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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春梦惊 一封家书扰太平(下) 是塌天大祸 ...


  •   垂拱四年,八月壬寅,博州刺史、琅邪王冲据博州起兵。

      洛阳士民早已忘却四年前的扬州,毕竟号称十余万的叛军两三月便被朝廷彻底镇压。这神都最不缺的便是新闻,林林总总,应接不暇,谁也不会费心留意一个千里外的小城和数千人马,估计不少人谩嘲李冲此举是以卵击石。

      于我却如平地惊雷,闻讯之时,我吩咐上官池飞即刻去打听李钦是否在洛阳,是否暗中活动。依我猜测,除了掀桌的李冲,视这次祭典为鸿门宴的必定大有人在,李冲一人之力不足为虑,而里应外合却不容小觑。李旭轮坚信李家诸王只求武媚归政,我却是一字不信。大唐江山便在眼前,届时谁会甘心信守给过旭轮的承诺!一旦洛阳城陷入诸王之手,只恐我们一家人的下场。。。

      徐敬业也好,李冲也好,募兵起事即是谋反,纵然他们师出有名,何其的慷慨正义。兵来将挡,武媚沉着的见招拆招,她任命早已返京荣升的左金吾将军丘神勣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兵发博州,平定李冲之乱。

      冲召长史【萧德琮】等募兵得五千余人,欲渡黄河取「济州」,先击「武水」,武水令【郭务悌】诣魏州求救。莘令【马玄素】将兵千七百人中道击冲军,恐力不敌,入武水,闭门拒守。冲推草车塞其南门,因风纵火焚之,欲乘火突入,火作而风回,冲军不得进,由是气沮。

      堂邑【董玄寂】为冲将兵击武水,谓人曰:“琅邪王与国家交战,此乃反也。” 冲闻之,斩玄寂示众,众惧而散入草泽,不可禁止,惟家僮左右数十人在。冲还走博州,戊申,至城门,为守门者孟青棒、吴希智所杀,凡起兵七日而败。

      七日而败,死于自己治下的百姓之手,尸陈荒野。。。我迎风眺望博州方向,不闻厮杀怒喊,更不见战旗硝烟,也再难回忆起那个曾在大明宫毬场上表现最为果敢的皇族少年的模样。

      ‘冲哥哥乃场中翘楚!’

      ‘儿郎无畏啊,如此锋芒外露,呵,实非益事。’

      我笑不出来,但也没有为李冲的战死而流一滴泪,我开始疑惑自己的心怎会如此麻木,难道是我清楚自己还要与更多的人告别?或者是我早已视他们为敌人?

      李冲兵败之日,他父亲越王李贞攻破距洛阳六百里的「上蔡」。李贞深知摇尾亦得不到怜悯和宽恕,若无破釜沉舟之志,儿子的牺牲就全无意义了。

      豫州刺史、越王李贞宣言于其众曰:“琅邪王已破魏、相数州,聚兵至二十万,朝夕即到,尔宜勉之。” 征属县兵至七千人,分为五营。贞自为中营,署其所亲汝阳县丞【裴守德】为大将军、内营总管;【赵成美】为左中郎将,押左营;【闾弘道】为右中郎将,押右营;【安摩诃】为郎将、后军总管;【王孝志】为右将军、前军总管。又以州长史【韦庆礼】为银青光禄大夫,行其府司马。凡署九品已上官五百余人。令道士及僧转读诸经,以祈事成,家僮、战士咸带符以辟兵。

      贞作书与寿州刺史、驸马都尉【赵瑰】,瑰甚喜,许率兵相应。瑰妻【常乐大长公主】,高祖女也,谓其使曰:“为我语越王,与其进不与其退。汝诸王若是男儿,不应至许时尚未举动。常见耆老云,昔隋文帝将篡周室,尉迟迥,周之甥也,犹能起兵相州,连结突厥,天下闻风,莫不响应。况汝诸王,并国家懿亲,宗社是托,岂不学尉迟迥感恩效节,舍生取义耶?夫为臣子,若救国家则为忠,不救则为逆。今李氏危若朝露,诸王须以匡救为急,不可虚生浪死,取笑于后代。”

      这场来自李家宗亲的联合起兵并没有令武媚无力招架亦或自乱阵脚,她眼中从来只有一个胜字。九月初一,武媚封左豹韬卫大将军【麴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夏官尚书【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以凤阁侍郎【张光辅】节度诸军,发兵十万讨伐李贞。以文昌右丞【狄仁杰】任刺史,暂管豫州文政。她顺带将李贞父子除名宗籍,改姓虺。

      麴崇裕等出征的同时,丘神勣回都,携带他搜查李冲私邸时的意外所得,以及赫赫战功。丘神勣虽然未能亲斩首犯,却铲除了曾助李冲起事的官吏及百姓,据说达千余户。

      武媚特例丘神勣坐于自己下首,她徐徐翻视他呈上的几样东西,兴致盎然,然而眸光却是十分沉静。犯人已成枯骨,是否需要罪证不言而喻,但既然丘神勣特意将它们带回洛阳,只能说明他笃信武媚还需要它们。

      时间越久,我心里便愈发的恐慌,我悄悄打量侍立于武媚左手侧的上官婉儿,她对它们似乎也很好奇,却不敢凑近去看。

      少顷,尚宫郑南雁入殿向武媚复命,面色好不沉重,道是武载德遵照武媚的命令派人往越王府送聘,可万万没想到,当着武家奴婢、官媒人、诸女官的面,李乔姿明言婚约作废。

      “县主更言。。。”

      一众人惶惶不安,仿佛那个不识抬举的人是自己,武媚却轻轻的笑了:“颇有血性,不愧是太宗女孙!直言便是。”

      “是,县主更言,”,似是喉咙不舒服,郑南雁不住的吞咽口水,声音突然低了许多:“宁死不嫁寒微小户。”

      “何妨遂其心意!!”

