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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劫火其四 愚人众通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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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崎兼雄谨慎地观察着四周,试图从环境中找到一些信息。
他首先发现了清晰的战斗痕迹,即使本可能存在的血迹已经被暴风雨冲刷干净,但甲板四周的护栏上随处可见入木三分的刀痕,有数节甚至完全脱落了。甲板最外层覆盖的木板也有多处断裂翘起,露出惨白木茬。角落里胡乱堆放着残破的武器,宫崎兼雄弯腰随手拾起一把。
被他拾起的武器是一柄形制古怪的弯刀,它的手柄极短,从手柄处向外延伸的并不是竖直伸展的刀身,而是两支横向展开的钢铁骨架,钢铁骨架的末端则生长出两片弧形刀刃,两片刀刃前后组合连成半圆形,刀身上錾刻有深深的血槽,刀刃末端更连着能够将人的脏器从身体中勾出的可怖倒钩。
宫崎兼雄一边打量着这柄弯刀,一边眉头紧锁:“……像是至冬的风格。”
“是的,”流浪者肯定道,“您知道至冬女皇麾下的军事组织‘愚人众’吗?这正是愚人众所属高级债务处理人所使用的‘督查长祭刀’。”
宫崎兼雄怒道:“我们与至冬国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为何要侵入稻妻内海,截杀稻妻的子民?”
流浪者则回答:“您跟我来船舱里吧。我从那里找到了一些东西,或许能够解答您的疑问。”
他当先转过身向舱门走去。宫崎兼雄狠狠地握了握拳,也跟了上去。
宫崎兼雄跟随着流浪者经过空无一人的驾驶舱,来到船长室。这艘船的船长室是一个套间,内间是寝室,外间则被装扮成书房的样子。落地灯的玻璃灯罩中静静燃烧着金红色的火苗,照亮了橱柜与书桌边缘作为装饰的繁复华丽的线条。银蓝色悬挂流苏的旗形帷幔从四壁垂下,帷幔中央以黑色的丝线绣着愚人众的四瓣眼标志。书桌上则随意摊开着一些纸卷,墨水瓶里仍插着羽毛笔。好像船长只是在办公中途离去了一小会儿。
但是宫崎兼雄可不会忽视门柱边的一蓬黑褐色血迹,这道血迹大概有成年男性的脖子高。他几乎可以想象到,这间屋子的主人听见甲板上的叫喊声,匆匆跑出门迎敌,接着在猝不及防之下被迎面而来的刀锋干脆利落地抹开了动脉。
这些都是流浪者做的吗?
宫崎兼雄不由得吃惊地望向流浪者。
蓝衣的少年此时正背对着他,踮起脚尖抬着头在书架中寻找什么,呈现出一个毫不设防的姿态。
“是这个!”紧接着他发出了孩子般的欢呼,从书架里隐蔽的角落抽出一叠信件,转身将它们在桌子上摊开,向着宫崎兼雄招手:“您快来看,这是愚人众的通信,这是他们的暗语表。”
宫崎兼雄于是走到桌边,对照着暗语表,缓慢地破译起面前的数封信件。
“致海上各编队:隐蔽自身,等待命令。”
“致海上各编队:隐蔽自身,等待命令。”
“致海上各编队:稻妻已入夜,计划正式开始执行。”
“致海上各编队:第一艘求援船已从踏鞴砂出发,接『博士』大人命令,开始收紧绞索。”
宫崎兼雄能够担任造兵司佑,自然不是个蠢人。他几乎是在解读密信的同时,便明白了这些文字中展现的事况。霎时间他咬牙切齿,几乎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般低吼道:“是谁潜伏在踏鞴砂,与海上的愚人众编队里应外合!”
接着他瞬间联想到不久前丹羽久秀的猜测:“埃舍尔!”
流浪者望着宫崎兼雄,轻轻笑了一声,“愚人众执行官第二席的称号,正是『博士』。我曾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愚人众执行官的称号与他们身上的某些特质相合。机械师埃舍尔也确实算得上学识渊博的人了。”
“埃舍尔或许就是『博士』!”宫崎兼雄抛下信件,在屋子里困兽一般来回踱步,脸色铁青,“作为执行官他竟亲自在踏鞴砂潜伏数年,不仅一手炮制大炉的事故,甚至命令愚人众截杀求援的人,必定图谋甚深。他是为了完成什么目的?我们该如何才能破除他的阴谋?但是现在我们这里只有两个人……”
“对了!”他突然停住脚步,一拍大腿,“虽然不知道他具体的目的,但是既然他不惜冒着挑起战争的风险调遣军队潜入稻妻,也要切断我们向鸣神岛求援的途径,就证明这在他的计划中是非常关键的因素。那么我们还是要按照丹羽大人的指示向鸣神岛求救!”
