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离人怨 风流云散空余憾(上) 待公主往生 ...
殿外天色愈沉。黑云压城。
殿内烛火愈明。灼灼刺目。
孤伶一人,我辨不出自己跪了多久,只知我的视线始终不曾离开双手。
原以为终生可依的亲情竟毫不留情的折磨它炮烙它,只留一片狰狞溃烂,如同衰败枯萎的花,怀带绝望继而了无声息。掰开它的那一瞬,她可曾意识到她正在摧毁女儿最后的坚强与希望?可曾因女儿撕心裂肺的哭求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悔意?
经历了那么多复杂交织的心情过后,只余委屈,委屈,委屈,似有千钧之重,压的我恨不能速死,以求彻底解脱。再一次,我亲睹了武媚残酷冷血的一面,只是这一次,是对我。她做的对,无可指责!无可挑剔!赦免薛绍并不会令人赞扬她的宽容,反而送政敌以口实,指责她徇私偏袒。薛绍该死而且他无足轻重,因为女儿不会没有丈夫。
这便是一位身兼母职的君主一直遵循的简单逻辑。她的需求,决定我们的幸或不幸。
“何必?!你何必!直是闹到太后赐你一死才肯罢休不成?!”
当我忍了又忍再也无法强作无畏而委屈嚎啕时,突然听到武攸暨这般怒喝。原来攸暨并未随武媚等人一齐离开,原来这宣政殿内不止我一个人。我曾经的好朋友一直在某个角落默默的陪伴我。
攸暨快步朝我走来,我心中却愈发难受也愈发痛恨,勒令他不准靠近:“滚!!武家何来善人!薛绍如何谋危社稷?薛绍如何非死不可?!武攸暨,即刻上报太后,太后真若。。。不念亲情,狠心决绝,我便往北市,往南市,往西市!我定宣扬李家诸王皆含冤而死!!试问周兴之刑室,可能容天下士民?!!”
“胡闹!!你是太后之女、圣人胞妹!”,武攸暨的情绪暴躁,他弯腰俯身,捏住我下颌迫使我正视他,他表情似要吃人,仿佛他竟承受着比我还要重的痛苦与压力:“为一介罪臣闯殿陈情,你枉顾国法、藐视朝堂,更不顾孝道人伦强迫太后特赦汝夫,李绮,大唐何曾有帝女如斯!!太后决心已定,薛绍绝无可恕!!!月晚,你身怀六甲,膝下更有年幼儿女,合该珍重自身!孰轻孰重,你当真不知?!”
“九江公主便是前例!”
“执失思力流放嶲州,眼下薛绍是死罪,你也求死不成?”
“我宁愿一死换太后痛悔余生!”,我死死挣扎,但很快就没了力气,身子颓然一松,我垂首哀泣:“这般惨淡光景,我何必顾惜自身?我只知我孩儿尚未出世,我不忍心儿女失怙。。。天啊!!是我疏忽大意,是我害苦薛表兄!!若我察觉太后私心,若我留府不出,表兄又怎会被你等收押折磨?!”
武攸暨沉默的听我发泄情绪,然后,他蹲下,他心疼的将我揽入怀里,他念咒般在我耳畔低低絮叨:“薛绍。。。必不得活,你何至自苦若此?更伤母女情份,大不值得!月晚,我纵非善人,却不会害你,你谒见太后请罪,恩怨今日了断。”
那枚悬于蹀躞带的鱼符无意间硌痛了我的手,灵光一闪,我蓦的想出也许是眼下最有效的计策,遂低声下气的求他:“带我往刑部!求你助我!攸暨,你是秋官郎中,定可助我与表兄一见!你若应许,我。。。我。。。我愿服侍你。”
闻言,武攸暨紧抿双唇,他眸光平静,不见丝毫波动,仿佛因过于震惊而故意忽略了我说的话,可是,渐渐的,他的眼神愈来愈冷,我讨好的笑被他侧目略过。
我默念薛绍一定会原谅我,手哆哆嗦嗦的开始解衣,不愿犹豫也不敢犹豫,我不能任薛绍在牢狱多待一分一秒,然而下一瞬,我脸颊疼似烧火,直打的我歪向一旁,他必是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我被打的一时恍惚,重活这一世,还不曾有人这般对我。
“为救薛绍,你竟愿委身男子?薛绍真真该死!!!我视你若我命,你却为了薛绍如此作践自身!!我悔啊,薛绍收押两日,我竟不曾对其施以私刑!!你既作践自身,何不求周兴!求索元礼!你以为进得牢房便可救出薛绍?!哼,只会激怒太后,赐你与其同死!”
