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劫火其十 ...
-
阿倾的日记:
1.
这本笔记本是我刚开始学习书写的时候,桂木大人送我的礼物。
那时候我刚被桂木大人从借景之馆中带出,只会做简单的回应,不会说稻妻人常用的各种文雅辞令,也不知道怎么写字。这些都是我来到踏鞴砂之后才学会的。我刚开始学习写字与说话时,桂木大人建议我,可以试着写日记。他说这是一个练习书写和遣词造句的好法子。
最初的时候,我将一天内从早到晚见到的所有事情全部记下来,一朵开得很好看的花,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新结交了一个朋友。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渐渐就不会这么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因为樱花每个春天都会盛开,枫叶每个秋天都会变红,踏鞴砂的大家日日都能见到,足以让我牢牢地将他们记在心里。在某个平淡而温馨的日子里,日记本被我用来垫了桌脚。
直到流浪者来到这儿,我又重新从桌子底下抽出了我的小册子。这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简直像是一阵永远能够带来新的变化的风,让我每天都对风到底向哪边吹这个问题产生记录的欲望。
那么这次,我想要记录的关于踏鞴砂危机的终章,该从哪里写起呢?
——从丹羽大人宅邸处发出的那声巨响开始好了。
2.
我的住所距离丹羽大人的宅邸很近,因此当判断出那一声巨响是从丹羽大人家处发出的时候,我马上跳起来,向那里奔去。远远的我便看到丹羽大人的房子和院墙塌了一大半,而他本人则独自站在废墟中,脸上的表情非常悲伤。
见到我,他机械地扯了扯嘴角:“阿倾来了呀,也好,你和我一起去大炉那边吧。”我连忙阻止丹羽大人:“不行呀,炉心现在满积着祟神怨念,丹羽大人您若靠近那里,身体和神智都会被影响到的。”
丹羽大人则说:“流浪者去关掉它了。”
我听见丹羽大人的话,吃惊极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难道他带回救援了吗?”
丹羽大人摇了摇头:“没有。”
我满心疑虑地同丹羽大人一起向大炉处赶去。往常这附近,我们站着等啊等,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直到炉心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接着流浪者从检修入口处蹒跚走出。
他出来的时候,我和丹羽大人都吓了一跳。他看上去面色苍白,脚步摇摇晃晃,手中提着一只看起来像是一盏提灯的奇怪设备。而流浪者的胸腔处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里则扯出一根血红的导管,导管的另一端则连接在那只设备上。红色粘稠的液体从导管处汩汩流向设备之中。
“你还好吧?”我连忙凑上去扶住了他。他则将手指伸进胸腔处血肉模糊的窟窿里,从根部掐断了胸腔处延伸出来的管脉,将半截导管连着装置随手扔在地上。
丹羽大人说,这是能够吸收祟神怨念的设备,流浪者就是带着它,吸收了炉心中凝结的祟神怨念,才得以接近炉心中央的动力核心,将它关闭。但是——
“驱动这个设备的能源是人心——人心中蕴含的生命力。”丹羽大人说。
原来如此。流浪者同我一样没有心,所以他只能用刀刃划开胸膛,折断肋骨,将那根本应该连接在心脏上的导管从血肉的包裹中硬生生撕扯出来,连接到那台设备上,再反向催动身体中的能量,为设备供能。
我将目光移向天空。炉心关闭了,我看见那浓郁得凝成黑色烟柱的祟神怨念,也如同那根被掐断的导管一般,失去根源,慢慢萎缩。
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出门,抱着渺小的希望慢慢向大炉的位置汇聚。丹羽大人留下来安抚大家,而我则扶着流浪者回到了我们的小屋。
进到他的房间之后,我问他:“不然帮你把伤口包扎一下吧。”
他望着我,目光空茫,好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很久之后才缓慢点头。
我望着他胸腔处可怖的伤口。
我们虽然都是人偶,但我和他之间也有不同——他的构造比我更像人。我的手腕与脚踝处都以球形关节连接,而流浪者身上的这些位置已经变成了被皮肤包裹的软骨、韧带与滑膜。他胸腔处的构造也一如关节一般,除了缺少一颗跳动的心脏之外,与人类并无不同。而这处伤势,自然也与受剜心之苦的人类别无二致。
虽然这种伤势对我们来说不算致命,但是我们依然会痛。我不敢想象他是承受着怎样的疼痛进入炉心,又是什么支撑着他在剧痛中一步一步走过幽暗狭窄的管道,精准地通过那条正确的道路,进入被祟神怨念笼罩的死地。
我端来清水与纱布,帮助流浪者脱下层层叠叠的上衣,放在一旁叠好。帮助他处理好伤口后,我便将他沾了血的衣服拿去洗。抖开他的外衣时,我发现,他的衣袖里掉出一枚圆形徽记与一卷被绸带系住的羊皮纸卷,看起来像是一封书信。
偷看别人的书信是不礼貌的行为,因此我只拿起了徽记好奇地端详。它通体呈现冰冷的银色,正面则雕刻奇异的花纹,像四只诡异的眼睛组成的四芒星。徽记下端则垂挂着一枚剔透的紫色锥形晶体。
我将书信与徽记重新带回了流浪者的房间,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本来没想得到回答,因为流浪者看起来呆呆的,失魂落魄,简直像是一只真正的人偶——我是指木偶戏里那种不会说话的死物。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他却立刻回答了我:
“这是愚人众执行官的徽记与委任书。”
“愚人众执行官?那是什么?”我疑惑地问他。我对其他国家的了解几近于无,“愚人众”这个单词的拼写还是流浪者后来教给我的。
“被强买强卖的东西罢了。”流浪者的表情显得更烦闷了。
3.
