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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离人怨 风流云散空余憾(下) 来生?遥不 ...


  •   “你是何人?!”

      众人闻声即面露喜色,如逢大赦,都松了一口气。

      有人急忙唤他:“郎中好生及时!公主固。。。”

      “我知,”,武攸暨面无表情的瞥我一眼,他冷静的对众人道:“刀锋若外向,诸公自行逃命,刀锋若内向,则诸公成全公主便可,太后必不降罪。”

      武攸暨又看向李璋,说很是眼熟,李璋遂表明身份。

      “如此,郡公不惧太后降罪?”,打量较自己瘦小的李璋,武攸暨微颦眉,对李璋道:“倘若郡公劝公主放下。。。”

      “武攸暨!”,我正色道:“我若卸此利刃,又如何入得牢房?!”

      被我当场拆穿,武攸暨不免有些难堪,他恼火道:“定要入?!”

      “定要。”

      我和李璋自武攸暨身旁绕行,李璋一边护着我一边对他道了一声‘冒犯’。我命令自己不能停下脚步,不能质问武攸暨为何再一次选择对我隐瞒。真正的无牵无扯,不仅不能有情,连恨亦不该有。

      很快,我们迈入牢狱所在的偏院院门,李璋察觉武攸暨始终跟随,不禁悄声问我:“武家子弟仗势跋扈,此人真敢阻拦公主?”

      十年前的李璋还是一个只知闭户读书的孩子,不曾听闻攸暨与我之间的是是非非。

      “此人畏死,不敢赤手夺刃,”,我淡漠道:“武家并非人人跋扈。”

      进入牢狱之后便十分顺利,我们所遇狱卒无一阻拦,只是不敢为我们引路,可其实我已铭记于心,还要继续走五百一十四步,我才能见到薛绍。

      环顾这阴暗潮湿的牢房,李璋嘟囔道没病也能憋出病来。我拭泪,因我的疏忽大意而自责万分,可恨这几日居然还曾安慰自己说天寒地冻伤口不易感染发炎。

      这一路行来,李璋问过我为什么一定要闯刑部,我把我听到的告诉了他,他很是意外,薛绍受杖一百逃过一死,这些时日已渐渐传开,武媚格外开恩,大家无不羡慕薛绍的运气,李璋觉得这里面有误会,武媚真想要薛绍死,根本不需要绕这么一大圈。

      待终于见到薛绍,我突然不敢继续靠近,我腿脚发虚,踉跄的后退一步。

      “公主,”,不幸被我踩脚的李璋忍痛道:“眼前便是驸马牢室。”

      铁栅之内寂寂无声,薛绍仰面躺于湿冷砖地,双手交于胸前,十指微蜷,无力握起。我们一行人的嘈杂脚步和李璋的话竟没能引起薛绍的丝毫反应,甚至未发一字。

      刹那间,我心话不妙,只觉天昏地暗,更忘了该如何呼吸,我绝望的哽咽凝视,蓦的,看清薛绍胸膛处的微弱起伏,魂魄方各自归位,我喉口也不再发紧,连连催促狱卒开锁。

      “薛子延!!”

      每一声呼唤都用尽全力,透着欢喜,因我清楚自己与他尚未缘尽,他还能呼吸,他还活着呢。很快,薛绍闻声而起,虽是行动艰难,好在是凭了他自身的力气。

      然而,看着看着,我心头却漫起一阵恐慌,他此刻的举动令我联想起一个最不吉利的俗语。

      薛绍站起来的一刻,二人也终于握住了彼此的手,我感觉星点粘稠沾上了我的手。李璋心善,早已将自己御寒的裘披铺在地上,小声劝着我扶薛绍躺下歇息。薛绍极其虚弱,虽能借了我的力气,但还是沉沉的滑坐了下去,我服侍他平躺。

      “郎君是。。。”,薛绍想要道谢,但披散的发遮住了他眉眼,他无法看清来人:“多谢。”

      李璋来不及解释自己是谁,他迅速的走到外面,从夹道墙壁摘下一个火把。

      我俯身为薛绍整理乱发:“是阿璋,蒋伯之子,你二人应当。。。表兄!”

