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陌上郎 命中宿敌横出世(下) 便唤‘隆基 ...
未几,以去岁平定徐敬业之故,武媚下诏赦天下,改元‘垂拱’,也借这二字表达自己的执政态度。
时值上元,接连三日取消夜禁,达官贵人、贩夫走卒皆尽情的饱览绚烂绮丽的洛城夜景,通宵达旦。更有那最会享受的人,呼朋引伴,左拥右抱,乘坐华美气派的游船,任洛河的柔和波涛将自己载往不知目的的地方,以天下至美之夜点缀自己的一宵甜梦。
上阳宫宴极尽铺张奢靡,珍馐美酒毕陈,歌舞百戏竞艳斗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麟趾殿架起一座高达二十余丈的灯轮,从上到下饰满多彩锦绸并荆玉隋珠,每层灯架又悬挂了巧夺天工的玲珑金丝织笼充作烛盏,托起了一支支红烛,无以计数的簇簇烛火汇聚成巨大光芒,延向四面八方,金碧辉煌。远远观望,整个洛河以北竟如白昼。
这璀璨光辉似自高阔天际倾泻而下,更衬上阳宫的美轮美奂,恍如一幅妙笔丹青,无与伦比的美好、锦绣,没有忧愁贫寒,令人流连忘返。武媚心情舒畅,向武三思垂问这座见所未见的壮观火树是谁出的主意,理应重赏厚赐。
最喜欢过节的一类人莫过于小孩子,他们就绕着那座巨大火树追逐嬉闹,手里提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不服气的纷说自己的灯是今夜第一好。
薛崇简眼馋,一直不安分的扭动小身子,意在加入他们。我吩咐宫人取来一盏扎裹黄纱的圆滚滚的花灯,提笔添了王字并耳朵眼睛胡须等,我把着崇简的小手教他提灯。我抱着崇简慢悠悠的走动,他手里的‘虎头’便也随之而晃动,崇简高兴极了。
德妃窦漪数日前诊出有孕,她满脸的幸福笑意,整个人洋溢着别样神采。知情女客纷纷向窦漪道贺,她只顾着与她们寒暄感谢,竟无空暇观赏火树。
却看其余宫妃,皇后刘丽娘是太子亲娘,倒也泰然处之;贵妃豆卢宁抱恙缺席,不知她如何作想;王念儿自斟自酌,似沉浸在节日的欢闹气氛里;唐恬儿和新人崔缃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而在尚宫局暂充掌记的王芳媚则‘抛弃’了师傅上官婉儿,几乎寸步不离的围在李旭轮座侧,问东问西,虚心向旭轮讨教学问。
李旭轮不忍拂其颜面,只得耐心作答。情窦初萌的少女,活泼爽直,热情专一,毫不在意旁人是何眼光,见喜欢的人愿与自己共处,她满心欢喜又微微得意,忍不住俏皮的冲姐姐暗使眼色,然王念儿酒至微醺,根本不曾注意。
我漠然旁观,偶然四目相视,旭轮不免慌张,他突兀的站起,抬脚便朝武媚和我的席位走过来。王芳媚不由得寥落,她不便跟随,只得慢吞吞的回到姐姐身侧入座。
“近年太常寺因循守旧,不通革新,儿适才亲睹,在座宾客对内教坊歌舞谐戏已是见惯不惊,”,旭轮眉眼带笑,克制着不敢看我:“儿窃以为,今宵合该。。。一改常例。”
武媚并侍立一旁的武三思夫妇皆饶有兴致,武媚笑问:“汝有何妙策?”
