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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春梦惊 一封家书扰太平(上) 公主的确不 ...
垂拱三年,九月己卯,虢州人【杨初成】诈称郎将,矫制于都市募人迎【庐陵王】于房州。事觉,伏诛。
冬十月庚子,右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与突厥骨笃禄、元珍战,全军皆没,宝璧轻骑遁归。太后诛宝璧,改骨笃禄曰‘不卒禄’。以地官尚书(户部)【魏玄同】守西京。
人诬施州刺史、吴国公【李孝逸】自云‘名中有兔,兔,月中物,当有天分。’ 十一月戊寅,太后以孝逸有功,减死,除名宗籍,流儋州而卒。
四年,春,正月甲子,于神都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庙,四时享祀如西庙之仪。又立崇先庙,以享武氏祖考。
二月庚午,毁乾元殿,就地依周礼建明堂,以僧【怀义】充督造。
尚未破晓,耳畔乍然响起敲凿砖石的响动,叮叮嗡嗡,接连不断,算不得高亢,却足够扰人清梦。这已是第三日,我仍没能习惯,瞬时便被惊醒。可如何舍得离开又暖又软的舒服被窝?疲倦的翻个身,右耳压枕,手捂左耳,然而那令人头疼的噪音恰如夏日里想尽办法钻进蚊帐的居心不良的蚊蚋,依旧隐隐入耳。我不情不愿的睁眼,喃喃自语,得,洛阳宫又开工了。
薛绍也被吵醒,他抱怨道:“毁旧建新,役丁数万,真真劳民伤财!难得不需往衙门,却不得安宁!!冯小宝贼秃,如何这般勤劳奋起,怎不迟一二时辰上工?!”
我为他轻柔太阳穴,忍俊不禁道:“新哉奇哉,薛大将军居然骂人!太宗高宗之世,屡议依古制立明堂,却因古书文献记载有失,诸儒见解不一,又或天灾人祸,始终未成。此番虽是太后之令,实则为全二帝圣意。表兄还请忍耐,兴许啊,待明堂落成之后,表兄对这响动念念不忘呢。”
“舒服,”,薛绍朝我挪近,彼此紧贴着,他玩笑道:“啧,爱妻既是以为有趣,你我同往明堂,我愿当众斥骂秃奴,博爱妻欢心!”
“胡白!”,我笑嗔,指点他额心:“你自不惧惩戒,我却懒得入宫求情呢!”
薛绍凝睇于我,含情脉脉:“心知阿晚牵挂,我一无所惧。”
我笑笑,将他推开一些:“你我成婚已是七载,似这般腻耳情话。。。羞臊的紧。”,撑臂坐起,我道:“速速更衣,既不当值,便由表兄视察崇简课业,免我一日‘严母’诨名。”
微烫的手忽按在肩头,接着,那宽厚胸膛背贴着了光裸的背,一记暧昧呼吸穿绕于万缕青丝之间,暖热的吻落在脸侧。
“不急,崇简想是犹在梦中。”
“呃。。。子延。。。我。。。我。。。”
略万字
人间四月,春花烂漫。这半月以来,我自觉身体倦懒且格外嗜睡,又接连两天莫名呕吐,怀孕的征兆再明显不过。请医诊脉,结果确如薛绍所愿。医师道贺,阖府上下喜气洋洋。
翌日,我入宫向武媚报喜,上官婉儿打趣我:“尚帝女为妻,四年抱仨,薛驸马福运绵远,十足惹万千儿郎羡妒呢!”
我掩袖羞笑,望一眼内室的方向,客气道:“太后入内时短,我不便惊扰亦不便久坐,还请婉姐姐代为禀告,月晚明日再来请安。”
“也好。盼你我明日再会。”
上官婉儿送我离开贞观殿,我们一路畅快笑谈兼品赏百花。因见雀花竞相怒放,垂挂成串,轻风拂过时,满树若绚烂金波渐次涌动,十分妍丽。我自然而然的踮脚攀折,却被陈宁心出声阻止。
“阿姐慎意!!”,宁心非常担忧,她目光掠过我平坦的腹部:“阿姐有孕在身,不宜操劳!”
一边说着,宁心踮脚抬臂,为我挑选了一串金灿灿的雀花摘下,又为我簪于鬓间。
“摘花而已,阿妹言重了!”,我有点苦恼:“昨夜与崇简、惠香玩耍,表兄横是不许,我二人险些起争执。阿妹却是更多虑,竟不许我摘花呢。”
宁心面色微红,只冲我温婉一笑,她又折下一串雀花,自己拿在手里赏玩。
上官婉儿笑嗔:“岂是驸马与阿陈过虑?依我看,是公主疏忽大意呢。稚子玩耍,素来不通轻重,若被他兄妹撞了腰腹,如何是好?公主若要摘花,难保腰腹不发力,岂不对应了胎儿?”
我们又前行了数丈,正前方,稠密繁茂的柳林下转出一位绯衣乌靴的官人。和煦春光里,便是不看他貌如美玉,碧玉树墙一点红,这鲜艳的反差色已足够惹人注目。他神色沉静,步缓而从容,偶尔伸手轻拂细长柔嫩的垂枝,状似闲适。
“哎呀,”,上官婉儿无可奈何的微叹,对我笑道:“我原意是送公主出宫,此刻却是不得行呢。”
很快,武攸暨来在面前,他三人互相见礼,只我在旁缄默,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我心中还记着去年夏天留在他脸上的掌痕,倒不知他如何作想。
肌肤之亲往往只是一时欲望,是躯体的一种本能,甚至有时都无需感情的参与。这身体并不金贵,我不在乎用它偿还情债,却明了他所欲从不止是彼此禸体的结合,如果有了第一次的开始,便等同是饮鸩止渴,而真正能为他医病的解药,我给不起。也许尘世间的缘份从来都不是直来直去的一条路或是一道桥,恰如他绕在指间的柳枝,常常轇轕纠缠。
意外在此相遇,武攸暨颇感惊喜,问过我近来是否一切安好,他随即告辞要走,道是有重要公文需上呈武媚。
“太后正歇息呢,郎中不需枉费时辰,”,上官婉儿取过他手中的密封锦囊:“我可代劳。可是鱼保家供词?”