      这时,李璋取回的火把给我们带来了几许暖意,也照亮了这牢房,李璋瞠目而视,我也说不下去只余满腔愤怒,薛绍受刑那日穿的白衫,分明已是血衫!今天没有误会,只有阴谋,必定有人在我离开之后又对薛绍施刑!

      借着这火光,我第一次看清了我的手,也看清了薛绍的脸,不止身体,他的头或面部也一定遭受过重创。

      “究竟发生何事?”

      牢房外,武攸暨沉声询问狱卒,他显得很紧张,似乎眼前这一切出乎他意料。原已打定主意从此对他不怨亦不恨,真正做到无牵无扯心如止水,可当这句话入耳,我还是没能忍住怒意。

      “若非虚伪狡诈,便是你懈怠职责!!”,我扭头喝骂,手指着武攸暨:“七尺男儿,食君俸禄,武郎中不觉羞惭?!据实道来,是谁暗伤我夫?太后明旨饶其一死!!”

      这瞬间,武攸暨的目光一如寒冰:“你竟疑我?”

      狱卒诺诺道:“回公主,郎中连日。。。”

      “尔等随我暂避,”,武攸暨插话打断,他平声道:“薛。。。薛驸马重伤,留公主与其独处话别。”

      他与狱卒径直离去,我心中又痛又愤,杀意漫上心头,冲他背影喊嚷:“必是你等阴谋设计!!唤周兴索元礼来此见我!!即刻去问太后,是谁毒手暗害我夫,我必亲手报仇!”

      那背影暂停,沉稳而从容的立于阴暗夹道,那声音传来,也听不出情绪波折:“何来暗害?薛绍乃谋逆罪臣,本就当死!如今一息。。。呵,苟活多日,全赖太后恩典。我岂会为你二人而触怒太后。”

      待武攸暨一走,我只得向满身血污的薛绍追问前因。李璋是局外人因而比我沉着,他轻手轻脚的查看薛绍伤势,与我耳语道那一百杖伤在臀腿可致残,但这些新伤直奔要害,下手之人没想让薛绍活。

      薛绍眼神迷离,喘息微弱,好半天吐出三字:“我无事。”

      御医都道回天乏术,他却还要骗我,原来这世上竟存在如此温暖却也令人心碎的谎言。悲不自胜,我直骂老天不开眼,要让一个清白善良的人冤死诏狱。

      我悲愤难抑:“你与我实说!!!倘若事无转圜,我定为你。。。是谁阴毒加害!!”

      一室寂静,只有我无助的哭泣呜呜不绝,少顷,薛绍终于缓缓开口:“人死万事休,阿晚何必追究?手脏了。。。”

      薛绍想为我擦去手上血污,可惜力不从心,他手臂堪堪抬起一寸便无力的垂落身侧。

      “我不追究!”,我惶然失措,轻搓他的手保持体温:“我去请御医!表兄定能转危为安!”

      李璋甚为同情,哽泪道:“怪我误事!!”

      薛绍望向李璋,虚弱一笑:“璋弟留步。。。不必为我请医。”

      “唉!”

      李璋单手掩面,攥拳狠狠的捶在墙上,紧接着便快步冲出了牢房。

      二人再一次十指相缠,那血已渐凉,却仿佛能渗透肌理,在我的身体我的心留下滚烫烙印,让我在肝肠寸断之余又唤醒了我的怨恨。为什么!明明只要她一句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无声的凝视彼此,薛绍自知命不久矣,原本空洞的双眸漫起泪光,多了几许脆弱几许温存。

      “最初是你,最终亦是你,夫复何求?”

      我已六神无主,尤其不敢听‘最终’二字,硬是装作愉快般道:“不是今日!你我往后。。。十载,二十载,三十载。。。你我。。。你我。。。”

      理智全无,我竟想不出任何言语安慰崩溃的自己,还有濒临死亡的薛绍。这些年,每当他构画未来,我总在心中消极的回答他,其实我和他并没有未来,次数多了,就像是自我催眠,我渐渐的接受了这结局,然而当这一刻,当我真的也想拥有与他的未来时,却连一个虚构的未来都难以想象!因为只有他活着,我们才能有未来啊,可我无能为力!我无力挽救他的生命!