突如其来的一记闷响,沉重的殿门被人自外推开,进来的人却是上官婉儿。我顿觉呼吸困难,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因为我清楚她不会为我带来好消息。
上官婉儿一眼便看清我狼狈的跪坐在武攸暨脚旁,她愤怒不已的低呼一声,飞身跑来,挺身拦在我和攸暨之间,她严厉的警告他不准对我无礼。
“武君对公主痴心专情,令我感佩不已,难道深情本是假意?!难道郎中竟欲趁人之危?!”
我才要向她解释,武攸暨却失控一般的仰天大笑,上官婉儿暗暗颦眉,不明所以。
笑完,攸暨的神情比先前轻松许多,也得意许多:“李绮已然不惧生死,又怎会在意我趁人之危?哈哈哈,公主是自寻死路,愿携腹中孽障去陪薛绍,甚好,太后不必为难,也免我等臣下受累。哦,待公主往生,太后也不需对薛崇简兄妹心存慈悲,留之无益,我存了私心,定会向太后进谏,将薛家兄妹发配与索元礼,肆意折磨一番,不日便可一家团聚!”
上官婉儿闻言即敛了怒意,却仍难抑激奋,她忍不住埋怨他:“郎中虽是善意,然公主产期在即,郎中不当。。。”
武攸暨冷哼,不屑的瞥她一眼,甩袖即去。仅余的理智使我意识到那番话并非出自他的本意,他是刻意用这冷血到令我无法忽视的方式提醒我莫忘了一双子女,是变相劝我屈服于武媚的决心,放弃为全家惹祸的举动。
然而,好似一团雪被硬生生的塞入我胸膛,这寒意骤然贯穿我全身。攸暨的好心却令我万般为难,更觉走投无路,他是要我在薛绍和孩子之间做出抉择啊!
闯殿之时,我没有顾及腹中骨肉,但此一时,崇简和惠香的安危前途被推到了我眼前,真要比较的话,崇简惠香比我的亲生孩子更重要。我不敢深思,不自主的摇摇头,直想甩掉这想法,却有一双手轻柔的扶在我肩头。
我微怔,并非感动于上官婉儿对我的同情,而是这个人的存在。我见不到武媚,也许是武媚怒意难消,不愿见公然违背自己旨意的女儿;也许武媚只是不能见我,她不容许国法向亲情俯首。而眼前这个人至少能见到武媚啊!
我清楚上官婉儿即使愿意帮却是帮不了我,可我又如何舍得放过这不是希望的机会?如何忍受他年一次又一次的懊悔和噩梦?痛骂自己不曾为了薛绍竭尽所能?我曾帮过上官婉儿,虽然结果未能如她所期,虽然当年的我不求回报,但现如今,我只盼她未忘那个人情。
“婉姐姐!”,我欲向她跪拜,语无伦次道:“太后不准。。。我与表兄之子。。。”
“不可!不可!公主速速起身!!”,上官婉儿不敢受此一拜,她匆促的艰难的搀我起身,沉叹:“公主待薛君。。。唉,恩同再造啊!”
“何意?!”
“无需相求,公主已然自救!唉,公主之于太后毕竟非常人可比!太后有意饶恕薛君,公主当宽心!”