旭轮笑答:“儿自请献一曲俗乐,聊以助兴。”
武媚颇觉意外之喜,她欣然同意。旭轮又道:“有侍御史曰苏味道者新近成诗一首,词采华艳,盛赞宫外节景,儿以为好。”
武媚笑说:“有劳天子相语。”
“正是喜庆佳节,理应以歌唱合,”,旭轮的视线转向下首,在席间迅速寻找着什么,忽定睛,他莞尔扬声道:“吾知阿崔擅琵琶,技艺高深,嗓音婉转似流水。卿勿辞。”
才人崔缃受宠若惊,她两颊绯红,在他的注目下不敢置信的起身,一时竟忘了答谢。
王芳媚又羡又妒,她急欲起身许是有献技之意,却被姐姐暗中拉住。
上位的武媚一目了然,她不由轻笑,看向崔缃:“如此,有劳崔娘拨弄一曲吧。”
崔缃领命,有乐师为她奉上琵琶。众人正好奇李旭轮是否还会亲自献艺,只见他命人取来一架羯鼓,又将那诗同崔缃反复诵念了两遍,崔缃颔首表示记住。他满意,很开心的抚了抚她的琵琶,崔缃面露羞涩,她急急垂首,情态妩媚。
旭轮故作怯意的对武媚道:“儿同乐伎新习羯鼓,尚不足五日,如若露丑。。。请太后莫取笑。”
“你素爱摆弄乐器,”,武媚指他笑嗔:“真若粗涩不堪入耳,定罚汝加倍苦练!”
李旭轮哈哈笑着应下,他示意崔缃准备开始。崔缃落座,她先用四指,由缠弦至子弦反复扫出三声响亮音符,手速快,手型美,琴面似绽开朵朵皎洁孤高的白梅,伴着点点的缥缈光晕。
旭轮随即跟上一记干脆且清越的鼓声,二人默契的对视一眼,崔缃开口唱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耳听崔缃的琴声歌声,李旭轮全神贯注的击鼓配合,他眉心微颦,似乎是心中紧张。他握紧了黄檀鼓槌,只见他双臂上下舞动如飞,身形则稳如泰山。平日里最是儒雅内敛的男人,此一刻,这般专心致志的演奏最是响度高亢、声韵慷慨的西域乐器,无论他技艺是否纯熟,仅是他凝神专注的模样已然令人不舍移目。
我不敢多加关注,唯恐被人发觉我眼中那与王芳媚如出一辙的情愫。听到‘明月逐人来’时,心弦蓦的颤抖,我似乎明白了他自请献艺的原因。待曲终声散,旭轮潇洒地扔了鼓槌,直言手腕酸楚无力,便有宫人近前为他按摩。崔缃款款起身,她怀抱琵琶依次向武媚和旭轮欠身行礼。
武媚大加赞扬:“琴妙,人更妙!崔家女今夜属头筹!”
我随着武三思等人点头称是,武媚看向我,嗔怪:“细说来,你年少始学琵琶,不用心不静心,以至十年毫无成就。”
我自是有点心虚,夏官司戎大夫(兵部郎中)武懿宗满面红光,打着酒嗝道:“太后所生定是落凡女仙,生来便是绝世佳人,所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嘿嘿嘿,每仰公主绰约仙姿,小侄便觉心旷神怡,驸马得此娇妻,必称心如意,不舍移目,怎会在意公主是否擅弹唱?哎呀,大唐男子福气十分,薛驸马足是占了七分啊!!”
武懿宗乘醉胡言,初听似恭维武媚、夸扬我,越说越不像话,武媚使个眼色,武三思笑哈哈的把堂兄拉去一旁。所幸薛绍此时距离我们稍远,不曾听到这番失礼言辞。
“诶,”,武媚奇道:“如何不见攸暨?可在殿中?”
春官(礼部)祠部大夫武攸宁快步上前,恭敬作答:“回太后,臣弟新婚,只因此事微末,未敢上报太后。”
武攸宁吐字清晰,众人听的分明,一时间,竟有各色眼光齐齐向我投来。武媚不动声色,仍含笑视武攸宁。
“上好,”,武媚笑说:“螽斯衍庆,我武家添丁进口,此等喜事岂可不报与我?”
