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劫火其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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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流浪者接过手绢，擦去泪水，带着鼻音问面前的人：“丹羽大人，您愿不愿意听一个故事？”
“当然，我们今夜还有很长时间。”丹羽久秀见流浪者停止落泪，也放下心来。
“那么，这个故事应该从这里开始……”
流浪者慢慢地讲：
故事从一位神明舍弃了一只无心的人偶开始，这只人偶被神明放置在华美的牢狱中，在无限的空洞中渐渐失去自我，直到一名好心的武士将他救出。
好心的武士将人偶带往一片喧闹而幸福的土地居住，这里的人们也教他各种生活的技巧、将他接纳到集体中。人类的善良、仁义、友爱、温柔……给人偶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在这里，他诞生了想要拥有一颗心、想要成为一名人类的愿望。
“原来金羽竟由大御所大人亲自赐予，真是了不得的来历！”丹羽听了笑叹，接着他不由疑惑道：“但是这个故事里为何只有一个人偶呢？我们的踏鞴砂现在可是住着两位小朋友啊。”
流浪者没有回答，继续讲述：
这个人偶的愿望被一只怪物发现了，怪物不相信人与非人之间竟也能产生这样的感情。他在踏鞴砂制造出触目惊心的灾难，并对人偶说：那些平日爱你的人，决定让你赴死，来保证自己能活。当然他们对你也不是毫无感情的，为了你，他们甚至杀死了一个无辜之人。看看这颗无辜之人的心脏吧！
那是一颗以狡诈的谎言伪饰的心脏，让人偶误认为那些看起来如此温柔良善的人们实际只是有一幅良善的皮囊，皮囊之下栖居的终究是刻毒的野兽。当然，他们毕竟曾对人偶那么好，所以最后人偶仍旧为了保护他们而进入核心区，亲手关掉了烧红的大炉。
但是……就这样吧。人偶自认为看透了人类的丑恶，他不愿意再在踏鞴砂寻找心脏，于是他远远地离开了这里。
“这是你的经历吗？”丹羽久秀颤声问。
流浪者在来踏鞴砂的数月内根本没接触过大炉，但他在讲述之中竟然能将大炉内部的各种结构描述得一清二楚，仿佛亲眼所见；而这个故事的情节也环环相扣。因此丹羽久秀不由得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他难以置信地将这个猜测说出：“所以，将军创造的人偶确实只有一个。而你与阿倾从始至终也是同一个人，你是真正经历过这些事情的——未来的阿倾！”
“是的……这就是我在踏鞴砂的经历，”流浪者承认，“后面的故事就与踏鞴砂无关了。您还愿意继续听下去吗？”
丹羽久秀严肃地回答：“就算与踏鞴砂无关，但却与你相关。只要你愿意对我讲，我当然会一直听下去。”
“那么，我接着说。那之后，人偶远远地离开了踏鞴砂……”
离开踏鞴砂后，人偶在稻妻某处海岸边的破旧屋子里救助了一名有淡褐色头发的孩童。小孩子的心尚未被污染，总会与成年人不同吧！
虽然饱受病痛的折磨，孩童看待世界的目光却比彼时的人偶澄净得多。他对人偶说：“或许，心是从灰烬里诞生的呢。若你有朝一日能够从容地蹚过生命中的一切苦难，应该就可以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心了吧！”
如果能与孩童长久地相处下去，或许人偶真的会获得一颗心也说不定。
然而人类的死亡总来得太过轻易，在一个普通的夜晚，人偶出门找到了能够供孩童食用很长时间的事食物。当他兴冲冲地盘算着未来回到小木屋时才发现，孩童已然死去。
他又一次被遗弃了。
哲学家们将生物的存在划分为躯体与思想，有知能的人偶应当也可以如此划分。若说博士伪造的所谓踏鞴砂的背叛已然将他的梦想与愿望践踏，那么孩童的死则如同将他赤身露体抛在冰天雪地中。
他点燃了海边的小屋。
烈火之下遗留的没有什么晶莹剔透的心，只有满地灰烬。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既然与人类相处的结局总是被背叛与被遗弃，那么就再也不要将任何一个人视作同伴了。
从那以后，人偶孤身一人四处游荡百余年，直到某一日，来自至冬的组织向他发出了邀请。
“——你不要去，不要相信愚人众的鬼话！”丹羽久秀大喝一声，身体往前扑去，紧紧按住流浪者搁在桌案之上的手，好像这样流浪者就可以不离开似的。流浪者能感受到覆盖在他双手之上的那双手掌正止不住地颤抖。随即丹羽久秀颓然松开力道，叹息道：“我失态了……对你来说，这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了啊……”
“对我来说是无可更改的过去，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它现在只是一种能够被摈弃的可能性。”流浪者如此回答。
愚人众宣称该组织的目标是向虚假扭曲的世界与短视愚昧的诸神宣战，当然，后者很遂人偶的意。他接受了愚人众统括官『丑角』的邀请，前往遥远的至冬。在那里他被研究、被改造、被解放身体中封印的力量，并接手了探索深渊的使命。
深不见底的幽邃裂隙中，人类的血肉之躯是如此脆弱，而人偶的身躯却不畏惧死亡、不会被消耗，纵使伤痕累累也不会影响他的脚步。这种特质一次次帮助人偶生还，而他在其中也逐渐抛却想要成为人的愿望，锚定了非人之物的身份。
在深渊中摘得赫赫累累的战果后，人偶最终获封第六席执行官『散兵』。
