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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是夜客入宫墙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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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是夜阑人静,皇宫的宝宁殿却是灯火通明。
宝宁殿是皇宫的偏殿,专门设在幽静的御书房旁边。
大殿中烘着百合香,炉氲缭绕,地上铺着羊毛毡,一只羊脂玉雕荷叶瓶中插了数朵荆桃花,乌木案几上摆着数根狼毫笔,数个翡翠笔筒,数本或红或绿的奏折。
乌木雕花椅上坐着个女子,她约莫二十岁上下,一只金钗挽就乌丝,生得粉雕玉琢,与那荆桃花之颜色竟不相上下。绝美的五官被剔亮的灯芯镀上温柔的神色,珊瑚般红嫩的樱唇与瓠犀似的贝齿,蒹葭荏苒的黛色瞳仁流光闪现,让容色美轮美奂,动人不已。
她正拿起一本绯红的奏折翻阅,手中执一根狼毫笔,柳眉微颦,似是为某事苦恼。
忽然,殿外隐隐约约传来喧闹声。
她微微抬了抬头,这时殿内冲进一个身穿虹色长衫的少女。
洛荆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霓绡?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霓绡扑通一声跪下:“殿下,有不明人士夜闯皇宫,被侍卫发现,正在逃亡。”
洛荆桃放下奏折道:“你们没有去追?”
霓绡答道:“奴婢们立刻带领十名御前侍卫上前欲拦下其人,不想他轻功卓绝,就连黛珠也追他不上。”
“封锁皇宫了么?”洛荆桃道。
“奴婢已命人封锁了。奈何他轻功极高,关闭皇宫大门没有任何用处。”
洛荆桃搁下狼毫笔,道:“他伤人没有?”
霓绡埋头道:“击晕了几个侍卫和宫女。”
“呵呵,真是艺高人胆大。我的人也敢随便碰。”洛荆桃闻言淡笑,却丝毫不见愠怒之色。
这时大殿中又冲入一位少女,只见她一身玄色长袍,长发如墨坠于腰际。
“黛珠,擒住他了么?”洛荆桃见状问。
“回禀殿下,擒住了,已将他打入天牢候审。”黛珠道。
“他有道何人所指示,为何目的而来么?”
“他绝口不提。”
“是什么地方的人?”
“蓝色瞳仁,应是湘弦国人。”黛珠俯首答道。
洛荆桃沉思须臾,启唇一笑道:“湘弦国国民夜探皇宫,理由会有很多种。例如是武林人士,觊觎《荆桃解语》欲窃之;或是反叛人士视我为眼中钉欲诛之;或是垂涎我美貌者欲窥之……”
闻言黛珠和霓绡脸颊抽动,肌肉已有痉挛症状。
“当然。”说到此她眼眸一转,嘴角含笑,意蕴悠长,“这也有可能是某个人打的幌子。”
黛珠和霓绡对视一眼,均未开口说话。
洛荆桃复道:“黛珠,一会儿将‘五宝钿’全带来,我有事要谈。”
黛珠道:“是。”
洛荆桃道:“顺便告诉蔓芝,你们来之后,让她将‘五芳菲’集合来此,我亦有话欲与之商议。”
“是。”
“你们先下去吧。”洛荆桃又埋下头继续批阅奏折。
于是黛珠和霓绡共同退出了宝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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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黛珠领着“五宝钿”来到了宝宁殿。
行礼之后,五位少女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
从左往右依次是黛珠、霓绡、碧绫、罗袖、素弦。
黛珠擅轻功,霓绡擅杖法,碧绫擅鞭术,罗袖擅蛊术,素弦擅剑术。个个都是年龄极轻,容颜清秀,武艺高强的少女。
这五位少女和挟浪教教主亦是武林盟主的明珰共同组成了“六宝钿”,她们从小与洛荆桃一齐长大,被精心栽培,是洛荆桃最贴身的侍卫,比御前侍卫等级还要高出许多。
明珰原是“六宝钿”的组长,但由于远离皇宫处身江湖,故而“六宝钿”缺了一位,只剩下五位,由黛珠来暂摄组长一职。
洛荆桃道:“罗袖。”
唯一一位身穿绸裙的少女出列:“罗袖在,请殿下吩咐。”
洛荆桃正色道:“这次有人夜闯皇宫之事,我不希望有再多人知晓。你擅长毒蛊,医药之术,将那些知晓这件事的宫人都忘了它。若是地位低下的宫妃小厮,便打发他们离开皇宫。”
“罗袖遵命。”罗袖道。
这时洛荆桃忽然一怔,仔细看着她,一时有些恍惚:“你……”
罗袖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洛荆桃微微定了定神,然后微笑着摇头道。
“是。”罗袖倒退一步,与其她几名少女站成一排。
“霓绡,碧绫。”荆桃道。
虹衣女子和碧衣女子出列,屈身道:“请殿下吩咐。”
“将那人转移到暗牢之中,由你们两个亲自看管,不需任何人知道。”
“谨遵殿下吩咐。”两位少女毕恭毕敬地答道。
洛荆桃转而向她们道:“无论这人今日居心如何,都不容忽视。而且有一点亦暴露出来,那便是皇宫之戒备已有疏漏。我皇宫侍卫如此容易被击晕,这可让皇宫中人如何能安心?”