这从天而降的幸运当即令我喜极而泣,却又深感事情的转变快的不可思议,只怕是那个弥天大谎还在继续,短暂的希望只会带来更加痛不欲生的失望。我对武媚来说真的有这么重要?比李弘李贤李显还要重要?
我狐疑道:“当真?!”
“当真!当真!是我亲往刑部传谕周兴!公主如今可信了?”,上官婉儿为我扎紧衣衫的系带,她眼神坦诚,唇边掠过一个飞快却发自内心的笑意:“救薛君者真乃公主!今日赐杖一百,待尘埃落定,开释出狱,罚没家产,贬为庶民。”
我压不住心头狂喜,双手合十朝天拜了又拜,甚至忍不住想要转圈舞蹈。
上官婉儿却颇沉重的喟叹,眼角隐现泪光:“薛君虽无性命之虞,可。。。唉,太后有令,今日始,你二人。。。和离,薛君徙居长安。”
乍一听清武媚定下的活命条件,我心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它转瞬即逝。难怪上官婉儿一直称薛绍为‘薛君’而非驸马,原来薛绍已经不是我的丈夫。
“我所求唯表兄平安!”,我连连点头,仍是无比感激:“甘愿遵从太后吩咐!此恩没齿不忘!”
上官婉儿揩去那滴泪水,她快速的将我打量一番,关心问:“公主可有气力?”
我不解:“婉姐姐此言何意?”
“公主。。。”,她语气低迷:“可随我往狱中与薛君一见,太后准你二人一别前缘,余生。。。不得复见。”
是这样啊,我泪如雨下却是无言,上官婉儿也是一般模样。不得复见,明明知道自己牵挂之人还活着,却因为权力者的限制,再也不能相见,这种痛苦与绝望,我们都能体会了。
刑部,牢狱内的夹道被刻意营建的逼仄异常,左右砖壁的间距约尺余,难容二人并行,令人倍感压抑。而且这夹道似乎比宫道还要漫长,那尽头乌漆麻黑,没有一分光亮,仿佛隐匿着一处能通往异世的神秘空间。
两侧的砖壁每隔丈远便陈列火把用以照明,但那些火焰没有温度,否则这里也不会长年阴冷潮湿。行走此间,可以很清楚的感受那铁锈味的湿气自砖石缝隙绵绵不断的透散出来,轻易钻入你的万千毛孔,吞噬你的体温和你坚强的意志。
四周太过安静,只能听清自己的呼吸,死寂一般的气氛,诡异的阴森,不禁教人怀疑是否仍身处红尘,而一间间牢房的面积高低,活像是。。。一个异常不详的词掠过心头,我攥紧双拳,鼓励自己说我已战胜武媚,任何消极的想法都不该属于胜利者。
眼前的牢房环壁萧条,被困在里面的只有权力者的囚徒。火把的光线毫无障碍的透射过铁栅间隙,直延入牢房,堪堪能看清那人。脱冠披发,襕袍无踪,双足赤果,仅留一件贴身白衫供他蔽体。他冷啊,不得不蜷缩墙角抱臂取暖,可从前的他即使身处正月晨风也绝不畏缩腰背,他向来是挺拔如松,从容闲逸。
若非二狱卒告知这正是关押薛绍的所在,我必不肯信这铁栅内哀颓无助的身影便是与我成婚多年朝暮相见的丈夫。就在前日,我们还抱着女儿无忧无虑的谈笑,此刻再见,这短短两日竟若隔世久别。在我眼中,薛绍是谪仙,他的一切只与高洁雅致有关,他怎能被屈押在这没有生息的肮脏地狱!!
又是心疼又是恨恼,我几乎要当场呕血,我捂嘴遮住了一声咒骂,可我该骂谁呢?
我自认胜了,武媚却并未认输,包括在世人眼中,我也不是赢家。饶薛绍一命,不过是武媚又一次给我的赏赐罢了,是因她偶然而发的慷慨,我才能求得天下仅此一例的特赦,我对她只能心存感激,十二万分的感激。
此一时,支撑我从宣政殿走到刑部的喜悦已荡然无存,我突然觉得很伤感也很茫然,当尊卑与亲情同轨并存,爱与恨交织难分,武媚与我之间的母女情份,今天之后又能靠什么来维持呢?是不是现在便要开始为我自己打造一副完美面具?
