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鸣神其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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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雷电影搭在双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张了张，声音中罕见地多了些迷茫，“可是，那一刀，我确实已经用尽全力了。”
八重神子为这项计划选择的地点乃是荒无人烟的野外，不远处便是绝壁孤海，连海鸥都不会常来这边觅食，雷电影出刀的时候自然没有什么顾忌。
“更何况，那是「真」的愿望，我怎么可能违逆「真」的意思呢。”雷电影侧目，淡淡地瞟了一旁的阿倾一眼，阿倾面上仍挂着微笑，腰背挺直，坐得端正，藏在桌下的双手却有些紧张地攥紧袖子。
毕竟自他神智被踏鞴砂诸人唤回的时候算起，直到今天，阿倾在世间行走的历程满打满算也不过数年，在踏鞴砂生活的时候，他也一直被当作一名普通人类看待。然后仅仅在最近的短短数十个月内，他先是经历了踏鞴砂的灾难，又得知了自己颇为跌宕曲折的身世，现在甚至同鸣神大社的宫司合起伙来欺骗神明，方才又险些被神明一刀斩了，纵使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说不紧张也是不太可能的。
他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眸与雷电影对视。
雷电影的目光与那双形状相似的瞳孔相接了一瞬，她旋即转向八重神子，叹了口气道：“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如此便是要将此事轻轻揭过的意思。阿倾自然点头如捣蒜，八重神子在旁边也含笑摇头：“不会有下次了，同一个招数，用第二次就不见得管用啦。”
阿倾眨眨眼，心说但是这头一回使用，好像也没见得发挥了多大作用啊。
八重神子或许只是随口说说，但显然雷电影同阿倾一样，不约而同地联想到了这一节，于是她冷峻的脸上便罕见地多了些沮丧的神情。
一时间，神明与她的造物不约而同地盯着八重神子，陷入沉默。
八重神子则看起来对她方才说过什么毫无自觉，她低着头，自顾自地用修剪圆润的指甲慢慢剥着橘子上白色的丝络。
窗外的天空泛起鸭蛋青的颜色，东方海平面上已染了一线金光，一轮太阳正慢慢现出形状，冬日的阳光并不如其他季节那样刺眼，颜色黄澄澄的，倒很像一只新鲜的蜜橘。
“愁眉苦脸的做什么，吃一瓣橘子甜甜嘴吧。”
八重神子把剥干净的橘子分成两半，分别往雷电影和阿倾手里一塞，紧接着拍拍手，语气颇为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不管怎么说，影能够从一心净土中出来，就已经很好了。只要我们都在，后面的事情大可以慢慢来。”
雷电影轻呼出一口气，慢慢地点点头。
弥年不得意，新岁又如何？念昔同游者，而今有几多。千百年江河东流入海，落花逐水，宫阙沉埋，人类寿命难逾百载，妖与仙也许可以活上几千年，却终逃不过青冢黄土、泉下白骨。而神明则不然，祂们乃是以世界基石的元素为构身，祂们的生命本应与天地一样长久，但无常的命运却是所有生灵耳畔滴答作响的倒计时，即使是追求永恒的神明也不例外。
云来海另一边，那个以月为名的国度中流传着一则故事，讲的是名叫混沌的灵兽生来无知无觉，受了它恩惠的人类想要报恩，于是试图为混沌凿出七窍，七日之后，七窍凿成而混沌死。正所谓天道忌盈、情多不寿，草木虫鱼鸟兽如何，人类如何，仙妖如何，神明又如何？一兴微尘念，便永远逃不过情之一字的磋磨。
作为走到最后的那个，雷电影也一直是失去最多的那个、最痛苦的那个。
好在——好在雷电将军还有八重宫司，影还有神子。
窗外红日终于跃出海平面，日光穿过海月贝壳拼嵌成的窗子，给狐狸巫女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彩。
她倾身拍了拍雷电影的手背，带着点安慰意味：“你一直有我。”
只要鸣神大社的宫司还活着一天，便永远会向着她的神明伸出手。
雷电影则一反手，五指与八重神子交握，从神子的掌心间汲取着温度。
许久之后她才终于收回手，站起身来：“天已亮了，我该回稻妻城了。”
八重神子将身向后一仰，收了方才温柔的神情，故作嗔怨道：“好无情呀，今日我们也算久别重逢，影却连多陪我一会儿都不愿吗？”
雷电影则将手臂环抱在胸前，理所应当地道：“毕竟神子这回整出了好大的烂摊子。被吓到的行商、村民与士兵需要安抚，事情的始末还得向稻妻城的居民澄清，啊啊——想起来就很繁琐，你知道的，我不擅长庶务，这些事按理来说让将军去操办才合适，偏偏我又答应了你暂时不回一心净土——所以当然得早些回去处理事务啊。”
