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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凄凉调 合璧宫门掩私语(下) 藤蔓固然绵 ...


  •   七月盛夏,武媚巡幸合璧宫,我携薛崇简随驾,顾及惠香刚满月,只得留给薛绍等人照顾。

      一晃在离宫住了月余,白日多以看书临帖打发时辰,偶尔在水殿垂纶,借以磨练耐性,待斜阳西坠时才愿出殿纳凉,或观歌舞百戏,或天马行空的遐想一些绝不可能发生的未来,又或入迷般看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嬉闹,初更凌晨入眠亦是常事。所谓醉生梦死碌碌无为,有时反而是世上最有趣的奢侈品。

      如这般的度假令人深感惬意,更尤其,李钦等人无法接近李旭轮。只消我上下嘴唇一碰,李钦乃至纪王一系都将万劫不复,我相信这样做于旭轮于我都不会有影响,或许武媚还会嘉奖我的忠心,但李钦与我们一起长大,二十多年的情谊,数之不尽的快乐时光与回忆,我暂不忍告发李钦。

      薛崇简与李隆基真真是形影不离,二童时刻玩在一处,夜间亦是同榻而眠。崇简牢记隆基比自己年龄小,在隆基面前总是一副大哥哥的作派,懂担当也十分谦让,还会扮大马被隆基骑。我凝望李隆基,他因害怕而紧紧伏在崇简背上,眼中却难掩兴奋。同样的的一幕远在二十年前,弹指间,时光仿若悄然逆转。不禁默叹,这个孩子很像他父亲啊。

      记得初至离宫的某夜,李隆基恰好歇在我殿中,二童依偎彼此酣然入梦,不知为何,我好似被一股诡异且强大的力量操纵,居然任双手掐住了隆基的细嫩脖颈,而当隆基忽然梦呓翻身,那小小软软的身子不经意贴到我怀里时,我方被人性所救赎,我为他盖好薄衾,我轻柔的抱着他,一如在抱自己的孩子。人的感情总是这般复杂,我爱他的父亲,同时我恨他,我有很多机会可以除了他,而代价是换来他父亲对我的不解还有恨。

      这天掌灯时分,夜风习习,我凭阑看孩子们提灯于草叶繁茂处捉蟋蟀,天色渐凉,孩子们却是热情高涨,钻进钻出,不亦乐乎。一个模样伶俐且姿容婉丽的女孩在旁陪着我。

      这女孩是越王李贞的小女儿李乔姿,虚年十一。和绝大多数的皇族子孙一样,她生于京都长于京都。李贞生母乃德妃燕氏,燕氏外祖父杨雄与武媚外祖父杨达是亲兄弟,因了这一层姻亲关系,武媚看李贞的孩子们比旁人高一眼。但燕氏亡故已近二十年,李乔姿并未见过自己的祖母。

      “万岁哥哥!”

      明明是天天相见,得知他来了,仍会有丝丝甜蜜顿时自心底漾起,我不自主的搅动手中锦帕。

      “圣人万安。”

      “诸妹免礼。”

      我尽量平静的回首行礼,见旭轮朝我们行来,他手持素绢纨扇,扇面绘有一匹鬃发偏紫的骏马,体态慓悍矫健,逆风西望,状似寂寞伶仃,却透着遗世独立的超凡韵味。

      世赞‘滕王蛱蝶江都马,一纸千金不当价’,这位擅画马的‘江都’便是霍王李元轨的长子江都王李绪。却不知旭轮何时求得李绪的大作。

      “阿乔,”,旭轮示意我们都入席,他和蔼笑说:“昨日言专心练琴,为何在此观孩童游嬉?有始无终,该罚该罚。”

      李乔姿俏脸微红,大半个身子躲在我身后,娇滴滴的羞道:“妹岂敢欺君!今日练琴足有三个时辰呢,因遇不明之处,有心向万岁哥哥讨教,知哥哥近日偏爱涂山苑,妹着意在此敬候万岁哥哥呢。”

      如此娇憨可爱的小女儿情态很是招人喜爱,我笑道:“可惜我不懂古琴不得解,苦乔姿于此久侯。”

      “万岁哥哥如何迟来?”李乔姿好奇发问。

      李旭轮眺望远处,温声道:“王才人心悸疲乏,想是暑热,我少陪片刻。”