      不止不会有我们的未来,在我漫长的余生,薛绍也将彻底缺席。今日一别,我将是失去他的我,长安将是失去他的长安,更令我深感恐惧的是,如果某年某日幸遇一个眉眼与他相似的人,我饱含激动的叙旧,而那人却只会淡漠的答复我‘娘子怕是错认’,但是,我宁愿一次又一次的被人误解谩笑,也好过接受他离去的事实。

      “对不住,表兄,对不住,怪我。。。我那日不该离府。”

      我伏在薛绍身侧呜咽吞泪,他强忍悲痛,吃力的将二人发梢缠绕:“系本从心系,心真系亦真,巧。。。”

      “巧将心上系,付以系心人。”

      薛绍暂停,他望着我专注的缠发,不禁含笑而泣:“不得与阿晚白首终老,实乃此生一大憾。”

      泪水簌簌,很快打湿了那道小小的发结,我亦笑对他说:“然我庆幸,此生与你结发。”

      薛绍的手颤微微的向我面庞移来,忽而又收回,他莞尔,低低道:“我手脏。。。自入狱,常思往事,阿晚幼时顽皮,每提笔便会被墨。。。呵,若我早知此生寿短,那时便该与你多亲多近。”

      我亲吻他的手,发誓必牢记此刻这充斥喉口的血腥气息,牢记他最后留给我的气息:“我那时自以为表兄厌我呢。”

      “傻呢,我心爱绢人悉数送与阿晚,怎是厌你?”,薛绍勉力笑着,我闭目不忍多看,只用心聆听他说的每一个字:“阿晚祝我再娶窈窕婵娟,今日,我也祝阿晚。。。选聘高官之主,余生万事遂意。另有一事,多年来羞于言语,多谢阿晚,是阿晚奋勇闯殿求得赐婚,‘我还你非君不嫁’,于我镌骨铭心,时常入梦,幸得阿晚为妻,耗尽我此生福祉亦甘心情愿,只可惜你我夫妻。。。七载薄缘,呵,阿晚可会笑我贪得无厌?”

      我连连摇头,凝睇于他,凄凉地说:“表兄不及我贪心呢。表兄需应承,若有来生,不必。。。善待我,更不必动情,切记。”

      他冲我眨眨眼,打趣我道:“来生?遥不可及,你我莫作妄想,不过,真若重逢自是幸事,如若你我。。。又是不解之缘,我自当顺应天意。”

      说累了,薛绍停顿片刻,再次开口时,他眸光明亮,隐含无限期许:“此生。。。此生心事。。。只。。。问阿晚。。。可曾。。。与我。。。两。。。心相知?。。。是我肆口。。。不该。。。为难。。。阿晚。。。”

      出乎意料的发问,而我未及准备答案,下意识别过脸,不敢被他看清我的迷惘神色,心中却立时思索那答案。

      相识廿载,结发七载,对这位一直懂我容我的知己当真从未有过爱意?也曾有数个寂冷深夜,我主动寻他怀抱,感受他的体贴和柔情。对他的感情里,可曾有过那种能让人无数次的怦然心动的被世人称之为‘爱情’的玄妙东西?

      答案,没有。

      我对薛绍更像是一种依赖般的由友情直接过渡到亲情的感情,却无论如何都不会演变为爱情。也许在过去七年的某个瞬间,我曾遗憾自己所爱不是他,如果我能爱上自己的丈夫,这于己于人都是一桩终身幸事,但我终没有如此的幸运。我的爱情,早在千年之前便毫无保留的透支给了李旭轮。对薛绍,有过感动,有过感激,有过愧疚,却独独缺了他所求的爱情。

      “我爱你,此生,来生,两心相知。”

      再次四目相视时,我这般对薛绍笑答,然而,他眼神涣散,丝毫不见我预想中的欣然和释然。

      他是不是,将会就此沉默?彻底沉默?

      “子延?表兄?薛绍?阿昌?阿昌?”