武攸暨稍一颔首,他含笑视我一眼,又对她道:“多谢才人体谅。烦请上呈太后,鱼保家之事属实,另则,周侍郎为郝象贤定罪,只待太后御批。”
周兴,一个年约不惑的男人,他身形枯瘦,算不得高大,长年一副微微浮肿的苍白面孔,无论喜怒哀乐都是疏淡的,或者说是虚伪的。少于国子监律学为生徒,入仕二十年,任从六品河阳县令(河南焦作),光宅元年入都,为文昌台(尚书省)令史,流外无品。
自徐敬业起兵,武媚的嗅觉神经被迫变得更加敏感,多疑多虑,又设置了铜匦鼓励上疏言事,朝中某些人因势而动,承风希旨,这周兴正在其列。迁司刑寺(大理寺)少卿,现为正四品秋官(刑部)侍郎。
上官婉儿笑意稍敛,平静道:“好。”
我与武攸暨同行,我很费解他怎能甘为周兴驱驰。他自然知道周兴空有吏才但官声不佳,忙解释说自己半月之前被擢为刑部郎中,此为内宫,外臣不得随意出入,他既是武家子侄,最宜为武媚呈送机密文件。上司所差,他不得不从。
我若有所思:“秋官郎中,难怪,难怪,诶,人言鱼保家乃御史鱼承晔之子,擅为奇技淫巧,铜匦造得,此人功不可没,为何如今却沦为阶下囚?”
“哈哈哈,”,武攸暨黛眉一轩,不禁嘲笑道:“铜匦获密报,告鱼保家构画兵器制式,助徐敬业逆党,自然罪同谋反,四年前不曾查得。”
我也觉得好笑更是解气,在攸暨面前说话不需顾忌,遂直言道:“铜匦害人不浅,如今鱼保家获罪下狱,真真自食恶果!你可曾看清那小人是何模样?”
我话落,武攸暨突然敛笑,他皱了皱鼻子,语气竟透出一丝惧意:“不曾。今晨随周兴并左肃政台吏史往司刑寺行复核,见鱼保家。。。创伤遍布全身,血污覆面,失其右耳,臭不可闻。鱼保家被索元礼审讯两日,索元礼啊。”
以椽关囚手足而转之,谓之凤凰晒翅。
以物件绊其腰,引枷向前,谓之驴驹拔撅。
使囚跪捧枷,累甓其上,谓之仙人献果。。。而在那些形形/色/色/的传闻里,更有一具足令鬼神亦闻之丧胆的怪异铁笼,据说它带来的疼痛令人无法想象,真正体验过它或是‘有资格’体验它的人都死了。
回想起那双在夜色里发出残忍精光的眼睛,再想到武媚如今正重用索元礼排除异己,我不免心惊胆寒,却是苦无良策。
唏嘘一叹,我望向武攸暨,关心问他:“长日与周兴、索元礼之流为伍,你不惧为人诽议?”
他摇头似是否认,唇角漫起一丝极其无奈的笑,似自语道:“太后委我此职,自有用意,何来我愿或不愿。”
我点头,他却又轻松大笑,拨了拨坠在我耳侧的雀花:“你我难得同行私语,为何谈论朝务?”
“前方乃宾耀门,”,我笑笑,瞥看他左手方的门楼:“你并非不知过此门便是文昌台,不得因私误公啊。”
二人就此告辞,我蓦的想起一事,忙请他留步:“先前你道郝象贤?与东宫通事舍人同名?”
垂拱四年,夏四月,奴告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反,太后命秋官侍郎周兴鞫之,定象贤族罪。象贤家人诣左肃政台,讼冤于监察御史【任玄殖】。玄殖奏象贤无反状,玄殖坐免官。戊戌日,象贤临刑,极口骂太后,揭宫闱隐恶,夺市人柴击刑者,金吾扑杀之。太后怒,命支解其尸,发其父祖坟,斫棺毁柩,焚爇尸体。
章德殿,周兴恰好站在光线最明亮处的边缘位置,隔着光影里流沙似的悬浮微尘,旁人无法看清他究竟是何表情,他却可以借机观察旁人的反应,我想这许是他擅用的审讯伎俩。学法的人倘若心术不正,便是社会大患,这道理看来是古今通用啊。
周兴的情绪听来一直很沉稳,他不断的更换说辞,再三向李成器追问郝象贤生前是否曾有弦外之音,是否曾私自引荐过什么人,均被成器矢口否认。我安坐一旁,暂以不变应万变。思绪飘回上个月的星津桥,我亲眼目睹了郝象贤最后时刻的壮举。
郝象贤乃郝处俊之孙、郝南容之子。隋朝大业年间,十岁的【郝处俊】袭父爵甑山县公。贞观年间以进士及第,为长孙无忌舅父【高士廉】欣赏,起家著作佐郎,参与前朝史书修撰。及李治登基,对郝处俊委以信任,久供职于吏部,掌文官任免及考课。乾封二年,任【李勣】副职,赴高句丽平叛,将士多服其胆略。咸亨三年,转中书侍郎。四年,监修国史。上元元年,代【阎立本】为中书令。除此之外,郝处俊还曾出任东宫僚臣,辅佐过李弘及李贤两任储君。开耀元年薨,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大都督,并得到天子李治极高的褒扬和肯定,且于大明宫光顺门为其举哀一日,祭以少牢,赠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硕,令百官赴哭,给灵舆,并家口递还乡,官供葬事。郝处俊临亡时曾嘱【裴炎】‘生既无益明时,死后何宜烦费。瞑目之后,傥有恩赐赠物,及归乡递送,葬日营造,不欲劳官司供给。’ 看似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一生,却只有一次差失。某年,李治有意令武媚摄政,郝处俊与时任中书侍郎的【李义琰】力谏不可,遂作罢。朝中皆知此龃龉。