      李乔姿粉嫩樱唇微微嘟起,颇是不解:“时渐入秋,王才人怎会中暑?适才太平姐姐还道天渐冷,不利捉蟋蟀呢。”

      旭轮充耳不闻,明显是有意回避她的问题,反问她对乐理有什么不明之处,然后耐心的为她讲解。我心中不安,却不便在此时问他,只安慰自己说兴许是王芳媚新宠之故,他真的是因她才迟留。

      “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无已大康,职思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来人是武媚,三人急忙起身行礼,武媚恩允免礼,李旭轮让出主位恭请武媚安坐。

      武媚安静的看了孩子们好一会儿,她轻笑道:“原是羡慕稚子自在逍遥,深思量,这一二载便需随学儒们背书,没得时辰游嬉作乐,稚子拘在学馆,我拘在内宫,我何必羡慕。”

      众人陪笑,无不恭颂武媚辅国辛劳,武媚道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武媚笑问李乔姿:“听闻阿甄前几日捉了一对黄鹂送你,你可欢喜?”

      武媚口中的‘阿甄’是武甄,是她伯父武士逸的曾孙,尚舍奉御武载德之子。武甄五官清俊,聪明爱学但性格并不古板,与李乔姿同龄,外貌也是般配的紧。因见郎有情,两边又都是亲戚,武媚有意撮合这一双小儿女。

      “回太后,”,未语却先红了脸,李乔姿细声细气道:“黄鹂敏捷灵动,鸣啼洪亮悠扬,可惜,自拘在笼中,鸟儿情状萎顿,不动不鸣,更不思饮食,姪忧心难眠,左思右想,只得将黄鹂放归山林。”

      武媚端视乔姿,略有赞许之意:“善心可嘉,然则,黄鹂天性胆小,行动异常谨慎,生擒谈何容易?阿甄是一番苦心啊。”

      李乔姿面色更红,她羞涩垂首:“姪已向武家大郎致歉,大郎并无诘责,另作丹青一幅,嘱姪悬画于笼中,权充一对鸟儿犹在。”

      小儿女的感情向来是懵懵懂懂却也至真至纯,教人感慨,更羡慕不已,毕竟成年以后的世界多了是非曲直,多了太多的身不由己,难保那份纯真。

      我笑视李乔姿,想到李唐宗室的前路,心说即便抛开武甄对乔姿的心意不谈,她若能嫁入武家,只会有益无害。

      少顷,武媚对乔姿道:“我欲与汝兄姐闲谈。”

      “是。”

      待李乔姿退下,近处只母子三人并几个女官。我不知武媚是何打算,只习惯性的认为她绝不会说一些家长里短,却未料我完全失算,武媚居然借捉蟋蟀的孩子们回忆起我们兄妹的童年趣事。武媚神情慈爱,一左一右拉着我们的手,她絮絮不止,似乎不吐不快。

      李旭轮和我入迷似的安静聆听,桩桩件件,全部记忆犹新,伴随着武媚的回忆,我们仿佛重走了一遍来时路,一条从未平坦的路,很不幸,沿途被镌刻这一生都无法绕行回避的深浅陈迹,但我们并不后悔陷入追忆,只因从前的我们还是一家团圆。

      六十四岁,无论古今中外都不再是一个象征年轻的数字。女人天生爱美,武媚亦不例外,她长年注重仪表与保养,然而,任她再是心比天高,也难与天抗衡,难与不可逆转的岁月抗衡,若是有谁胆敢仔细端详武媚的面容,并不难看出藏匿在鬓角的几丝霜发,但那些奢华珠翠太过璀璨奇丽,更易夺人眼球。当武媚难得的由衷欣悦时,她额心、鼻翼、唇角。。。无不是岁月予她的丑恶刻画。

      但今时今日的武媚,不,也许自她由帝王宠妃一跃成为大唐国母的那一刻起,任何人都不能浅鄙的只以美貌来评价她。美貌只是武媚从前最得心应手的武器,如今的她已不再需要。

      天子是大唐之主、万民之神,而武媚不止影响了一位天子,谁又有资格评价这般非凡的女人呢?