      我心中大为感慨,李乔姿虽年少但这身骨气倒是不输人,父兄沦为逆臣,武媚开恩不废婚约,只要李乔姿如期嫁给武甄,未来十余载便可继续享受锦衣玉食,待到李唐光复,她犹是皇室宗亲,当然,李乔姿对未来一无所知,只看父兄皆反武,她也不想背叛李家,她是真抱了必死之心啊。

      女官殷氏请示武媚,似李乔姿这般的未嫁宗女并非没有先例,譬如李治的庶兄李恪因谋反被绞杀,其女幽禁献陵迄今三十余载。武媚便改了主意,大概是觉得死比活容易,倒不如用余生幽禁严惩李乔姿,因如此,李乔姿逃过一劫。

      官军至豫州城东四十里,贞遣少子【规】及婿【裴守德】拒战,兵溃而归。贞大惧,闭阁自守。裴守德排阁入,问王安在,意欲杀贞以自赎也。

      九月丙寅,官军进逼州城,贞家僮悉力卫,贞叹曰:“事即如此,岂得受戮辱,当须自为计。”贞乃饮药而死。规缢其母,亦自杀。裴守德携妻良乡县主同缢于别所。麴崇裕斩贞父子及裴守德等,传首神都,枭于阙下。

      端门庄严雄伟,历百年而不变,只是城楼下一夜之间立起一排高耸倚天的木柱,多了一颗颗蓬首垢面的人头,所有的野心和豪情被完完整整的葬于他们最后仰望的天幕之下。

      百姓络绎不绝,专程为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尊贵之人而来,却瞧不出死人们有何过人之处,极失望的摇头离去。而百官往衙门却是不得不经过左右掖门,他们是真心想避却难以逃避,莫不心悸胆寒。

      “阿耶可知是何物?乌漆漆,好生丑陋!为何悬于此地供人观赏?”

      我们一家入宫,薛崇简直道车厢气闷,他趴在窗边,偶尔冲陌生路人打招呼做鬼脸,当望见武媚的战利品时,孩子颇费解的这般向薛绍发问。

      不是供人观赏,是为震慑余孽,是为嘲讽对手。李贞父子杯弓蛇影,不顾与朝廷实力悬殊,硬是铤而走险的揭竿而起,未及等来任何响应便接连惨败,称得是武媚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仿佛憋闷了许久,薛绍沉沉的仰面呼出一口气,他充耳不闻,无力似的轻轻倚靠我。

      我偏执的命令自己绝不转视端门方向,淡淡的道:“你既话丑陋,便是丑物而已,寻日随处弃了。”

      我闭上眼,悄悄压住咸涩的泪水,我的害怕只有薛绍知道,我们无声的安抚彼此的情绪。

      那里悬着的无不是我们的亲友,我还能想起李规身穿花钿绣服第一天充任千牛备身时的傲气模样,也记得在昆阳行宫他手执长剑与李钦对舞的精神抖擞,曾如此鲜活的与我有过交集的一个人,结局是勒死自己的母亲然后自杀而亡,而此时此刻,他的头颅正悬于半空俯瞰着我,这简直是一场再真实不过的噩梦。

      至光范门,朝中要员并在都皇族悉数集于门楼之下。仓促之间,我遥望城楼上,仅能通过那独一无二的龙袍确认李旭轮就在武媚的左手侧,却无法看清他的模样。二十天,于他应是二十载般的艰辛难熬。

      思及此,我忍不住怒视李钦,恨最初是李钦劝服旭轮走上这遍布荆棘之路。李钦当然不可能知道我的心思,他正垂手而立,目视脚下,同绝大多数人一样表露出担忧神色。

      “朕事先帝二十余年,忧天下至矣。公卿富贵,皆朕与之,天下安乐,朕长养之。及先帝弃群臣,以天下托顾于朕,不爱身而爱百姓。今为戎首,皆出于将相群臣,何负朕之深也!且卿辈有受遗老臣,倔强难制过裴炎者乎?有将门贵种,能纠合亡命过徐敬业者乎?有握兵宿将,攻战必胜过程务挺者乎?此三人者,人望也,不利于朕,朕能戮之。卿等有过此三者,当即为之;不然,须革心事朕,无为天下笑!”

      振聋发聩,字字诛心,在场无不顿首,似竭尽全力般毕恭毕敬的山呼‘唯太后所使’。起身时,胎动蓦的明显许多,仿佛我腹中孩儿也急于向外婆宣誓效忠。

      李钦的姐姐东光县主李楚媛好心搀住我,喟叹:“公主生受了。”

      “多谢表姐,”,薛绍立时替下她,他为我揉搓冰凉双手,神色有点恍惚:“入秋风疾,好在。。。唉,事了,事了矣。”

      薛绍心不在焉,因他内心的忧恐比我只多不少,去年此时,他二哥薛绪任豫州司马,正是李贞的幕僚。刚刚武媚明确下令,必要彻查李贞之乱,凡是牵涉其中之人,莫论亲疏贵贱,一律依法惩处。可以确信的是,李氏皇族此次公然宣战,已将武媚最后的仁慈消磨耗尽。

      她不得不相信且接受她不愿面对的事实,以太后身份辅政正是受人以话柄和挑起叛乱的唯一理由。女人,不配主宰大唐,即使这个女人身负经天纬地之才。武媚并不认为错在己身,所以错的一方只能是她的敌人。武媚要所有的愚昧之徒为他们的无畏无知而付出代价,她不会继续刻意的回避严峻且残酷的现实,进攻则是最好的防御。

      午时前后,便有不辨真假的消息散布于洛城大街小巷,道是李贞党羽竟达六百余,按律将沦为奴籍充官奴者更达五千余人。至于‘党羽’究竟如何定义,便是司刑寺的权责,他们定罪,他们行刑。

      薛绍不思饮食,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亦无暇照顾儿女,遂把一切都交由陈宁心等人做主,只为陪伴薛绍。夫妻对坐却始终沉默无言,各存心事。许久,薛绍起身,道是去见薛绪。

      “慢,”,心下不安,我按住他的手,正色道:“纵然兄公当真牵涉其中,今时今日。。。总归是迟了。”

      薛绍怔默望我,喃喃道:“是啊,是啊。。。”

      丘神勣于李冲私邸寻到的神秘物证及麴崇裕自豫州带回的一干人证早已交由右肃政台审查,万众瞩目,心中各有计较。不过两日,主审官监察御史【苏珦】因‘久无明验’被派往河西监军,案件移交至刑部,武媚委周兴担任主审。

