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劫火其七 这个装置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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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使稻妻的居民们正在讨论什么国家大事，他们总爱说：“评定所的大人们如何如何”。其话语中经常出现的“评定所”，便是稻妻的政务机构，负责处理稻妻领土中未上至雷电将军视听的绝大多数事务。
评定所的议事权分属三家，人称三奉行。其中天领奉行掌握军队和治安，社奉行主管民生与文化，而经济与贸易则在勘定奉行的掌控之中。
当代勘定奉行柊家家主柊弘嗣精明能干，对经济颇有见地。他数年前曾向雷电将军建言，希望能在鸣神群岛的外围建设商港，藉此厘清海贸相关种种因素，对远国贸易实行彻底的规范管理。为了完成这一伟业，他甚至一力主张将柊家本家从稻妻城迁往离岛，以加强对离岛的管辖。
雷电将军批准了这个堪称大胆的提议，并给予了勘定奉行相当大的自主权。而柊弘嗣也未辜负雷电将军的期望，仅仅数年间一座巨大的港口在鸣神岛西侧的荒岛上拔地而起。目今离岛在柊弘嗣的主持下，已经被建设得很是繁荣阜盛了，港口日日帆樯如云，来自异国他乡的船只载着各种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地汇流至此地。
“但是近几日，进港与离港的船只数量却少了很多呀。”渡口边名叫菱田景树的年轻监察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
一旁巡逻的勘定奉行番头偶然经过这名监察面前，好心解释道：“菱田大人不必担心，我在这里巡逻好些年了，一到雷雨季，商船来得总是少些。毕竟羊毛与布料之类货物最怕淋雨嘛。”
“这是什么意思？”菱田景树有些疑惑，“抱歉，我刚从稻妻城来离岛这边工作，还不太熟悉这里的情况，如果你有空，可否为我讲解些许？”
“喔喔，原来您是新来的啊，怪不得我看您眼生呢。是这样，商船远航一回不容易，因此总会尽量多载一些货物，来离岛的商船十艘里有九艘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连甲板上都堆成小山。关于货物的摆放方面，他们行船的有些惯例：比较重的货例如矿石与机械之类经常被放在底仓，而甲板上则存储一些轻巧的货物，就是我刚刚说的羊毛与布料一类。这些货物最害怕雨水，就算商船总是备着油布，可在暴雨里走一遭终究是有风险，他们宁可转向海祇岛甚至璃月港。所以这个季节普通商船来得不多。”
“喔……”菱田景树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翻开一本册子，细细看了几眼之后喃喃自语，“我懂了，怪不得最近来的船载的都是幕府官方采购的大宗货物。”
“是啦，因为幕府在给付大量摩拉的同时要求他们必须准时到达，所以这种船无需在甲板上堆满货物来赚取摩拉。”
“比如这艘船吗？”菱田景树伸手，指向远远靠近的某艘船。
番头向菱田景树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果然有一艘船正破开海浪向离岛前来，那艘船是足以在暴风雨中航行的规格，甲板上远远看着确实没有货物箱。
“唔，可能是？”那名番头望着船，显得有些疑惑，它吃水线如此之浅，根本不像是载着货物；而护舷板和栏杆却好像是经历了海战一样破烂。
船在渡口外侧缓缓停下，监察与番头可以看到甲板上的水手们一阵忙碌，紧接着有一艘小舟被放下。一个人驾驶着小船往港口的登记所靠近。
“这艘船倒是很眼生，但是船上下来的人却怎么如此熟悉，”番头眯着眼，努力地辨认着，待小舟靠近到能看清人脸的时候，番头终于认出了船上的人，他惊喜道：“诶，宫崎兼雄大人？”
与此同时，驾驶小舟的人也高呼出声：“踏鞴砂造兵司佑宫崎兼雄有要事向将军大人禀报！”
“宫崎大人有何要事，可以先同我说说吗？”菱田景树匆匆迎上前去行礼，虽然他与宫崎兼雄分属勘定奉行和天领奉行，但若细论起来，宫崎兼雄的职位可比他高一级。
宫崎兼雄看起来面色憔悴却目光炯炯，他一把抓住菱田景树的手臂：“有贼人阴谋毁坏大炉，妄想颠覆踏鞴砂！现在祟神气息已经泄露，我们需要救援！”
“嘎？”菱田景树不由得发出了痴呆的声音。他将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几圈，终于明白宫崎兼雄的意思之后，他瞬间火烧屁股一样跳起：“弘嗣大人现在可能正在商会附近巡查，我立刻带您去找他！”
传说雷神有千手百眼，能知晓万人之愿。在雷电真作为雷神存世的时候，她总是乐于在稻妻的大街小巷行走，倾听每个人的快乐与忧愁，在那时人们想要见到雷电将军根本无需前往天守阁，只要在稻妻城中走一走，就总能望见那个浅紫色的身影。