他越说目光越亮,好像在黑暗中寻找到了一丝希望。
“但是宫崎大人,您刚才也说了,我们这里只有两个人,”流浪者冷静道,“虽然我们有了不会在暴风雨中轻易倾覆的大船,但是仅凭您与我,还无法驾驶它。”
他以祈求的眼神望向宫崎兼雄:“而且也请您千万不要再换乘小船继续往鸣神岛航行了,就算我已经将这个方向上的愚人众海上编队清除,但是暴风雨仍然是极大的威胁。我知道您有舍生忘死的意志,但倘若死在海上,不仅您白白丧命,踏鞴砂也仍旧无法得到救援啊。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听一听我的想法?”
他望见宫崎兼雄的表情从不赞同慢慢变成深思,便继续说:“我猜,以丹羽大人的为人,既然看不见我们的归来,便一定会冒险派更多的人去鸣神岛求援。现在我们脚下的这艘船正停在踏鞴砂往鸣神岛的必经之路上,您便在这里守着,将前去求援的人全部接到这艘大船上。等人手足够,您便同大家驾驶着这艘船去鸣神岛——不仅是求援,更是将愚人众的阴谋在幕府面前揭露。到了那时候,这艘船便是最好的证据!”
宫崎兼雄咬牙:“你这是在赌博!若是直到埃舍尔完成阴谋,我们也没能攒齐人手,那么这样的行为无异于眼睁睁地看着踏鞴砂去死!”
“我不是在赌博,”流浪者回答,“我会驾驶小舟悄悄回到踏鞴砂,请求丹羽大人以求援为名,尽快派遣足够数量的可信的水手出海寻找您。”
宫崎兼雄脸上表情几番变换,终于一跺脚,狠声道:“好!就按你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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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的踏鞴砂。
大雨一天接着一天地下,踏鞴砂的居民们已经轻易不出门了。但是他们都知道,大炉的情形越来越严重了。他们甚至无需亲自前往大炉附近观察,任何一个人只要打开窗子往炉心方向瞟一眼,就能望见那冲天的黑烟。
这道连接天地的黑色烟尘,象征着大炉的闭锁结构已经彻底失效了。它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盘踞在踏鞴砂的正中央。住所位置靠近大炉的居民最先感受到逸散的祟神怨念对身体造成的影响,他们不得不拖家带口,冒着大雨前往岛屿外围的人家中借宿。
拥有神之眼的流浪者与造兵司佑宫崎兼雄先后出发前往鸣神岛求援,但是他们始终没能回来。人们纷纷猜测,他们是不是已经在风浪里遭遇了不幸。
绝望的气息几乎笼罩了整个踏鞴砂。没有人愿意出门,自然也无人看到,一艘几天前刚从港口出发的小舟,在夜色的掩映下又悄悄溜进了港湾。
流浪者从舟中走出,为了不使人认出这是宫崎兼雄驶走的船,谨慎起见,他随手抛出数道风刃,将船身击成碎片。木片很快随着海浪远去。
回到踏鞴砂的第一站,他没有去寻找丹羽久秀,而是先向着杂工村的方向走去。
杂工村一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木屋内,柴三郎正将双手交叠放在胸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上垂下来的蛛丝。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万念俱灰、正躺着等待死亡来临的工匠。
但是他的耳廓却微微颤动,警惕地捕捉着外界的声音。
狂乱的风雨声中,他似乎听到窗户处传来轻轻的一声“笃”,好像是谁正在敲打他的窗棂。
他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但是那声音紧接着又连续响了三下,声音一停,柴三郎便立即一骨碌翻下床,冲向窗边。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对着窗子说:“我们忍受期望的折磨。”
窗外的人也小声回答:“等候神圣自由的时辰。”
紧接着一封密信从窗缝中被塞了进来。
“这回送情报的时间晚了点啊。”柴三郎随口说。
“毕竟最近天气不好,就算咱们的造船技术比这些稻妻人好得多,小型巡航艇毕竟也天生排水量有限。在这样的海况中驾驶它航行同样是个大难题。”窗外人回答。
“唔。”柴三郎理解地点了点头,他拆开信件,匆匆扫了一眼其中的文字。
信件如是写道:
“海上第一编队队长谨禀『博士』大人:
“已按大人指示,成功捕捉蓝衣稻妻人偶,其人身怀神之眼、武艺极为高强,在实施抓捕过程中爆发激烈反抗,致使我队受损甚巨。战后统计共五十人死亡,二百余人受伤;九条中小型船只在战斗中被不同程度损毁。
“但即使我编队仅余一人,也仍会坚定不移地继续执行大人的命令。
“我们的一切牺牲,俱是为了迎接新世界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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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已经没有动静了,柴三郎猜测通信人员已经离开。他将信件合上,抚胸低头,对这封信件中所述牺牲的同僚们表示敬意。
“为了迎接新世界的黎明!”他喃喃道。
凭借着对愚人众的了解亲手伪造了这封密信的流浪者正站在雨中,似笑非笑地望着这名愚人众间谍的居住地。
“……呵,愚人众果然最喜欢这种风格——但是你们合该全部死在淤泥里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