      可以想见,这一晚的洛城无眠者不知几何。深夜,我身上见红,众人好一阵忙活,生怕多年前的悲剧重现。医者扶额道幸无腹痛症状,否则药石亦无能为力,只能去请宫中的几位杏林高手。薛绍喂我服药,他眉心紧皱,唇无血色。隔着垂帐,听医者恳切叮嘱‘切忌思虑过度’,让我一定要躺床歇息。

      翌日,查寿州刺史、驸马都尉【赵瑰】与虺贞通谋,囚瑰及妻常乐大长公主于神都,以谋反罪,赐自尽。

      查绛州刺史、【韩王元嘉】尝遣使报虺贞及虺冲曰‘四面同来,事无不济’。拘元嘉于神都私邸,以谋反罪,赐自尽。

      查元嘉四子【黄国公撰】诈为皇帝玺书与虺冲云‘朕被幽絷,诸王宜各发兵救我’,以谋反罪,赐自尽。

      定元嘉次子濮州刺史、【武陵王谊】及三子杭州别驾、【上党公谌】坐父弟罪,赐自尽。

      拘元嘉母弟邢州刺史、【鲁王灵夔】于私邸,判知而不举,流振州,寻自缢于寓所。杀灵夔子【范阳王蔼】。

      判青州刺史、【霍王元轨】知而不举,徙元轨黔州,载以槛车,行至陈仓而死。

      查虢庄王凤子申州刺史、【东莞公融】尝得虺贞手书,称疾不朝,以俟虺贞起事之期,以谋反罪,戮于市,籍没其家。

      定虺贞四子【常山公蒨】坐父兄罪,赐自尽。贞三子温,以告其朋党得实,减死流岭南,寻卒。

      诸王相继诛死,子孙年幼者咸配流岭外。令改姓虺。

      查殿中监【裴承先】尝与虺贞通谋,以谋反罪,戮于市。承先,开国勋臣、河东公之孙,临海大长公主之子。

      查元轨长子金州刺史、【江都王绪】坐与裴承先交通,以谋反罪,与承先同日戮于市。

      又诛亲党数百余家。

      一道道制书自洛阳宫传出,几笔墨字,轻飘飘的一纸绢黄,每个人的结局便被如此圈定。

      一场疾雨,哗啦哗啦,闪电不时划破天际,继而便是怒雷轰隆大震,震的那房顶竟微微颤动。天空变为一种异常诡异的色彩,仿佛殷红鲜血被一层灰扑扑的极厚棉絮兜住,但渐渐的渐渐的,那血液渗啊渗,眼看就能渗透棉絮,和着雨水一起浇灌大地。这鬼天气,搅的洛城士民愈发惶惶不可终日,人人自危。

      贞观殿,武媚细品蒸梨,听武载德汇报昨日给儿子定了一门亲事。

      “甚好,”,武媚瞥他一眼,淡然道:“听闻阿甄不肯应许,绝谷明志,是汝妻以死相胁?哼,往日只道你家教森严。”

      我心里也是一惊,武甄为一女子而绝食违抗父命,竟导致其母不得不以自杀迫其服软,尤其那女子还是罪臣之女,如若传扬出去,武甄的名声可算是尽毁。

      武载德跪地自称有愧,他带着哭腔道:“臣妻与臣苦无计出,只得行此下策!太后宽心,臣据实以告,余姚县。。。虺贞罪女被幽昭陵,交由陵令、军士监管,余生不得出,小竖心死,再无二话。”

      武媚唔了一声,未多深究,她将面前的蒸梨向前推出一寸,似笑非笑道:“子孙不肖,难得阿甄爱读书,你夫妻需得好生栽培。梨子乃好物,生津润燥,清肺降火,阿甄宜多食。”

      “是。”

      我已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好容易等到武媚和武载德说完话,我急忙凑近,小心翼翼的道出我想问的事。

      “虺撰啊,”,一抹疲倦浮上武媚那保养得宜甚至日益回春的面容,她存眷目光落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部:“先前收入秋官狱,今日。。。需得问周兴,数千逆贼,皇族宗亲亦不在少数,我无暇一一过问。”

      我心内又急又惊,却不敢流露,我尽量从容道:“儿昨日听闻。。。逆贼已伏诛,周侍郎独留虺撰未发落,莫非是因。。。因丘大将军自博州所获。。。伪制?”

      “兴许吧。”武媚仍是刻意回避。

      察觉武媚居然有心令周兴深入追查,心底的惊恸登时漫上眼眶,我哽泪道:“太后定然亲睹,太后相信是圣人笔体?!求太后开恩,允儿。。。”

      “你不必看,确为旭轮手书,”,武媚的口吻不容置疑,眼神似深潭蕴着无数秘密:“可我并未相信是旭轮执笔。留虺撰一命,只为探查究竟自阿谁手中获得旭轮书信,借机伪作制书,号令亡命。月晚需明白,此贼或许已伏法,亦或。。。便在你我左右,苟全性命,伺机发难!”

      那人会是谁?还活着的危险人物?便说这个伪造李旭轮写信鼓动李贞起事的李撰,他老子李元嘉被赐自尽身亡,大哥早亡,二哥三哥被赐自尽,剩一个庶母樊氏所生的幼弟被除籍流放,其余涉事之家无不如此,能称幸免于难的皇族,目前只剩舒王李元名与纪王李慎,我只确信李钦是‘反贼’无疑。

      猜测,周兴索元礼等人并未对那些皇族用刑,诸王合谋确有其事,人证物证确凿,因而容不得他们狡辩否认,真若酷刑加身屈打成招,又怎会仅二王能忍削筋断骨之痛?但二王的鸿运绝非侥幸,这更加证明诸王保全他们仍有大用。既知是一步险棋,便不能任他们继续留在李旭轮身边。我应如何排险?总不至真的告发李钦?目前看来,武媚尚无实据。

      我相信武媚,我如今也只能选择相信她一人,可我仍因旭轮而忧心忡忡,也许再多一人丧命,他的耐性便。。。

      “回宫可好?”,手突然被武媚紧紧握住,我一时无措,武媚深切的凝视我:“回宫!自虺贞父子生乱,阿娘与旭轮。。。我自是看穿这离间伎俩,我如何舍得与旭轮离心,然而旭轮。。。长日闭门不出,竟以疏离之态伤我心!知子莫若母,旭轮天性内敛,惯是依赖父母兄长,当下种种委实沉重,旭轮难以肩挑,然我知子却难助子,因如此,我连日寝食难安!每日只苦苦支撑!回宫安胎可好?”

