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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春衫泪 不辞冰雪为君热 (上) 夫为妻纲? ...


  •   偶尔入梦的终结者,如今竟活生生的来到我身边,李隆基的降世令我愁肠百结,忧心如焚,在我眼中,他根本不是娇弱婴儿而是索命阎罗,他成长一日便是磨刀一日,直至我命中既定的那一天。

      只因郁结难抒,渐渐的,我的日常生活完全因心情的急剧转变而被彻底打乱。秋季精神尚可,唯饮食减少,入冬后偶感风寒,请了医师诊脉,道我是脾肾两虚,需静心调理。薛绍并陈宁心等人大感意外,纷说这诊断有误。

      薛绍不肯信,亲自赶去太医署把正给学生准备季考试题的杨元禧请来了太平府。经杨元禧为我诊断,结果不变,薛绍大惑不解,杨元禧道是暂未发于腠理。

      既有多年交情,杨元禧自是比旁人方便言语,无需忌讳。他道忧思伤脾,惊恐伤肾,我现在应是常觉神乏疲累,畏寒怕冷,容易腹泻,且月事失调或不通,直问我究竟有何心事。见我无意作答,杨元禧无奈笑笑,好意留下一道药方,即告辞离去。

      师承孙思邈,杨元禧的医术自不必说,他一语道破欲治此病需先调心,只可惜,他这次碰上一个不肯合作的病人。无人质疑杨元禧的诊断结果,却都猜不透我能有什么心事,只得谨遵医嘱,在我每晚睡前送来一盏入口甘辛的汤剂。然而收效甚微,至来年正月,我开始了昼夜颠倒的生活。

      夜间,我失眠的情况异常严重,每闭眼,便觉一墙之隔,有人面蒙白纱,长立黑夜,无声无息的凝视我。我无法入睡,也想与人浅谈心事,但当我将睡梦中的薛绍唤醒时,却惊觉自己无从开口,这个心事不能向任何人吐露。薛绍搂着我,像哄崇简一样的哄我入睡,可我却只能瞪着双眼直到天明。

      只有当太阳升起后,当所有人苏醒之后,终于耗尽精气的我才能稍稍放心,却不知怎的,总会莫名惊醒,警惕打量卧室的各个角落,但其实谁也不敢入房打扰我。如此这般,下眼睑常挂着两片乌青也并不奇怪了。不止面貌憔悴,我的身体也愈发倦怠,我甚少外出走动,即便是在府内,也几乎脚不沾地。此时正需增加饮食补充体力,可我竟愈发的不爱吃东西。

      薛绍再请杨元禧,他未推拒,登门,诊脉,开方,告辞,干脆利落,惜字如金。这第二个方子又酸又苦,甚至带了一丝丝的咸味,入口直教人干呕想吐。我甩掉了药盏,脱口说杨元禧故意害我。薛绍鲜见的冲我发了好一通脾气,我只得硬着头皮再试,好容易入腹,但那股味道着实怪异且浓烈,我一忍再忍,终按耐不住,喝了多少便尽数吐了出来。

      他们被我折磨的很痛苦,但其实我自己更痛苦,却又不得解脱之法。陈宁心自幼便胆小怕事,她深信因果报应,深信鬼神之说,她认定有恶鬼侵宅,建议薛绍请道士入府超度作祟亡魂,好使它们速返地府。薛绍依言而行,恭请三位高功入宅驱邪。薛绍还十分自责,埋怨是自己麻痹大意才害了我。

      三月初的清晨,春寒料峭,薛绍早已离开卧房,我头昏脑胀的趴在床上,苦求上苍能赐我香甜睡眠,哪怕一次也好。然而道士们正于外宅施法,高功朗声诵经,徒众挥动那三清铃,隐隐约约,时近时远,却从未间断。

      我不胜其烦,开口唤人方知房外无人当值,心头窜起无名之火,我撑坐起身,却因身体乏累不堪且速度过快,下床才走了两步便觉眼睛花眩,下意识的去抓身旁,却抓了一个空,随即,整个人重重的跌倒在地。我吃力的爬起来,扶着家具和墙壁,迟缓的走出了寝卧。

      春日融融池上暖,竹牙出土兰心短,正是大好的春日时光,中庭广植玉兰,枝头挂满片片青白,煞是惹人喜爱。优雅清香若有似无,我心绪才好两分,抬头却见门楣居然贴了一排极不应景的赤印符箓,它们随风晃动,似向我挑衅一般。也不知何时被道士贴上,竟不曾发出任何响动。