      凝视武媚的霜发,我心起千思万绪,其实我对武媚的感情极其复杂,但我想或许她四个儿子对她的感情更为复杂吧。

      我恨她,是她迫使我不得不压抑人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感情,她还曾屡次以过来人与母亲的双重身份提醒我谁才是真正能给我幸福的男人;我怕她,因她手中握有这人间最至高无上的权力,她可以轻易操纵我和任何人的生死,她可以在瞬间将泼天富贵赐予一个人或夺走一个人的所有;而同时,我更敬重她,她是最富智慧的女人,唯一令男人仰视的女人,她是稳固大唐江山的最大功臣。

      最重要的,我相信武媚是爱我的,所以,一次又一次屈服的人只会是我。

      “忘了?!”

      忽然,武媚佯装生气,我立刻看向李旭轮,见他很是苦恼:“耶娘试猜。。。腹中璋也瓦也,二位大人还曾。。。唉,儿彼时年幼,着实记不得。”

      “哈哈哈,是阿娘为难旭轮啊!”,武媚不禁乐道,她亲手为他抚平微皱的衣襟:“秋夕夜,旭轮饱饮奶水,在娘怀里昏昏欲睡,御医诊脉,阿娘方知有身。欢喜之余,天皇却道只怕又是男儿,我苦求多年不得女,便发愿定是女郎。天皇以为趣事,我二人遂以千金作赌。隔数日,旭轮晨起,道是梦中得见脸生老妪,那老妪指天笑言‘玉盘坠大明宫’,月主阴,我由是笃信腹中必是女郎。当年戏言,我乃赢家啊。可巧,月晚生于花朝,天皇忙于祖宗祝祷典仪,我亦疼痛不堪,双双忘了赌约。这千金之债,唉,何时讨要啊。”

      我心中一惊,难不成李旭轮梦中所遇的老妇正是月老?!真若是月老,旭轮莫不是她为我在唐朝安排的接引者?险些被我遗忘的好奇心复起,不知何时才能知晓我与李旭轮的前缘。我十分悲观的相信,我二人的前缘定然不是以喜剧结尾。

      近半个时辰,武媚不曾提及任何沉重话题,每个字都轻松且温馨。我悄悄留意李旭轮的反应,见他始终从容镇定,便也放了心。最后,我送武媚回承光殿休息,旭轮自返万年殿。

      薛崇简和李隆基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他们得意的高举小手,天真的相信我们肯定都羡慕他们拥有一大串用韧草牵系的蟋蟀。我不知武媚如何作想,可我的确很羡慕他们不必面对刀风血雨。

      望着开怀无忧的崇简,我很难不想起他的父母还有他的手足们。两年前的秋日,大概是李隆基出生两个月后,房云笙等人被武媚派人接回洛阳,幽禁于某处宫苑。

      房云笙无子,李光顺已故的生母曹氏不讨喜,三郎的生母身份亦低微,也只有曾贵为皇太子良娣张令仪所生的次子李光仁适合继承李贤的亲王爵位,很快,李光仁改名守礼,获封嗣雍王,并授官‘太子洗马’,但说到底,他们仍是罪人的亲眷,武媚的囚徒,永失荣耀前途的落魄皇族。

      “阿娘,”,我心中异常伤感,不禁脱口道:“阿兄顺从阿娘心意服毒谢罪,可阿房何罪之有?孙儿何罪之有?七载幽禁。。。足矣!”

      闻言,武媚面沉似水,她不忍骂我,只得竭力掩饰她的怒意。无论过去多久,李贤之死都是武媚最不愿面对的旧事。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像是喝醉了,我控制不住想要倾吐真心的欲望:“阿娘执掌权柄,自可赏罚随心,便是囚禁阿兄妻小至死亦使得,阿兄昔日罪涉谋逆,天下又有谁人敢为阿兄叫屈?可阿娘却难蒙蔽本心,阿娘幽禁乃至打杀之人并非阿兄妻小,而是阿兄!阿兄身死,阿娘却怨憎至今,日夜不忘!只因阿兄为一女子而背叛阿娘!”

      “你如今亦为人母,”,默了默,武媚平静的看着我:“若是崇简如此待你,一再冒犯胁迫,你又能如何宽宏大度?”

