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劫火其五 ...
-
深夜，丹羽久秀从睡梦中恍惚转醒，感觉头痛欲裂。
自从炉枢出事以来，踏鞴砂有太多的事需要他担心：日益增多的患病人数、逐渐减少的食品药品储备、悬在头顶的祟神怨念威胁、迟迟未归的求救人员、还有不知正在酝酿何种阴谋的埃舍尔……每项问题都如此棘手，如同烈火燃烧薪柴一般耗费着他的精力，使得他飞速地消瘦下去，甚至连安睡都做不到。
他地按了按额头，侧耳听着窗外的声音。雨声似乎减小了，丹羽久秀希望这代表海上的暴风雨即将停止。
他下床推开窗子望向外面，造兵司正官邸位于踏鞴砂高处，从窗户里可以望见大海。令他遗憾的是，天空中的雨云仍未散去，雨势只是暂时停歇，海面上黑沉沉的，没有他想要寻找的救援船的灯光。
“宫崎离开已经……天了……看来还需要继续派人前去求援……”他自言自语。
紧接着他听到寝室的纸门之外响起一个声音：“不，您需要派人，但不是去求援。”
“谁？”
丹羽久秀警惕地喝道，几乎是同一个瞬间他的神色变得高兴了起来：“是你！”
“请恕我冒昧深夜来访。”流浪者推开纸门，对丹羽久秀弯腰行礼。
丹羽久秀几乎欣喜若狂地趿着鞋向流浪者奔来，将他一把揽在怀里，紧紧拥抱着他：“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成功带回救援了吗？鸣神岛那边如何回复？”
流浪者：“让您失望了，我没能成功到达鸣神岛，因为我在半途遇到了愚人众……”
他将“埃舍尔先生”的身份与愚人众的图谋对丹羽久秀一一道出，丹羽久秀听后皱眉：“没想到大炉问题的背后还藏着这样的秘密。你说的愚人众舰船位置我记下了，明日我就派人支援宫崎。踏鞴砂的事，至冬一定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好啦，你先回去休息吧。阿倾这几天也一直很担心你。”
流浪者摇头：“这几日我可以留在您身边吗？”
丹羽久秀：“怎么？”
“踏鞴砂到现在为止仍未走到人心涣散这一步，皆是因为有您在，您一直以来为踏鞴砂劳心劳力，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如果『博士』的目的是搅乱踏鞴砂，您毫无疑问地是他行动的阻碍。我担心他可能用什么卑劣的手段对您出手，所以想暗中在您身边保护您。”
丹羽久秀想了想：“留在我身边吗？也好。正好我也有些关于你的想法，今天晚上也可以抽空与你谈谈。白天我太忙了，可不一定有空闲。”
“关于我？”流浪者的瞳孔猫一样微微张大了：“我身上有什么值得谈论的事吗？”
“你先去梳洗一下，好让我也稍微整理思路。刚淋了雨，不要着凉。”丹羽久秀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浴室，并为他打开了热水。
关于热水，就不得不谈一谈稻妻的温泉文化。温泉文化是从火之国纳塔归来的稻妻人传播开来的，他们在纳塔旅行期间沉迷于当地温泉的舒适，因此回到稻妻之后也想尽方法复现。但纳塔的国土上遍布温泉乃是因为该国多火山的地质，但稻妻却没有这样的地理条件。于是勘定奉行从至冬引进了高效率高炉的技术，而后续稻妻工匠又对其加以小型化改造，使它能够被装到住宅里的浴室中。
是的，这种能够使稻妻人在家中方便快捷地享受泡澡的技术，正是源自至冬。事实上，自从魔神战争结束以来，提瓦特七国的关系一直以友好交流为主，不仅传说中七神之间会定期举办聚会，民间的技术与文化交流也很是频繁。因此对于绝大多数稻妻人来说，至冬在他们的眼中是一个遥远的、友善的国度。甚至不过数十年前，稻妻赴坎瑞亚的远征军还曾与至冬军队并肩作战呢。因此丹羽与宫崎在得知至冬是踏鞴砂现状的幕后黑手之时才如此惊讶。
流浪者现在却没有心情享受热水的温暖与舒缓。他只是草草地打理了一下自己，匆匆换上丹羽久秀准备的浴衣。
浴衣宽松干爽，还带着刚洗过的皂角香，比起他在雨中沾满水汽的衣裳自然舒适许多，但是流浪者却正被忐忑缠绕着，干净的浴衣也被他穿得像枷锁。
“丹羽大人想要对我说什么呢？难道我是被他发现了什么破绽吗？”他一边纠结犹疑一边回到丹羽久秀的卧房，看见丹羽久秀正在黑暗中端坐在茶桌前思考着什么。
“来坐，”丹羽久秀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虽然现在已经是深夜，大家应该都睡着了。但是保险起见，我就不点灯了。”
流浪者坐在丹羽久秀对面，绞着手指望向丹羽久秀。
丹羽久秀却又顿住了，迟疑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在来踏鞴砂之前，你遇到过什么不好的事吗？”
“您为什么这么问？”
丹羽久秀望着流浪者，他的目光中带着深重的悲哀：“你知道吗，被爱着长大的孩子，与饱受孤独和痛苦折磨的孩子，他们为人处世的方法是不一样的。前者认为爱比恨更重要，后者则总是将恨排在爱的前面。
“我的意思并不是后者会对爱不加以重视——恰恰相反，因为获得的爱很少，所以他们将自己所能得到的每一份爱都视若珍宝。他们怨恨一切威胁这份珍宝的贼人，并且非常乐意对贼人展开报复。但是他们并不知道，怨恨是如此恶毒的东西啊，一个人一旦沉迷于追逐怨恨，他的心便会逐渐被怨恨占满，最终变成自己都不认得的样子。