      可恨门楣过高,我又是踮脚又是举臂,竭尽全力,却愣是够不着。我蹲在地上气喘吁吁,暗气她们为何不留一人守门,就这么怕吵到我休息?隔了片刻,我正想回房,两扇院门被人推开,袁芷汀怀抱崇简,与上官池飞一同进门。

      “公主怎不在卧内歇息?今日风凉。” 见我只穿了单薄寝衣,池飞关心的催我入房避风。

      我指着外宅的方向,气嚷:“我如何安睡?!快些打发!府中数百人,阳气旺盛,何方妖魔邪祟胆敢作祟?!阿谁道我中邪失常!!宁心愚笨,偏信鬼神之说!”

      喊这几句话也费气力,我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但这一次我被扶住了,她二人将我送回床上,为我盖好锦被。

      我浑身难受,躺着也不觉踏实,痛苦道:“打发道士。。。告知表兄,做法无用。。。我极好,毋需化解。”

      面对陷入魔怔极其失态的我,袁芷汀无力安抚,她哽泪道:“我等无不祈盼公主尽早康复,也请公主体谅驸马苦心,公主抱恙,药石既无效,驸马也只得。。。唉,只消高功做法七日,公主便可彻愈!”

      池飞随声附和:“是啊,若遣散道士,我等如何向驸马交代?再者,公主纵然不察驸马苦心,不怜我等忠心,难道公主舍得小郎?小郎近日习语,好生机灵呢。”

      心内霎时生出无数歉意,这数月,我真的是自私透顶,不止照顾崇简不如从前上心,有时一心谋划自己的退路,竟遗忘了这可怜的孩子。不,我想要的其实很多,我贪心。

      我不能继续沉湎沮丧迷茫,即便最终难逃一死,但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还有许多富有意义的事情等待我去完成,抚养尚不满两岁的薛崇简长大成人便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芷汀将崇简放在床上,崇简高兴地挥动双手,几乎是小跑着走到我枕边。我会心而笑,他这时看清了面色苍白似鬼魅的我,下巴忽然间急促的颤抖起来,紧接着咧嘴便是一场嚎哭,小脸涨的通红。

      “姨姨!姨姨!”

      我更觉愧歉,忙把崇简搂入怀中,禁不住落泪:“崇简不哭,我儿不哭,是阿娘不好,阿娘对不住崇简。”

      “姨姨!姨姨!”崇简仍是怕我,他不断的扭动小身体,只肯让芷汀和池飞抱。

      池飞抹泪:“算来公主已是五日不曾抱过小郎。”

      无奈之下,我只得把崇简还给芷汀,芷汀哄了两句,崇简便安心下来,孩子眼含热泪,怯怯的看我一眼。我心酸难过,芷汀和池飞请我好好歇息,她们傍晚再送崇简过来。

      “莫走,”,我唤住她们:“我不觉累,留下陪我吧。”

      二人欢喜的对视一眼,芷汀建议:“我与池飞服侍公主散步片刻?”

      我道:“春日大好,我原不该久居府内。”

      上官池飞唤来侍婢们,洗漱,更衣。。。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发觉被人服侍的感觉竟是这般的舒坦,什么都不用想,也不必使一丝力气,任人‘摆布’便可,擎等着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待到上妆时,她们使了大量铅粉才能遮住我两眼下的疲惫,皮肤状态也是极差。

      薛崇简抱着玩具走走停停,他踢浴桶,吃胭脂,一个人也能玩的很开心。芷汀指着我教他说‘阿娘’,他小嘴倒是很甜,一连三声‘阿娘’,却是认错了芷汀。我又气又笑,拽过他来轻拍小屁股。

      因看我与往日一个模样,崇简便不再怕我,笑嘻嘻的任我拍打,奶声奶气的唤我阿娘。我心头霎时滚过一阵暖热,保护崇简的信念更为坚定。

      待一切妥帖,主仆三人正要登车外出,打南边来了一人一骑。人是和尚,马是高头白马,却不是高僧玄奘与龙王之子。奉武媚之命剃度出家的冯小宝满脸怨怒,十余个小沙弥跟在马后跑的是上气不接下气,个个满头大汗的。

      那冯小宝过了太平府的夯土外墙不停,过了乌头门也不停,一直来在雪白的院墙前,冯小宝才肯拉缰勒马,早有家奴迎上前,警告他不得乱入帝女私宅。

      他并未认出车前是我,高举马鞭,他指着朱门扬声喝道:“我倒要细问这府上主人可是太后女、婿?!”

