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枯之前》宥一宁

33、第三十三章

　　历史会考大概是周言诺整个初中生涯里，唯一一次盼着到来的文科大型考试。

　　这一年，孙老师的那句“考那么靠前的名次，历史却烂得像坨屎”几乎成了批评周言诺时的口头禅。
　　按周言诺性子肯定不服气，可这话确实是事实，她也只能坦然接受批评。

　　进考场前，周言诺被即将解放的狂喜冲昏了头，拽着陈筱衍的胳膊，得意忘形地说:“等考完我非得把所有历史书堆到后院空地上，一把火烧个干净！”
　　而这句话就很凑巧被组织考场秩序的孙老师听见了，她回头瞪了周言诺一眼。

　　从考场出来的那一刻，周言诺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兴奋，就差原地跳起来大喊一声。

　　“嘿嘿嘿嘿，考完了~考完了~我呀我呀终于考完了~”她拖着长音，脚步都带着轻快的弹跳。
　　樊旅斜睨她一眼，调侃道:“被人家拔萝卜原唱听见，你就等着变成被告吧。”
　　“切，你不懂我的快乐！”周言诺撇撇嘴，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畅快，“每天对着她那张像谁欠了她八百万的脸，我都快审美疲劳了，这下总算解放了！”
　　“那我去年还被她当过班主任呢，陈筱衍也被她教过，我俩不也没事。”

　　“那我去年还被她当班主任呢，陈筱衍也被她教过两年，我俩不也好好的？”樊旅耸耸肩。
　　“你？”周言诺挑眉，“你都跟人家老师打成忘年交了，肯定不在怕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哪怕是路过的领导也得被她怼两句，那耀武扬威的劲儿，谁顶得住啊。”
　　“好了好了，”陈筱衍轻轻拉了拉周言诺的袖子，“我们在背后讨论老师不太好，快回去吧。”

　　上午的历史会考结束下午还有初二的地理会考，考场暂时不用收拾。
　　午饭前还有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按理说能去操场遛弯透气，但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很，大部分人更愿意待在教室里吹小风扇。

　　“回教室了回教室了，快中午了，这大太阳能把人烤化。”周言诺用手搭在额前挡着阳光，转头对陈筱衍说，“走，陈筱衍，让樊旅自己在这儿晒着，本来就黑晒一晒更黑。”
　　“哎，你骂谁黑呢？”樊旅立刻反驳。
　　“骂谁谁心里清楚~”周言诺笑着回他，拉着陈筱衍就往综合楼跑。

　　回到教室所在的楼层，周言诺没有急着和陈筱衍告别。她看着陈筱衍欲言又止的样子，眼底带着点犹豫和纠结，便主动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吗？”她轻声问。
　　陈筱衍垂了垂眼睫，过了几秒才抬起头，眼神认真:“关于我的事，你可能只了解表面，那些没说出口的我会以后慢慢告诉你。”

　　周言诺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阵暖意。陈筱衍很少主动提及自己的事，如今能说出这句话，已是极大的信任。
　　“你能主动跟我说，就已经很棒了，”她笑着拍了拍陈筱衍的肩膀，“我不急，会等你的。”
　　“好。”陈筱衍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

　　会考结束到期末考试的这段时间，大概是周言诺初三时光里最快活的日子。没有历史书的折磨，也没有孙老师的念叨。
　　她本以为这辈子和孙老师的交集，到现在就该彻底画上句号了，没想到某天下午，一个同学突然跑到教室说孙老师在办公室找她。

　　站在办公室门口，周言诺整个人都是懵圈加无语的状态。她太了解孙老师的性子了，主动找她八成没什么好事。
　　她回头看了眼传话的同学，对方冲她挤了挤眼，一脸“你保重，我先溜了”的表情，转身就跑没影了。

　　周言诺认命般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孙老师单手扶着眼镜，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张A4纸，语气冰冷:“会考成绩，没及格。”
　　“额……嗯……”周言诺的心跳漏了一拍，心里暗骂一声晦气。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没放过她！

　　“你是敌国派来的汉奸吗？”孙老师猛地把A4纸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这么简单的背诵题都背不上来，除了故意跟我作对，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汉奸”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周言诺的心里。一阵强烈的反感涌上心头，她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之前一直坚守的“素质”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攥紧了拳头，不顾一切地怼了回去。

　　“老师，您早上吃的什么东西，嘴这么臭？”周言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刷牙了吗就来上班？还是说您怕时间不够用，在厕所解决的早餐问题？”
　　“周言诺！”孙老师气得脸色涨红，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你几句还敢怼老师了？尊重师长的道理，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师，一直以来我都很尊重您的教学和付出。”周言诺深吸一口气，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坚定，眼神里带着毫不退让的倔强。
　　“我也明白师生之间有身份差异，但我始终觉得，人和人相处最核心的是互相尊重。我从没有过不尊重您的想法，同时也特别希望能得到最基本的、作为学生应有的尊重，这是我一直以来坚守的做人底线，今天想跟您坦诚地说一下我的感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您之前怎么批评我，我都接受了，也努力去学了，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短板，我确实不是学文科的料子。但您今天用‘汉奸’这种词来骂学生，从这一刻起，您我之间就没必要谈什么尊重了。”

　　周言诺说完整个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刚才还在低头忙碌的其他老师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她。
　　抱着一摞作业本的班长，正站在办公室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里面，脚像粘在了地上，不知道该不该迈进来。