五位少女一齐跪下,道:“请殿下责罚!”
“起来说话。”洛荆桃道,“这本不是你们的错,你们的职责便是保护我之安危。但凭我之功力,本也无需你们保护,故而才会让你们去做保卫皇宫之事,本便逾越了。只是我甚担心皇宫之安危,看来需要加派人手才是。”
五位少女一齐俯首应道:“殿下所言甚是,奴婢之疏漏。”
洛荆桃对黛珠道:“黛珠,你飞鸽传书给明珰,让她给我带回五十个挟浪教或武林中人,要武功上乘且技艺不凡者。”
黛珠道:“黛珠遵命,立时便去办。”
洛荆桃叹口气道:“你们本乃侍卫,我不愿你们卷入政治漩涡中来。有些事情务必守口如瓶,否则我便是想保你们也保不了了。”
五位少女均屈身俯首道:“多谢殿下。”
洛荆桃点点头,道:“那么你们可以下去了。叫‘五芳菲’来罢。”
于是五位少女领了命出了大殿。
然后又进来了五位女子。
不同于方才五位年轻的少女,这五位女子明显年龄偏大一些,差不多都有二十三四岁。
同样行礼之后,五位少女整齐地站成一排。
从左至右这五位少女依次是蔓芝、兰芷、湘莲、茉莉、璃蔷。这五位少女虽谈不上个个貌美如花,但皆是人淡如菊,雅致飘逸。
因为名字中都有花草,故取名为“五芳菲”。其中蔓芝任组长,亦是她在洛荆桃身处江湖之上接任“替身圣娘”。
“五芳菲”是湘弦国的内阁首辅大臣,与宰相平起平坐,亦是洛荆桃最推心置腹之人。
“今夜将你们匆忙集合于此,乃是有要事相商。”洛荆桃道,“想必你们也知道有人夜闯皇宫一事了。”
“是。”五位女子皆齐声答道。
“关于这件事情,想与你们谈谈。”洛荆桃面无笑意,肃容道,“我明晨会亲审那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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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晨。
洛荆桃装束轻便,玉簪盘发,藕色罗裳,披了条嫩黄的坎肩,只身走进了暗牢之中。
腥臭,汗水,粪便的味道一齐袭来,到处都淌着粘糊糊的不明液体,黑咕隆咚的天牢是那么的令人厌恶。
这副情景让她不由想起一年前。
一年前她在诗织国的天牢里被替身圣娘“审问”。
一年后她作为“圣娘”在湘弦国天牢里审问他人。
一年前和她曾在天牢中畅饮的那个人,一年后已然坐上了诗织国的皇位。
不知道一年后的他,是否一切如昨?或是已性情大变,早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人?
想到这儿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洛荆桃很快走到了那位犯人的监牢前,打开了门。
因为他武功甚高的原因,亦怕他使出什么诡计逃脱,她命了碧绫将他点了穴道,还带上了枷锁。
洛荆桃走了进去,只见那犯人俯首不看他,蓬头垢面,煞是狼狈。
“阁下怎么称呼?”洛荆桃道。
犯人抬起头来,却见一张甚是狰狞的脸。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脸上数十条刀痕交错,有些早已结痂,有些还看见里面红色的肉。蔚蓝瞳色,深目高鼻,嘴唇苍白,肤色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来。
他只是一直瞪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就连张口的动作也没有一星半点。
“不想说话?也好,那么你便听我说罢。”洛荆桃拿出一张毯子铺在地上坐下,“阁下是被人指使而来是么?”