      这般言辞,这般真挚,其实已与哀求无异,我也许久未见她如此无助,即便是武媚劝我回宫安胎为次、帮她劝说旭轮为重,我也不会拒绝,的确只我能缓和母子间被迫对峙的僵持现状,我亦不希望旭轮继续坚持这种只会适得其反的执着。妇人回本家待产是当世风俗,薛绍必能理解,综合考量,我只能答应武媚的请求。

      自洛城刮起腥风血雨,我常觉慌怕和迷惘,即便拥着薛绍拥着子女,也难令内心安定踏实,直到此刻,久违的亲情暖意忽的充满心田。

      我点头,温顺笑答:“是,阿娘容儿稍作整理,明日即返宫侍奉阿娘。”

      武媚亦面露笑意,终于宽心:“甚好。”

      翌日,定下由陈宁心和袁芷汀随我入宫待产,众人一边闲谈说笑一边为我收拾行囊,却发现不需费时间收拾,宫中无所不有,而且陈袁可自由出入宫禁,往来便捷。

      薛绍在旁抱着惠香,道是隔日便会进宫看我。小惠香六月里才满一岁,模样可爱又乖巧,十分惹人喜爱,而每天只知骑着竹马横冲直撞调皮捣蛋的薛崇简便向形见拙喽。

      “唉,想到十年后要为香儿择婿,真是万般不舍。” 凝望惠香扶着一架胡床尝试站立行走,薛绍忽的这般感慨。

      我顺话打趣他:“倘若为人父者皆如此作想,哼,大帝当年定不舍我出嫁薛家!”

      众人忍不住发笑,薛绍一手揽我腰间,另一手点在眉心,微微得意:“如今生悔可是迟了呢!只此一生,你我彼此不相离。”

      习惯了朝朝暮暮相见,即将短暂分离,昨宵与他颇有些情不自禁,顾及腹中胎儿,最终只是交颈而卧。二人说了大半夜的话,不记得是谁先入梦,只记得罗帷私语包罗万象,记得二人间从未这般絮烦。

      “偏不依你!”,见他暗示昨夜私语,我羞嗔,故作高傲道:“一儿一女足矣!为薛门添丁之功便归二位嫂嫂吧。”

      近午时,薛绍送我坐入马车,我们浅谈二三,他折身回府,接着,宁心抱着小惠香进厢,芷汀紧随其后。马车启程时,芷汀掀起卷帘一角,她正望向阍室所在的方向,随手又垂下卷帘。

      武媚早有安排,让我们同她一道住在贞观殿,我心里道好,这样方便我打听消息。周兴等人办差干练迅捷,因而武媚近日较为清闲,至少表面看来如此。晌午,十来个武家杨家的妇人携子女参拜武媚,贞观殿的前殿复现昨日的热闹喧嚣。

      武三思之妻同武媚讲某县县令凭借念诵金刚经躲过溺死厄运的街巷奇闻,我鼓励惠香去和别家孩子玩,她因过于怯生,反往我怀里躲。

      “怕怕。”

      “好吧,阿娘陪香儿玩。”我抱着惠香温声安抚,俯首轻嗅幼童独具的奶香味。

      武媚忽的笑道:“月晚回宫待产,驸马当是难舍难分。”

      我道:“细说。。。却是不曾,表兄道是隔日入宫探望,拜求阿娘切莫阻拦。”

      武媚和几个贵妇被这话逗乐,武媚伸二指轻拍我的唇:“你哟!”,默了默,她又道:“你身孕。。。七月有余,取名未取?”

      武媚慈爱的凝视我,我深感不堪两个孩子的重负,遂哄着小惠香坐在一侧,笑道:“嗯,表兄已为孩儿取名,生子便唤‘崇胤’,生女便唤‘令徽’。崇简与惠香只盼是阿妹,因而我夫妇。。。呵,便也盼腹中是令徽呢。”

      我说着话,武媚的视线移至我腹部。女子群裳宽肥,轻盈且富有光泽的素软缎堆叠在我怀中,好似一簇花丛,乍一看并无孕肚。武媚似情不自禁般,她双手轻柔的覆上不久后便可相见的孙儿,那滑手的缎料好似水波一般垂散开来,浑圆孕肚这才显出。

      武媚浅笑,抚摸我孕肚:“令徽。。。阿娘也盼是令徽,母女才是真贴心。”

      须臾,有宫人于殿门回事。

      “秋官郎中武攸暨求见。”

      “宣。”

      “是。”

      我泰然处之,剥了晶莹光亮的柿子喂惠香吃。

      “唉,”,武媚惋惜道:“若非你年少气盛,闯殿求。。。唉!”

      “好阿娘!”,我颇觉好笑:“前尘旧事,阿娘何故重提。”

      武媚故作怒意:“此事气煞我也,说不得?”

      我作揖讨饶:“说得说得,是儿福薄,无缘嫁作武家妇。”

      这时,武攸暨进殿,武攸宁之女波罗看清来人是叔父,小跑着去拉他的手。武攸暨笑意温暖,随手揉了揉侄女的小脑袋,哄着孩子去找母亲。武波罗年仅六岁,有点不舍的放开了叔父的手。

      武攸暨来在武媚座下,看清坐在武媚一侧的人是我,他好不诧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竟连请安行礼都忘了。

      我不慌不忙的错开视线,武媚笑了笑,和蔼道:“汝表姐还宫待产,你怎生这般。。。失态?”