八重神子挥了挥手：“好吧好吧，尽职尽责的神明大人，那我不送了。呵——好困啊，”她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那么，我可要回去补觉啦。”
“现在可不行，我还有事情需要你做。”雷电影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笑意：“神子，你去告知五百藏、晴之介他们，此事内情我已知晓，念在他们衷心的份上，欺瞒神明的罪过这一回便赦免了，往后依旧各司其职。办完此事之后，你若旁无他事，可以来天守阁找我。”
假不能胜真，细究起来，八重神子的计划实际仍有诸多纰漏，当然，她赌的本来也不是计划多么周密多么没有破绽，而是要算计雷电影的心。事实也确如八重神子所料，雷电影乍一听闻有关真之事，心旌动摇、情难自抑，自然很容易将种种细节忽略。但事后一旦发觉此事为伪，那么这些疑点便如同深夜萤火，不容忽视了。而雷电影得知真相后又在室内坐了后半个夜晚，现在，她已然把这群参与者所扮演的角色分析得一清二楚。
“唉，那我只有遵命啦，”八重神子也眉眼弯弯，“这次我可得好好谢谢他们。”
“嗯，去吧。”
雷电影微一颔首，随即转向阿倾：“至于你么……”
阿倾已经在旁边扮演了好一会儿的壁画，默默地围观雷电影与八重神子交流感情。他本以为二人将事情说开，此事就算是画上了句号，万万没想到雷电影还会重新想起他。是以乍一被雷电影提及，阿倾竟是小小地一激灵。
“将军大人？”
雷电影略思忖了一会儿之后才说道：
“当初将你安置在借景之馆，如今回想起来，确实有些思虑不周，但我的初衷却是想要赐予你自由。既然你如今已经醒了，那么就在这世间继续生活下去吧，跟着神子继续学习也好，还是在幕府谋个一官半职也罢，或者去其他国家走走看看、长长见识，都随你。”
她指了指阿倾胸前的金羽：“若你想好了，便拿着它来天守阁找我。”
雷电影与八重神子一前一后飘然离去，阿倾则坐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他未来该去往何方呢？
答案其实永远只有那一个——办完外面的事，自然就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了。
阿倾这么想着，也粲然一笑。
又过了数日，他终于觑着个空子找上八重神子，向八重神子表达了自己想要离去的愿望。
“回踏鞴砂吗？”八重神子倒是没表现得多惊讶，她点点头：“暂且先等几天，我吩咐人准备了些一点抑制祟神怨念的纸符镇物，还有调养身体的药草之类，你可以捎回踏鞴砂去。”
八重神子嘴上说着“一点”，实际林林总总也多达几十箱，几乎能装满一艘小型货船的半个船舱。这批数量不小的货物筹备起来也非易事，鸣神大社的巫女们不辞辛劳地将箱子装上马车，一路从影向山押送至离岛。
“阿倾要走了吗？”
“真舍不得小阿倾呀。”
“你出发的那天，我们可要去码头送你！”
巫女们和阿倾如此约定道。
阿倾将要登船离开的那日，在鸣神大社认识的巫女们纷纷如约前来相送，除她们之外，八重神子竟也破天荒地出现在了码头上。
她闲闲地倚在旗杆旁，在绛紫色旗帜投下的阴影中笑吟吟地看着巫女们对阿倾亲亲抱抱摸摸头。众人一番道别结束后，她才慢慢走过来：“好啦，暂时把小阿倾让给我吧？”
巫女们挤挤挨挨地挥着手离开了，待她们走远，阿倾于是问：“八重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只是忽然想到，我还没有对你说声谢谢呢。”八重神子道：“好在，现在还不晚。”
“八重大人您真是太客气啦。”阿倾连连摆手：“一点小事而已，您无须在意。”
“我如果真的客气的话，就不会让你去冒险了。阿倾，真正客气的人是你才对啊，你真的觉得一声感谢，就能与你在这件事上所做的贡献相抵吗？”
她伸出食指，正正点上阿倾胸前的金羽：“影也是如此想的，因此她也用她的手段表示了愿意给予你的补偿。那一夜她的承诺，便是已经认可了你的身份与她相关联。只要你认下，便再也不是没有来处、四方漂泊的倾奇者，而是影唯一的造物与亲眷，稻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小殿下。若你选择留在鸣神大社，便是本宫司唯一的亲传弟子；若你选择进入幕府，便可以轻易掌握主宰一国要务的权力。如果你想要游历四方，在拥有了七神之一的眷顾之后，其他六位执政看在影的面子上也会给予你方便。——可是你什么都没有要。
“离岛的商人都知道，没有标价的东西才是最昂贵的东西，阿倾，我曾经问过你，影于你有创造之恩，但亦有遗弃之仇。你为什么要抛却生死，甘愿为唤醒她这件事而奔走呢？那一日你并没有告诉我，现在，你可以给我答案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鸣神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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