      她的反问令我恢复了理智,我哑口无言,惭愧垂首,自责方才太过冲动。很多事想不通,大概是因为没有换位思考吧。

      武媚叹道:“今日奏疏逾百,我不敢停笔歇息,身心俱疲,孤伶伶坐在龙兴殿,四下无声,举目空空,不禁自问,当初若随你阿耶同去,又何须遭天下责难!”

      我愈发的惭愧,面颊似火烧,欲向武媚请罪,她却示意我住口,她情绪较为激动:“天皇遗诏命我辅佐新君,我便是寻死亦不得!我认命!我于灵前哭慰自己,儿女惯是仰赖娘亲,我固是身累心痛,固是彻夜难眠,若换你等平安,我愿足矣,未料你竟。。。赏罚随心?你可是指责我动用皇权满足一己私欲?可笑这天下竟无一人知我苦楚!我畏权,恨权,却从未爱权!花信年华,皇权困我于尼寺,我看尽长夜无数。皇权宣我重回宫廷,救我涅槃重生,却也让我懂得何为世间三味,我发愿绝不可重蹈烈火焚身之痛。王萧仇嫉我,贞观老臣愚昧刻板,人言如尖刀,只等我哪日行差踏错,零落污浊之人便是我,是弘儿!女子掌权可是错?无错!我无错!女子无错!男子既不如我,权柄便该在我手!我既主宰天下生死,叛我者便该死!我若宽宏大度,又何来你等富贵平安?!”

      “阿娘恕罪!”,清醒之余,我试图缓和气氛,懦懦的向武媚道歉:“儿是不忍见阿房。。。儿无意指责阿娘!儿并非不知阿娘苦楚,圣人亦然!月晚万死不敢辜负生养之恩!”

      武媚面色稍霁,示意我坐在自己身侧,她拉起我的手,柔和目光自我面上细细的划过,凝视我,她温声道:“我未曾中意薛绍,可喜薛绍待你如初,你二人婚后和美,养育一双儿女,无不是我年少所求,阿娘好生羡慕月晚啊。你素来重情,唉,值多事之秋,这宫墙内是是非非,你。。。日后莫要忧思,成败生死,人各有命。你安生相夫教子,便是尽孝了。”

      武媚说的是风淡云轻,我却难以等闲视之,稍深思,一颗心蓦的如坠冰渊。也许涂山苑的温馨和睦都只是我的错觉,在场只我一人未能听懂隐藏在它之下的裂痕。武媚不乏耳目心腹,这三年来,即便李钦行事谨慎,已足够武媚察觉李旭轮与李钦之间的端倪,察觉旭轮的摇摆不定,她只是暂无实证,否则李钦乃至更多人必会身首异处。

      武媚无法容忍亦不愿见旭轮或者旭轮与我也背叛她,所以她不得不试探,她尝试用亲情巩固我们对她的忠心。‘莫要忧思’,是武媚对我的命令,假如李旭轮孤注一掷,决意与诸王结盟缔约,对抗自己的母亲,武媚便唯有弃子一计,而对于我,她尚存怜悯之心。‘成败生死’,指的不是她而是李旭轮的前路,她确信赢的人终会是自己,她希望我能对未来将来的噩耗尽快释怀。

      但我怎能容许一丝一毫的危险靠近旭轮?!待想明白前因后果,下一秒,我反握住了武媚的手。

      我无暇顾及自己的眼神是否因过于迫切而在武媚看来显得陌生且狂躁:“阿娘不会败!阿娘不能败!儿已失阿耶,失。。。存世至亲寥寥无几!阿娘盼儿远离权谋争斗,可儿实难从命,只因儿无时无刻不为阿娘牵挂!自阿娘以母后之尊临朝称制,朝中诽议不绝,甚至大肆污蔑,借机滋事,而贼辈之所以敢对阿娘口诛笔伐,更称其为道义之举,都只因阿娘是女子!岂不可笑?!如阿娘所言,男子固是守旧迂腐,认定天下是男子之天下,女子不配主宰!儿有一言,不吐不快,阿娘当真甘心每日应付道貌凛然之徒?!何不。。。除旧革新,换新日月,而非代掌权柄?!”