      “臣失仪,乞太后恕罪。”武攸暨跪地,竟是愈发的紧张。

      “免礼,”,武媚颔首,淡淡道:“可是秋官复查得余孽?旁人我不在意,只需报上李家竖子。”

      今时今日的刑部可称是任何人的天堂或地狱,衙门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武攸暨,教我如何不为之动心呢?

      我照顾着小惠香,余光则是关注攸暨,却见他面色愈发的难看,展开公文的速度十分迟缓,我不禁害怕他即将说出我不愿听到的名字。

      “是。现查得,薛国公李循琦,长安公李循珌,下邳公李循瑶,兰陵公李循璩,临淮公李循琬,嗣蜀王李璠,广都郡王李璹,黎国公李杰,皆有实证。”

      滕王李元婴有子一十八人,这报上来的前五个都是李元婴的儿子,如果硬要说多生孩子有好处,割之不尽——我想这大概是仅有的好处吧。李元婴生来便是李渊的小儿子,玄武门之变他没赶上当吃瓜群众,童年死了爹但有哥哥养,封王又封地,哥死了有侄子养,一辈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画蝴蝶当世一绝,建高楼留名百世,他不算高寿但熬过了父、兄、侄,甚至比侄孙李贤还多活了一个月,眼下的腥风血雨,他又一次完美的躲开,满分人生他得99分。

      李璠和李璹则是李治庶兄李愔的儿子,李愔的‘爱好’是殴打属官,他爹骂他屡教不改还不如禽兽铁石,他弟当众宣称以他为耻,因受同母兄李恪的牵连,李愔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最后也死于巴州。但李愔的儿子都有官做,比如他的嗣子李璠担任过几个州的刺史。前几年为李治的丧仪挑选少年郎,李愔长女宝安县主曾举荐十八岁的儿子,那崔子偘的长相算不得俊气,但礼部考虑他出身博陵崔氏,加之母亲与祖母皆出自宗室,最后便录取了他。

      李杰是李治庶弟李明的儿子,李治继位后把李明过继给了李元吉,也就是李明生母杨氏的前夫。李明是李贤被废事件的倒霉蛋之一,被贬为零陵郡王,流放黔州,不过李明的苦日子没过多久,黔州都督谢佑逼迫李明自尽,李治闻讯震怒,罢免了一州官吏。更蹊跷的还在后面,谢佑死了,死的很不体面,传言被发现时脑袋没了,另有传言是李明的嗣子李俊指使刺客潜入谢府为父报仇,真相不得而知,大家只知道李俊本人在南州(重庆南川)担任别驾。

      武媚闭眼静听,待武攸暨说罢,她略微不耐烦:“好啊,厌倦了神仙日子,一心只想造反!!攸暨,告之周侍郎,按律如旧。”

      “是。”

      “慢。”

      “是。”

      “李璠与李璹,”,武媚沉思着,唇边掠起一点笑意:“命郁林县侯亲往宣敕。”

      “是。”

      当年李恪因涉谋反被绞杀,子流岭南、女幽献陵,数年过后,李治追封李恪为‘郁林县侯’,却选了李孝恭之孙、李晦之子李荣为李恪的嗣子继承爵位,从法理来说,李荣为李恪祭祀,那么李荣和李璠兄弟算得是‘堂兄弟’。

      我皱了皱眉,不愧是并肩作战数十年的模范夫妻,李治的恶趣味,武媚是全盘继承啊。李家又有八人将被杀,亲眷沦为奴籍,但好像。。。也算不得是大事。

      待武攸暨行礼退下,武媚忽然轻叹:“今晨。。。虺撰于狱中咬舌自尽,只恐难查暗中蛰伏之余孽。”

      李撰死了?他伪造书信助李贞募兵,还没交代清楚居然就这么死了?还有什么人能帮李旭轮脱罪?

      武媚清楚我的心思,她也无不遗憾:“索元礼来报,虺撰坚称旧年曾伴旭轮练字,苦心临摹万遍,乃作伪制。索元礼只恐虺撰言辞不实,不得不对虺撰施以小惩,敲扑撼摇,使虺撰不得歇息,却未料,只一夜,虺撰承受不得,竟。。。唉,此贼蓄意陷害我儿,我原是有意亲赴审讯。”

      “何需审问?”,我莫名激动,对李撰仅有的一点淡薄记忆骤然碎为粉齑:“卑劣贼子,怎配太后亲自审讯!此贼若未亡,儿定将其手刃!”

      “刑室腌臜,”,武媚频频看向我的孕肚:“你不宜前往。虺撰既已伏诛,证言。。。不移,伪即是伪,与旭轮无干。”

      隔日,侍御医韦讯奉命为我诊脉,韦讯道我身体无恙,只需静养待产。我愉快的吃着白糖糕,心里默算产期,就快了,等生下这个孩子,薛崇简的身世不宜继续瞒着薛绍,但愿是个男孩吧。

      武媚替我捻下唇边一点碎屑,她忍不住抿嘴笑道:“无人同你争!今日疾雨狂风,我已命人告知驸马,免其入宫。”

      我道:“多谢阿娘。阿娘思虑周全。”

      武媚打量一旁正逗着惠香学说‘姨姨’的陈宁心:“却不见了阿袁?”

      “闻听廪牺令突染恶疾,芷汀赶往侍疾。”

      “哦,我倒忘了阿袁当初为袁客师所荐。”

      我笑了笑,武媚成天忙着辅佐李治管理大唐,如此小事不记得也合常情。其实就连我自己也很少想起这些陪伴我的姑娘们是如何来到我身边的,我只知道我们早已是家人,回忆里都是彼此。

      至晌午,武媚人在前朝工作,宁心揽着小惠香睡的正香,我往流杯殿见李旭轮。武媚自是默许的,她盼我能尽快说服旭轮,让一切恢复如常——即便只是外人以为的母慈子孝已然足够。

      自李冲起兵的消息传来神都,李旭轮便习惯封闭自己,仿佛他不愿被人记起这有名无实的大唐天子。旭轮从未贪图的神圣皇权,逼的他进退维谷,逼的他与母亲决裂,逼的他竟不能选择生。只因那些新死的皇族纷纷宣称,他们所作这一切都为反武护唐,为帮家主夺回他本应享有的权益。这般正义,这般高尚,他们已为大唐江山而殉身,他又怎能留天下一个懦夫形象?