      我倍感莫名,心说这位大红人今天发的是哪门子疯邪,他不在城东督修白马寺,怎会到我门前寻事。

      将遮面薄纱掀开一半,我客客气气道:“薛师万安。未知薛师何意?”

      冯小宝正眼都不瞧我,仍安坐马上,趾高气昂道:“你二人既为臣子,太后有令在前,尔等遵是不遵?!”

      强忍怒意,我还算友好的答复:“太平恪守太后之令,对薛师一向以礼相待。”

      “公主是爽快人,你夫婿却又如何?!”,利落的跳下马,冯小宝威风的站在我面前,他疾声厉色的训责我:“公主可知,适才我往右掖门,偶见薛绍,此子无视我,只与旁人谈笑,当众给我难堪!此事何解?!”

      薛绍若能容这个只会狐假虎威的男宠那才叫咄咄怪事呢,我相信冯小宝没有撒谎,但我懒的理会,随口道:“夫为妻纲,太平从不插手驸马之事。”

      冯小宝听出我话里有敷衍之意,极不满道:“夫为妻纲?存心诓我不成!你是帝女,薛绍是臣下,纲常该是对掉!今日好心提点,你需管束驸马,薛绍再若对我不敬,吾必不饶恕!”

      我很想冲他发火怒骂,我甚至想立时取来尖刀了结这卑贱男宠的性命,可我清楚如今的他正得武媚宠信,我还不能冲动,不能做自损八百的蠢事。

      我匆忙登车,无心理会冯小宝是否会在背后跺脚骂街。眼见我受这等十年九不遇的浑人的诘难,芷汀和池飞也是满心不悦,她们护主心切,纷说要与之理论。

      “不可!”,拉住二人,我千叮万嘱:“岂不知小人难惹!今日之事,不必诉之驸马。”

      二人虽是不甘,但还能分轻重,无奈点头应下。

      上官池飞神情凝重:“若不提点驸马防备小人,冯小宝真若。。。使阴谋诡计,公主为之奈何?”

      “言之有理,”,我默默颔首:“去岁上元,你道该请薛家人开导表兄。”

      “正是。”

      “好,改日当拜访薛嗣通。”

      马车直向北行,大街小巷人群熙攘,车速因而迟缓。这神都洛阳繁华如昨,千族万国的人怀抱千差万别的目的来到这座城,最终得到一如所期或不尽人意的结局。

      一路经过洛河三桥,马车无法继续前行,车外声音格外喧闹。我很是好奇,心话神都公务员系统今年扩招了?掀开卷帘一角,见前方观者如堵,左右掖门和中间的端门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却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芷汀与池飞却是见怪不怪,芷汀随口道:“前日,驸马道是太后将于光政门设铜匦,受天下表疏,洛阳士民争相来此大抵是为一睹真容。”

      我微惊:“是何模样?!”

      池飞说:“驸马道是稀奇有趣,匦以铜水浇筑而成,故曰‘铜匦’,匦开四口,中有四隔,东曰‘延恩’,献赋颁、求仕进者投之;南曰‘招谏’,言朝政得失者投之;西曰‘伸冤’,有冤抑者投之;北曰‘通玄’,言天象灾变及军机秘计者投之。太后敕令,凡往洛阳投表上疏者,臣下不得问,皆给驿马,供五品食。”

      铜匦,史上恶名昭著的告密箱!奸佞之辈通过它揣测武媚的真实意图,一个血淋淋的时代终于来临。武媚要用最严酷的手段镇压一切反对自己的政治敌派,她从不奢求他们的真心爱戴,她只要使他们畏惧自己不敢妄动,便已足够。但在此时,人们尚未洞悉它真正的可怕之处,他们争先恐后的往最前方挤去,就连薛绍也会称它‘稀奇有趣’。

      戴好帷帽,二人陪我下车,我想近距离的观察铜匦。粗略看去,它模样普通,方方正正,和家中用来置物的木箱子并无不同,细看之下,四面皆有一道指宽开口,方便投入信函,却无法私自取出。

      愈看它便愈窝火,少顷,我忍不住愤然道:“只会便宜宵小之徒!!”