雷电真在坎瑞亚陨落之后，雷电影继任雷神。在治国方面，影的敏锐程度远远不及真，为了更好地守护稻妻的永恒，影将稻妻托付给人偶“雷电将军”，要求雷电将军将稻妻的治理固定为能够恒久运转的制度，自己则遁入一心净土。
这套制度中自然包括觐见将军的条件。按照规定，只有八重神子与三奉行家主有直接申请觐见将军的权力，而其余诸人若有事务想要汇报，则必须将申请递交评定所，由评定所划分轻重缓急，再向雷电将军报告，由雷电将军决断。
如此，稻妻幕府的运转便如同一架巨大的机器，纵使幕府官员一代又一代更替，只要他们的行事仍遵循这套规则，这架机器便可以永恒地运行下去。
然而这架机器的组成部件终究是人，雷电将军可以日夜不息地工作，人却不可以，因此她在框架之内赋予了官员们一定的自由裁量权。
当然，雷电将军未曾预料到，人的创造力竟然如此丰富，在实际执行中，这点权力简直被玩出了花样来。譬如办理驻留手续所需要的手续费可以从三百摩拉到一百万摩拉不等——又譬如，评定所的官员可以因为家中有事暂时无法办理手续、天守阁的瓦片破损需要修整、甚至最近天气不好不适合觐见等任何原因，来拒绝人们对雷电将军的觐见申请。
这样一来，下级官员与百姓若真的有要事需要禀报，便只能拿钱开路。当然他们也可以寻求御三家家主与八重宫司的帮助，请求这四位大人帮助他们觐见雷神，但是位高权重的大人们也不是那么容易被说动的。
“你们若有能够上通大人们的门路，当然可以绕过评定所啊！”评定所的官员们嚣张地如是说。他们心知肚明，能够联系到御三家家主与八重宫司的人十有八九长久浸淫稻妻官场，自然深知评定所的办事风格，根本不会跑去评定所排队浪费时间。那些在评定所苦苦等待的，自然只会有无权无势求告无门的普通人。
宫崎兼雄自然属于前者。天领奉行自不必说，社奉行神里家主他也在丹羽久秀的牵线之下拜会过。离岛他主持运输工作的时候更是常来，这里的勘定奉行大小官员，上至柊家家主弘嗣，下至守在港口的菱田景树，他几乎认识了个遍。菱田景树知道宫崎兼雄一向是个靠得住的人，因此即使宫崎兼雄的话语如此震撼，他也仍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宫崎兼雄，带着他匆匆去寻找柊弘嗣。
他们果然在离岛中心的许愿树附近看见了柊弘嗣。
柊弘嗣是个温文的年轻人，正站在树下，微笑着同来自不同国度的商人交谈。看到匆匆前来的二人，他也大为吃惊：“我听说踏鞴砂附近现在正有暴风雨肆虐呢，宫崎你怎么来了，而且看起来竟如此虚弱……是踏鞴砂出了什么事吗？”
“大人您果真慧眼如炬，踏鞴砂正处在危难之中，我想要觐见将军大人，希望能请您帮忙。”宫崎兼雄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柊弘嗣。
这正是丹羽久秀亲笔写的求救信。流浪者回到踏鞴砂之后，丹羽久秀结合流浪者所说的情况，将踏鞴砂的现状、愚人众的阴谋与需要的救援类型一一汇总，重新写成这封信，亲手交予打着求援旗号前去寻找宫崎兼雄的水手。水手在成功与宫崎兼雄会合之后将信转交给他，而现在，宫崎兼雄又将这封信给了柊弘嗣。
柊弘嗣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与周围簇拥着的商人们一一道别。待商人们都离开，他谨慎地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没有了闲杂人等之后才拆开信件。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丹羽久秀的字迹，愈看神色愈严肃。看到炉心祟神怨念泄露一节，他问宫崎兼雄：“这封信发出到现在，大约过了几日？”
宫崎兼雄叹息：“少说也有一旬了。”
柊弘嗣：“好，你的身体还能撑得住吗？能撑得住的话，我们立刻回奉行所。景树！”他转向菱田景树：“你命令他们去备车……不，备两匹马，我同宫崎一起去面见将军大人！希望能来得及……”
“希望能来得及……”宫崎兼雄亦喃喃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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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来得及？
如果是要救援踏鞴砂的工匠与居民，那可能来得及，在宫崎兼雄的勉力维持与医生的救治下，踏鞴砂的危重病人们仍吊着一口气。若是要挫败愚人众的阴谋、抓博士的现行，那么已经来不及了。
在茫茫大海另一侧的踏鞴砂，埃舍尔正在此刻登了丹羽久秀的门。
“好久不见，埃舍尔先生。”
丹羽久秀打开门，他看起来比此刻正在离岛的宫崎兼雄更加憔悴，处理踏鞴砂诸事已熬得他焦头烂额，两眼下一团青黑：“您现在来拜访我，是对炉心的问题有什么新的见解了吗？”
“炉心的问题吗，是有些想法。但看到您的样子，我倒想先说说关于您的一些想法了。”
“不如进来慢慢说吧。”丹羽久秀将埃舍尔引入屋中。
