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劫火其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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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舍尔并未立即对丹羽久秀的话做出回应。
他咀嚼着丹羽久秀的用词，意味不明地微笑：“您说‘轻信’……喔，这么说，您的确发现了我的一些痕迹，是吗？”
“如果您指的是‘埃舍尔’是个假名，您的真实身份是至冬的愚人众，”丹羽久秀回答，“那么我确实已经发现了。只可惜发现得太晚，没能在最初便发觉您的恶意，以致踏鞴砂陷至如此境地，”丹羽久秀难以抑制地在话语中流露出一丝悔恨，但是紧接着他便抹了一把脸，整理好情绪，“如今您眼见得将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完全可以高坐袖手等待踏鞴砂崩塌。我不明白您为何还要拜访我？难不成是为了欣赏我的狼狈吗？”
“呵呵，您还是比我想的聪明了一点点，不仅确定了‘埃舍尔’是个假名，甚至摸清了我来自愚人众。您打探信息的能力足以令我感到惊讶了。那么，您可以称呼我为愚人众执行官——『博士』。”埃舍尔——博士——指了指桌上的装置：“但是我说过，我是来送净化装置的。这个装置可不是骗人的。”
“我不相信您有这样的好心。难道您突然想改邪归正了？”丹羽久秀讽刺地说。
“既然您已有死志，我也不介意解答您最后的怀疑。我只不过是想做一个，人性的小小实验。”
“关于人性的实验？”丹羽久秀皱眉，“所以您才想要挑拨我与赤目的关系？”
“哈哈哈哈！”
博士闻声，突然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声：“不不不，我说的实验可与您没有任何关系。您确实高洁善良，或许年轻时的我乐意见您这样的人堕落，但是您这样寿命不过百岁的凡人，对如今的我、对愚人众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我真正的实验对象，是那两只神造人偶啊！”
说到这里，博士思考了一下：“喔，严格来说，是仍留在踏鞴砂的那个。毕竟另一个拥有了被神之眼承认的信念，就好像已经被送进炉火中的陶土坯，想必不太容易被改变了。而踏鞴砂的那个则天真、懵懂、脆弱，是个再好不过的实验对象。他被憎恨缠绕时的样子想必一定值得欣赏。
“那么，为了我的实验，不得不借您的心脏一用了。”
博士话音落下，便站起身来，从腰间抽出一柄细剑，漫不经心地将剑尖往丹羽久秀的方向一送。然后他望见了丹羽久秀从容的微笑。
丹羽久秀端坐着，对即将刺进他胸膛的剑锋好像丝毫不在意。
“嗯？”博士皱起了眉。
紧接着，空气中陡然发出“铛”的一声。
方寸斗室之间，什么东西击中剑身的声音如此明显，博士感到手中的剑尖并没有传来刺入人体的触感，而是被一股巨力打偏。一道风刃陡然闪现，在毫厘之间打歪了袭向丹羽久秀的细剑，那道风刃凝实宛如钢铁，因此才能发出刚才的声音。打歪细剑之后，风刃并没有消散，而是拐了一个弯，径直向着博士击来。
博士一侧身，风刃贴着他的胸膛擦过，“笃”的一声击中他身后的梁柱，在实木的梁柱上嵌入深深一道痕迹之后缓缓消散。
博士转头，凝望着梁柱上新鲜的伤痕，与伤痕周围缓缓消散的蓝色风元素光点：“喔，这真的令我感到惊讶了。”
“是吗，我深感荣幸。”流浪者从房梁上跃下，手中长刀一肃，径直向博士扑去。
或许因为在流浪者的协助之下，丹羽久秀掌握了更多的信息，因此他和博士的对话与流浪者记忆中在世界树里看到的那一幕并不完全相同，但博士表露出的目的，却仍是要利用丹羽久秀的心脏染黑纯白的人偶。