一旁,上官婉儿悄声吩咐狱卒开锁,那一道铁链的摩擦声不止刺耳,甚至心也像被什么东西抓挠,并不舒服。响动乍起时,我似乎看见薛绍微微一动,但也许那只是我的幻想。
残躯疼痛,薛绍连抬头张望的力气都没有,他低低的问了一句:“还要施刑?”
“表兄!是我!表兄!!”
我忍泪连连呼喊,我想要薛绍知道所有的折磨和屈辱从此时告结,他不必孤零零的在此等死。薛绍仍是纹丝不动,我恍惚听见两声有气无力的苦笑,他便再无任何反应。门一开,我快步冲入牢房,紧挨着薛绍跪下。不知他的现状,我抱也不敢抱,只能轻轻捧起他的脸。
“表兄,对不住,”,我无不歉意的对他耳语:“月晚来迟了。”
借着阴翳光线,我见薛绍眉目俊朗如昨,但他的神态憔悴不堪。棍棒无情,一百杖啊,谁还能潇洒自如。
“阿晚?你是。。。阿晚!”,薛绍依旧唇无血色,万幸神智尚存,瞬间便认出眼前是我,眸光复是往日神采,他激动不已:“我不知阿晚是否安好,苦求周兴,彼却不应。今日思量,太后未曾惩处阿晚,否则何必煞费苦心。。。分散你我。阿晚怎会来此?莫非。。私自。。。不可!不可!!”
薛绍央求牢房外的上官婉儿带我离开刑部,但她面对此景心绪激动根本无法回应,我也是百感交集,难道薛绍在受刑时也只顾虑我的安危?
“薛某拜求娘子!”
薛绍一边求上官婉儿一边尝试推开我,我不做任何解释,单手按在薛绍脑后,同时吻上他青白的唇。我无声的向上苍虔诚忏悔,为何从未如此刻般真心的吻过这个男人。
我松了衣带,摸索两下寻到薛绍的手,自然而然的将它们紧贴胸乳取暖。他体力不支,只得任凭我摆布,紧紧相依。分不清脸颊的两行湿热是谁的泪,可这样的局促,这样的意外,仿佛回到某年某月的九成宫,一番烛下谈心,彼此心知将成夫妻,那个尴尬又生涩的拥抱啊,十年后蓦然在此寻回,一切如初,因而这阴暗湿冷里竟生出教我们感慨不已的丝丝甜蜜。
但只有我清楚,再也不会有第三次。这一吻过后,亦不能再回头。也许我该感激上苍,在我们婚姻的末路,还能让我重温原点时的回忆。
片刻,我望着他笑:“是啊,是我擅闯牢室,表兄定是不留我么?”
薛绍冰冷的唇逐渐恢复暖意,他颤抖的手恰好触及孕肚边缘,他蓦的闭上眼,哽咽道:“多谢阿晚,我实则。。。苦撑多时,已无生念。”
“莫忧!”,我心如刀绞,急忙吻去他的泪:“太后有意宽恕表兄!表兄莫怕!”