武攸宁道:“臣遵。。。遵令。”
趁着武家人就武攸暨结婚一事谈论的热烈,李旭轮朝我招手,颇急切道:“简儿与我,快些。”
崇简开始长牙了,一张口便能看见两颗可爱的下门牙。我原本担心这会暴露崇简的出生月份,袁芷汀却说我多虑,五月龄甚至四月龄的婴儿也可能长牙,碰上那体质特别的孩子,一岁才开始长牙。其他人的反应果然和芷汀的安慰一样,谁也没觉得奇怪。崇简昨天还尝试了翻滚,我们纷纷围在一旁,欣喜的看着孩子居然连翻了一丈远,活力无限。
当然,孩子也开始认生。崇简十分困惑,他不记得旭轮曾在除夕抱过自己,但好在他对旭轮的九环黄玉带产生了浓厚兴趣,安心的趴卧在旭轮膝头,肉乎乎的小手拽住玉带,对那些金光闪闪的銙片拨来拨去。
“武三娶妻成家,”,旭轮看向我:“你合该宽心。”
我不敢说因此便能卸下对攸暨的愧意,但我真心为他高兴,至于史书记载中我与他的那段姻缘,从此刻起,我选择忘之脑后,只愿他余生平安幸福,这比我维护历史正轨更重要,我只敢向我自己承认,武攸暨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勉强笑了笑:“攸暨若是不拒,我愿备厚礼相贺。”
旭轮一笑置之,接着,他出神的凝视天真无忧的崇简。
默了默,我悄声问他:“阿宝哥。。。可曾再劝?”
“朝堂之事,”,他目光稍冷,沉声提醒我:“女子莫过问。”
我依言没有追问,心里却盘算开来,李钦等人定未放弃,不然李旭轮不会苦恼为难,可是,从既定的历史来看,旭轮是主动禅位的,如此倒推,李钦等人的计划绝无可能得逞。我与李钦确实是友情深厚,但如今的我能力微小,加之李钦试图为敌的人是武媚,我是无心也无力相救啊。
隔了一会儿,李成器由几个孩子伴着一起向旭轮请安,孩子们想请旭轮评判各自的花灯孰优孰劣。成器本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当了这一年的皇太子,有东宫臣僚、内宫们‘管理’,他愈发清楚自己所承的重担,这虚年才七岁的孩子过早的逼迫自己长大了。
看着手提花灯颇显童趣的成器,旭轮眼眶发酸,他情不自禁的去抚儿子的小脑瓜,和蔼的问儿子:“尽兴否?”
“是,尽兴,”,成器用力的点头,两串泪花便落了下来,他笑着仰看父亲:“阿耶赏假三日,左右无一人劝儿读书。”
李旭轮拉着儿子往自己怀里靠,他为儿子擦去眼泪:“莫哭,你乃大唐储君。顽闹既尽兴,日后读书当专心。新任左庶子李公怀远好学善属文,为官以清简为人称颂,你需敬之礼之。”
“是,儿遵敕,儿前日。。。这?”
崇简移情那挂在成器胸前的螭纹攒珠金项圈,遂紧抓旭轮的衣襟,小屁股朝天撅起,努着劲儿,居然真能撑腿站了起来,下一秒却又歪倒了。
面对这般盎然稚气,旭轮由衷畅怀,忙教成器摘去项圈,转手塞给了崇简。崇简由是心满意足,笑眼弯弯,冲旭轮挥动项圈,嘴里还嗯嗯呀呀了两声。
我掩嘴笑说:“薛家小儿叩谢圣人恩赏呢。”
二人借此谈笑几句,成器忽问旭轮:“阿耶可知,郭公与程洗马何时还朝?”