郝象贤是一个容貌比女子还要秀雅三分的年轻人,在我的印象里,他的个性二十年如一日,斯文内敛,常常安静的看别人谈笑风生,纵然得诨名‘宠之’,亦一笑置之,不嗔不怒。两年前,郝象贤出任东宫通事舍人,李旭轮很是满意且放心,盼儿子能受其熏陶。而直到上个月,我才真正认识了郝象贤。二十五岁的郝象贤,遍体鳞伤的郝象贤,眸中燃烧不屈烈火的郝象贤,他从容自若的昂首登上行刑台,他清楚自己的举动将累及先人,但他深信祖父会因他的英勇无畏而骄傲,他以残躯撞开左右小吏,面向密密匝匝的观刑人群,他声嘶力竭的喊出自己的冤屈、喊出酷吏的阴险狠毒,他挥动抢来的柴棍驱打小吏,为自己争取多一刻的自由。他向世人揭露武媚如何一手遮天,如何秽乱内宫,甚至慷慨激昂的诵读骆宾王的讨武檄文。我虽无法完全赞同,但我佩服郝象贤比我富有勇气,这一生至少曾痛快淋漓的活一回。三个金吾卫最先冲破人群跑上刑台,在他们举刀朝郝象贤砍下的那一瞬,他犹然无悔大笑,长立于天地间。
郝象贤既被家奴告发有反意,武媚将此案交由周兴负责本无可非议,但最后连累郝处俊、郝南容爷俩竟被掘坟毁尸,少不得有人猜疑她是借机报复。
除了这个郝象贤,还有一个人与李旭轮有点私交。郝处俊长子郝北叟有一女也就是郝象贤的堂姐,曾嫁给二圣心腹许敬宗的小儿子许杲。许杲沾了老父亲的光,先是年纪轻轻便任恭陵令,李治驾崩之前,又安排许杲任相王府主簿。许杲比旭轮年长几岁又懂得投主公所好。
李成器虚年十岁,自出生从不曾遭人如此诘问,起先尚能镇定应对,但见周兴无意罢手,再忍了片刻,成器小脸蓦的涨红,愤恼的瞪着周兴。
“寡人不敢使学士久候,侍郎若无事,还请早返衙门!”
“殿下,”,周兴阴恻恻的笑了一声,平声道:“殿下推说与郝象贤无多往来,臣请殿下再思,陛下每至东宫,郝象贤是否。。。”
“周侍郎不得犯颜!!”
惊觉周兴真正的险恶用心,我耐不住一记怒喝,在场众人俱愕然,他们为我担心的同时却也盼着周兴的嚣张气焰能被压住。而隐在微尘之后的周兴仍似一尊泥塑,纹丝不动。
我示意宁心搀我起身,我的心很慌,这个冲突是避不开了。我沉稳的朝周兴走去,隔着一束束的光线,我勉强看清了那张状似无害的平庸面孔。周兴安然的迎接我充满鄙夷及憎恶的谛视,仍旧冷静,非人之态。
“太平深知侍郎身负重责,妇人亦不敢插手朝务,因而未曾言语,”,我淡淡道,然言辞尽是警告:“然则,太平亲眼所见,侍郎种种疑问,太子无不答复,侍郎如何不肯罢休?倘若侍郎无意退让,还请先为太平释疑,这东宫僚臣多达百余,郝象贤仅是其中之一,况郝象贤伏法已是月余,一众亲朋或杀或贬,父祖亦被斫棺焚尸,此案已封,为何侍郎却因此人。。。诘问太子?莫非侍郎见太子年少,欺我李家无人,这便放肆犯上!”
周兴并不因我干预自己审讯而作色不悦,但他也不怕我的警告,他慢条斯理地拂了拂官服袖缘,平声道:“公主的确不当过问朝务,公主之疑,周某愿解。某乃秋官侍郎,复核决案乃某职责所在,何敢推诿懈怠?郝象贤虽已身死伏法,恐其同党蛰伏暗处,静待时机。太后有令,穷查逆贼,莫论亲贵。方才公主亲口所言,郝象贤生前乃东宫僚臣,某不问太子,却能问谁?!公主若是难消疑心,某愿与公主同诣太后。”
稍垂目,周兴瞥了一眼我腹部,似笑非笑道:“闻听公主有身,某不及道贺。某知太后欣悦,驸马陶然,公主切忌动气啊。”
狗仗人势,狐假虎威。。。我心里对周兴破口大骂,却不知该如何驳斥,值得为此事闹到武媚面前?武媚对郝家可是深恶痛绝啊。一时之间,我气急窘促,不自主的望向立于周兴身后的武攸暨。我算是幸运吧,今天随周兴来东宫的有他。
武攸暨冲我使个眼色,手很是自然的拂过肚子。我心领神会,当即捂腹喊痛。现场登时大乱,李成器担忧的喊着‘姑姑’朝我奔来,宁心俏脸煞白,推着几个宫人去请御医。周兴心知再问下去也没人搭理自己,只得悻悻离去。
少顷,我偷眼观瞧,确认周兴不会再回东宫,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我看向自己的肚子,心话这孩子定是福星。
“长公主安好?”,武攸暨择一席位悠哉坐下,他笑看我安慰成器:“何必与周侍郎置气?公主现今。。。双身子。”
三个月的身孕于我并不算是负担,而攸暨的及时相助却让我心上沉甸甸暖呵呵。
我气哼哼道:“周兴有意攀诬圣人,我焉能坐视不理?!小人莫不猖獗一时,遗臭万年!”
“姑姑!”,成器万般委屈,孩子伏在我怀里嘤嘤抽泣:“周兴道是明日复来!”
我心知周兴定会向武媚状告我干预之罪,或许我近期无法再入东宫,反复思量,我开不了口欺骗李成器,我若失信,这孩子明天该是何等无助啊。
眼见成器大半个身子正压在我腹部,宁心一惊,忙使巧劲轻轻的搀起了成器。其实一旁的宫人们还有武攸暨也都看到了,但他们不敢或是不便,也只有宁心来做最适合。
武攸暨展眉笑说:“殿下宽心。臣担保,明日秋官衙门案牍如山,周侍郎必不得暇来此叨扰殿下。”
他胸有成竹,不似作假,令人很是信赖。我感激的看着他,成器亦喜不自胜:“表叔实不欺我?!”
