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鸣神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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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计划顺利的话，那么这片森林将会是一切的终点。”
八重神子的木屐踩在林下厚厚的一层落叶上，失去水分的枯叶化为碎屑，发出细微的噼啪响声。
阿倾跟在她的身后，抬手拨开横斜在身前的一簇枝叶，小心翼翼地抬头左右张望。
在他的预想中，能够为八重神子所看中的地方必然是有其特殊之处的，他甚至做好了望见玄之又玄的秘境或层层叠叠的阵法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是，阿倾所望见的只是一片普通的森林。
脚下的草早已枯黄，头顶的树叶早已不复春夏的茂密，稀稀拉拉地在风里摇摆着，露出土壤的岩石上生了一层厚厚的苔藓，石头与泥土之间的缝隙里伏着蝶蛾越冬的茧，偶有松鼠抱着松果刺啦一声窜到树枝上。
硬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的话，大约就是此处在许久之前应当是经历过一场强悍的能量爆发：土地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壑，不似流水冲刷，倒像是刀剑斩出的痕迹，新的小树在沟壑两旁的坡上扎根，挺拔地向天空中生长。
但这种场景在野外也并不算少见，毕竟当年漆黑灾厄之时魔兽肆虐，稻妻的土地上被它们造成的创伤不可计数，倘若哪片森林里没有这类陈旧的破坏痕迹，才算得上是一件奇事呢。
阿倾迟疑地望向八重神子。
“小阿倾有什么问题想问吗？”八重神子察觉到他的目光，于是问道。
“我以为这里会有很厉害的东西呢，”阿倾双手在空中一顿比划，“比如说能够制衡那个人偶将军的某种手段？”
“噗。”
八重神子笑出了声。
“哎呀呀，你怎么会这么想，影可是能够一刀斩灭魔神奥罗巴斯的强大武者啊，以她的躯体为基础制作的人偶，在武技方面不亚于她本人，我一时半会儿是没有那个与她正面对抗的能力啦——就算借助外部的因素也不行。所以计划的关键在于记忆和感情。”
“只有利用感情，才有可能将她身上厚厚的外壳敲出一条缝来，让她能够张开耳朵，通过这条缝听我说说话。无论是让你扮成真的样子，还是选择这个地方，都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已。”
阿倾歪头：“您还是没有告诉我这里究竟有哪里特殊呀。”
八重神子轻笑了一声，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株樱树：“你看见这棵树了吗？”
阿倾点头。
八重神子慢慢走到树下，感慨万千地抬手，细细抚摸着樱树粗粝干糙的树皮，目光中充满怀念：“当年在漆黑灾厄席卷这片土地时，狐斋宫大人亲手斫下了影向神樱的枝条，将它栽种在五处污染最为严重的地方。作为神樱树分布在鸣神岛上的分枝之一，这些被称为「雷樱」的树木亦有着净化地脉的力量。……但久而久之，疏导污染的树根也会被污秽侵蚀。污秽渐渐凝聚成妖物，而因为雷樱树与地脉相连，妖物的形态便也会受地脉中流淌的记忆左右，化作历史中存在的某些形态。”
她将自己的考虑抽丝剥茧，一点一点讲给阿倾：“真大人的死是影她亲眼所见。以我对影的了解，就算她拿到了我们经由天领奉行送到她面前的消息，但只要她没有亲眼再次见到真大人，她的心中便不会少得了怀疑。”
“但扮演「雷电真」的你，几乎算得上是这个计划中最薄弱的环节。这些日子来，虽然我已经给你讲了你很多关于真和影的事，但是影与真大人互为半身，她对真大人的熟悉程度自然无需我多言。我不得不设想最糟糕的情况，有可能只要一眼，影就会看出你是个假货，然后暴怒拔刀。”
“所以，对于这个固执的家伙，我们需要给她一个能够将一切破绽合理化的解释。”
八重神子做了个抓握的手势：“只要这个解释足够可信，她的思维便会自然而然地顺着这个解释一路向前，毫不质疑。这样也有利于将你可能遭受的风险尽量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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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电将军拒绝了护卫的跟随，独自离开天守阁。