      然而于外界看来,如今天子不止是大权旁落,甚至久不视朝,确如李撰的伪制所写:朕被幽禁。如此现状真的不可以继续下去,社稷动荡与否我并不在乎,我只是不能任旭轮独自一人面对这滔天难题。

      雨停了片刻,宫道偶见积水,经行处,那些深浅不一的水洼被踩出破碎涟漪,浑如剔透异彩的琉璃珠撒落一地。急风骤雨后的寒秋枝头,不见绿意融融,不见蝶舞蜂喧,唯有红艳俗气的芝樱草,绽在土壤稀薄的墙头,绽在酷似淤泥的苔藓里,不起眼又如何,至少它还能顾影自媚。我情不自禁的叹惋,由衷为芝樱高兴,祈祷它永远坚韧不拔,笑对这婆娑世界的种种不公。

      方步出贞观殿的宫门,我迎面遇见了袁芷汀。我自然先问探病经过,却看芷汀神情怔忪,她面色惨淡吓人,身形轻晃,脚步虚浮,好似喝醉一般。

      “公。。。公主!”

      直到二人面对面,袁芷汀方认出眼前来人是我,她立即更换笑脸,却是比哭还要难看百倍。她这般失常模样,自是引起了我的疑心,然而,不及我开口细问究竟,芷汀竟转身而去,似是不愿面对我。我心惊,却更气,气她居然有意瞒住我一桩大事,且绝非令人喜悦的好事。

      “袁芷汀!!”

      闻我动怒,芷汀下意识的回望,见我正追来,她唯恐我被雨水滑倒,急忙转身折回,那满面热泪已无所遁形。明明不知所以,我却已浑身虚软,不自主的背抵那又冷又硬的宫墙,只想寻一处牢固的倚靠。

      并非没有想过,可是这月余,我真的察觉不到丝毫的危险苗头。不久前,某夜梦回,我耳听身侧的均匀呼吸,还曾暗自快慰,我以为至少有一个人因我错入时空而偏离了他原本的不幸宿命,也算未负多年前向素未谋面的太平许下的诺言。

      “何人?!”,泪水夺眶而出,我心骂自己为何这般的情绪化,也许眼前只是幻象,终会是一场虚惊:“宫外。。。又有何人牵涉其中?!”

      袁芷汀抹一把泪,她先搀住我,紧接着,她又几乎将我整个人揽进自己怀里。

      “何人?莫。。。”

      我怔然的凝视她,听她哆哆嗦嗦的说到:“请公主还殿安坐,我定。。。知无不言。”

      待芷汀搀扶我重回寝殿,我已无多余精力思考,只是不眨眼的盯着芷汀,深深恐惧那即将自她口中道出的真相,却又恨不能下一瞬便明白一切只是我关心则乱。芷汀跪在我脚旁,她的手用力地压住我双膝,她大概是担心我支撑不住就此昏厥,所以借给我一些力气。

      因过于惊恐,芷汀的情绪也很不稳定,她泣不成声:“公主身怀六甲,倘若说出。。。我不知。。。”

      “直言直言!”,我全然忘记自己身为母亲的事实,一瞬间,我跌跪在芷汀面前:“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可瞒我!若是延误。。。或许。。。速速直言!!!”

      “公主啊!”,芷汀紧紧的抱住了我,看似是她无助,但更像是她在安慰我给我力量,芷汀耳语哭诉:“我绕行回府取物什,却见阖府。。。为禁军把守,不得出入!我寻坊民问询,才知是塌天大祸!薛家大郎与琅邪王勾结,幕僚为求减死,上疏揭发,薛家大郎已被斩首。薛家二郎与越王有书信往来,定为谋反同党,亦伏诛,驸。。。驸马前日。。。为秋官所押!”

      “前日,前日,”,我无力的伏在芷汀怀中,一动也动不得,心中痛极反而渐渐麻木了,我喃喃道:“定是你我入宫之后,表兄便被秋官。。。是巧合,不。。。不可能。。。”

      有迹可循的点滴端倪,由一条无形的绳索串起,真相已浮出水面,那般的骇人听闻,我竟不敢去深思。

      二人眼下全无主意,只拥在一起伤心的嚎啕发泄。一众宫娥幽灵般悄无声息的避去殿外,她们不敢心存好奇,但更也许,她们或多或少的已然知晓此事,只是被人下令禁言,好使我被蒙蔽在一个精心构筑的无风无雨的假象之中。

      思及此,我蓦的推开了芷汀,浑身上下痛的仿佛就要炸裂一般,我艰难的扶腰站起来,悲愤的怒喊:“她居然利用我!哈哈哈,亲生母亲啊!为免我惊恸伤身,不得不骗我回宫,好让我彻底远离她政敌的弟弟!何其爱我!天啊,我要怎么回报这眷眷慈情?!”

      “公主万勿冲动!”,芷汀拉我裙角暗示,她的脸色愈发难看:“既是太后授意,驸马岂非获救无。。。”

      “获救?!”,我控制不住的发笑,却满心都是愤怒:“表兄无罪,却凭白遭受冤屈!!太后必得即刻释放表兄!!”

      一重重屹立如山的朱门,一条条杳无边际的宫道,我从未这般憎恨这座壮阔宫阙。每前行一步,想到自己即将直面这世上最爱我的人、也是最强大的权力者,我的力量不减反增。只因我要救的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好人,是我和孩子们绝不能失去的至亲,纵然面对能将我摧毁无数次的至上权力,亦无法动摇我的决心,令我后退半步。

      跨入宣政殿的宫门,我毫不畏惧那些距我近在咫尺的锃亮刀锋,任禁军们执刀紧随,我只大步奔向我的目的地。他们都不愿受到严惩,眼中满是对我的乞求,希望我不要去闯殿,却也流露出一分同情。

      禁军们的同情突然让我觉得异常心酸,为什么!我的丈夫正面临死亡的威胁,为什么我却是最后一个才知情的人!!武媚这般诠释她的母爱,我委实难以理解,更难以感激,即便我早已见识!!即便不止一次!!她总是自以为她给予的母爱甘甜可口,但结果却是比毒薬还要伤人。