薛绍无语凝噎,脸上不见笑意,只是不住的冲我点头。
“表兄身子。。。”,我知他身上有伤,忐忑问他:“不可触碰?我。。。”
薛绍立即抱住了我,他用拥抱向我诉说思念,分享劫后余生的莫大喜悦。他将我抱的那么紧,骨骼硌痛了我,但此时的疼痛却令我无比安心,毕竟他没有丧命于无情冷血的法律权杖之下。
在与他这场即将宣告终结的七年婚姻里,有过哭,有过笑,学会了信任,也被迫经历了成长。薛绍从未负我,而我至今无法以情偿还,唯有这份尽我所能为他争取的生的希望,如此,算是两清吗?此时此刻,我真的算不清,只确信,未来某日,长安西市,熙攘人潮,若是有幸重逢,料我当是泪眼婆娑,含笑向他问候‘表兄安好’。
也许我们仍是今时模样,也许我们依旧形单影只,也许我们终此一生都只是彼此的少年结发,然而,彼时的我们,料是只余笑笑而过的一分薄缘吧。他的手,再也不可能把灰头土脸受人奚落的我温柔搀起,不过,我绝不会在他面前流一滴泪。活着就好,他活着就好。
经我再三央求,薛绍无奈的解衣方便我查看伤势,不料那些绽开的皮肉与衣料粘在一起,不易分开,撕裂的痛楚使得他忍不住咬牙闷哼。
我立时哭倒在他怀里:“不看!不好看,我不看!”
“如何是好?”,薛绍为我穿好衣裙,他佯装苦恼:“待回府,我只请阿晚为我更衣涂药,阿晚不需怜我。”
我掩耳不敢听,哭的愈发难受,却又无法抱怨宿命待他不公,他毕竟还活着。
薛绍笑着移开我的手,他脉脉凝视,语气是一贯对我的温柔:“太后有赦,阿晚何苦亲自来此?此地腌臜阴冷,虫蚁逃之不及呢。”
薛绍又问过孩子们,可我没心思作答,想到下一刻二人便要缘尽,不禁放声悲哭,哭我们结发七载,如此惨淡收场,哭纵然他日再见,亦只能陌路。
“莫哭,阿晚,我无事,莫哭。”
薛绍苦口劝说,却不见丝毫成效,我轻轻的推开他,将他粘在我身上的发丝清清楚楚的一一拨开,薛绍面露疑惑。
“虫蚁可逃,月晚却不可,”,我勉力的对他笑了笑:“只因你我。。。你我。。。对不住,和离之后,伏愿。。。伏愿表兄千秋万岁,事事如意,选聘窈窕婵娟,百世同欢,子孙盈门。。。”
泣不成声,非是我吝啬送他祝福,实是难以承受与他的告别之痛。太快了,真的是太快了,七年,只是七年。方意识到他是自己难割难舍的亲人,还来不及向他倾诉真情,等待我的就只有被迫分离这一个选择。
公主与驸马的婚礼的确隆重盛大,而在分离时却与寻常百姓没有差别,大唐也没有任何一条律法规定公主和驸马就一定要一生一世,这皇家多的是不欢而散的婚姻。
“竟是如此!”
或许薛绍并非没有过疑虑,武媚怎会这般轻易便饶自己一死。此一时,由我亲口为他释疑,他彻悟之余更觉惊怒,下意识的想站起,却又重重的跌坐在地。跌倒时必然触及了那些仍开裂渗血的伤口,薛绍抑不住痛苦的呻吟,我狠心收回已伸出的手,命令自己不能去搀他,不能继续视他为丈夫。
薛绍万般艰难的扶墙站起,我掩面抽泣,不忍看,不忍听。薛绍自是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忙向静候多时的上官婉儿求证已无需求证的既定事实。
“上官才人!!我夫妇感情甚笃,太后为何。。。究竟何意?!”
上官婉儿盈盈转身,她眼眶通红,明显是哭过一场,她洒在这牢房的泪也许不比我少。
“薛君,”,上官婉儿直视薛绍,她平声道:“薛君今受杖刑,想是皮肉之苦令薛君神智迷乱。薛君涉及谋反却免死得活,是公主上殿陈情,甘以性命博太后垂怜,若非如此,只恐薛君今日悬梁往生。薛君得活乃太后之意,和离亦然,了结夫妇姻缘,全二人性命。薛君长情,愿与公主白首偕老,然大局已定,若非太后更改心意,试问阿谁可助薛君?唉,薛君不惜此身,却不顾及子女?”