裴炎被斩之后,曾为其上疏脱罪的郭待举被罢相改任东宫左庶子,然而除夕之前却被外放,任岳州刺史(湖南岳阳)。至于程务忠,几乎就在程务挺被赐死军中的第二天,他凭借助武媚废黜李显的大功为弟弟求来的太子洗马一职便也被撤。
成器眼含期许,显然对这二人很有好感,李旭轮微微叹气,平静的答复儿子:“此二人非东宫臣僚,你莫过问。邢学士上报太后与我,你夜间迟睡,读书倦怠,王詹事道你偏爱荤腥,长此以往,于脾胃无益。”
成器小脸一红,好不委屈,但并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二。我心里偏疼成器,却也清楚父亲管教儿子都是出于关爱,便也没有作声。
旭轮看在眼里,不为所动,郑重道:“王詹事清正有节,邢学士博学多识,此二公深受先皇器重,曾辅佐孝敬帝,得此二公。。。”
“驸马上报何事?!我年老耳聩。”
周围蓦的死寂一般,武媚的森冷语气清晰入耳,我回首看去,惊见薛绍立于武媚座下,他神情惶然无措。而武媚面目平静,甚至唇角噙一丝淡漠笑意。我瞬间便明白薛绍是因何事而惹怒武媚,赶在薛绍再次开口前,我快速奔到他身侧。
“太后恕罪,”,挽了薛绍的手,我勉力一笑,裙下两股战战万幸没人能看见:“适才武大夫醉后失态,太后宽宏,不曾降责,此一时驸马言行有失,亦是贪杯之过,还请太后宽恕!”
武媚视线一垂,她俯视薛绍,目光比殿外未融的冰雪还要冷冽,开口却极是温和:“贪杯?当真?我以为。。。薛驸马非是醉言,更未失态忘形,若说因醉责罚,薛驸马非醉人,我如何罚?若薛驸马神智清醒,便是有心。。。犯上,公主以为当如何罚?”
武媚的地位和能力决定了任何人都只能仰望她,何况这次又是薛绍主动的去撞枪口,面对武媚的诘责,我是半个字也不敢接话。原以为除夕时他已想透了,不料他居然当众拒绝武媚。是啊,薛绍是故意和武媚对着干,似乎怎么罚都不为过。
武媚冷笑:“呵,薛驸马需知,你不愿为、不甘为、不屑为之事,自有旁人争先恐后。汝既为难,我。。。断不强求。”
薛绍愕然,我能感觉他不自主的用力握我的手,我心中不住的祈求他千万不要多说什么。在这件事上,太过坚持原则的人,只会得不偿失。武媚需要把一个市井商贩变更为河东薛氏的子弟,她向女儿女婿开了口,我们便没有第二个选择。
一旁的武家人都是当乐子看,武三思也是冷笑,故意高声道:“不识抬举!”
我心中怒极,却是不敢在武媚面前发作。
成器看的明白,虽不知前因,却知武三思是奚落薛绍,孩子直盯着武三思:“表舅何意?”
这时,李旭轮出声解围:“已过丑时,太后若是神乏,不若就此宴散?”
武媚见好就收,左右宫娥近前搀扶,武媚起身,迟缓而又威仪。
武媚别有深意的看向我:“驸马真若贪杯多饮,便教府中奴婢煎煮解酒饮子!”
才蒙大赦,以为化险为夷,却又遇荆棘,我只觉无力应对,怯声道:“是。”
今夜一番羞辱,薛绍的苦恼无处发泄,回府之后,他闷坐书房不肯出来。杨蕊、袁芷汀等人都陪着我在寒风里等他,众人问明前事,杨蕊直说若是应了此事,薛绍下半辈子再无颜面。我心里难过的直想哭,颜面尽失也算好事,总好过没命啊。
上官池飞出主意,道是不如请薛稷、薛楚玉等薛家好友来规劝开解,兴许事半功倍,能教薛绍卸下心理负担。气节虽说重要,但也不是人人都不怕死,薛家其他人未必比薛绍硬气,你劝一句我劝一句,或许能劝动薛绍低头服软。
稍思量,我道:“值上元佳节,亲朋聚会,不便登门叨扰,罢了,汝等回房歇息。”
隔半个时辰,我哄着崇简入睡,心话薛绍今夜怕是不会回房休息。少顷,杨蕊入内,端了两团煎饼。
“书房灯火未熄,”,杨蕊眉梢眼角都带着忧虑,轻声道:“煎饼凉了,最是美味,还请公主为驸马送去。公主劝一句,顶得旁人劝百句呢。”
我接过煎饼放在一旁,示意杨蕊在我身侧坐下。她见崇简睡态娇憨,不禁微笑,想摸摸孩子的小手,却怕惊醒孩子便罢手了。
“蕊儿,”,我叹惋,默默打量这年华大好的女子:“我待你与旁人从无偏私,可你毕竟。。。非是家臣,婚娶乃人生大事,你若无异议,我请坊正寻觅良善殷实人家,置备妆奁,送你风光出嫁。”
杨蕊笑意悄然隐去,她先向我道谢,随即婉拒了:“公主真若依从我意,毋需烦劳坊正。莫非公主恼我手拙,府中不容我三尺卧榻?”