      武攸暨并两个同僚正行于廊下,三人低声交谈着,每人手握一叠黄纸,不知它们又将酿成多少家破人亡的悲剧。与他狭路相逢,我胸腔中那丛怒火好似被投入大捧大捧的干柴,愈烧愈旺,直要摧毁这洛阳宫。

      四目相视,悔意浮上他骤然苍白的面容,他下意识的拔腿欲走,却见我满面寒霜,便猜我已听闻风声,于是不敢放我去见武媚。另外两人哪里有心管这闲事,视若无睹,快步离去。

      “月晚,”,武攸暨拦在我面前,一滴冷汗沿他额角徐徐划下:“太后正议事,你。。。宜返北宫。”

      “武郎中可是关照我?”,我的声音听来无力也很平静,冲他微微一笑:“武郎中何必?你本应恨我才是,攸暨啊,你究竟是多恨我!!!”

      手随即扬起,我只求这一掌能打尽与武攸暨之间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们前日相见时甚至更早,他就已然知晓,却不曾给过我丝毫暗示。他恨我当年辜负他的真心!他一定是自求往太平府宣敕!他一定是笑看薛绍被绑上槛车!两天两夜,任薛绍被关在那不见天日的牢笼地狱!!祸从天降,我又不在身边,薛绍该是多么的绝望!!

      攸暨不敢置信的瞪着我,他本能的想要躲避,下一瞬却似被定身一般伫立不动,他明明看着我,眼神却开始失焦。

      “罢了,”,攸暨心灰意冷道:“我可为你不惜生死,何妨受皮肉之苦?月晚,只求你莫入殿,不可触怒太后!薛绍定然。。。不得活,求你爱重自身,顾念一双儿女。”

      寒风绕着回廊打圈,吹动二人衣裳扑啦扑啦的作响。攸暨牵住我的手,用力的连连扇在脸上,他愧疚的垂目不敢看我。

      山一样的恨和怒在顷刻之间轰隆崩塌,我哇的一声哭出,抽回手,指着他厉声道:“不必惺惺作态!!武攸暨,我表兄平安便罢,若是。。。你。。。你。。。”

      我努劲推开了武攸暨,他无颜面对我,其实我也无法面对他,无法在此时此刻面对他的执着与好意。我清楚自己对他的指责有些无理取闹,毕竟他没能力令武媚改变意志,可是,我永远都不愿相信协助武媚炮制这弥天大谎的人居然有他!该是他出门没看黄历吧,偏偏在我心情最惨淡的这一天,偶遇了曾经最要好的朋友,无端承受一切怨怒。

      攸暨没能站稳,因惯性而踉跄的向后倒退,后背撞上那一人粗的赤色廊柱,却不痛亦不惊,他整个人失魂般的滑坐地上。

      “月晚。。。月晚。” 他眼圈泛红,哀求着连声唤我,颤巍巍的朝我伸手,一如小时候受了委屈之后,只肯等我拉他起来。

      我冷漠的看着他:“身子痛?怎比得我心痛!”

      我拂袖而去,此刻的我只坚持一个信念——必须救回薛绍,所以我根本顾不得腹中孩儿,尽我最快速度迈上那一层又一层的玉阶。或许终是飞蛾扑火,可我绝不会因惧怕便舍弃这唯一的生机。

      宣政殿内,刑部侍郎周兴正侃侃而谈,正北的主位,隔着一帘紫帐,清楚的映透出那道长年保持端庄的身影。武媚真的能全神贯注听取臣下汇报?亦或肯分神为我而担心?全知全能的上苍啊,你让一位君主同时身兼母职,这是你给她的试炼,还是对她子女的惩罚?!!

      殿门,禁军们收剑跪地,整齐划一。哗!耳畔浑似响起遣将出征的擂擂战鼓,然而可悲的是,即将交战的双方是一对原该互爱互助的母女,而导致这场战争的是一个披挂母爱外衣的骇人阴谋!我无法预测战果,但我宁死不降。

      “乞公主留。。。”

      “罪责在我。”

      挺直腰背,我迈入大殿,不疾不徐的朝着主位而去。这刹那,殿内的气氛更为肃静,周兴微颦眉,他随即缄口,徐徐的踱向一旁,与十余朝臣静候这战争的开始。而紫帐后的身影则稳如泰山,可想她的内心何其镇定,何其坦然。

      不由闭目,我不愿感受那些正审视我的目光,我黯然的为自己悲叹,但只一瞬。我克制着自己不转眸,他们并不是我的敌人啊。

      全无诧异,他们竟全无诧异。二十余年,我享受着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我远比我的手足幸运太多太多,当厄运一夕加诸于我时,会有多少人幸灾乐祸,又会有多少人伤口撒盐。也许他们会暗中嘲讽,原来太平公主得到的圣宠也不过如此。

      “公主,”,武媚沉声道,听不出任何的怒意:“往年惩罚,悉数忘却?岂敢藐视朝堂!退下!”

      她话落,武三思出列,他快走两步将我拦下,一脸的虚伪笑意:“公主且慢,此番。。。祸事并未危及公主,公主如若谢恩,还请改日,太后与我等正。。。”

      就在入殿的那一刻,我清楚我心中没有了痛,因为痛苦已悉数升华为让我对抗强大敌人的力量。也许武三思是向我表达好意,然而‘谢恩’二字重重的捶捣在我心口,激的我浑身发抖。

      “敢问武尚书,我当谢何恩?!”,我冷冷视他,紧接着又仰视主位,声音也开始发抖:“儿万死不敢藐视朝堂,乞太后恩允。。。开释驸马,儿必感恩戴德!!!”

      朝臣们约好似的一起面露惊色,惊诧不已,可能他们都如武三思所想,以为我来此是为谢恩乃至撇清与薛绍的关系,却未料我竟不顾自身安危,擅闯宣政殿,代身陷囹圄的丈夫求一个活命的机会。只有武攸暨,只有他明白薛绍之于我何等重要。

      武媚沉叹一声,仿佛眼前的现状令她很是为难,默了默,武媚的语气不闻一丝波澜:“薛绍负罪,无得宽恕。你退下。”

      见武媚不予商量余地,我的情绪立时激动,扬声质问她:“驸马何罪?!我夫何罪?!”