虽然炉心的运转已经停止,但这并不代表冶炼和锻造生产就能马上继续下去。大炉必须经历一番彻底的检查与维修,确定没有安全隐患之后,才能重新启动。有参与大检修资格的高级技术工匠在踏鞴砂只有两位,远远不足以开展大检修。因此我们仍需等待鸣神岛的救援队伍。
当然,现在对救援的需求已经没有很迫切了,大家的脸上也渐渐多出了笑。因为无需开工,大家便开始互相串门,分享所剩无几的食物、讲述照顾病人的心得。也有一些好奇心重的人去问丹羽大人,大炉是如何被关闭的?这次危机是怎么产生的?回来的时候,他们充满愤怒地向其他人谈论真正的罪魁祸首——正是愚人众。
不久之后宫崎大人带着救援回到踏鞴砂,佐证了丹羽大人的说法。愚人众在灾祸中的所作所为也如同长着翅膀一般传遍了踏鞴砂。关于这个消息,我可能是踏鞴砂最后一个知道的,因为我这几天一直在担忧流浪者。他不吃饭不喝水,手臂抱着膝盖,蜷坐在两面墙壁围成的角落中,萎靡得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会死掉。好吧,我知道他不会死,但我也确实很担心他的心理状况,恨不得不错眼地盯着他,因此很少出门。我自然无从得知这个消息了。
“你这里为什么会有愚人众执行官的东西呢?”当我知道愚人众的恶行时,我如此问流浪者。
“这是交换条件。”他回答。
4.
救援来的那一天,好多人都去港湾等候了。他们回来之后纷纷说,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船队。由高级官员、巫女、技术工匠、医生、药师、学者等组成的救援队伍,带着食品、药材、工具等各类急需物资浩浩荡荡地抵达踏鞴砂,并即刻对病人们分门别类展开了救护与治疗。据说将军大人接到宫崎大人的禀报后,本是按程序将此事下发幕府,依照幕府的办事效率,救援本不会来得这么快。
但鸣神大社的八重宫司却对此事极为重视,甚至罕见地绕过将军大人直接下达命令,督促幕府加急组织救援。
“但是踏鞴砂的情况看起来不是很严重嘛,八重大人是不是重视过头了啊。”我听见几个救援人员在聊天的时候说。
丹羽大人铁青着脸打断了他们的话。“你们根本不知道踏鞴砂曾经面对了什么。”他如此说。
“您可别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而夸大踏鞴砂的险情吧。”有个救援人员嬉皮笑脸地回复。
他们来帮助踏鞴砂的大家,我感谢他们。他们在不了解丹羽大人的情况下对丹羽大人进行这样糟糕的揣测,我同时也很讨厌他们。
来自鸣神岛的技术工匠们对大炉进行了检修。技术工匠说,虽然大炉中的污秽已经消散,但炉心的闭锁结构被浓度过高的祟神怨念腐蚀,出现了不可逆转的损伤,若要修复它,则需要从璃月与枫丹订购某些昂贵的材料。在这些材料到达稻妻之前,踏鞴砂的冶炼与锻造工作只能继续停止了。
救援船队在踏鞴砂盘桓了很多天,逐次离开,最先离开的是载有重病病人的船,接着是病情比较轻的患者、从鸣神岛来的技术工匠们。巫女们在举行完最后一场大祓除之后也离开了。
5.
最后一艘停在港湾里的船也要出发了。
坐着这艘船来的是幕府一名姓枫原的官员,他受幕府委任暂代丹羽大人的职务,而丹羽大人、宫崎大人、御舆大人等则将要登上这艘船。踏鞴砂此次事故中,大人们身为幕府委派官员,对踏鞴砂管理不善,是应当负责任的。因此他们将回到鸣神岛,等待评定所召开评议,确定他们应受的惩罚。而新来的枫原大人则会留在此处暂时管理踏鞴砂,直到对丹羽大人他们的评议结果被做出。
枫原大人好似从前就与丹羽大人相识,这艘船出发那天,他也来到了码头送行。他望着丹羽大人唉声叹气满脸忧虑,丹羽大人倒是很坦然。
然后流浪者出现在了大人们的面前,他气定神闲地问诸位大人:“这船能搭我一程吗?”
大人们当然答应了,紧接着他过来与我道别。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他对我说。
“啊?”我傻傻地望着他。
“如果我想知道什么事,完全不必寄希望于等待别人告知,我将自己去探寻真相!”他骄傲地扬起头。
我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不过看见他能振作起来,我也会对此由衷地感到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