“哎呀,”,武攸暨故作诚惶诚恐,他面向成器欠身一礼:“臣岂敢诓骗殿下?只不过,臣。。。敢问殿下讨恩典。”
成器快步到他身侧,稚气的煞有介事道:“此番表叔助益非浅,直管开口!”
武攸暨瞥一眼摆在主位书案上的嵌螺钿红油漆盒,慢悠悠道:“先前公主道是亲手。。。”
“寡人明了!”
成器亲手提了那漆盒拿给武攸暨,他取下遮盖,从中拿出一个酥皮油亮薄透的樱桃饆饠。我忍不住斜他一眼,怪他没正形也不挑场合。宁心兀自苦笑,似感慨般微微一叹。
“适口?”
“好吃,好吃,竟不知公主厨艺如此娴熟!殿下请。”
“嗯。。。呃。。。别有滋味。”
我闲来无事,便在殿中随意走动,忽见成器的书案上放着那支我最熟悉不过的紫玉笛,一旁是寿龟水晶镇纸,水晶的光芒恰好折映于笛身,那玉笛泛着美好的缥缈光圈。
我轻轻拿起,依恋的摩挲二三,又轻轻的将它放回原处。我颇觉心酸,他真不是个称职的父亲啊,自己为那劳什子大义做好了牺牲准备,也不教导成器专心致志的读书成材,宁可儿子沉湎玩乐,沦落平庸。呵,父兄对权力皆如此淡泊,无怪乎江山最后为李隆基所得。
须臾,有宫人请我们往文思殿观仰祥瑞。前些日子,武承嗣表奏雍州百姓唐同泰于洛水偶获一方白石,镌有‘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紫字,浑然天成,实乃天降祥瑞。武媚准许唐同泰进宫献瑞,亲睹奇石,的确新奇可观,武媚十分欣喜,遂授唐同泰‘游击将军’的从五品荣衔。
一行人走在狭长宫道,五月初的空气里轻易可循夏日味道。万里长空湛蓝无云,天幕之上,不知那仙境宫阙是否也上演人间的悲欢离合。我蓦的意识到自己又陷入孕期的多愁善感,不由得默默苦笑,腰间微酸微痛,我已习惯,只随手揉了揉。
李成器好奇的问我:“姑姑腹中亦是女郎?”
去年岁末,王念儿又得一女,彼时武媚正念诵《阿弥陀经》,宫人报喜,她正要读‘阿㝹楼驮尊者’,欲取‘阿㝹’作为孙女的小字,寄义无贪、如意。得知旭轮已取小字‘花妆’,遂以㝹字为名。(少兔)
轻抚小腹,我心头滚过几分暖热:“汝姑父道是两可,姑姑盼是女郎,嫁与成器可使得?”
“啊!使。。。不。。。”。成器不由羞臊,急忙朝武攸暨挪近两步。
武攸暨本就不爱听,借机岔开话题:“洛水奇石真奇也,不知此次文水山谷所获奇石又是何模样。”
我哂笑,漫不经心道:“奇石屡屡现世,你当真相信?必是礼部公务清闲,周国公得暇方伪。。。哼。”
“诶,何必拆穿?”,武攸暨一脸认真道:“凡高寿者,无不喜福瑞奇异,儿女不通亲娘心意,太后无责,我堂兄体察上意,安排百姓献宝,你何必讽堂兄媚上?听我一劝,顺母意,此非献谄而是孝道。”
我没心思也不能向武攸暨明说武承嗣日后的谋储行径,我斜睨他,不满道:“与我争辩论高低,你心里定是十分痛快吧?”
他劝我息怒,又忍不住傻乐:“旧习难改,公主恕罪。”
至文思殿,武媚端坐主位,座下设一樽八角水晶台柱,台面嵌着菲薄通透的橙红翡翠,那所谓的奇石若成人拳头一般,粗看十分寻常。极像是一颗鸡肉丸子浮在红油老汤里,这样想着,我仿佛听到肚子开始咕咕作响,怀孕之后特别容易饿,一天经常要吃四五餐。
包括正口若悬河的武三思,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望向紧随李成器入殿的我和武攸暨。李旭轮与武三思站在一处,正挨着那水晶台柱。旭轮眼眸凝一抹幽光,不辨情绪的自我身上匆匆掠过,复饶有兴致的俯看奇石。我一时看不懂旭轮的心思,心里仍怨他一意孤行预备抛弃我。
殿中稍安静,武媚含笑道一声免礼,教我们快些观赏奇石。三人来在水晶台旁,正对面的武三思急切的为我们指点奇石表面上七扭八歪的划痕,勉强能认出是‘武兴’二字。我心里的白眼就快要翻到天上去了,这一回的刻字不易辨认,看来武承嗣他们学会了什么是‘过犹不及’。
“文水乃我武家郡望,”,武三思好不得意:“如今‘武兴’奇石现于文水之谷,公主可知此为何意?”
qie!马屁谁不会拍啊?但如果拍过了头,惹来众怨,那可就得不偿失喽。你以为你姑妈能改天换地代代相传,可我知道武周没有二世可传,哪些人不能惹,我清楚的很。
我笑道:“何意?武尚书不知?自奉高宗遗诏辅政,太后竭心尽力,上苍屡降祥瑞,自是褒扬太后。。。至伟之功啊。”
暗中轻拽李成器的衣袖,成器心思灵敏,随即接话:“臣窃以为,不若顺应天意,改文水为‘武兴’,以彰太后功绩。”
闻言,李旭轮淡漠的扫我一眼,武三思倒有意外之喜,忙随声附和:“殿下所言极是!禀太后,文水即是武兴之地啊!!”
武媚面露欣慰之色,微笑道:“我孙儿甚是聪颖!”
武媚吩咐左右女官去安排此事,一旁的武攸暨亲昵的附耳道:“事母孝极,如此才对嘛。”
那温暖鼻息徐徐的扑在脸侧,我脸颊一阵潮热,不满的嘀咕:“何需你来教?!”
他轻笑,又低声问:“明日是我生辰,乘舟游洛河,你可愿?”