      我转身欲走,却意外的踩了背后那人的乌靴,我急忙张口致歉。是个年轻男人,身形高大却有些清瘦,他眉目疏朗,气质文雅。着一袭月白胡服,交领窄袖,挺拔之外更见三分洒脱,他手拎马鞭却不见马匹,应是由家奴于人群外牵守。我因白色胡服之故,忍不住打量这人。

      乌靴被人踩脏,男人倒未苦恼作色,反是浅浅一笑,温声道:“娘子并非有意为之,顼何能诘?娘子义正之言,顼心有戚戚。太后睿智,欲借此物广开言路,然,若为宵小之徒利用,必生无穷祸患!”

      我也笑说:“郎君宽容,良善,妇人诚愿天下与我心有戚戚者不止郎君一人。告辞。”

      “娘子慢行。”

      午时前回府,阍者道薛稷府中家奴送来礼物并一封书信。我精神不济,直想闭目歇息,便教袁芷汀代我拆阅,知是薛绍不久前曾提及我生病一事,薛稷之妻本是释教信徒,她誊抄佛经并于佛前供奉九日,现将其送给我,祝愿我早日痊愈。我感谢他夫妻二人好意,遣上官池飞代我往薛府致谢并附回信,将那佛经置于书房内妥善保存。

      待傍晚见到薛绍,他对冯小宝只字未提,我便也不提。数月以来,第一次见我不在梦中而是强撑精神等候自己,薛绍大喜过望,只道是高功们做法见效。

      用过一些清淡饮食,薛绍见我实在疲累,便把崇简交给芷汀等人,他陪我回房歇息。二人才回到卧室,苏柳意却送上一束桃枝,是杨元禧送来的,道是桃枝可辟邪,他特意自邙山采来。

      薛绍便要去道谢,柳意笑说:“驸马留步,杨君不曾入府,道府上有病患待诊。”

      “如此。”

      墨绿枝条,鲜花已被摘的干干净净。我将桃枝置于梳妆台,默默摩挲一颗黄豆大小的花骨朵,想象这束桃枝也曾盛放皎洁如雪的娇嫩桃花。好熟悉啊,但愿只是巧合。

      见我心神不宁,薛绍不免担心,我低声道:“无事,神乏。”

      在众人的帮助下,我逐渐恢复了元气。在此期间,杨元禧或亲自或派人四次送来辟邪桃枝,待我身体大好,他便不再送桃枝。我总觉不安,从不把它们放在卧内。

      入夏,雍州新丰县东南有山踊出。臣工皆言此乃祥瑞,武媚大喜,下诏改新丰为‘庆山县’。江陵人俞文俊却与众不同,他上疏陈情‘臣闻天气不和而寒暑并,人气不知而疣赘生,地气不和而塠阜出。今陛下以女主处阳位,反易刚柔,故地气隔塞而山变为灾。陛下谓之庆山,臣以为非庆也。臣愚以为宜侧身修德,以答天谴。不然,恐殃祸至矣!’。结果可想而知,此疏触怒武媚,俞文俊被流岭南。

      坐在临湖水榭听华唯忠说罢,我咬着甜美多汁的荔枝猜测武媚的心思。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女人本就是全民公敌,历朝历代的女性政治家都是前例。严峻的现实不容武媚有任何失误,唯有紧握权力,她才能永立不败之地。她并不求世人理解,但厌憎世人给她扣上‘牝鸡司晨’、‘窃取神器’之类的大帽子。这其实是一种异常矛盾的心理。

      我道:“可是圣人命你详说此事?”

      华唯忠笑道:“是仆自作主张。公主久未入宫,仆说解此事为公主解闷。圣人无甚要事,命仆代为探望公主。圣人有言,荔枝今晨至自岭南,公主若觉新鲜顺口,宫中冰窖。。。”

      “我若不肯入宫,便不得食?”,我笑:“前日,太后命宫人赏赐岭南鲜果,我不缺吃食。宫人道好事连连,中宫诞女,崔才人诞子,王婕妤一产双生,唯忠为何不言?我需备贺礼呢。”

      觑着我不似赌气,华唯忠小声道:“确是如此。圣人尚未亲政,太后总理军政,圣人多居内宫,以金石丝竹自娱,三位贵人。。。”

      “大好,龙裔兴旺大好,”,凝眺对岸的一排碧树,我漫不经心道:“依着我说,四子二女仍不足矣。”

      临回宫前,华唯忠忽的暂顿脚步,他迟疑道:“圣人实则有一要事,命仆垂问公主,何时进宫?”