我苦笑,温声道:“依你依你,你我前缘深厚,我也不舍得你外嫁。我只怕误你此生。”
杨蕊微微摇头:“公主宽心,我甘心情愿。”
杨蕊代我照顾崇简,我端了煎饼送入书房。三五烛火映出薛绍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整个人好似没有灵魂的泥石雕塑。直到我走到他面前,他看清是我,眼底掠过一丝波澜。
“蕊儿亲手做了煎饼,可我吃不下,”,我盘坐在他面前,低声道:“特来求你相助。”
凝视彼此,薛绍蓦的紧闭双眼:“你可怪我?”
我看清薛绍颤抖的眼睑,我还能看清他内心的彷徨,心有不忍,我主动的抱住薛绍,我不想看到他无助的泪水。
我如实道:“不怪。”
“阿晚,你我许是。。。会分离。”薛绍的声音极轻。
我叹息:“是啊,夫妇分飞,若你不从。”
“此事,阿晚意下如何?”
我又叹:“你我之间只论夫妻,无分君臣,既嫁从夫,我。。。听凭你做主。”
“我如何舍得与阿晚分离?!”
“我知,太后亦然,故而以我胁迫你。”
薛绍默然无语,我高悬的一颗心缓缓落回原处,心知薛绍大约是服软了。
垂拱元年,春正月,戊辰,文昌左相、长安留守、乐城郡公【刘仁轨】薨。太后废朝三日,令在京百官以次赴吊。册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赐其家实封三百户。
三月,正谏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崔詧罢相。迁庐陵王哲于房州。
幼荷凝碧,榴花垂影,四月末的洛阳姹紫嫣红,蜂蝶带香,风儿偶尔吹来一丝灼热暑气。这天,晨间落了一场小雨,空气清新,风中挟带的花香愈发的芬芳馥郁。我与袁芷汀等人前往嘉善坊看望安扬翠。
扬翠才出月,体态丰腴未减,精神尚可。值李多祚旬休,他正在家中,夫妇二人特意在府门等候。平日里英气伟岸不苟言笑的武官,面对一众女子颇是腼腆,口中不停的说‘请进’。
至正堂,众人互相见礼,苏柳意笑道:“我等不请自来,李长史可会怪罪?”
李多祚伴在扬翠身侧,他敦厚笑言:“公主并诸娘子光临寒舍,李某不胜荣幸!可巧,友人昨日登门送阿婆清两斗,还请赏光吃一盏。”
“数年未返京师,”,芷汀笑吟吟道:“既有长安美酒在此,焉能少坐即辞?一盏如何使得,我等需饮一斗酒!”
柳意笑她:“袁姐姐夸海口,稍后若吃不下一斗,又当如何?”
芷汀一指门外那些由李府家奴抬着的丰厚贺礼,叹道:“银钱在此,可尽数拿去。”
众人哄笑,一一入座。
李多祚对堂下使婢们道:“请郎君来见公主。”
“是。”
李多祚和扬翠的儿子正熟睡,使婢们轻缓的将小床抬进正堂,我们纷纷围近去看,见小家伙壮实白嫩,很是讨喜。众人依次说了吉祥话,我轻手轻脚的在孩子腕间系了五彩长生缕,口中念念有词,愿孩子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不舍的望着儿子被抬回后宅,扬翠复看向我,笑问:“公主怎未携薛家小郎同来?需我登门求见?”