猜测那船上恐怕不会有第三个人,我立即婉谢:“太后命崇简入宫侍读,崇简顽劣,我管教儿郎不得闲。”
期望变为失望,但攸暨早有预感,并不气馁:“罢了罢了,横竖我是末位一等者。”
“武郎中错矣,”,我忍笑,见他好不惊喜:“恰恰相反,是首位。。。身高乃首位,旁人皆不及你。”
这时,只见武三思突然跪于武媚座前,他神情异常肃穆,郑重其事的扬声道:“太后,陛下,‘宝图’现洛水,‘武兴’现我武家郡望,此乃上苍示警,旨在布谕天下,唯太后乃永固江山之磐石、昌盛帝业之砥柱!”
暂停话头,武三思向武承嗣暗使眼色,武承嗣略有迟疑,但很快也撩袍跪地。
“臣窃。。。窃以为,”,武承嗣远不如武三思那般镇定,说话声缺乏底气:“‘宝图’、‘武兴’降世真意乃。。。乃。。。”。
武承嗣说不下去,他原本因紧张而涨红的脸色蓦的转白,他偷瞧堂弟,武三思还他一个鼓励眼神,他不自主的吞咽口水,稍抬声音:“真意乃太后当顺应天命,登基称帝!”
此言一出,一瞬间,偌大的文思殿鸦雀无声,我甚至都听不到身边人的呼吸声。在场众人或李或武,无不惊愕失措乃至惶恐不安,各色视线多在武媚、李旭轮与武承嗣三人之间徘徊。
武媚无喜无怒,她仿佛看不够似的反复端详着武承嗣。武承嗣过于紧张,已是满头大汗,他下意识的低头躲避审视。
我心里飞速盘算,诸武返京十余年,据我观察,较之爱出风头、谋求名利的武三思,武承嗣此人十分平庸,除了擅以拙计恭维武媚,整个人一无所长,仅因他是武士彠的长孙而走运袭爵、平白占据了要职,否则,他几乎算得是武家最不起眼的子弟。
这真是天大的意外啊,居然是武承嗣当众说出这句足以招惹天下怨怒的反逆之言,如果今夜或明天传来武承嗣被人刺杀的消息,我毫不惊讶。
“月晚。。。” 武攸暨吃痛,忍不住低呼,我才知无意中掐了他手臂。
恐惧将我周密的包裹,我难以自持,因为我看清了那些暴起于李旭轮额角的扭曲青筋,他心内的怒火可想而知。他是大唐天子,他不能令反武的战士们失望,不是吗?可一旦他开口斥责武承嗣大逆不道,便等同向武媚表明自己的立场。我确信,武媚尚未解除对旭轮及李家诸王的猜疑。
我险些故技重施,将全场的注意力引到我自己身上,武媚却开口了,她面色平静的朗声道:“我竟不知周国公好胆色啊。陛下素怀仁爱,当饶恕尔之失言。下不为例。”
潜台词,起码此时的武媚尚无改朝换代之意,她不想将自己送上风口浪尖,授人以口舌,更容不得武家子侄急于求成,弄巧成拙。
自知错猜圣意,武承嗣吓的是兢兢战战,伏地不敢起身。武三思僵在一旁,他怔愣出神,怕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再无显贵良机。
很快,我们被请出文思殿,旁人三三两两的离开了,我因担心李旭轮激愤之时会冒险做傻事,遂在回廊徘徊不前。李成器有意等候父亲,我好言宽慰,打发孩子回东宫读书,并再三叮嘱宁心务必一路送入东宫。
武攸暨正劝我最好也离开,一个偶然经过的宫娥向我行礼,我如常随口应了,她却一动不动。我不解的打量,见她年约二八,面似桃花初绽,曲线婀娜,好一株妍丽娇娆。本以为此女是因武攸暨而晃神滞留,然而她的视线只看着我,满脸羞怯。
“贵人事繁,大抵不记得婢子。”
因宫人这般说辞,我自然以为与她有旧,不止如此,细看之下,她五官模样的确有些眼熟,只不过,她对我的态度卑微,与其余宫人并无二致,因此我思来想去却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不得不请她自报名姓。
“婢子贱名团儿。”
“团儿!哎呀,怪我怪我!”
五年前,我和薛绍迁入御赐的新宅,我有意带团儿出宫,因为宫外更自由,也方便团儿寻觅良人。可她婉拒了我,而理由竟是为了那一见钟情的男人,我便没有强求。
五年光景,那天真顽皮的小丫头竟已出落成如此温婉佳人,我虽然知道眼前人就是她,却还是不敢相认。二人刚要叙旧,殿门大开,只走出李旭轮一人。
旭轮视武攸暨如无物,只匆快的瞥了团儿一眼,他很是愉快地问我:“阿妹这是。。。暂不回府?”
我听出他语气有点古怪,默了默,我凝睇于他,温声道:“六年前,流杯殿,得此宫人近身服侍。”
旭轮微怔,唇角的笑意愈来愈真,愈来愈深,只因那段逐日褪色的回忆里尽是缭绕着令人血脉偾张的香艳气息。那么的荒唐不羁,但又是那么的畅快欢欣。唉,我想我至死也无法忘却他的体温曾如何轻易的将我融为一汪春水。
“哦,流杯殿,是啊,”,他读懂了我的心思,他转视中庭,百花摇曳生姿,暖风送来醉人花香,他漫不经心道:“终究已是往事。”
是啊,毕竟你已决定与红尘万事诀别,你说你舍不得离开我,你说你确信自己死后会后悔,但你的最终选择并不是我,说再多好听的情话和誓言都只会令人发笑。
隔了片刻,我心绪仿徨,沿着墙角慢吞吞的前行。我不舍得走出这座煌煌宫阙,可这高墙之内唯一令我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却要抛弃我。心冷,眼热,热的发疼,疼极了。
“不搞而退,”,武攸暨望一眼身后,有点担忧:“月晚,你对圣人。。。”
“攸暨!”,我异常恼火的打断他的话,我抓着他衣襟拉近,迫使他只能与我对视:“你爱我?!你当真爱我?”