无论这些言辞多么的入理切情,上官婉儿只是明明白白的向薛绍陈述一个事实——擘钗破镜便是我与他的前路。薛绍伫立不动,亦不发一字,唯阖目悲叹。除了可怕的寂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离别情愫亦在瞬间充满了这间寒窖般的牢房。
看清薛绍的态度,上官婉儿对他点了点头,她相信薛绍再是无奈也已接受如此结局。悄悄扯我衣袖,她对我耳语‘久留无用’,遂挽着我步出牢门。
唯恐余生无缘再见,我急切的回头,只求最后再看一眼薛绍,他却匆匆别过视线,固执的不肯圆我心愿。
“表兄!倘若你我。。。”,我笑着与他话别,强忍住的泪水落在心里化成一颗颗的血珠:“有幸重逢,表兄万不可故作。。。故作不相识,徒教月晚难堪。”
他沉默的一瞬,直像是过了三世般的漫长,终于,他开口,声音几不可闻:“诺,珍重。。。表妹。”
两个狱卒重新锁了铁栅,我和上官婉儿已走出丈远,这时,忽闻薛绍喊道:“阿晚!阿晚吾妻!!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泪如雨下,我咬唇掩住哭声,默了默,我回应他:“薛子延,彼此珍重吧。”
这一场告别虽短暂,告别的却是属于我和薛绍二十余年的过往。每迈前一步,我便在心中默念,回不去了。如同给自己施咒,只希望它是一个有效的遗忘咒。
沉沦悲痛中,我抓住一分清醒,安慰自己说早在初遇的那天便清楚与薛绍的缘分仅能如此,所以,顾月晚,你乖乖认命吧,你本就不该占据他给的幸福。
待回了贞观殿,武媚正在等我。我与薛绍已做了结,但我是武媚的亲生骨肉,我与她的关系永远也无法了结。我知道自己理应跪地向她谢恩,我也的确跪了,却是因体力难支而摔落地毯,上官婉儿不幸被我连累。
“月晚!”
武媚惶然起身,急命宫人们将我抬上玉榻,并派人去请御医。上官婉儿与她耳语,应是汇报狱中经过。
下腹巨痛,我止不住的挣扎辗转,宫人们按不住我,也就无法为我更衣,只得取来铜铰将群裳剪开。衬裙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你对薛绍。。。竟这般不舍?!” 武媚指我大喝,眉心成川。
“并非。。。不舍,”,我浑身直冒虚汗,使不上力气,勉强抬手拉住武媚的两根手指,虚弱哭求:“儿与表兄再无牵扯,阿娘宽心。儿只担忧。。。表兄生而富贵,四体不勤,今次罚没家产,恐表兄生计难为,拜求阿娘恩准儿以百金赠表兄,好使表兄苟活,免儿余生愧疚。”
武媚闭目,似是不愿看到我,冷声道:“可!再莫贪求,珍重自身!”
得武媚亲口允诺,我的手无力垂下,此刻起只想沉睡不醒:“阿娘天恩浩荡,儿感激涕零。”
天遂人愿,我真的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恢复神智的一瞬间,我伸手摸向腹部,万幸孩子仍在这世上最温暖安全的地方安眠。欣慰长叹,我向自己立誓,我会精心抚育薛绍唯一的孩子,当我不再仰人鼻息,当我登上含元殿操纵权力的那一天,我定要寻到薛绍,弥补今日的莫大遗憾。
“阿姐!!”
陪在床侧的只陈宁心一人,她双眼因长久哭泣而红肿憔悴,见我安然转醒,她很是欢喜。我望她笑了笑,示意她不要去唤人,她心疼落泪。
“阿姐?”
“我不愿见外人,有阿妹陪伴足矣。”
“嗯,好,”,宁心抹一手泪,又轻柔地拨开压在我脸颊的发丝,她犹豫道:“太后。。。”
“莫提太后,莫提太后,”,我微微皱眉,小声问她:“阿妹犹记与子延初见之日?上元三年,九月初五。”
宁心点头,紧接着却又摇头,她踢去绣鞋爬上床,与我推心置腹的耳语:“既已遵旨与驸。。薛君和离,阿姐又何必挂念往年种种?此于阿姐薛君皆非益事啊!”