她的目标十分明确，径直向那群前来天守阁谒见的村民们自述的住所走去。
白狐之野地势平坦，溪流从旷野上潺潺而过，拥有华丽皮毛的狐狸们在草丛中或坐卧或奔跑，见到雷电将军它们也毫不惧怕，甚至主动走上前来，用柔软的皮毛蹭蹭她的小腿。
从稻妻城向北延伸的大路穿过白狐之野直通离岛，其周围分布着数处村落，最繁华的则属绀田村。袅袅炊烟正从绀田村草屋的烟囱中飘出，带着饭菜的香气。
而绀田村不远处的另一处村子，曾是那群村民们的家园，此时则早已成了一片断壁残垣。大多数房屋上覆盖的干草与树枝早被焚烧殆尽，只留下些许方形的框架凄凉地立在原地。无论是这些残损的房屋，还是满目疮痍的大地之上，都布满了游蛇一样蜿蜒、深深凹陷下去的漆黑痕迹。
作为司掌雷霆的神明，雷电将军对这些痕迹再熟悉不过了。这正是高温的闪电劈到事物上之后，事物经过烧灼所留下的形状。
以此痕迹而观，情况确如村民们所说：突如其来的闪电击中了他们的房屋与农田，而后木制的房屋与田地里的干草被闪电引燃，烧起的熊熊烈火轻易毁灭了他们的家园。
雷电将军皱起了眉。
她确信自己并未主动操控雷元素对此地降下神罚，但这处村庄的毁灭又绝非自然的闪电所能造成。毕竟现在时处冬季，连雨水都稀少，何来闪电呢？
“事出反常。”
雷电将军笃定地言道。
“町奉行的寮所应当在更北的方向，且去那里再观察一番。”
町奉行寮所早已人去楼空。九条广治在奏事时已然禀明，这里的官员与士兵们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已经增派了人手紧急将他们转移到医馆进行救治。故而雷电将军到达此地时，对空空荡荡的寮所并不感到意外。
她站在寮所门前抬眼，打量着寮所的墙壁与屋顶。
不出她的所料，这里也存在着与那处村庄中一模一样的雷电痕迹。
恰在此时，数名他国打扮的客商正沿着大路从北向南走来。他们一脸心有余悸的样子，七嘴八舌地谈论着什么。
雷电将军耳廓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的话语。
“……那个浑身环绕着雷霆的疯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是啊是啊，还好我躲得快，要是被劈中估计小命就要留在这里咯！”
“还是赶快去报告稻妻当地的治安官员吧，喏，他们的寮所就在前面——”说这话的人伸手一指，恰好望见了雷电将军。
“啊！那个疯女人又出现了！”他向后一缩，惊恐地大喊。
“啊啊啊快跑！”一众客商顿时惊恐地准备作鸟兽散。
雷电将军：“……”
她平铺直叙道：“你们不必恐慌，我并没有陷入疯狂。”因这些外国人想来并不识得异国他乡的神明，所以她并不打算对他们的冒犯做出惩罚，毕竟不知者无罪。且她对他们口中话语的内容很感兴趣。
客商们缩着头打量了她两眼。
“哦，哦……”他们迟疑着走近：“抱歉，我们刚刚见到了一个人，和你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
雷电将军：“我正是要找她。你们是在哪里见到她的？”
异国客商：“哎呀，我们对稻妻的地名不算很熟悉，所以也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过我们是从鸣神大社参拜完往这里走的路上碰见的，你可以去影向山周围有很多狐狸雕像的地方找找。”
客商们告辞离开了。
雷电将军遂继续向前。
她一边走一边思忖着：“狐狸雕像……说的应当是影向山南的神社周围。”
那里曾是白辰一脉主持的神社之一，漆黑灾厄之后狐斋宫逝去，鸣神大社亦陷入了人手不足的窘境，因此这处神社也渐渐被废弃了。
时间已经不早，雷电将军越往前走，周围的天色便越发暗淡下来。石灯笼中跳跃着温暖的光，点亮了通向废弃神社的道路。
雷电将军越向前走，越是感到惊异。
她本以为废弃神社常年无人打理，应当已经变得荒凉不堪，但出乎意料的是，入眼的一切都颇为整洁，上山的石阶虽然磨损得颇为严重，但踏足时却丝毫没有青苔滑溜的触感。鸟居之上红漆俨然，散落在森林中的神龛之前俱有香烛与瓜果供奉。稻草拧成的注连绳静静垂在神社的檐下，其下洁白的纸垂随着夜风拂动。
有一个穿着和服的男子正坐在石阶尽头，神色凝重，好似在想着什么。
“是你一直在打理这里吗？”
雷电将军走过去，如此询问道。她紧接着叫出男子的名字：