攸暨无不讶异,但也只一瞬,接着,他用不亚于我的愤怒答复我:“何须再问?如此疑问,实是侮辱我对你之爱意!相比这些年你薄情折磨,如此疑问更令我痛不欲生!”
我的心伤没能得到任何缓解,我带着哭腔又问他:“你可会弃我?任何人任何事。。。”
“绝不!”,攸暨目色沉毅,他握着我的手移至心口,让我触着那匀速有力的心跳,触着他的真心,他情绪渐渐激昂:“九成宫夏夜,我年少力单,未能寻得你,我每每思来便追悔莫及!你尽可笑我胸无大志,可我睁眼闭眼都是你,多活一日也只为了你!我怕死,可若是为了你,我甘心情愿!”
人有相似,武攸暨这般专情凝视时,那俊美张扬的眉眼要比往日里柔和许多,恍惚间,竟让我以为李旭轮就在面前,让我相信旭轮已改变心意,愿意为我而珍重。
“旭。。。”
“阿姐。”
转视,陈宁心正缓步行来,三人相视,她有些不自在。章善门,距东宫并不算远。唉,可笑我方才竟不曾顾及那些路过的宫人,我居然以为。。。我急忙松开攸暨的衣襟,心里给了自己一百个大巴掌,误了他的幸福,打死也不为过。
我别过脸,心情极为复杂:“是我失态,对不住。”
垂拱四年,五月戊辰,太后诏当亲拜洛,受‘宝图’;祭南郊,告谢昊天;及礼毕,当御明堂,朝群臣,命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于拜洛前十日集神都。乙亥,太后加尊号曰圣母神皇。
六月壬寅,作神皇三玺。徙东阳大长公主并二子巫州安置。
秋七月丁巳,赦天下。改‘宝图’曰「天授圣图」,洛水曰永昌洛水,封其神为显圣侯,加特进,禁渔钓,并立庙。就水侧置永昌县。天下大酺五日。
太平府外连日新闻,府内也与往日不同,薛绍的长兄薛顗即将外调。
自从房州还京,他仨兄弟的官运便惹人羡慕,没办法,亲娘舅是大唐天子,这种靠投胎得来的运气也只有羡慕的份儿。吏部考课是每年一小考,四年一大考,给薛顗定了济州刺史一职(山东聊城),济州隶属河南道,户不足万是为下州,人少好管理,以薛家兄弟的家世,下基层干几年,再回京都更上一层楼,这也是官场常态。
他兄弟三人齐聚太平府,说不完的手足情,各自还带了家眷,小孩子一碰头,太平府别提有多热闹了。二哥薛绪的儿子薛崇允只比崇简年长一岁,不消说,崇允崇简只恨不能穿一条裤子当连体婴。而我和薛绍结婚当年还能被我抱起的薛崇光已然长成了小小少年,身板结实,个头几乎超过我。比崇光大一个月的薛令英也出落的端庄大方,她不仅帮父母管教弟弟崇允等人,连带着堂弟崇光对她也是有点怕怕的。
薛绪和妻子成氏当然盼女儿们都能嫁得好,成氏说宗室人家有意结亲,是故河间王李孝恭的曾孙、刑部尚书李晦的孙子。城阳公主生前与其姑长沙公主交好,长沙公主与驸马豆卢怀让的女儿正是李晦之妻。李晦夫妻俩认可薛家家教也有意亲上加亲,便想娶一个薛家女当孙媳妇,可薛绪他们听说李晦的几个孙子良莠不济,所以想打探清楚再做决定。令英却觉得这样固然好,可宗室子弟又不是蔬菜瓜果,岂容得自家挑挑拣拣。
翌日,赶巧李钦随姐妹们来探望我,薛绍吩咐家奴置备宴席,亲戚们欢聚一堂,畅谈京外异同。李楚媛提及丈夫即将外任宁州司马(甘肃庆阳),她多有担心。崇简和她小儿子裴迥为了谁的脚更长而吵嘴扭打,但大人们并不在意,由得童儿们尽情撒欢。
席间,李钦始终不敢正视我。仔细回想,我和他之间的疏离始自李治驾崩后不久,如今的我们各有立场,如果他获悉我一直劝阻旭轮与诸王结盟,我是否会上他们的必杀名单呢。
“未眠?”
“唉,忧心儿郎。崇简入宫侍读二月有余,至今不惯拘束,多次受学士惩罚,大不乐意,若非隆基央求,崇简必不肯入宫。”
“假以时日便可。”
“但愿如此。我若狠心。。。唉,怪我不舍得管束崇简。”
薛绍躺床即闭目,语含困意:“近日家中多事,待明日,我定与崇简细说此事。”
“好,”,吹灭了烛台,我为薛绍揉捏肩臂放松:“白日骄阳似火,你与兄长跑马,入夜秉烛夜谈,日日如此,我还道你是泥塑铜铸无心之人呢!闻听明堂竣工在即,长兄必是奉旨返京,你兄弟可重聚。”
“阿晚可是怨我少陪?”,他翻身面向我,帐内光线晦暗,堪堪看清他的笑脸:“倏忽十载啊。”
“十年?”,我听不懂,手上稍缓:“何为‘十年’?”
他促狭轻笑,将我揽入怀中:“今日送别阿兄,追忆旧事,我想起九成宫。。。与阿晚坦白心事迄今已逾十年。”
还真是,正正好好的十年啊。也许那天晚上的我们应该发生点什么,虽然无论如何我都会和他成婚。
我有些脸热,顺手在他肩头用力一掐,我羞嗔:“登徒子!那日方知你对我。。。你。。。”
“一见倾心。”
夫妻间静默无语,隆起的腹正轻抵他身体,这教人无限期盼的小生命是我与他共同孕育。十年,二人就这样从意外重逢一路走到儿女双全。说来轻巧,回望却有太多坎坷,太多感慨,太多的一念便陌路。漫漫人生,遇到过谁,错过了谁,与谁结发携手,都是命中注定,原本不需纠结、不需假设。
许久许久,薛绍哑然失笑,自嘲道:“人云老者最喜追忆旧事,然我尚未而立,怪哉。”
脸贴着他胸膛,身心皆宁和。不消去看,也知他投下的注目何其温柔似水,唇角必然是不自禁的上扬。
我浅笑,半认真半玩笑道:“有白姓书生诗云「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足可见亲情、友情、爱情,但凡动了真心,实难遗忘。表兄何需此时追忆?待十载、二十载。。。待儿女长大成人,各自婚娶,哪日百无聊赖,我怪你年迈,你厌我色衰,细说从前也不迟。”
“不知白姓书生何方人氏?盼可一晤,白君必是懂情之人,”,他轻吻我眉眼,微叹息:“地老天荒之日,愿你我唯念彼此。”
转日,薛绍外出,薛崇简入宫侍读,府内不免冷清,但好在女人们又能自如无忌的走动,憋在心里数日的八卦闲闻一吐为快,倒也不觉得时辰难熬。
“陆御史将卖嘉善坊一小宅,定钱值三百贯,买者求见,陆御史特意告其‘此宅甚好,但无出水处’。”
“买者是何说辞?”