      事急从权,这是我眼下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女人称帝,足可称亘古新闻。迄今为止,武媚安于现状,她似乎有意效法宣太后、吕后,余生以母后身份代执国玺,而李旭轮从不是她满意的继承人,到最后,武媚极有可能在李守礼或李显之间择一人祧承李唐江山。

      但历史已注定武媚将改朝换代,必然是某个人、某件事为武媚称帝下定决心,而我希望那个人能是我,也必须是我!!我要使武媚明白,我永远都是最支持、最忠于她的人。现在,我必须做大周朝的第一忠臣。也只有先自保,我才能保护旭轮。

      闻言,武媚只是唇角微微抽动,似乎不为所动,然而,那转白的面色已然透露她内心的极端震撼,以及因我而生的焦虑不安。她良久未言,默默的审视我,那目光锋利如刀,仿佛我并不是她心爱的女儿,而是一个全无好感的陌生人。

      “自我辅佐天皇,惯是倡导革新,打破陈规,然则,”,武媚终于再次开口,面容覆上些微寒意:“我从未思虑此事,亦不敢为。”

      我起身离席,肃然的跪在武媚脚旁。因为好奇,薛崇简和李隆基一齐跑来我身边,崇简有意扶我起身,神色仓皇的上官婉儿急忙把两个孩子拉去一旁。

      “太后必须如此!”,稍垂目,我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嗣圣宫变,儿忧心太后安危,故入宫谒见,儿步入乾元殿,仰视太后端坐龙椅,儿深信儿目睹之人乃理(治)世明君!乃天下苦盼之君!!天意使然,太后将为青史留一笔盖世传奇!!太后深知,这三年来,武家望眼欲穿,日日迫切,而李家。。。嚼齿穿龈,敌意刻骨,太后虽无意执掌神器,然两方人马势如水火,一触即发。程务挺伏法,吴国公罢官,倘若扬州之乱再起,谁人为太后率军平叛?唯太后。。。名副其实,这天下方可。。。”

      “住口!!!”

      武媚拍案而起,呵斥我的同时,她手臂已高高扬起。我不做丝毫退让,我仰望她,眼神坦然而又真挚。武媚面无血色,不敢置信的瞪着依旧镇定的我,良久,臂似无力般垂落身侧。

      “不愧是我亲生,敢于险中求胜!但你大错特错!李绮,你是李家四娘,陇西李氏之血裔!此番言语大逆不道,不当出自汝口!旁人劝得,你劝不得,先王英灵圣魂都将因你这忤逆子孙而震愤!!”

      武媚几乎一字一顿,语气森冷。事已至此,我心中已无惧意,反而无声的笑了笑,淡漠道:“儿自是了然,甘受天谴地责!可是,圣人,文武,宫奴,市井商贩,乃至三百州黎庶,谁人不知太后才是一国之主!何必徒留遗憾?!”

      武媚弯腰俯身,视线几乎与我平视,她声音极低,只限我能勉强听清:“我从未贪图此位!你所言无误,我生有四子,皆不及我,亦缺乏天运,我若留名史册,自是后妃列传,此为天意。诸子无才,非我夫妇不幸,你妄言。。。唉,月晚,你貌美年青,此外一无所能,却又野心勃勃,久而久之,必成众矢之的,可你运道不及我,因我有幸得遇天皇。藤蔓固然绵长坚韧,却不得不攀附大树,方可植根深壤、汲取养分,而汝夫空有外戚之荣,实则资质平庸,不足匹配你之野心。”

      她误解了,我能有什么野心呢?

      我依旧坦然面对,笑视她:“儿此生。。。唯一愿,可惜,落生之日起,落生之日灭。儿对皇权从无野心,然则,儿于帝后膝下二十余年,深知宫廷风云诡谲,更亲睹阿娘如何屹立不倒,儿略有心得。”

      武媚的眼神恢复了一贯的精锐,她搀我起身,亦笑视我:“直言,母女之间何须揣测心机。”

      “是,”,我调皮的冲她眨眨眼,不紧不慢道:“面对万千子民,阿娘心比天阔,然而面对权势,若是豁达懈怠,终致自身万劫不复。阿娘困惑之事,月晚可解,如此时节,可进不可退,纵然是与天下决裂!”