      我连唤数次,薛绍皆无应声。笑意僵在我唇角,泪水顺着唇角流进嘴里,遗憾的苦,离别的咸。

      我小声抱怨:“再等一等不好么?竟不及看一眼你的亲生孩儿。是崇胤?还是令徽呢?薛子延,你听啊,孩儿在我腹中唤你阿耶呢。”

      无论我如何哀求,薛绍都没有回应,我甚至不知我最后对他的欺骗有没有被他听到。他的离世,是不是带着无限缺憾?

      蓦的发现,那一道小小发结已然松开,也许他祝我再结良缘时便悄悄解开了我们这一世的缘,可是,他又怎会知道,一人一生只有一次结发啊!

      “我要来生!薛子延,我要来生!至少给我一个忏悔的机会!!!原谅我,子延,求你原谅我!原谅我这些年对你的亏欠!原谅我那一天没留在府中!我本可以救你!我可以救你!!一切都是我的错!为什么?!薛绍不该死!!把我的命续给他!!为什么死的是他啊!!”

      死死握着薛绍的手,我的哭声渐渐微弱,胸腔中,那颗心好似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硬,一如他的遗体,温度在我手中一缕缕的消散。

      薛绍,你的结局不该是这样,不该如此!!抱歉,我没办法依从你的心愿,我还是想任性一次。

      擦净眼泪,我费力的扶腰站起,这牢房外伫立着数条人影,为首之人是周兴,他们皆一声不发,不知是何时来此。他们沉默的凝望我,可他们并不知自己眼中的我已不止是我。

      深呼吸,我淡漠道:“驸马适才。。。殁了,侍郎留之何用?我便自作主张吧。”

      周兴自是没有反对,他示意两个狱卒听我差遣。待走出刑部衙门,迎面见杨元禧并另一人气喘吁吁的小跑而来。

      “公主!好事!好事!太后恩准。。。啊!!”

      杨元禧看清我背后的情形,当即面如死灰。

      “多谢元禧助我夫妇,”,我心中泛起对敌人的冷笑,直问杨元禧:“太后可是在贞观殿?”

      贞观殿,几个近臣外戚伴着武媚,李璋与武攸暨并肩跪于廊下,冯凤翼则不见踪影。很难得,我的出现立即引得武媚横眉怒目,大失往日威仪。

      “你不配为人母!”,武媚不满的指我喝道:“你儿女寻母不得,啼哭不休!而你却为。。。一介罪臣,屡次枉顾国法,亦不顾。。。”

      “哈哈哈,不配为人母?此话竟出自太后之口?”我控制不住的无礼大笑,拂了拂沾满血污的衣裙,还在原地转身一圈,好让每个人看清它们。

      接着,我双膝跪地,面向武媚扬声道:“儿既已枉顾国法,想来太后也不会怪儿插话犯上之举,如太后所愿,太后所囚逆贼今已伏诛,儿特向太后报喜,诸位,我夫殁了。”

      武媚稍惊,但没有更多情绪了,毕竟薛绍本就在她的死亡名单上,是我的不孝为他争取了一些时日。有人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可我仍感觉这座殿堂冷漠的过于可怕。

      须臾,武媚起身离座,走到我身边时,她俯下高贵身躯,她的手轻轻按在我肩头,一派平静的对我说:“节哀,不可沉湎伤怀,汝儿女年幼,亟需倚赖娘亲。”

      我憎恶这双时常提笔画敕的手,我用力的晃肩,武媚不免尴尬,只得生硬的收回手。

      我稍仰面,含笑与她对视:“眼下结局,是否遂太后之意?阿娘,儿今日才知何为丧夫之痛,儿无怨,只因。。。此乃命也!儿怨薛顗薛绪,竟敢通谋逆贼!竟敢与圣母神皇太后作对!薛绍该死,此乃命也!!”

      武承嗣冒头打圆场,只见他唯唯诺诺道:“公主慎言,公主定是。。。神智迷乱,臣窃以。。。”

      “你!“,我直指武承嗣,又环指四方,咬牙切齿的怒喊:“尔等心知肚明!!太后亲口特赦薛绍无罪,而今薛绍惨死狱中,加害之人便是忤逆太后!合该处死!!太后心中可有计较?可知谁为真凶?!!”

      见我形容异常癫狂,武媚恼怒之余亦有不忍,缓声劝我:“如此固执又有何用?薛绍已死!”