至冬女皇的旨意之外，第六席执行官大可以做一切自己想要做的。于是他变得高傲、狂妄、扭曲，视人命如草芥。彼时他认识的踏鞴砂居民已成白骨，于是他将一腔仇恨肆意抛在雷电五传的后人身上。
篡改锻刀图谱、诱导刀匠叛逃。他只是稍施手腕，雷电五传便土崩鱼烂。果然，这群刀匠所谓的责任与忠诚，仍然能够被大祸临头的恐慌轻易压垮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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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羽久秀叹息，不忍地问道：“他们再一次让你对人性失望了吗？”
流浪者反而轻微地笑了笑，这一笑若被旅行者与派蒙看到，他们两个绝对会认为流浪者又失忆了，因为他的笑靥竟如同纯白的莲花一般干净温柔，如同失忆后在须弥城四处流浪的人偶。不，那时他因为失落了过去而感到迷茫，所以不经常笑，所以应该说这个笑容更像阿倾才对。
他对丹羽久秀说：“您可以相信后辈们的。面对危难，确实有人会抛弃曾经的美好，但总会有人宁可坚守本心，百死不悔。”
“而我要提到的那个人，名叫枫原义庆。但他本应该姓丹羽。”
踏鞴砂事件中，博士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丹羽久秀畏罪潜逃，丹羽家清名被损伤，从此一蹶不振。因此一事，后来百余年间，原先煊赫繁盛的大家族渐渐凋零磨灭，最终只剩下一个名叫义庆的孩子。
义庆尚且年幼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失踪了，他便被同为一心传且世代姻亲的枫原家收养，就此改姓枫原。枫原家时任一心传惣领，负责御神刀的锻造工作。御神刀迟迟未锻造成功，刀匠纷纷叛逃，枫原义庆却始终坚持。这点可笑的坚持对人偶来说却不算什么，不愿意叛逃的话，那就杀掉好了。于是，人偶引导着枫原义庆的队伍追索到了刀匠们偷渡的那片海岸。
凡人的武士不是愚人众第六席执行官的一合之敌，仅瞬息之间，包括神里家主与枫原义庆在内的所有人都被击倒。但刀锋临于枫原义庆的身上，将他的斗笠劈碎后，人偶看见了枫原义庆额前与丹羽久秀一模一样的红色碎发。
那一瞬间，人偶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了。
人性可以如此脆弱，也可以如此坚韧；拥有它的人类也可以如此善变，今日他们会将伙伴抛却，明日他们又变得无比忠贞。
但是归根究底，所谓人性，只是用来定义人类的概念。既然那个成为人的愿望已被人偶抛却，那么人偶自然也不需要被人类的概念桎梏。
善与恶，皆是众生之谣，无用而聒噪。
这些痛苦的回忆与人类无聊的情感，荒谬至极，早该结束了。
人偶选择以最盛大的方式与世界做个了结。他得到了雷神的神之心，带着这颗“心”前往须弥，借助博士与须弥教令院的技术，试图将自己改造为新的神明。
若成功，或可颠倒梦想、剜去心音、重书定业。
若失败，也不过是死亡而已。死对人偶而言不过是微小的威胁，唯有有心的人类才懂得恐惧。
当然，故事的结局总是正义的伙伴击败邪恶的反派，草神在金发的旅行者与须弥众人智慧的帮助下以堪称愚弄的方式击败了人偶，取走了那颗神之心。而人偶也从正机之神的机甲中跌落在地，如同离开踏鞴砂与离开小木屋的那些夜晚一样，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故事以一位神明的抛弃为序幕，以另一位神明的怜悯为终章。人偶在草神的宽容相待中获得了一线机会，得以窥见当年踏鞴砂的真相。他试图以生命修改鲜血淋漓的过往，却只是落得被世界遗忘的下场。
“您说，一个人一旦沉迷于追逐怨恨，他的心便会逐渐被怨恨占满，最终变成自己都不认得的样子。我知道您想要劝导我，但这句话来得已经太晚了，我早就变成了一只鬼怪，”流浪者盯着桌面的纹路，没有去看丹羽久秀，“我与阿倾已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了，您看到的那个与踏鞴砂的大家和谐相处的我，都是我学着阿倾的样子扮演出来的啊。”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流浪者默默等待着丹羽久秀可能的责备。他很清楚，加入愚人众、杀害无辜的雷电五传、借助须弥城中居民的思维来帮助自己成神，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善良的丹羽久秀无法容忍的。
“抱歉……”
流浪者却听见丹羽久秀如此说。他惊讶地抬眼，却见到丹羽久秀怔然落泪。
流浪者徒劳地扯了扯嘴角：“丹羽大人别这么说……您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该是我向您道歉才对。或许雷神的判断并没有错，我这样脆弱而愚昧，因此才会忘记您一直说的认为我也是人类的话，转而轻信博士的谎言……我一定让您失望了吧。”
“我对你说抱歉，是因为我后悔没有能够早些发现博士的阴谋，后悔没有能够将‘你是人类’的话再对你多说一遍，”丹羽久秀回答，“希望现在说还来得及——我一直觉得，你不必做任何事来‘变成人’，当你因爱与被爱而感到喜悦，因失去而感到痛苦时，你就已经成为人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劫火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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