不觉闭目,却控制不住泪水簌簌的滑落枕畔,我含笑呢喃:“是啊,不当记怀,却该如何忘怀?唉,阿妹莫忧,我无事,薛表兄平安,我便心满意足。”
宁心略是宽慰:“阿姐切莫欺瞒。”
我拉着宁心的手搁在腹部,我们一起感受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鼓动,那是孩子的心跳,是我和薛绍共同的希望。
我认认真真道:“我怎会诓骗阿妹?我当真无事,和离虽苦,却强过丧命无望!纵使分别十载、二十载,二人念念不忘,定能重逢。”
这之后,我过了数日脚不沾地的懒虫生活,当然也是汤药不断,保重身体为上,还有很多事在等我去做。
我让陈宁心代我去求杨元禧,看他能不能找路子进入牢房为薛绍治伤,但目前看来这非常困难。杨元禧是个好朋友,他帮不了薛绍,却愿意帮我探查薛家其他人的境遇。
崇简和惠香每天仅能与我团聚片刻,因御医叮嘱我需要彻底静养,武媚便不准我亲自照顾子女,万幸有袁芷汀一直陪在他兄妹左右,我无需忧虑。
至于这复杂现状的缔造者,她始终没有露面,大概是周兴再立奇功,查出新一批反对她的人,多如雨后春笋,所以她无暇顾及我。不过,更或是另一个简单的原因,她只是不愿见我。
如果我说自己对武媚没有怨,这实是彻头彻尾的谎言,然而,每每想到薛绍尚在人世,想到武媚这次恩赏我的是对我来说重要至极的人的性命,我若心存怨恨,好像就应了‘以怨报德’一说,因此,我也只得将全部精力用在安胎一事。
直到六天后,将醒之时,耳听有人推门而入,来人脚步极轻。我的意识虽已告别倦怠,却因眼睑沉困,不愿睁眼,只凭熟悉的声音推断来人是冯凤翼,而这世上能得他礼敬的也只武媚一人。
我蓦的心慌,难道她只在我入眠后才肯来看我?她居然还会关心我?可是,我暂不知该如何开口与她说第一句话,索性假寐,心里只盼她能早些离开。
四下安静,冯凤翼耳语禀事,武媚微讶:“当真?”
“是,仆生怕此中误传,特寻张御医,实是回天乏术,”,冯凤翼悄声道:“周侍郎亲自来报,恭请太后示下,是否请。。。请公主前往相送,公主不惜触。。。”
“月晚降世之时,是你为月晚绞断脐带,我千辛万苦孕育这肉团儿,却为了薛。。。我悔啊,早知今日,我宁触逆鳞,定阻止月晚下嫁薛家。”
武媚一声长叹,无不是她自认当年力所不及对女儿的歉意。我心中却是一痛,强忍悲呼。
冯凤翼道:“请太后明示,葬仪如何措置?”
武媚沉思片刻,平声问:“薛顗薛绪陈尸郊野?”
“是,周侍郎曾上报此事。”
“死有余辜,唉,薛绍啊薛绍。。。罢,即刻宣见周兴。”
“是。”
待她主仆二人离开,我连哭都不敢,匆忙起身穿衣,及膝长发极难梳理,只得胡乱的松绾脑后。甫一迈出卧房,见宁心正吩咐宫人们去准备午膳,众人无不惊讶,宁心欲搀我回房。
“阿姐理应卧。。。”
“我往刑部!”,我向宁心附耳解释:“太后道是。。。罢了罢了!!”
宁心听的一头雾水,只知拽紧我的手:“可御医有言在先,阿姐此番心伤。。。”
我哪里肯依,宁心招呼旁人帮忙拦我。眼下十万火急,想到薛绍命悬一线,咬咬牙,我挥手将宁心推去一旁,意料之外,宁心惊呼着倾倒,万幸被旁人及时搀住。
我奋力急奔,可腹中沉重,步速比不过那些向武媚汇报的宫人。很快,冯凤翼带了一行人将我拦在贞观殿宫门,苦口劝我往者已矣,让我随他回殿休息。
“不!”