      我起身而出,指挥战战兢兢的二狱卒将薛绍的遗体抬入大殿,一步不停的,直至武媚面前。

      霎时满殿哗然,有人迅速的避让,武媚眉目紧锁但没有避开,她微扬下颌,可见她内心并不认错。我满心怒火,恨不能按住她高贵的头颅,迫使她直面悲惨死去的薛绍。

      “逆竖薛绍在此,杀人者亦在此!!是我!我便是真凶!只因轻信至亲谎言,我未能维护我夫,任其含冤而终!一路行来,我不曾为薛绍悲哭,哈,我乃太后骨肉,禀承太后。。。铁石心肠,亦是。。。冷血薄情之人!!”

      闻言,武媚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分不清她更怒亦或更伤心,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曾掠过无生息的薛绍,也掠过斗志昂扬的我。武承嗣又来装好人打圆场,说的还是薛绍的死讯影响了我的精神,希望武媚不要动气云云。

      “你令我。。。大失所望,”,武媚没有发火,她只是冷冷的看着我:“你侍君不臣,侍母不孝,我若冷血薄情,岂容你活到此时?你少时闯殿,固求薛绍为驸马,天皇与我遂你心愿,出乎爱女之心,而今,设计你还宫避祸亦出乎爱女之心!我无愧,我无错,我是依从国法惩处罪人!代掌神器,我不得徇私,可我。。。爱你过甚,故此特赦薛绍,只可惜。。。儿啊,是薛绍。。。命该如此,你再莫任性胡为,亦再莫自苦,逝者已矣,生者。。。”

      “当真命该如此?。。。”,泪水盈眶,我虚弱无力的跪地,悲苦问天:“权力赐薛绍与我,权力迫我二人和离,权力杀。。。哈哈,权力无罪,是我。。。福薄,难以承受太后厚爱。”

      腹中猛的痛极,又像是被寒冰翻搅,我僵在原地再也不能动,只得瘫伏于红毯重重喘息舒缓,一时连喊痛呼救的力气也没有。

      我望向薛绍,泪眼模糊中,竟见他朝我挥手,我并不怕反而开心的笑了,我鼓足力气尝试着向他爬挪,我觉得自己就快死了,我觉得与薛绍携手共赴黄泉便是我这一世的结局。

      见状,武媚面无人色,她立刻蹲身抱住了我:“我儿不可!!攸暨!”

      我的手即将触即薛绍的血衣,武攸暨却飞身入殿,将我打横抱起,他依武媚指挥直奔后殿。四周嘈杂无序,有人劝着武媚,有人为攸暨引路,也有人唤着御医,很快,我落在了踏实的床上。

      “月晚!月晚!你。。。我。。。”,武攸暨手忙脚乱,他抓过锦被为我遮身取暖,又觉不妥,长臂一展,他把距自己最近的宫人拽了过来:“该要如何?!”

      宫人受惊不免胆怯,好在头脑清晰,她怯声请武攸暨暂退,接着,宫人掀开我的群裳查看情况。

      “血。。。公主要生了!”

      身体的疼痛不断加剧,初似带刺玫瑰游延于每一寸肌肤,继而又似觅食野兽啃咬每一寸骨骼。

      我用力推按胀裂一般的腹部,语无伦次道:“孩子。。。攸暨,救我!孩子。。。痛。。。子延。。。我痛。。。子延!子延!”

      虽然我看不到,但能摸到身下这软褥开始变得湿黏,无论它是什么本色,定是被我染成了猩红,一寸寸的蔓延。

      “医师何在!坐婆何在!”,武攸暨暴跳如雷,望一干人等怒喊:“太后!月晚。。。”

      上官婉儿陪着武媚快步近前,上官婉儿慌忙别过视线,未经生育的她被吓的周身虚软,本能的拽住武攸暨的手寻一处支撑:“血水浸透。。。公主。。。”

      冷汗滑入我眼眶,原本明晃晃的世界开始混沌不清。成为女人的痛,成为母亲的痛,都是薛绍送我的独一无二的礼物,还有。。。成为未亡人的痛,终于,我精神崩溃,失声恸哭,充满绝望。

      “莫慌莫怕!!”,武媚紧挨着我坐下,她以衣袖为我擦拭泪汗,她既心疼又焦灼,只强忍着泪:“天道不公,世间至苦偏要你我女子承受!月晚,你且忍耐片刻!”