      玉弓朦胧,如披了一层素纱,草丛虫鸣不似盛夏时喧闹吵人。上官婉儿送我出承光殿,崇简和隆基被武媚留下,她尚不敢让自己静下心来考虑我的劝谏。

      上官婉儿的神情犹怔然,我笑:“婉姐姐可是为我担心?”

      “的确,”,她笑容有些生硬,眉心微颦:“太后堪配天下之主,我曾发梦,见一女子身着龙袍,我深信梦中女子正是太后。我乃太后近臣,劝进乃从龙之功,可我始终不敢明言,而公主居然。。。太后真若登临大宝,月晚。。。有何谋求?”

      上官婉儿大为疑惑,因她心中对我的人品德行早有判定,况且我是李家公主,所以她难以相信我竟会劝武媚登基称帝。

      “确有私心,”,我微微一笑,无意识的摩挲腕间玉镯:“亲阿娘为天下诽议,我痛心。”

      上官婉儿的眸中隐含急切:“需知今夜劝言是置圣人于险地!!太后称帝之日,李唐旧君之处境。。。公主岂不忧虑圣人安危?另则。。。庐陵王亦牵涉其中。”

      最后几个字,她说的含糊不清,似乎她不愿听清它自自己的口中说出。我心有不忍,想安慰她,却又觉得她此刻是真的不想忆起那个人。

      我平声道:“凡皇朝更迭,新君莫不赶尽杀绝,而太后必以仁慈之心善待旧君,母子连心之情,岂寻常情谊可比?”

      上官婉儿忽然盯住我的眼睛连连发问:“公主因何如此笃定?莫非公主可测未来之事?!”

      路旁,那些高悬的宫灯光芒有些刺眼,我下意识的侧过脸,轻笑:“我与廪牺令略有交情呢。”

      上官婉儿微叹,凝眺远方:“母子连心。。。你我巴州之行可是空梦一场?唉,上位者杀子非自太后始,亦非自太后而终。兴许我尚未产子之故,实不懂何为母子连心。”

      “可婉姐姐为人女,令堂大人关爱之情,婉姐姐如何。。。”

      “百姓妇人如何比得太后?”

      分别之际,我迟疑道:“请婉姐姐告知,我当还寝安睡,或往万年殿劝告圣人?”

      武媚所知,她未必不知,甚至她可能比武媚更早有所判断。

      二人都清楚彼此的心思,上官婉儿环视左右,低声道:“前日,太后自言。。。李守礼是可塑之才。”

      我心焦若焚的赶路,路过绮云殿时,却见华唯忠并数名宫人守在虚掩的宫门处。仰望那块早已褪色的门匾,我的思绪渐行渐远。

      我放佛再次嗅到了馥郁迷人的花香,在李弘的人生最后时刻,我曾陪伴李弘在此欣赏初夏暖风中摇曳生姿的牡丹。任谁也不愿相信,那如云如水般温柔美好的年轻人,宫城内最干净善良的男人,居然是他被宿命划定了最惨烈的结局,带着一身病痛和永生遗憾离开了这人世。在他阖目之前,他的母亲犹不肯承认自己对他的残忍。

      我瞥一眼门内,清楚李旭轮必在宫内:“孝敬帝驾崩之日,二圣下令封宫,凡一十二载,无人敢入此门,尔等请圣人移玉。”

      华唯忠面露难色:“仆岂不知?然圣人执意入内。”

      我迈入宫门,前行数丈,借朦胧月色,隐约可见中庭遍生杂草,这里已沦为荒苑。靠墙的一排树林传来窸窣声响,不知是自何处窜进了小动物。

      隔着一道幽长回廊,我倚阑凝望寝殿的方向,那里明明一团漆黑,却令我骤然泪目,恍惚之间,只见二十岁的李弘一袭白衫,他回眸浅笑,他对我挥手,他蒙住我的双眼怜恤道‘阿妹莫哭’。十二年啊,如果这世间真有轮回一说,李弘现在何处?赵子嫣又在何处?他们可曾与彼此重逢?他们是否依然相爱?