“自是罢了。陆家子侄有怨言,陆御史却道‘不白,是欺之’。”
“啧,陆御史为官清谨介直,做人亦诚信淳厚,真真表里如一。”
“陆御史乃芝兰君子,另有‘白兔御史’却是。。。”
几人围坐成一道圆圈,小惠香便在这圈内练习走路,偶尔不小心摔在又厚又软的垫子上只咯咯一笑便不气馁的爬起来,她看见谁的配饰好看便举手摘下,不一会儿收获颇丰。
养儿养女各有利弊,养女儿会控制不住的每天给她穿新衣,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萌化人心,自己在旁看着就会很开心很有成就感。我的三个母亲都是爱我的,只是身份不同,所以爱我的方式也并不一样,但我知道她们爱我。
我们聊的正热闹,袁芷汀终于也来到后堂,手里拎了一个不大的包袱,道是为我整理了起居处。
“尽是旧物,废用久矣,是留是去,还请公主做主。”
她边说边展开那包袱,杂七杂八小十样东西。挑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盒,我淡淡道:“余者不留。”
“是。”
众人略感好奇,不禁扫了一眼那铜绿点点的小盒,做工远远比不得内造。
“我初见这胭脂,内里脂料枯涸,无法敷饰面容,”,宁心随口笑道:“此颜色亦不衬阿姐,阿姐特意留下,所为何来?”
我登时哑口不能答,那年七夕,他意外的携子登门,临行时送了我这盒异域胭脂,它颜色的确不适合我,但因为是他送的,所以我一直把它摆在梳妆台上。宁心从岭南回来是大半年之后,盒子里的胭脂也该干了。
苏柳意指她笑说:“哎呀,可是存心难为公主?!”
众人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夸张表情,我于是从善如流,微笑默认,并不多余解释。紧攥着冰凉的胭脂盒,尖锐棱角扎的手心生疼。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好一个抠门吝啬的无情郎,只留它供我聊寄相思。
下一步棋该如何走?该如何寻找劝他不要引火烧身的那个人?难道此生我与他之间仅余这盒醉妆?
不,我可以一无所得,但我要他活着。
我揽着惠香午休,未时前后转醒,见女儿睡相香甜,我静悄悄起身,掩门去外厅坐下,继续给腹中孩儿做衣服。
隔了片刻,薛绍进门,薛崇简紧随其后,我一眼便瞧见那小人儿满脸泪涕,小嘴气鼓鼓的嘟着,足能挂一串儿咸肉粽。观薛绍面有愠色,心里不由微惊,总不会是爹把儿子给打了?
薛崇简虚年五岁,入了崇文馆根本坐不住,成日只盼下课回家,会背的书寥寥,但他调皮捣蛋的本领却够资格认第一。偶尔薛绍气急,索性一股脑全推给我,道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你阿娘当年亦厌学若斯’。不过再是生气,薛绍也没真动过手啊。
我这边扔火炭似的扔掉手中活计,薛崇简已撒丫子朝我跑来,一脸的不忿都化作莫大委屈,他哇哇哭着向我告状:“崇训打我!武崇训打我!打头打头!”
一听崇简竟然被比他年长体壮的武崇训给欺负了,我心火暴起,拉起崇简的小手,愤声道要去找武三思夫妻讨说法。
袁芷汀等人正跟在父子俩身后,薛绍现在气头上,任谁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哄抱崇简,只陈宁心焦急的劝我千万不要动气。
“阿姐安坐!”
崇简破涕为笑,孩子紧紧的偎着我,小脸蹭着我的腿,他雀跃欢呼:“阿娘顶好!阿娘顶好!”
薛绍一手拦下我,另一手指崇简喝道:“武崇训欺你可是无缘无故?!不敢同你阿娘实说么?!”
“怎可呵斥孩儿?!”,我急躁的拨开薛绍的手,我又是不满又是讶异:“我儿何曾受过这般委屈?!薛子延,你当速往武三思府与其理论讨公道,却对自家孩儿作色,你枉为人父!!”
薛绍一怔,我的火气倒把他的火气给压住了,他一脸无奈:“好,好,我同你言明前因,若你定要讨公道,我绝不阻拦!学士开堂授业,哈,这小子竟擅自离席,众目睽睽之下,将一毛娘。。。塞入崇训衣领!崇训如何忍得!”
“诶?毛毛虫。。。”,我闻言好不奇怪,低头看向崇简:“旁人任你如此?无一阻拦?”
崇简很是得意,但见薛绍面色铁青,忙躲到我身后,孩子傲气的说:“无人拦我!孩儿起身之时,学士似傀儡人,亦未曾阻,任孩儿。。。”
“是你离经叛道!!旁人见所未见!!学士依规罚跪,你胆敢去寻太后求救!不成体统!” 说着说着,薛绍伸手便来捉崇简,大有胖揍一顿泄愤之意。
崇文馆学士非比寻常师者,还有那些被选中给太子陪读的孩子,皆家世显赫,父祖莫不是朝中要员。薛崇简这一闹并不止是扰乱课堂秩序,也不能轻便的理解为两个孩子之间的小小风波,若说成为满朝笑谈亦不为过。待崇简他年出仕,这算得上是他的人生污点。我可以想象,武媚闻讯时大抵是一笑置之,但薛绍必定深感羞惭,儿子折损的是自家和河东薛氏的颜面。
“表兄慎意!”,我赶紧护住孩子,劝薛绍息怒:“原是如此,崇简此举。。。的确不妥,可我以为,武崇训动手并非无缘无故,崇简又如何?难道我儿是无缘无故捉弄崇训?”