流浪者始终倾听着他们的对话。从博士登门之际，他便早已蜷伏在房梁上，暂时停止了身体的一切机能，静默得如同一件被随手放置在屋中的摆设。
他知道博士早在教令院求学之际就已开始研究对人体的改造。教令院尚且有约束他的风纪官与学术伦理，使他不得不暗中进行实验；而加入愚人众之后，他的实验便彻底由暗处转到明处，甚至得到至冬举国之力的支持。纵使博士如今尚未能够通过研究神造人偶掌握切片技术，成为那个令草神也为之忌惮的强大执行官，但他既然能够踞身愚人众第二席，便足以证明他的武力值不容小觑了。
纵使流浪者获得了风系神之眼，已然比当年作为第六席执行官的自己更强，但面对博士时，他仍然预备了足够的警惕，以及一点阴谋与偷袭。
博士眯起眼，向后退了一步，提剑迎向流浪者的袭击。他充满兴趣地望向流浪者，因此能够清晰地望见少年形态的人偶目光中酝酿的刻骨仇恨。
“真是奇怪啊，”博士疑惑道，“我还没来得及对你做些什么呢，你看起来为何比丹羽久秀大人还要愤怒，难道因为神造人偶天生就是如此容易被情绪感染的东西？”他敏捷地闪身，脚尖将房间中央的小茶桌挑到空中，将它向流浪者的方向重重一踢，在流浪者的视线被茶桌挡住的一瞬间闪身向纸门处退去。
随即刀光便将茶桌从中央劈成两半，如毒蛇般向着他的心脏处追来，伴随着流浪者的回应，他有样学样地将博士对丹羽久秀的话还给博士：“既然你马上就要被我杀死，我也不介意解答你最后的怀疑。”
埃舍尔横剑在胸前挡住流浪者雷霆万钧的一击。细剑与打刀铮然相撞，一瞬间以碰撞点为中心爆发的气劲几乎要将房间中的一切搅碎，屏风倾倒、高柜上陈设的花瓶被掀到地上坠碎成瓷片、门扇与窗格上覆盖的障子纸则被撕裂，留下狰狞的伤口。强大的气浪甚至将流浪者与博士各逼退了数步。丹羽久秀早在战斗开始时便躲在高大的书架后，流浪者召来的风元素环绕着他。
流浪者侧眼望向丹羽久秀，确定他没有受伤后才向着博士勾起唇角，露出冰冷的微笑，“因为我是从未来归来的怨魂。告诉你一个或许能令你高兴的事实，你将要编织的谎言确实曾蒙蔽了我的眼和心，将我拉入渊薮。所以我从劫火中爬出来，来找你复仇了！”
博士饶有兴趣地听着流浪者的话：“喔，穿越了时间吗，这倒是另一个不错的课题。”
“到地狱里去研究你该死的课题吧！”流浪者反手重新握住刀柄，脚一蹬地，高高跃向空中，自上而下挥刀指向博士的头颅。
“但是你杀不死我。”博士挥剑举臂格挡住流浪者，如此陈述道。
“——你就这么确定吗？”
在刀剑碰撞的间隙，流浪者突然向着博士露出诡谲的微笑。
刹那间，流浪者执刀的右手卸力，借助博士从下方施加的格挡力量向空中轻飘飘地跃起。他的左手则在空中猛然一扬！
“叮铃——”
镶嵌有纯蓝宝石的银制铃铛旋转着浮现在空气中。
图莱杜拉的回忆。
在须弥的传说中，广袤的沙漠中失落着无数曾经繁荣的城池，其中有一座名叫图莱杜拉的城邦，是花之女王最珍爱的珠宝，拥有“蓝宝石之城”的美誉。宝蓝穹顶之下，智慧与繁华如同钻石般闪烁在这座城邦中。
这枚铃铛就是图莱杜拉城的提纳勒智者们结合花神的力量与赤王的技术制作的法器。
蓝宝石之城分崩离析后，这枚铃铛也辗转流入教令院的珍藏里，被尘封无数年。后来，流浪者获得风系神之眼，选择了法器作为自己所使用武器的种类。纳西妲则从库房中翻出这枚铃铛，向他讲述了图莱杜拉的舞女玛海菈的故事。
“仇恨是一枚有毒的果实。”
白银与蓝宝石的铃铛在纳西妲的掌中悬浮着，而年幼的神明则慢慢地叙述着那段沙漠的历史：“……穆扎法尔代依毁坏玛海菈的家乡、奴役玛海菈的亲族，因此玛海菈选择离开图莱杜拉进入王庭，对穆扎法尔代依的孙子巴达那施以报复。
“当她杀死肥胖的暴君的巴达那时，亦曾有无数被压迫的奴隶与被迫害的贤人为之欢呼。她受到了如山如海的赞美与支持。因此她顺利地扶植另一位君主上位，自己也成为摄政王后。
“但是——假设巴达那是一位贤明的君主，那么当玛海菈杀死巴达那后，还会有人拥护她吗？”
流浪者只是沉默地望着那枚缓慢旋转的铃铛。
