定奉行所有职事俱搬迁至离岛。那座稻妻城中的旧邸失去了承担勘定奉行公事场地的作用,于是柊家将其奉献给了雷神。经过数番改造,如今它已经成为天守阁庞大建筑群中的一部分。
而全新的府邸则在离岛北部落就。相对于地块狭窄、寸土寸金的稻妻城,离岛可利用的土地面积则富裕得多。至少在柊弘嗣初来离岛时,这里十之七八的土地都被野生枫树占满,仅在海岸线附近有少许渔民定居。因此当初负责营建新奉行所的建筑师得以在这片沃土上大肆挥洒才华,在勘定奉行挥金如土的财力支撑下,他们以宽逾臂展的白石与合抱粗细的巨木为主材,以金玉奇珍为点缀,高高托起了这座放眼稻妻全境规模仅次于天守阁的豪宅。
天领奉行用以尽瘁事公的新主宅修建得高大威严,向每一位异国他乡的来客宣誓着稻妻的威仪。而散落在主宅四周的馆舍与庭院则营建得风雅秀丽,花树、奇石、幽径与枯山水散落点缀周围。以枫木板材搭建的游廊萦盘曲折,不仅环抱与联通着这处宅邸中的每一座建筑,更向外延伸至官邸北方的矮丘。在那里,游廊与石板铺成的小径相接,道路一直通向岛屿最高处的七天神像脚下。勘定奉行大小官员与前来拜会的异国商人们踏上游廊的脚步声日夜不绝,被人们戏称为“金钱在游廊上流动”。
而稻妻一切金钱与贸易的主官柊弘嗣此时便正在回廊上走着。勘定奉行忙碌的职官与仆役见到他的身影,纷纷躬身行礼。这位相貌年轻的勘定奉行头则微笑着颔首回礼。不乏有好奇心强的年轻人望着他的身影悄声嘀咕:“那个方向……大人这是要去鹤馆吗?”
勘定奉行不少人都知道柊弘嗣的习惯。比起规规矩矩地端坐在馆舍中会客,他更喜欢在游廊尽头用以赏景的桌前轻松地与客人交谈,因此府中虽然有数处会客馆舍,却都很少启用。而鹤馆更是其中一处等级颇高的会客厅。究竟是什么样的客人,才会让这位素来随性的柊家家主在炎热的夏季身着一身正装前往鹤馆,也怪不得众人产生疑惑。
柊弘嗣脚下屐齿随着他的步伐敲击在回廊的地板上。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名高大的剑士与一名戴眼镜的执事官。剑士沉默不语,表情严肃。执事官则在柊弘嗣耳边小声汇报着诸多事项:
“……璃月商人联名提请奉行所重新商定茶叶税种,他们强烈要求取消茶税,将茶叶视作农产品缴税。”
“回复璃月商人,稻米一百摩拉一袋、杏仁五百摩拉一合,渌华春芽的价格高达十万摩拉一盒,翘英白茶则长期在二十二万到二十五万之间浮动,何时他们对茶叶的定价与前述的东西相仿佛,勘定奉行何时开始商讨这个提议。”
“说到粮食,昨日接到天守阁谕令,今年春夏雨水繁多,粮食减产,供给恐有不足,大御所大人命我们从诸国大量进口小麦与大豆,以备仓储。”
“知道了,告知家政官,五日后我将在奉行所举办宴会,邀请各国粮商参加。请家政官尽快筹办。”
“日前我们已向至冬使团发出严正声明,要求其尽快前往稻妻城诣见大御所大人、商定赔偿事宜。但是愚人众至今依旧停留在离岛,好似从未听闻。我们是否……”
“他们滞留离岛的理由是什么?”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先前主持愚人众驻稻妻工作的‘执行官’已经离开,而新任执行官尚未抵达,如今使团的最高长官只是一名副官,他们不敢僭越职权。”
“唔,”柊弘嗣挥了挥手,“不管他们在等待什么,或者谋划什么,都由这些至冬人去吧,我们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等不起,更何况,”他轻笑,“我们所需要计划的,并不比他们少啊。”
他的脚步一转,走过了回廊的拐角。
越过拐角之后视野蓦然开阔,鹤馆就在眼前。这栋建筑的屋檐向上挑起,飞扬如同鹤翼。门闾华贵精致,廊柱之上则用金粉描绘着精细的纹路。一名穿着社奉行服饰的官员正站在门下,见到柊弘嗣一行则拢袖行礼。
柊弘嗣一行人自然认得他,这是社奉行的一名代行。
戴眼镜的执事官快走几步,抢上前与社奉行代行交谈了几句,转回身来对柊弘嗣道:“大人,社奉行大人与踏鞴砂司正一行已经在鹤馆中了。”
“倒是麻烦客人等我——唔,这个孩子是谁?”柊弘嗣突然侧首,有些惊讶地看向馆舍外被假山造景遮蔽的某个角落。一名蓝衣少年正站在那里,侧身对着鹤馆敞开的窗子,似乎在与屋内人交谈着什么,肢体动作显得轻松柔和。
执事官也望了那个角落一眼,回答道:“这是跟着丹羽久秀大人从踏鞴砂来的一个孩子,自述是来鸣神岛寻亲的。”
“莫要让他打搅这场会面。你先带着他去集市里玩一玩,或者帮助他寻找亲人吧。”
柊弘嗣一边说着一边走进鹤馆,武士在门外停住了脚步。执事官则向蓝衣少年走去。靠近蓝衣少年时,他也望见了屋内隔着一扇窗子与少年交谈的人的面容,那正是丹羽久秀。他也听到了少年的话语:“……那么,丹羽大人,我该离开啦。”
这名少年与丹羽久秀的关系应当很好。执事官如此作想。因为他的道别中充满不舍。待二人告别完,执事官便上前,向蓝衣少年复述了柊弘嗣的话。
“不劳烦柊大人的好意了,”少年看了执事官一眼,“我一直都知道我的亲人所居何地,过几天我会自己去找她。”