距我最近的是颍田郡公李璋,他也是如今为数不多的未受牵连的太宗直系血裔。没人料到我竟敢抽出千牛卫的佩刀,寒光一闪,出于本能,李璋连退了数步。
冯凤翼反向我迎来,他严密注意着我的举动:“公主慎意!切莫伤及自身!”
“薛绍绝非往者!”,握紧刀柄,我怒视众人:“谁敢阻我!劳烦冯公代问,太后是要开释薛绍,亦或是要。。。我死!”
冯凤翼当然不敢擅自作主,又思虑去找武媚请示只会加深我和她的隔阂,他左右为难时,我快步的继续前行。冯凤翼深感无奈,他轻挥袖,众人忙不迭为我让出一条通道。
我背向众人,眼中登时酸涩想哭,却警告自己绝不能哭,我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冷静沉着。虽不知薛绍为何突然就‘回天乏术’,但尽快将他救出牢狱总是无错,这一次,我要寸步不离的照顾他直至痊愈。
“公主!公主!”
李璋轻松的追上了我,我目不斜视:“郡公欲拦我?!”
“璋万万不敢!”,李璋年已十八,比我高出大半头,去年还曾听说他荣升人父,但仍未改少时腼腆:“冯公嘱托。。。璋不可。。。不可失此刀。”
我道:“是冯公请你伴我同往秋官?”
“是。”
“唔,待见驸马,我自还刀与你。”
“多谢公主。刀刃锋利,公主多加小心。”说着,李璋解下刀鞘递给我。
我心中微有触动,不禁看向他,口气和缓许多:“如今。。。飞祸无常,王侯朝不保夕,这两月,璋弟可也惧死?”
在我的注目下,李璋默默的低下了头,犹豫片刻,他小声道:“幼时不通生死,闻家奴私语,道阿。。。阿耶畏罪服毒,璋竟不知何意,待等明了,唉,却又不知何为后怕,这十余年好如畜牲苟活。今时今日,大唐江山危如朝露,圣人若有差遣,璋为臣为弟,必誓死捍卫李唐社稷。”
我微惊:“如此心事。。。我若上疏告密,你今日必死无疑。”
北风冷冽,李璋浅浅一笑却如临春般蕴着几许暖意:“璋深信公主亦不容李唐江山被外人窃取。”
我不置可否,又问他:“你甘为大唐献身,可大唐于你。。。未施恩惠,以德报怨,值是不值?”
“值是不值?”,李璋眼眶泛红,他仰面望天,轻声却坚定道:“可我姓李啊!堂姐,你我同为太宗血裔,这脚下江山乃李唐将士拼杀所得,岂容外人染指?长安恭候君王久已,可圣人却被困神都,无力周旋。国患当前,万人可退,璋不可退。”
二人直入刑部衙门,最先碰上两个搬运文书的掌固,见我拿刀便知来者不善,飞跑着去通风报信。很快,我们又迎见几个主事和书令史,他们心下明白,一字没问我的身份,说辞无不客套委婉,但横是不准我进入牢狱,道是需等周兴回来,一切听凭周兴作主。李璋代我与众人交涉,谎称武媚已首肯,周兴在场,他亦知情。
“你是何人?!”
11月19日更新:
本来整章都快改完了,但有些情节改的太过生硬(冲突太大,不真实),想想还是旧版比较好
11月23日更新:
HAPPY THANKSGIVING DAY!
被悬疑剧迷住了,昨天争分夺秒的追完了。。。没办法,我最爱看,虽然我很胆小
11月24日更新:
改着改着突然发现不知道之后怎么写薛绍之死了。。。
ps:胎儿心跳是摸不到的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5章 离人怨 风流云散空余憾(上)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