男人不说话。
“要是觊觎《荆桃解语》的话,早在一年前我访问诗织国的时候,你尽可来取,可是却没有。排除这一点的话,一个不速之客夜闯皇宫,被发现之后伤人而逃,这明显便是做贼心虚。”洛荆桃眼中蓦地寒澈如冰,“所以我认为,你的目的极有可能是杀我。”
男人的眼眸闪了闪,就算面无表情地脸仍是狰狞异常。
“既然是来杀我的人,你说我会不会留呢?”洛荆桃对他嫣然一笑,黛色的眼睛勾魂夺魄。
随后是良久的沉默。男人目光游移在监牢的四壁上,而洛荆桃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忽然,她目光一凛,然后出右手蓦地钳住了男人的脖颈,左手一掌击到他穴道上,那男人顿时“唔唔”地叫了两声。
“怪不得阁下不说话,原来说不了话。”洛荆桃笑出声来,“你的主子真是个聪慧的人儿。这样的话,即便是被逮住,你也供不出什么来。”
男人眼神散乱。
“这么好的一个下属,杀了真是可惜了。”洛荆桃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留你五天,五天之内你主子不遣人来救你,我就杀了你。”
男人恨恨地瞪着她,她却“哈哈”笑几声,拾起毛毡走出了监牢。
她对牢头道:“这个人若是想自杀,随时叫我。若是想越狱,便穿了他的琵琶骨。”
“是。”牢头恭敬地答道。
洛荆桃又看了一眼监牢中的男人,眼神充满了浓浓的杀意,让本就狰狞的脸更加恐怖不堪。她嘴角滑出一丝轻笑:“我会恭候你家主子的使者。”随后扬长而去。
男人望着她的背影,蓝色的眼中恨意翻涌,脸上青筋爆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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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荆桃唤了蔓芝来到宝宁殿。
蔓芝跪下叩头:“参见殿下。”
“起来坐下。”洛荆桃指着旁边的椅子。
蔓芝坐到椅子上,小厮立刻奉上茶水。
“那人是哑巴。”洛荆桃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蔓芝吃了一惊:“哑巴?”
“呵。他家主子应该算得上是人中龙凤了,无论这个哑巴夜探皇宫居心如何,我们都不能套到一星半点消息。”洛荆桃闲闲地笑道。
蔓芝秀眉深锁:“那么殿下,你为何不让他写字?”
“呵呵,如若我用上重刑,让他写字倒也是可能的。只是他写出来的内容,铁定都是假的。”洛荆桃右手托腮,左手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敲打,“这个哑巴的喉咙,我估计是故意刺哑的,至于脸,也是故意划烂的。而能让他这么做的人,十有八九都是他的主子,他甘愿为他主子牺牲至斯,莫非还会供他主子出来?”
“也就是说,这次这个哑巴是受人指使?”蔓芝问道。
“没有别的可能。”洛荆桃拿起身旁一杯浓茶,轻轻吹了一口浮在上面的茶叶,“现下我就是要弄明白,他究竟是来杀我,还是仅是为了制造骚乱。”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蔓芝道,“殿下留他数日,是让他主子遣人来救他么?”
“这么好的属下,被杀了多浪费。”洛荆桃道,“他主子若是要遣人来救他,就一定要遣一个同样不会暴露自己的人来救他。”
蔓芝沉思须臾,眼睛蓦地瞪大:“殿下莫非是说,他的主子还会派一名哑巴来?”
“哈哈,不愧是蔓芝,果然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洛荆桃笑道,“但如若他还是派了一名哑巴来,说明他手下高手如云,并不缺这一个哑巴,那他也就没有不必要冒着被暴露的风险来救这名哑巴了。”
“殿下分析的是,那么殿下认为,会有人来救他么?”蔓芝道。
“这个么,要看他主子是何许人也了。”
蔓芝继续问道:“那么会是谁来救他?”
洛荆桃微笑道:“这个就要看他在他主子心中的重要性了。”
蔓芝颔首道:“那么这些天,我会加强人手死守监牢,避免有人来劫狱。”
“呵呵……”洛荆桃笑眯眯地眨了眨眼,“无论他主子来不来人救他,这个哑巴我一定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