      武媚催促宫人们引坐婆医师速速来此,还说了保大为重,斟酌下药。我想到杨元禧之前曾说薛顗薛绪的子女皆沦为官奴,但暂不知归了哪个衙门,只崇简惠香因是我的儿女而躲过一劫。

      “保小!”,我抓住武媚的手苦苦哀求:“此儿是子。。。城阳公主孙儿!亲生孙儿!必得救护!!”

      武媚不敢置信,她下意识的瞥看武攸暨,后者也是不知所措,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武媚耳语问我:“莫非崇。。。”

      “崇简实是二圣孙儿!!是阿兄遗腹子!”

      惊闻当年真相,武媚眼眩神乱难以镇定,上官婉儿仓促的将她扶出内室,唯恐我再说出任何刺激到武媚的话。

      武攸暨坐在一旁陪我,他泫然欲泣,开口便是一通责备:“事到如今,你为薛绍。。。当真不惜性命?!你对我这般无情!”

      情难自持,他簌簌垂泪,异常悲哀。我心中连连苦笑,多年来固执的人分明是他啊。

      我不愿看到攸暨,一壁虚弱的推他离开,一壁凄声哭喊:“是你固求姻缘!好痛!!妈妈!妈!月晚快要疼死了!妈妈!”

      待御医送入一碗催产汤药,接生的婆妇们便接管了整个卧房。诞育一个生命的疼痛远胜于断筋挫骨,因心力交瘁,我几乎使不上力气,旁人喂进我口中的饮食亦难吞咽。睁眼闭眼,无不是满身血污含冤而终的薛绍,还有他濒死之际留给我的那些话,一遍遍徊绕心田,久久难散。

      为什么,最后一次捉弄玩笑,只为换他最后一次对我展颜微笑,竟成为了终生遗憾,我们只能遥遥无望的等待永不能实现的重逢。

      陈宁心拿热帕为我擦汗,她不断的鼓励我,她的体贴入微不禁教我忆起了张娟娘。然而我给宁心的回应只是摇头喊累,撑起多时的双腿无力的下滑。

      “阿妹。。。我只恐。。。今日休。。。。好生抚养崇简惠香。。。阿妹。。。”

      我此刻的感觉异常糟糕,我想我或许即将死在这张床上,如刘惠香那般因难产而死,隔片刻,又发现死亡也不过如此,因为我再也不必面对那入骨的心痛哀思。渐渐的,积蓄了几分力量,我大口大口的吞灌蜜水,咬牙努劲,一心只想为薛家留下一条血脉。

      生产从无定时,所有人不得不耐心等候,忽生一阵叫嚷,似乎是门外起了争执,隐约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声。下一瞬,一个人推门闯入,似旋风一般跑到了床前,没章法的撕扯了垂帐。

      “月晚!!”

      这时节天寒地冻,但李旭轮的额间尽是热汗,定是他自寝宫狂奔赶来。可以想象,武媚必然曾下令封锁消息,这些日子,他一直被蒙在鼓里。蓦的见到久未蒙面的旭轮,我努力的想笑一笑,只愿他能放下担忧,却因身体的痛楚而难以做到。

      武媚紧随其后,她也追到床前,她挽住他左臂:“此地阴气重,随阿娘退去门外!旭轮!!”

      见我不住的呻吟呼痛,旭轮面色惨白,他彻底失态,指房内众人咆哮:“公主若有不测,尔等尽数陪葬!”,他又怨怒的盯着武媚:“此情此景,阿娘终是称心遂意?阿娘所为。。。当真是为保护阿妹?!”

      武媚怔然,她眼圈泛红却无语自辩。李旭轮无礼地扶开她的手跪在床前,他眼中漫起薄雾般氤氲,忍了又忍,他无助的呜咽垂泪。

      “对不住。。。我竟不知。。。”

      “你。。。”,我喘息艰难,一眨不眨的凝视他:“负我。。。负天下?”