      我本想如实道过两日,但话到口头却又故意改了。

      “代我上报圣人,”,我平声道:“神都暑气重,我欲往嵩山消夏避暑,奉天宫虽废弃,厅堂殿宇清扫一番尚可容身,太后已允准,待到秋日,我自返神都。”

      华唯忠苦笑,央我千万不要为难他,我笑:“你这般上报便是。”

      原本只是一个恶作剧,然而我竟真的迟了月余才能再次入宫,因为薛崇简竟大病了一场。

      七月流火,崇简不幸患上暑湿,浑身滚烫,大汗不止。平常一两日便能见好,但因崇简年幼,直过了五天才好转。薛绍恨不能代子受罪,日夜照顾儿子,怎奈律令在前,他不得不去衙门。

      崇简这一病,乱的不止一个太平府。武媚宣我入宫,我抽身不得,只能据实以告。武媚心疼孙儿,便吩咐上官婉儿代自己登门看望,还赏了一堆辽东土特产。

      二月里新罗王【金政明】遣使来唐,索求《礼记》还有一些杂书,泱泱上国倒也不小气,一共赏了他们五十多卷书。五年前,【金法敏】去世,请册立太子金政明继位的奏疏也送来了大唐,李治曾犹豫是否该让久居大唐的【金仁问】取代侄子,但考虑金政明已经当了十五六年的太子根基稳固,金仁问横插一脚可能会引发战事,大唐少不得千里迢迢去擦屁股,李治便遂了金法敏的意,遣使往辽东册立金政明为新罗的新王。金政明上位便灭了他老丈人和一班老臣,还废黜赶走了他的王后,顺利的掌握了新罗大权。

      辽东土特产便是新罗王的回礼,东西收入库房,清单交到我手上过目,我偶尔看一旁的上官婉儿,她端药汤喂崇简服用,小孩子惯是擅长借病撒娇,非说自己后背痒,要姨姨抓抓。上官婉儿依言,把孩子轻轻的翻个身,巾帕盖住孩子的背,轻柔的帮孩子解痒。

      “新生皇子可取名?”

      “四郎隆范,五郎隆业,大娘子花仙,小娘子花山。”

      “好,”,我点点头,把赏赐清单交给上官池飞保管:“皇子唤我姑母,我需备礼道贺。”

      上官婉儿道:“而今膝下寂寞者唯唐昭容。”

      我好奇:“听闻贵妃与昭容共同鞠养二郎?”

      上官婉儿道:“二郎记于贵妃名下,却分居两处,贵妃每日前往看顾,并未亲自教养。”

      我心里明白,豆卢宁和柳净观并无交情,豆卢宁当年救她母子只是出于人对同类的怜悯心,一不为情二不为夺子,李成义是无辜的,这孩子能活下来,有一处屋舍栖身成长,已是足够幸运。李旭轮登基之后,只有柳净观一人被留在潜邸。第一年,我没敢让柳净观姐弟相见,因担心被武媚知晓,直到去年夏日,我允许上官池飞带着柳嘉泰去见他阿姐,按池飞所说,姐弟俩都像是重活了,都恢复了精神。这一年来,姐弟俩年节都能相见,日子才有了奔头。

      她话说到了这里,我便问起李成义的近况,是何模样是胖是瘦,何时开蒙读书,池飞在旁听着自然都会记住,下次转告柳净观。儿子弟弟都是骨肉至亲,柳净观未必不记挂儿子。

      直等到哄着崇简睡着,上官婉儿起身告辞,我送她到府门,给四个孩子准备的礼物都已装车待发,她收了贺礼清单,说代我一一送达。

      “多谢婉姐姐。”我道谢。

      她笑说:“公主多礼,盼小郎及早病愈。”

      待到重九,宫中设宴,我带着崇简入宫。两岁的孩子,能跑能跳,也学会用简单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且学习能力极强,特别喜欢模仿大人说话。

      “花花!”

      “是花呀。”

      “给阿娘。”

      “简儿孝顺!”

      一旁的袁芷汀掩笑,看崇简不停的摘花送给我,不一会儿便抱了半怀。她见孩子热出汗,不时的催孩子多喝水。

      “崇简,崇简,”,一边追着孩子,我连声唤他,他在不远处的花丛里热火朝天的采花:“阿娘送半数与袁姨姨可好?”

      崇简只顾忙活,一双小耳朵都闭着,在他附近赏花谈笑的几个男人反倒一齐回看。第一眼,我便与武攸暨四目相视。这人年纪越长竟愈发的妖冶魅惑,即便已经娶妻成家,较之同龄人似乎仍欠一分庄重多了一分潇洒。偏他今日穿了一袭鲜明张扬的丹矾衣衫,更衬肤如凝脂,真有些雌雄莫辩的意味呢。

      我一时失神,怀抱的花洒落一地,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武攸暨则是一派淡漠,微微的扬起下巴。薛崇简走着走着就碰上了他们,对几人产生了兴趣,孩子双手抓满鲜花,好奇的打量他们。

      芷汀快步上前抱起了孩子,崇简拼力的挣扎:“送花!送花!”