“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第一，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埃舍尔对踏鞴砂不怀好意的？”
“……很久之前。”流浪者低着头，不敢与丹羽久秀对视。
丹羽久秀问：“阿倾早先对我说，你背地里谈起埃舍尔时态度很是糟糕。他担心你与埃舍尔之间有什么矛盾，想让我帮忙调节。可是据我观察，你在面对埃舍尔时又显得很有礼貌。我对此也疑惑了很久。直到前几日我察觉了埃舍尔身上的疑点，才对你的表现有了些猜测，果然，你发现他身上有异的时间比踏鞴砂的每一个人都早得多。而且你现在正憋着坏，想要坑他一大笔吧？”
“呃，嗯……”流浪者支支吾吾地答应。
“那么，第二个问题：既然你早知道埃舍尔有问题，为什么不将这件事告诉我呢？——就算埃舍尔的阴谋是我无法解决的，但我好歹也是幕府官员，我可以上书求助幕府、八重宫司大人、甚至大御所大人啊。”
“因为……”
因为我不相信踏鞴砂的凡人有抗衡博士的能力；因为雷神认为我是无用之物而将我抛在借景之馆，我对她的舍弃无比憎恨；因为我知道雷神现在正自锁于一心净土，稻妻由雷电将军主政，雷电将军根本就是个做不好任何事的机器；因为八重神子在前世派出的人手只不过是一群无用的虫豸，他们不仅没能拯救踏鞴砂的任何人，甚至轻易相信了博士的谎言，将所有罪过尽数归在惨死的您身上。前世种种历历在目，让我怎么能够轻易将这些事说出？
流浪者没有回答丹羽久秀。
但是他却感到胸前神之眼所在的位置如烈火般灼灼燃烧，烧得他痛苦不堪。那里是人类心脏的位置。
他的心——如果他确实有心的话——在拷问他：但是在你的双脚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世界就已经开始因你而改变，你为什么不直接从根源掐断博士的阴谋？你明明知道雷神正是因为深爱着稻妻才创造了一心净土，为何不愿意相信她会对踏鞴砂施以援手？你明明知道八重神子在前世之所以没有做成什么，可能只是因为她知道得太晚，如果你早些告诉她真相，她或许可以做得更好。是因为五百年沉溺于憎恨中，使你的眼睛变得偏狭了吗？
甚至更进一步——流浪者按住胸前的位置，默默问自己：甚至将博士留到现在，真的是因为需要他的净化装置，而不是想要在他以为自己成功的时候，再给予他最难忘的打击，使他遭受等同的痛苦吗？
他几乎不敢去触碰这些问题的答案。每一个都如同荆棘一般刺入他鲜血淋漓的心。
在流浪者拷问自己的同时，丹羽久秀还在说：“虽然说这话有自夸的嫌疑，但我相信我将踏鞴砂带领得很好，这里可以算得上一个温暖的聚集地。我看得出来，大家都很喜欢你，你也真切地喜爱着大家。但或许因为曾经受过伤的原因，你愿意交付爱，但并不愿意交付信任；你怀抱着众多秘密，却只想要一个人解决问题，默默为所有人都谋划好了出路，努力将踏鞴砂完全笼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我很高兴这证明踏鞴砂的大家在你心里已经有了很重要的位置，但是踏鞴砂是一个大家庭，保护这里绝不应该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
丹羽久秀停了停，继续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你说你出航之后打败了海上的愚人众。那之后，你其实是有能力继续前往鸣神岛求援的，对吗？
流浪者不敢与丹羽久秀对视。他低着头沉默，但这样的沉默对丹羽久秀来说，正是说明了答案。
丹羽久秀叹了口气，望着流浪者的发顶：“宫崎说你的计划是在赌博，他说的没错。你确实是在赌，但对他来说，当时海上只有你和他，他唯一的选择就是与你一起上赌桌；而我站在踏鞴砂的立场上，想的总是更多些。
“就算孤身一人，你仍能在海上轻易战胜愚人众的船队，甚至俘获了他们的主舰。那么保留一两只轻型舰船对你来说应当更加轻而易举吧？你是故意将他们的小船击沉，留下无法单人操控的主舰，好让宫崎按照你的计划往下走，对不对？”
“我，我是不是做错了？”流浪者轻轻问。
丹羽久秀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温声道：“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想法，你既希望宫崎那边能偷偷去鸣神岛告状、又想要潜伏在暗中保护我，是想要给愚人众和埃舍尔一个意想不到的重击吧？但你放到赌桌上的筹码可是人命啊。你前往鸣神岛求救、与宫崎前往鸣神岛求救，中间差着这么多日子。若在你的计划所需的时间内，踏鞴砂有人因埃舍尔的阴谋而死，这可能的损失，在你眼里能与报复愚人众所得到的快乐互相抹平吗？”
“如果你给出肯定的答案，我会很伤心，因为这代表你已经将恨放在了爱的前面。真正爱你的人，就算死掉，也不会想要看到你变成这个样子的。”
他摸了摸流浪者的发旋，从袖中掏出一条手绢递到流浪者面前：“好啦，擦擦泪吧。哭成小花猫就不漂亮了。或许你愿意详细地同我说一说你的计划？我也能够更好地配合你嘛。”
流浪者坐在他的对面，低着头啪嗒啪嗒掉眼泪。泪水已经濡湿了他的衣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劫火其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