“——惟神晴之介。”
坐在这里的正是曾为影向役者三人众之一的惟神晴之介。他闻声蓦地抬头，像是被人从沉思中忽然唤醒似的：“谁？……啊，居然是将军大人驾临此地！”
他起身欲要行礼，雷电将军则朝着他摆摆手：“此地并非天守阁，无需如此隆重。”
惟神晴之介于是直起腰：“小生只是不忍这里被荒废，偶尔来看看罢了。”他试探着问道：“不知将军大人此来有何贵干？”
雷电将军：“既然你在这里我便问了——你是否见过一个相貌与我相似的存在？”雷电影赋予了她绝对的理智，此时此刻她并不像「内在」一般心潮澎湃，因此她谨慎地没有用雷电真的名字来指代那个毁坏村庄与寮舍的存在。
但惟神晴之介却立刻答道：“嗯嗯，如果您是说真大人的话，小生刚才确实见过了哦。”
雷电将军：“……”
她眯起眼追问道：“你为何确定那个存在是真？”
惟神晴之介：“嘛，如果您务求严谨的话，小生得说那并不完全是真大人，只是小生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该如何称呼她，便姑且僭越地借用了真大人的名字。”
他抽出一张符咒：“小生斗胆用符咒保存下了那个存在的一缕力量，那正是与您同根同源的神力。您不妨把符咒撕开一试。啊，希望您找个空地，可别把此处毁坏了！”
雷电将军依言操作。随着符咒被撕开，一道深紫色的雷电倏然凭空亮起。
雷电将军一合掌，将这道雷电捉到手心中，凝神感受着这股力量的来源。
“……确实如此。”
她一用力按灭了这道雷光，深深点头，肯定惟神晴之介的看法。而后她补充道：“但神力中间还杂糅着污秽的气息。”
“是的。”惟神晴之介叹道：“依小生之见，那个存在应当是真大人留存在地脉中的记忆与力量受污秽的影响所凝聚出的某种实体，毋庸置疑的是，她确实拥有真大人的一部分遗留，所以小生刚才才会说那「并不完全」是真大人。——小生曾见证过与之相似的存在，不知您是否有闲暇，坐下来听小生讲一个关于狐斋宫大人的故事呢？”
“可。”雷电将军颔首。
“故事要从我在此地遇见了一名自称「花散里」的巫女讲起……”
惟神晴之介便将有关花散里的故事细细讲给雷电将军。
而一心净土之中，雷电影从长久的闭目沉思中醒转，她亦张开了眼睛，将五感寄于将军之身，安静地倾听着惟神晴之介的讲述。
“狐斋宫的执念……居然因为这样的原因得以留存吗。”她若有所思地自语：“倘若神樱真的与真有关，那么真也并非没有可能以这种形式留存下一些东西……”
惟神晴之介默然。
他望着雷电将军深思的面孔，心底回忆起不久之前八重神子对他说过的话：
“……坎瑞亚战争之后，影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在制作人偶之余，简直是想尽办法试图向我证明神樱树与真有所关联。我本以为是失去真的痛苦让她不顾一切想要寻找一根稻草而已，所以一直只是拿言语哄着她、安慰她。直到不久前、从跨越时间的来客那里用神之心换得了有关未来的信息之后，我才终于知道，原来影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八重神子如是道。
惟神晴之介则满脸无语：“八重大人，你把这些秘密向小生和盘托出真的没关系吗？”
八重神子：“你不要忘记，你年轻的时候几乎都是在鸣神大社度过的，所以我可是很了解你的哟。惟神晴之介，自从狐斋宫大人逝去后，你的心已经死了，这样的你心智坚硬如铁，并不是能够被我威逼利诱、或者以三言两语蒙骗成功的人。所以我针对你的手段就是将一切坦诚地告知。我相信你的人品与你对稻妻的忠诚，即使你不愿参与我的计划，也不会将这些秘密随意宣扬的。”
惟神晴之介苦笑：“哎哎，八重大人真是把小生吃得死死的。看来小生是不得不答应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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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惟神晴之介暗想，“八重大人真是把将军大人吃得死死的呀！”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鸣神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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