两人在主屋旁侧的代馆中面对面坐定，埃舍尔上上下下打量了丹羽久秀好几眼，才意味不明地开口：“您看起来真是太糟糕了。要我说，您何必为了踏鞴砂如此虚苦劳神呢？”
他指了指冶炼场的方向：“您也派技术工匠前去探查过了，炉心现在已经没有了修复的可能。一旦救援来到此地，您必然是要被追究责任的，这样严重的过失，说不定会被处死吧？您真的甘愿为了这一群普通人死掉吗？”
丹羽久秀：“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踏鞴砂的人都是我的朋友，如果我的死能拯救他们，我当然愿意为他们而死。”
“可是不同人的价值也有所不同，”埃舍尔压低了声音，诚恳地说，“您是稻妻名门丹羽家唯一的继承人，一心传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惣领。您不仅在锻刀方面天赋卓绝，甚至在如此年纪就担任造兵司正，于稻妻政坛也堪称年少有为。多么闪耀的一颗星星啊！”
丹羽久秀：“呃，多谢？”
埃舍尔：“而踏鞴砂这些普通的工匠们呢？据我所知，踏鞴砂大炉的建立、冶炼业的兴起，其目的全部是为了消耗晶化骨髓。直白地说，工匠们不过是消耗晶化骨髓的工具。您何必为了一群工具折损自己的未来呢？”
丹羽久秀古怪地看向埃舍尔：“可是您方才也说过，我是踏鞴砂的造兵司正，就算我不愿意……‘折损自己的未来’，一旦幕府追责，我怎么也跑不掉呀。”
“您可以将功补过，”埃舍尔提议，“若您能在幕府的救援前来之前就关闭炉心，岛屿上的祟神怨念便会慢慢散去，离开了这样的环境，病人们的病情也可以好转。这样一来，踏鞴砂就只是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多了几个病人、耽误了一批订单而已。幕府只会对您小惩大诫，未来您仍可以继续努力表现自己，以新的功劳来洗清这次过错，不是吗？”
“我觉得您今天总在说虚无缥缈的话，”丹羽久秀苦笑，“普通人现在根本无法接近炉心，就算我想要关闭它，我也不可能做到了啊。”
“不，有了它，您就可以做到，”埃舍尔将一架古怪的装置放到桌面上，“您还记得吗，您发现大炉异常的那日曾与我有过交谈，我对您说我正在研制净化装置。”
“自然记得。”丹羽久秀颔首，他打量着桌面上的这架装置，它是个约有小臂高的圆柱形，两头小中间大，黑铁色的线路与枢纽密密麻麻地缠绕其上。顶端则被安了个把手，形似一盏提灯。
“是的，在踏鞴砂如此困窘的情况下，您仍在支持我的研究，这实在令我无比感谢。因此，当净化装置研制成功，我便第一时间前来拜访您了，这便是我的成果。它能够吸附冶炼导致的污秽，同时保护使用者免受污秽侵蚀。”
埃舍尔在装置的某处摆弄了几下，装置从上往下三分之一的位置啪地弹开一扇小门，小门后面有个成人的拳头大小的空洞。
他指了指这个空洞：“只是，这个装置里需要一颗心。”
“心？”丹羽久秀有些不明所以“您的意思莫非是……人类的心脏？您在开什么玩笑！”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您也知道，炉心中的污秽是祟神怨念的累积，而祟神怨念渴望摧毁生命。人心是世界上最鲜活的生命中最鲜活的部分，因此若想吸附祟神怨念，就必须以人心作为诱饵……我看赤目的心就很不错……”眼看着丹羽久秀将要怒气勃发，埃舍尔伸出一只手掌，做出停止的手势，“您先别急着气愤，听我把话说完。”
他说：“踏鞴砂呈现出如此惨状，您也该想过究竟是谁的错吧。第一可能是我的错，我承认我提供的技术可能有些问题，对此我表示深深的歉意。第二，您或许会认为是您监察不力。但是我要说，追根溯源，这其实是赤目的问题呀。当年我与赤目一同研究冶炼与锻造技术时，我曾同他说过这项技术仍需完善。若不是赤目急功近利，一力向您推荐新技术，您又怎么会采用它呢？您就一点都没有过埋怨赤目的意思吗？
“您完全可以将赤目的心脏装进装置中去关闭炉心，然后将罪过推在赤目身上。赤目一族历来孤僻疯狂、执念深重，而您则素来仁厚，想必幕府一定会相信您是被他欺骗了，这样您所需要承担的罪责也会相应减轻，不是吗？”
“我确实埋怨过赤目，”丹羽久秀回答，“埋怨他过于轻信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但我是造兵司正，庇护踏鞴砂的工匠是我的责任之一；赤目更是与丹羽同为一心传，说他是我的兄弟都不为过。无论是身为长官还是身为亲人，我都未能帮助他远离小人的利用。他的轻信，归根究底原因仍在我未能履职尽责。该我承担的责任、该我弥补的过失，我不会推卸一星半点。
“所以，如果这个装置真的需要一颗心，那么该用我的才对。”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劫火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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