      和缓清幽的箫声将我唤醒,抹一手泪,我提醒自己往者不可谏,追随箫声快步而去。前殿的东侧有一座临湖而建的六角石亭,李旭轮正闲逸的享受孤独。我突然而至,他不由惊讶,连忙搁下了洞箫。

      我走到旭轮的面前,我一字不发,无力的倒入他怀中。他轻轻嗤笑,耳语道我太过任性。他浴后的发微湿,触感极软。二人拥着彼此,脸颊相贴,我贪恋的呼吸安息香气,只属于他的气息。

      “为何寻我?半个时辰未见。”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半个时辰如何算?旭轮,我。。。”,头埋在他胸口,手沿他的臂徐徐下滑,声似莺啭:“你可知我意?”

      李旭轮安之若素,只当我是玩闹,他摩挲我耳侧鬓发,宠溺道:“夜已深,我送你还寝。”

      “玉漏犹滴,李八郎何必?”,我不肯放过他眼神的变化,慢慢的去探,内心深处却是从未有过的镇定:“此刻,此地。”

      那柔软因我而开始苏醒,旭轮自然情动,他温柔的回应,倍感惊喜:“为何是今日?不得在此地,对阿兄不敬。”

      我不答,热切的吻住他的唇,勾动他只专心于我的身体,谙练的为他解衣,只为你中有我的那一刻。软玉温香在侧,旭轮神色松快而满足,他卸下了在武媚面前的伪装,他的眼中只有我。

      我满意一笑,娇声道:“为何不可是今日?旧年游戏可曾忘?”

      李旭轮很难集中精神,只敷衍的嗯了一声,遂用吻堵住了我的话。我捧起他的脸,他不得不暂停,好笑的望着我。

      “是公主命李某服侍,为何迟疑?”

      “不止今夜,”,我知道泪水已充满眼眶,我只能强撑笑意:“需应承我。”

      旭轮面色微变,他喘息稍缓,平静的放下腿,他捡起散落衣裙为我遮盖身体。心碎泪下,我竭力的不想哭出声,死死的抱住他,他却始终不给我想要的回答。

      风吹过,惊破黯淡斜长的树影,它们婆娑摇曳在彼此的身体、面庞,微微的枝桠响动,却掩不住彼此的沉重呼吸。我呜咽哽泪,忍不住连连捶打他,怨他对我太过残忍。

      旭轮无动于衷,他用规劝的语气对我说:“你最是了然,此生此世,我心中唯一人难割舍。下定决心之时,我便知我会后悔,即便死后奔赴黄泉,仍是悔恨交织,因我放弃了毕生挚爱!!可我从无选择,我乃大唐天子、李家家主,岂能置仁人义士于不顾!唉,多谢薛表兄,我知其定能护你周全。”

      见他条理清晰,我只觉浑身顿失暖意,甚至心跳亦不复存在。我惊怒的瞪着他,像是面对此生最憎恶的敌人。

      我是为了他才选择来此陌世,除了他,我一无所有也一无所爱,可如今,他决定为其他人而舍弃性命去对抗一个他难以战胜的对手,去拯救一个注定将历经磨炼的皇朝!!他爱我,他不舍得离开我,可即便清楚取胜渺茫,但他还是不肯为了我而罢手,只因他清楚,他无法不履行他作为帝王的大义。

      “月晚,”,李旭轮心下不忍,他轻轻蒙住我的眼,他无颜面对我:“要我如何负天下?”

      我拂开他的手,仍是瞪着他,愤恨道:“可你负了我!”

      他立即抱住我,试图吻我安抚我:“此非我本意!我愿起誓,我绝不会伤害阿娘,宗亲所求只是阿娘归政李家!”

      “你口称不舍,然而天下与我,为你所弃者是我!!”,我用尽全力推开了他,我不自主的紧捂胸口,那里,被他亲手撕开一道淋漓血口:“不必以道德正义教化我,我只求所爱之人安然无事,宁可屠尽天下卫道士!”

      闻言,李旭轮怔然,接着便负气似的背过身去。我骤然惊恐,仿佛在刹那间看到了自己与他的结局。

      一别两处飘零,前缘难觅,余生不逢。

      不,我们不该如此,我们分明是前缘深厚之人啊。

      “旭轮!我亦无路可行!”,我跪在他身旁,我痛苦哀求:“你不负天下,可大唐天下有阿兄、有守礼!而我只有你!”

      【02-05-2026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凄凉调 合璧宫门掩私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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