      三天后,晨光熹微,我泪流干,力气亦耗尽了。就在我的枕畔,孩子仍沉沉睡着,他面目恬静,一如纯洁无暇的小天使。一旁,彻夜伴我的武媚突然开口,嗓音干哑。

      “月晚,你与。。。无缘,宜送往寺中,早日往生。”

      那夜亥时,我在疼晕前的最后一刻为薛绍生下了他唯一的孩子,男孩,是崇胤,只可惜,孩子福薄,出生后不足一日便重归天堂,我甚至不及听他一声啼哭,喂他吃一口奶水,待我转醒时分,竟只看到了刚断气的弱小尸身!!

      我不愿相信自己又一次痛失骨肉,我抱着崇胤嚎啕悲哭,所有人都来劝我,李旭轮尝试夺走孩子却没能成功。我只当崇胤并未离去,比着孩子的尺寸,欢欢喜喜地为孩子准备衣服鞋袜,将小脚丫印留绢布作为出生纪念,还请画师为我们母子画像。。。全心体会着终于成为母亲的幸福。

      服侍的宫人们视我如怪物,她们不敢正视我,更不敢正视崇胤,只有我一直照顾着我的孩子,感受他软软小小的身体变得僵直,又慢慢的恢复松弛。直到昨夜,武媚吩咐人将一方玉匣摆在床下,无声却残忍的提醒我崇胤已死的事实。

      “往生。。。往生。。。”,我迷茫的瞪着悬于上方的赤金凤纹垂帐,我觉得胸腔里空荡荡的:“昔年表兄初生,阿耶阿娘可曾相见?崇胤面目。。。似月晚?似表兄?阿娘,子延可会怪我?城阳公主、薛大人可会怪我?对不住,表兄,对不住,我真真无用,对不住!”

      “月晚无错,”,武媚温柔的拥住歇斯底里的我:“我儿对得起薛家!莫再自苦,也放过。。。崇胤吧!”

      良久,我在武媚的安抚下趋于平静,我清楚这一次的坚持已毫无意义:“罢了。”

      武媚念声佛号,为我擦拭满面泪水:“你若释然,阿娘方可安心。”

      怕我反悔,她立即抱起孩子,准备交由宫人带走安葬,我拦住,吩咐宫人将崇胤送回太平府交与薛家老奴,我有意把薛绍送往长安安葬,就让崇胤陪着他父亲吧。

      亲手将崇胤放入那玉匣,孩子身穿我赶工裁剪的一件小袄,匣底铺着佛家七宝,是武媚准备好的。我最后亲吻了孩子,登时心如刀割,恨自己无力更改定局,刹那间,只觉气血翻涌不息,眼前忽变作化散不开的浓郁漆黑,极似那牢狱夹道的尽头。我使劲的眨眼又揉眼,却依旧不见一丝光明。

      武媚不安:“月晚?你。。。双目。。。”

      “无事,阿娘,”,我漫不经心道:“儿许是。。。失明。甚好,子延,崇胤。。。儿此后不必面对!哈哈哈哈哈,上苍果真怜我!”

      翌日,不顾武媚再三挽留,我带着一双子女回到离开仅十余日的太平府,然而,物是人非。

      杨蕊饮药自尽,她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美好年华。只希望在另一个世界,她能勇敢的向薛绍表明心迹。感念杨蕊的痴情,我唏嘘不已,救她的那一天仿佛还在昨日,转眼却是天人永别。

      薛家的宅院、田地等均没为官产,家眷奴婢充为官奴婢,听任官府奴役或买卖。听闻薛顗薛绪的妻子们不甘受辱,自缢而亡。令英、崇光等孩子们的下落尚无眉目,大抵是被刻意瞒住。唯一算得好消息的是,薛瓘与城阳公主的合葬之地没有被打扰。

      上官池飞、苏柳意等不知我在宫内的情况,也不知自身下场,终日惶惶。太平府遍布乌云。

      依我吩咐,袁芷汀搀我至书房,我清楚池飞她们一路跟随,因我听到了她们竭力遮掩的哽咽声。我询问房中可有变化,芷汀答说书案铺有一幅尚未完工的画卷,画中人是我和崇简,一旁的楼台景致等都只描了边线,各色颜料也已干涸。

      我轻叹:“官吏登门宣敕之时,料得表兄正执笔作画。唉。”

      门外,孩子们的笑声稚嫩清脆,我侧耳倾听,轻笑:“定是崇简捉弄灵威,好,好。”

      几声抽泣依稀入耳,我握紧芷汀的手,平静的对众人道:“莫哭,我当真无事。”

      须臾,听薛崇简欢快的嚷道:“落雪喽!!阿娘!落雪喽!”