      “你哟,”,芷汀笑嗔:“休想使花讨好姨姨!”

      入殿,女客们纷夸崇简可爱,拿了各式瓜果甜品喂他吃,左右看了看,崇简挑了一人手中的葡萄,是武三思的夫人,旁人善意哄笑。

      她喜滋滋道:“我与薛家小郎当真投缘!”

      我道:“舅母与甥子本是一家人,如何不投缘?怎不见府上大郎?”

      她四下瞥了瞥:“方才正在殿中呢,想是随堂兄弟去顽了。哎呀,我这孽障惯是惹事,外子平日未少管教,太后偏相中小子,道是一方璞玉,稍加雕琢,来日光耀武家门楣。”

      我道:“太后侄孙众多,崇训得太后青眼相加,全赖兄嫂教导有方,府上有大福啊。”

      “太后垂爱自是大福!”,她双手合十拜了拜,微微得意:“不过,细说来,太后所爱儿孙唯太子一人呀。”

      王芳媚道:“这是自然。崇文馆学士均为饱学鸿儒,听闻校书郎亦是举进士出身,亲贵侍读者更是太后亲定,真真是贵中选贵呢。”

      崇简今天特别爱吃葡萄,许是为了巴结我,武三思的妻子每每亲自剥果皮并喂他吃。便有人凑话,问她何不与我结儿女亲家,我与武三思本是姑舅表亲,如此一来便是亲上加亲。

      她欣喜不已,不不忘打量我的脸色,我心里面是一万个不愿意与武三思结什么狗屁亲家,更重要的是,我希望我的孩子能与他真心喜欢的女人白首偕老,而不是屈服接受一桩别人为他定下的婚事。我假装没听到,没接话茬。她明显失落,但也不再追问。

      当德妃窦漪牵着蹒跚学步的李隆基入殿时,我的笑意立时僵住。这年余,洗三、满月、除夕、上元等重要日子,但凡看到这个孩子,我便浑身不自在,更无心情与旁人谈笑。

      王芳媚屈膝蹲下,她拿着一粒枣子逗弄李隆基:“三郎三郎,三郎唤姨姨,便可吃枣子!”

      窦漪盈盈一笑:“三郎只会唤阿耶,王小娘子见笑。”

      芷汀与我耳语,说这恐怕是窦漪特意教的,哪里有孩子开口先喊爹的。

      我不答,只面带笑意凝望那个弱小的幼童,脑海里竭力挥去一个极可怕的念头,我不住的劝诫自己,他是我的敌人但也是李旭轮的儿子,我伤他易如反掌,可我又该如何面对旭轮?

      李隆基环顾四周,最终盯住了唯一的同龄人。芷汀正给崇简剥葡萄,崇简这一回吃的飞快,来不及咀嚼便吞咽下去,眼睛还警惕着隆基的举动。

      王芳媚抚掌笑说:“薛家小郎定是担心三郎抢蒲桃呢!”

      众人善意哄笑,我少不得做些虚礼,教导崇简:“肚肚饱了,分葡萄与表弟可好?”

      薛崇简嘟起小嘴,满脸的不情愿,我只得又催一次,他这才肯把葡萄送给隆基,偏使坏,送人之前捏碎葡萄,两个孩子都弄了一手的汁水。

      小孩子开始一段友谊最是容易,初见并不对付的二兄弟,没一会儿便玩的如胶似漆的,两孩子似有说不完的话,但李隆基只能依依呀呀的说婴语,我们都听不懂,只薛崇简乐在其中。

      少顷,武攸暨与薛绍前后脚入殿,薛绍着一袭丁香紫衫,含蓄沉稳,比不得武攸暨那般引人注目。二人面目平静,似乎都不曾注意到对方。

      崇简像鸟儿般欢快的朝薛绍奔去,经过武攸暨身边时忽然扬声道:“姨姨美!姨姨美!”

      武攸暨面若冰霜,侧目看向那对父子,薛绍尴尬致歉:“小儿言语无状,还请。。。”

      “呵,薛驸马多心,”,武攸暨眉眼含笑,一派可亲模样:“黄口,妇孺,我一向不与计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春衫泪 不辞冰雪为君热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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