“人们因昏聩无能的君主之死而欢呼的声音变成了遮盖恶行的帷幕，因此没有人向玛海菈指出她正在走向一条歧路。再后来，西福斯的爱没能改变她，法拉玛兹的爱也没能改变她。她沉溺在对权势的追逐中，直到被蝰蛇的剧毒毒死。”
“仇恨是一枚有毒的果实，” 纳西妲再次重复，“如果你选择将它种下，只会收获更多的苦涩。既然你现在将对博士复仇当作第一要务，那么你就该考虑一个问题：何时结束那漫长的复仇，何时开始你曾经欠下的债务进行弥补。嘘——”
纳西妲将手指竖起，放在唇边，微笑道：“不必立刻回答我。我相信你能够自己找到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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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莱杜拉的回忆甫一浮现便开始了急速的旋转，其上镶嵌的每一粒蓝宝石都绽放出耀目的光。流浪者浮在空中抬起脚，混乱的风元素在他的足下渐渐凝结成足以粉碎一切的空洞。
纳西妲，你看见了吗，我即将终结一切仇恨了。
流浪者在心中默默回答纳西妲的问题。
踏鞴砂的刀匠们，他们可以好好地活下来。而我背负的债务，那些将被我迁怒的雷电五传，我会在暗中看护他们，尽我全力，帮助他们解决未来可能遇见的一切危难。
命运的改变，便从现在开始吧。
流浪者透过撕扯着空气的风眼望向博士，满心快意地看着博士终于面色遽变，身形向后急退。
“——叫大声点！”
他疯狂地大笑着，将压缩到极致的风元素向着博士的方向一脚踢出。
风眼乍然在他的脚下消失，又紧紧追随着博士闪现，在博士所在的位置轰然炸裂，暴发出雷霆般的巨响。
几乎能掀倒山岳、掀起海潮的爆炸声先后响起五次，这近乎抽空流浪者所有元素力的一击化作千万点星光，在风眼的炸裂声中掀起铺天盖地的能量潮涌，将博士所在方向上的一切都炸作齑粉。博士的身体砰地一声撞在走廊的梁柱上，紧接着在风眼下一次炸裂时连着倾倒的梁柱与屋顶垮塌的瓦片和茅草一起被抛出屋外。
流浪者缓缓落在地上，反手收回铃铛，重新抽出刀，向倚在残垣断壁中满身鲜血的博士走去。
刀尖垂落在地上，随着流浪者的脚步，在满地尘灰中划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博士翕动着嘴唇，似乎试图对他说什么，但流浪者半个字都没有听见。
他本以为当自己杀死博士时，应当感受到大仇得报的快感，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刻，他的心中却反而是一片奇异而澄澈的宁静。这样的宁静伴随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博士身前，举起刀，向着博士心脏的位置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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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
流浪者刀锋之下陡然多出一根手杖。
手杖通体漆黑，以乌沉木制成，杖尖包裹着坚硬的银色金属。看似脆弱的木材轻易拦住了流浪者刀锋的去向。
随着一声且慢，手杖的主人终于从乌沉的阴影中现身。
流浪者蓦然抬头，黛蓝色的瞳孔瞬间紧缩。
“『丑角』……”
少年模样的人偶轻轻地做出这样的口型。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劫火其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