      那顽皮的孩子噔噔噔跑进他往日并不常来的书房,一双小手使劲的拽我向外走去,芷汀等人纷纷拦着,生怕我被门槛磕绊。

      “阿娘快些!阿娘看呀,大雪!灵威为何舔雪,雪花儿分明无滋味呀。”

      我睁着眼睛,却是一无所见,只能凭过往回忆想象眼前的纷扬银光:“今冬雪日早,阿娘最喜雪日,落雪之时,漫天漫地。。。干干净净。”

      垂拱四年,十二月己酉,太后拜洛受图,皇帝、皇太子皆从,内外文武百官、蛮夷酋长各依方叙立,珍禽、奇兽、杂宝列于坛前,文物卤簿之盛,唐兴以来未之有也。

      辛亥,明堂成。号曰万象神宫。宴赐群臣,赦天下,纵民入观。又于明堂北起天堂五级,以贮大像,至三级,则可俯视明堂矣。僧怀义以功拜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

      “明堂终于建成了。”我似笑非笑道。

      “阿姐,”,陈宁心喂我喝藕汤,她拿捏着分寸劝道:“今日乃除夕,太后赐宴,阿姐却。。。仍旧不肯。。。”

      我轻抚身旁的冷硬棺木,脑海中是薛绍安睡时的模样,蓦的笑着流泪:“还宫与太后共庆团圆?不,子延至亲唯我一人,我岂能。。。留子延孤零。。。”

      正平坊,洛阳城,大唐,千门万户筑起火红庭燎,一家人喜气洋洋的将一节又一节的竹子投入熊熊烈火,耳听噼里啪啦爆竹声声,祈愿一整年的好运和福气。唯独我们府中,因正办丧事,不做任何丝竹娱乐。

      薛崇简手捧珍珠宝石琉璃珠,在灵堂教惠香玩弹珠,嘀嗒碰撞,孩童笑语不断。亥时,驱傩队伍北去皇城。近千名护僮侲子簇拥着傩翁、傩母,又唱又跳,驱打着凶恶獠牙的‘鬼怪’,浩浩荡荡的自太平府外路过。

      ‘适从远来至宫门,正见鬼子笑嚇嚇,就中有个黑论敦,条身直上社头蹲。耽气袋,戴火盆。眼赫赤。。。’

      薛崇简被这阵热闹非凡的叫喊所吸引,直吵着要出府亲眼瞧一瞧,自有家奴们哄着拦着,其中有一双年近八十的老夫妻,他们看着薛家一代代儿孙出生、成长,如今抱着这独苗苗,哭的险些背过气,惹的众人无不动容。

      “不得拦我!!阿娘,为何不入宫与阿婆舅父一道贺年?阿耶呢?只阿耶一人入宫?”

      我循声辨别崇简所在的位置,心酸至极却还要强装自若:“阿娘近日身子不爽,若入宫,只恐病气。。。危及阿婆。阿耶外出访友,阿娘若得。。。书信,定教你知晓阿耶归期。”

      “儿想进宫呢,”,崇简好不委屈:“想隆基,想阿婆,想舅父。那日阿娘在内室哭,阿婆在门外抱着孩儿哭,儿问阿婆为何哭,阿婆道是最喜孩儿。”

      我别过脸拭泪,听池飞笑说:“何曾不准你入宫?简儿乖乖听话,过些时日,姨姨送你入宫。”

      “我听话!我听话!”

      芷汀关心道:“公主如若悲泣,眼疾。。。难愈啊。”

      “病愈亦无益,”,我悲凉道:“得见众生万象,唯独不见。。。旧人。”

      【17-05-2026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离人怨 风流云散空余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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