少年的语气有些古怪,副官皱了皱眉,决定待两位奉行与丹羽久秀的会谈结束后将此事禀报柊弘嗣。
-
热辣的阳光也未能消减商人们对摩拉的热情,即使在这样的天气里随便在街上走走都会汗出如雨,离岛城町依旧熙熙攘攘,七国的商人们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操着带有各地口音的提瓦特通用语,手指抚摸着来自异国他乡的货物,口中报出一连串的数字,脸上带着有利可图的欣喜。每时每刻之内,这座小岛上流通的摩拉几以百万计。
三有慢慢走在大街上,左看看右瞅瞅,目不暇接。
三有商会是璃月首屈一指的大商会,其中商人的足迹遍及七国,但相较而言三有商会的传统商道范围更多地涉及于蒙德、枫丹与须弥,即璃月的西部与北部。位于璃月东南海上的稻妻,三有今日还是第一次来。
他的身边走着一个璃月同乡。这名同乡长期来往璃月与稻妻,熟谙稻妻风俗。这次三有便是跟随着这位同乡来到稻妻的。
璃月同乡拿袖子扇扇风:“三有兄,你这回不是要在稻妻待上个把月吗,游览离岛的机会还多着呢。这么热的天,要我说呐,咱们还是先找家旅店落脚,等傍晚凉快了再出门闲逛吧。”
同乡的话说得在理,三有走了这么些路,额头上也沁出些汗珠。他擦了擦汗:“那兄台有推荐吗?”
同乡伸出手指:“和樱旅社就在勘定奉行府的脚下、春草邸靠近码头、铃木家旅馆……”
“呃,”三有停脚,指了指路边悬挂在二人头顶的匾额,“何必舍近求远,我看这家庆山馆就很不错呀。”
璃月同乡闻声连忙摆手:“哎呀,这庆山馆现在可去不得!”他左右瞅了瞅,往庆山馆大开的门里望了两眼,凑到三有耳边,压低了声音悄悄说:“至冬人也觉得庆山馆很不错,现在这家旅店里面可是住满了愚人众!”
若说往常,一国使节驻扎的地方可谓门庭若市,嗅觉敏锐的商人们来往拜访络绎不绝,大多都是希望能从使节处了解一国动向,借以从中获利。但是在如今的稻妻,愚人众却是个例外。愚人众在踏鞴砂的恶行早被愤怒的稻妻人传遍整座离岛,他们对踏鞴砂的稻妻官员都敢亮刀,商人们可不想拿自己的小命试水。
三有果断抬脚转身。
一帘之隔的门内,庆山馆的女招待站在柜台后,眼睁睁看着这两名璃月打扮的客商转身离去,面色发苦。
为了给远道而来的客人歇脚,庆山馆的门厅内布置了精致的茶桌、蒲团与藤椅。往日里总有人闲坐在那里谈天说地,但眼下女招待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人,只有一名以面具蔽脸的愚人众腰背挺直地端坐,手掌按在腰间武器上,警惕地四下逡巡。
女招待在心里默默计算:“踏鞴砂事件是两旬……一个月……之前发生的,紧接着驻稻妻城的至冬使团撤回,新的愚人众使团则在十天前来到离岛……又有两个客人被吓跑了,哎呦,愚人众的长官什么时候才能到呀,赶紧把这群人带走吧!”
她的思绪正胡乱飘飞,耳朵里却听见挂在门边的风铃叮当作响,伴随着一道跨过门扉的脚步声。女招待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这代表着有客来临。她立刻站直了身体,充满职业精神地望向新来的客人,脸上露出甜美的微笑:“欢迎光临!”
进门的是一名蓝衣少年。他拥有晨曦来临前的远天一般黛蓝的发色与瞳色,五官精致秀美,眼角一抹艳红更如同点睛之笔,衬得容貌昳丽。白色上衣与黑色短袴则显出三分雅致。而肩头披着的湖蓝色披风上则用充满光泽的丝线绣着海浪纹与龙胆花。除了他身上垂挂的金饰有些奇妙的异域风格之外,少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稻妻的贵族年轻人。
女招待有些疑惑。
在离岛开设的旅店,穿着华贵的异国来客见得多,稻妻本地的贵人却见得少。他们若需要前来离岛停留,通常会选择寄居在离岛的亲友家中。庆山馆客至如云的往日里,前来的稻妻贵族尚且寥寥,更何况门可罗雀的如今。
愚人众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节。他也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蓝衣少年。
少年踏进门来,向着那名愚人众一侧身,右手一扬,一枚金属徽记与一张被揉搓成一团的羊皮纸便从他手中飞出。他甩了甩手掌,肢体动作像是将汁液狼藉的果皮与果核随手投掷到水沟中一样,充满嫌恶。
那名愚人众眼疾手快地将这两样东西捞到手中。他充满警惕地展平纸卷,将目光投注其上。但是仅仅几个呼吸之后,他身上凌厉的气势便蓦然一变。
女招待睁大了眼睛,看着愚人众将右手抚在胸前,深深弯腰行礼:
“……向您致敬,尊贵的执行官大人。”
而少年则随意落座。他将手肘放在茶桌之上,十指交叉,垂下眼,充满厌倦地对那名愚人众说:
“叫我的副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