不堪腹重,我先坐下,再把崇简揽在身侧,柔声询问孩子:“凡事必有其因,无论是何起因,阿娘必不责罚,可你需同阿娘实说,毛娘捉捕不易,为何轻易送与崇训呀?”
薛绍被我气的哭笑不得,冷哼一声‘溺纵误子’,遂闷头坐在一旁。
“是为隆基!!”,崇简才一张口,双眼便不停的洒落金豆豆,随即埋我怀里嚎哭:“武崇训唱‘既坚既好,不稂不莠’,隆基道是嘲弄李家儿孙无长进,太子表兄不许隆基与其理论,隆基吃了委屈,不敢言也不敢哭,儿若不出手回击武崇训,岂不屈死隆基!舅父颜面何存?!”
原来如此。
不止我,薛绍也觉意外,看来今天这个问题的根源并不在两个孩子身上,未料争权暗涌竟已波及到这些天真稚子。
我一时默然,轻轻拍着崇简,耐心等待孩子安静不哭。这块农田是李家开垦以血浇灌的,是丰收满仓是杂草横生,还轮不到一个姓武的小毛孩子说三道四。
李成器能容下折辱固然令人放心,崇简的慷慨仗义却也令我为他深感骄傲。他的血统已然注定他将挺身维护李家的尊严,更何况,与成器、隆基等人感情亲厚于他大有裨益。
“唉,竖子。”薛绍不忍般沉叹,主动将儿子抱了过去。
“不要阿耶!!不要阿耶!!”,崇简哭的愈发委屈,他像鱼儿似的打挺挣脱:“儿分明无错,阿耶却迫儿向武崇训赔礼!阿耶不公!阿耶坏!”
薛绍不禁苦笑,忙温声哄慰儿子:“此事。。。是阿耶不对,阿耶向简儿赔礼道歉,但简儿。。。日后再莫生事,需忍得百般苦,莫累及阿娘与腹中弟妹为你牵挂。”
“当真?”,薛崇简可怜兮兮的抽泣,他强忍着不哭,一手牵着薛绍,一手放于我腹部,他小脸紧绷严肃:“儿应允,待阿娘产下阿妹腹中空空,儿复惹事生非!”
众人立时笑出泪花,薛绍捂脸,我不解的问崇简:“不喜欢阿弟么?”
“儿有隆基,隆范,隆业,”,崇简掰着小手数自己有几个小跟班,一派满足模样:“阿妹却只香儿一人。”
转过一月,明堂宣告竣工。依武媚前诏,在拜洛水、受圣图、祭南郊之后,她将与李旭轮御临明堂,接受群臣朝贺,因此,这边厢令祝钦明、郭山恽、韦叔夏等礼部及太常寺的官吏撰定仪注,那边厢宝马神骏已驰往四面八方,第一时间把举行祭典的日期传谕天下,好使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能于祭典前十日到达洛阳。
“神州广域,”,武媚笑着感慨:“唉,相州使者已然还都,和州使者尚在归途呢。”
一屋子妇孺老幼,谁也没下功夫研究过大唐三百州的地理位置,均一知半解,只赔笑称是,与武媚说着恭维漂亮话。两代君主想建明堂却没成,最终由武媚这个儿媳妇促成,别说武媚觉得自豪,全天下女人的脸上都跟着沾光。
薛崇简和李隆基由窦希琬陪着玩,他是德妃窦漪的幼弟,只比外甥虚长几岁。一会儿没瞅见,几个孩子开始互吹牛皮,比如自己好端端的走着被狐仙背起来呀,或是夜里有小白人小红人敲锣打鼓给自己送吃喝,我心话这不算大问题,便只作不闻。相比《吹牛大王历险记》,这帮小屁孩还差得远呢。
武媚教武攸暨的嫂子燕氏近前,温声垂问:“载德同我言,阿甄之事得攸宁与你在旁帮衬?”
燕氏恭谨笑答:“回太后,堂兄屈尊相请,娶妇添丁,此乃一族之大事,如此积德美差,夫君与妾求之不得。”
武媚颔首:“该着是你,新妇乃越王女,你与故太妃出自同族,便宜出入王邸。诶,大郎年近弱冠,可曾议亲?”
燕氏道:“回太后,夫君已。。。”
燕氏才要细说她和武攸宁长子武文瑛的婚事,司宫台大佬冯凤翼迈步直入殿中,虽如往常那般举止自若,但他突然来此本就极不寻常。主仆密语片刻,武媚神色起先淡漠,而后微微一笑,眼神则是格外的凌厉,仿佛这个新消息为她注入了无限活力。
我右手旁是一位三十出头的贵妇,她是李治的堂妹、韩王李元嘉之女。我二人都看不出原委,面面相觑。
“不知是何原委。”南海县主不安的咕哝。
我心中也觉迷惘,猜不出冯凤翼究竟为何而来,随口笑道:“许是。。。明堂尚有欠缺之处,祭典恐要延期。”
11月6日更新:
我要努更努更!!!
有没有亲能不吝告知写作技巧?就是怎么才能写出很多形容词啊眼花缭乱的服装首饰描写什么的,我感觉我写的像清汤挂面啊
11月8日更新:
较旧版稍有改动
关于紫玉笛,它是因宋人的《杨太真外传》而出名,至于让皇帝究竟有没有过这么一支宝笛,谁知道呢。前面章节有提过它属于男主李旦,具体哪一章我就不记得啦
话说贵族被允许可穿十二破,裙围二三米,估计怀孕啥的根本看不出来吧
一破=一布幅=一尺八寸
唐大尺=0.29米(约)
11月9日更新:
终于没有虐武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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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春梦惊 一封家书扰太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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