　　“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学生！”孙老师气得浑身发抖，伸手用手指狠狠怼着周言诺的胸口，一下一下把她往后推。
　　周言诺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铁皮柜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我教育你，是因为我是你的老师！”孙老师的声音尖利刺耳，“你也配教育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是人，老师。”周言诺忍着后背的疼痛，抬起头直视着她，“您用错词语了。”

　　班主任急匆匆地赶到了办公室时就看到了眼前的场景，他连忙上前一把将两人拉开。
　　其他老师也像是刚反应过来，纷纷围上来劝说，一边拉着孙老师坐下，一边小声说着“别和学生计较”“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之类的话。

　　周言诺被拉开后依旧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班主任转头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先出去，这里交给她处理。
　　走出办公室门，周言诺就看到班长倚在走廊的墙壁上，显然是特意在等她。她心里了然，刚才是班长听到办公室里的动静，跑去叫了班主任。

　　“谢谢。”周言诺轻声说。
　　“不客气，”班长朝她一笑，“不过你是真勇，孙老师你都敢惹，我佩服。”
　　“是她先招惹我的，”周言诺撇撇嘴，“别把我想成故意找茬的坏人。”

　　周言诺不知道班主任在办公室里和孙老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孙老师再也没管过她。偶尔在校园里遇见，孙老师也只是冷冷地瞥她一眼就转身快步走开，像是多看她一秒都觉得晦气。

　　—

　　“你怼了她？！”樊旅大为震惊，他认识孙老师这三年怼她的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就连他这么皮的性格都没敢和她说过气话。
　　“昂，你被骂汉奸你高兴吗？更何况她还是高学历毕业来当老师的，就这素质，我看还是别当老师误人子弟了。”
　　“那骂的确实挺脏的。听说她停职两个月了，现在快放假了，也就是说她暑假回来就能继续上课。”
　　“额，学校这是舍不得这尊大佛啊，处罚这么轻，跟没罚一样。”
　　“可不。”

　　周言诺和樊旅此时正在往学校的篮球场走，准备参加市级篮球赛。
　　大概连四年级时的两个人都想不到，时隔四年到了八年级还能重新拾起篮球。

　　比赛时间正好定在期末考试的前一天。樊旅的班主任一开始还犹豫了一下，但想到樊旅的成绩，复习不复习这一天也没什么差别，最后只能扶着额头答应了。
　　反观周言诺这边就没那么容易了。她的班主任加上各科任课老师，总共六个人，十二只手表示不同意。最后还是周言诺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影响期末考试成绩，老师们才勉强松了口。但临走前，各科老师把当天的作业打包塞给了周言诺，让她务必抽空做完。

　　于是周言诺抱着满满一书包的试卷，满脸绝望地被樊旅拉出了教室。

　　学校租的大巴车还有半个小时才能到，几个参加比赛的同学都拿着各自的篮球做赛前最后的练习。
　　娄洄薇也在其中。

　　四年级的时候，除了周言诺也就娄洄薇的篮球技术能拿得出手。当年一起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几个球友，如今也只剩她们两个还在坚持。其他人在几个月前学校招人组建篮球队的时候，都找了各种理由推脱不愿意再来。

　　周言诺站在原地，手里无意识地拍着篮球，“砰砰”的声响像是敲在心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四年级一起打球的日子。

　　“诶！周言诺，走神了你！”樊旅的声音突然响起，紧接着一个篮球朝她飞了过来，正好打偏了她手里的球。
　　思绪被猛地打断，周言诺回过神，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干嘛？”
　　“你跟个木头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我还想问你在想什么呢。”樊旅跑过来，捡起他刚丢过去的球。

　　周言诺把自己的书捡回来丢向樊旅的胸口，“闭嘴吧。”
　　“哎呦我去，这么记仇啊你！”樊旅拍了拍胸前衣服上的灰，“我提醒你呢，别快到了，收拾收拾东西。”
　　“哦。”

　　上车后周言诺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有些晕车。有次周一早晨周顺和商茵太忙让她自己坐公交来学校，她从早晨晕车到晚上回宿舍，晕着睡着的。第二天眩晕感才消失。

　　周言诺伸手翻开书包，想找找有没有水，她又忘记得薄荷糖了，晕车的时候只能喝点水缓解一下不适感。
　　找到水后她又下意识地翻了翻书包里的卷子，看着一张张密密麻麻的题目，顿时感到一阵绝望和疲惫。
　　本以为能痛痛快快地玩一天，没想到还要带着这么多作业。

　　把卷子重新放回书包底部后，周言诺又伸手往里掏了掏，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掏到一半的时候指尖触到了几个小小的包装袋，她拿出来一看，是几颗薄荷糖。

　　“呦呵，这次倒挺聪明，知道提前准备糖。”坐在她旁边的娄洄薇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
　　“不是我买的，”周言诺撕开其中一小包，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淡淡的葡萄香甜，“还是葡萄味的，挺好吃。”
　　“我都好久没买糖了，我妈让我少吃，说影响身体。”娄洄薇叹了口气。

　　周言诺笑了笑，又继续往书包里掏，想看看还有多少颗。掏到书包底部的时候摸到了一张纸条。她疑惑地抽出来，展开一看，上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带着温柔的力道，写着两行字。

　　——给你准备了薄荷糖，晕车了记得吃。
　　——比赛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