      紫帐后,武媚缓缓的起身,万千烛火的光芒将那道身影放大、延长,使得她看起来十分的伟岸,无形之中给人压力。众臣屏息凝气,只恐殃及池鱼。

      武媚终于动气,她不悦的斥责我:“谋反!!薛顗薛绪与虺贞父子通谋,背叛朝廷,背叛汝阿兄阿娘!二贼皆认罪伏法,薛绍。。。同罪,当处绞刑!”

      武媚的绝情令我神智愈发清醒,我竭力平静道:“太后秉公处事,不徇私情,天下无人可及,儿心悦诚服!!薛绍既涉谋反,儿是薛绍之妻,薛门新妇,敢问太后,儿当何罪?!”

      武媚早就料到,听她不屑的冷哼:“你毫不知情,何罪之有?!攸暨,携公主速去!”

      武攸暨与众禁军一齐跪在殿外,他卑微的伏身,不知是惊怕还是忍哭。

      “臣遵令!”

      攸暨方要靠近,孤军奋战多时的我硬撑着坚强,我凝视他,严厉的警告:“今日你忠臣良友两难为!”

      攸暨微怔,他不知所措的望向主位,继而一抹凌厉之色浮上他双眸,他斩钉截铁般对我命令:“随我出殿!你若不甘,可打可杀,我任凭发落!我可死,你不可死!”

      说着话,他拽我向外而去,我如何肯从,拼力的挣扎。我并未打他骂他,而是不管不顾的沉沉跪地,万般艰难的朝着武媚膝行。这下子,攸暨再也拉扯不动,他又担心用力过度会伤到我,一时不敢妄动。

      “太后明鉴!!太后明鉴!!”,三两下甩开了武攸暨的手,我面向武媚声嘶力竭的呼喊:“驸马与二兄确有书信往来,逢家书寄至,驸马惯是与儿同阅,未有半字涉及谋逆!儿敢以性命担保,驸马对二兄之事一无所知!太后怜儿不知者不罪,驸马亦当无罪啊!”

      我话落时,紫帐后的人影轻晃,武媚居然自帐后步出,一步一步,从容优雅。武媚迫近,她眸光清明,表情沉毅,正是她内心最真实不过的写照。

      终于,她肯与我面对。她一定认为此举屈尊,她一定很不情愿吧。

      我心中此刻满是怨怒,却不敢被武媚看清我对她的仇视,极无奈的匆匆垂首,眼看着一滴泪融入膝下的波斯毯。不,我绝不能认输,薛绍还在苦撑等我去救他。胜负尚未决出,我算不得败。

      “的确,驸马从无知晓!”,武媚略微激动,但吐字缓慢且清晰,她不止想让我一人听清,更要让在场朝臣全部领悟,她的意志万难被撼动:“济州官邸搜得薛顗书信,未及送往神都,薛顗自言愧对你夫妇,嘱你夫妇速求自救之策。为免重判,我拔冗亲阅此信,故而判薛绍绞刑,留其全尸。我是你阿母,一心护你周全,你何须疑我?亦或你深知其罪难宥,却妄图凭一己之力救护一介罪臣?哈,愚昧,诚可笑!垂拱律容不得你放肆!司刑寺正,代朕训教公主!!”

      “是。公主,疏律明规,刑分五刑,罪有十恶,‘谋反’谓谋危社稷,乃十恶之首,不原之罪。薛顗薛绪均供认不讳,且物证确凿,驸马乃二贼手足,为第一等亲,依。。。”

      “阿娘!!”,我失声哭喊,尽可能的蜷身伏地,极勉强的以额触地,我连连叩首:“乞阿娘法外施恩!!为何驸马担此无妄之灾?!纵是疏律明规驸马之罪难宥,然阿娘乃大唐之。。。阿娘英明,当知其罪不至死!”

      我苦苦哀求,泪水涟涟。我怨武媚利用亲情骗我回宫,可我此刻却只能祈求借亲情融化她一颗石心。武攸暨跪在我身侧,他低声劝我不要再与武媚相左。

      武媚不为所动,武三思好不得意,他竟幸灾乐祸道:“谋反乃十恶之首,不赦之罪!!薛绍已然下狱,太后宽仁爱子,特赦公主无罪,公主本应感恩图报,然公主不仅不知感激,反而如此诛求,累太后伤心。公主啊,朝堂政事,公主可谓一窍不通!公主未闻涉及虺贞之乱者多是皇族宗亲?何人侥幸减死?于国有功之辈亦不在少数,即便如此,意图谋反,绝不可恕!薛绍,呵,尚主驸马,无功无德,妄图得活?痴人发梦!”

      武三思的诘难一如锥扎般刺痛我心肺,我却无力驳斥,只得咬牙咽下所有的侮辱。

      这时,却听有人正色道:“太后,臣与薛驸马素无旧交,不存私心。如公主所言,驸马有罪却罪不当诛,驸马乃太宗之孙、大帝之甥、太后之婿,皇门贵戚,倘若太后此次宽宥驸马,公主驸马、河东薛氏必对太后誓死效忠,臣窃以为,暗处余孽眼见太后如此宽容待下,必深感惭愧,主动自首,减轻秋官事务,岂不于国有益?”

      如此绝境之中蒙人相助,我不胜感激,匆促回望,见那朝臣衣着碧青,中等年纪。恍惚间觉得似曾相识,却不知究竟是在何处与他结缘。

      我膝行至武媚脚旁,小心翼翼的攀住她的手,不知她是否能听进一字:“儿甘愿放弃所有,只求阿娘免驸马一死!儿腹中孩儿尚未出世,阿娘如何忍心。。。乞阿娘开恩!”

      “放弃所有?我儿欲同薛绍一道赴死?”,武媚开口,那般的和蔼,她甚至轻柔地扶开我的手:“薛绍定要伏法,你若不惜此身,大可长跪不起。薛绍受刑之时,我允你亲临观刑!”

      【13-05-2026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春梦惊 一封家书扰太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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