我笑:“真若劳你走动,多祚哥哥岂不心疼!太后偏爱崇简,送入宫中已是三日。”
扬翠道:“啧,闻薛家小郎受太后殊宠,果不虚传呢。”
众人在李府用午膳,李多祚毫不吝啬,以盛馔过厅羊招待,佐以他新猎得的炙野鹿腿,至日渐西移,李多祚亲自送我们出府。
避开左右,李多祚悄声道:“在下忧虑庐陵王处境,庐陵王虽远离朝野,孤立无援,可仍有人。。。蠢蠢欲动。”
我道:“哥哥不忘昔年情谊,阿兄若知必感念至深。诚然,阿兄无法置身事外,因其过往贵为天子,阿兄在世一日,流言蜚语、野心家便不会放过阿兄,幸赖太后能辨是非,崔詧罢相便是杀鸡儆猴。”
李多祚颔首:“是啊,崔詧谏言废庐陵王为庶民,革名宗族。先前,我派亲信奔赴均州,暗中护送庐陵王直至房州,唯恐沿途有变。”
我微讶:“难道是。。。担心阿兄为贼人所得,再行徐敬业之事?”
他道:“真若如此,庐陵王无辜与,都难免一死啊。”
“哥哥心细,我自愧弗如,还请宽心,我阿兄定安然赴房州。”
我这般自信,李多祚反倒疑惑:“公主凭何断言?”
“不必多问,且看。”
很快,李显一家人安然无恙的被转移至房州幽禁,这事实证明历史又一次赢了。当然,并不排除李多祚暗中派去的人起到了一定作用。
数月匆匆而过,时值金风送爽的八月,众人聚于洛阳宫欣赏歌舞。崇简刚学会站立,总也闲不住,恨不能用他的小肥脚丫丈量万千世界。一帮孩童围着崇简,笑嘻嘻的用各式东西引逗他朝自己的方向走。
“不必如此,”,眼见我对崇简的一举一动都甚为关注,武媚亲切道:“保傅皆在左右呢,石榴爽口呢。”
她亲手递来一只香气诱人的石榴,我接下却是不吃,只拿在手里把玩。
武媚忽道:“薛绍近来待你如何?”
“阿娘为何。。。”,我大为不解,忙道:“表兄待儿如初,我夫妇向来辑睦和悦,不劳阿娘忧心。”
武媚不信:“见你似有心事,疑心是薛绍轻怠你。”
我垂目盯着手里的一团火红,轻声道:“儿何来心事,是儿自觉。。。愧对表兄。”
武媚语气慵懒:“你何必言愧!只因阿冯之事?呵,薛绍自恃清高,过于看重门第!唉,薛家男人啊,薛元超弥留之际曾谓所亲,平生三恨,始不以进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你代我垂问薛绍,若其与族叔同恨,尚不迟矣!”
实话实说,命令薛绍尊称冯小宝为叔公本就过分,但武媚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当政者,我们不敢拒绝,薛绍虽曾犯颜,但毕竟还是屈服了,可武媚却揪着此事不放,更曾以和离胁迫薛绍,我始终耿耿于怀。
将石榴放回紫玉盘,我微气:“有晋以来,世人皆重王谢之流。陇西李氏虽贵为天家,实不比崔郑卢王,薛公有此遗憾。。。合乎人情,然则,表兄非是薛公,阿娘何必并讲一处?!”
察觉我心存怨言,武媚遂软了语气:“牢记,你与薛绍君臣有别,薛绍若因此事而失礼于你,你不得隐瞒。”
我心情更为低落,负气道:“儿是阿娘腹中肉,儿不敢违母命,每见薛师,必以礼相待,阿娘又怎知儿心中。。。唉,阿娘深宫寂寞,儿不得侍奉左右,是儿不孝,然则,表兄乃儿婿,乃河东薛氏子弟,表兄以此为傲,此非错矣,儿如何责怪?如何规劝表兄亦向薛师弯腰屈膝?儿愿以此身此命向阿娘尽孝,然表兄头颅不可低。”
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与武媚之间安静的有些可怕,论身份,她可以提千百个无理要求,论道理人情,我也不是强辩无赖,谁也不必先认输。二人正僵持,却见贵妃豆卢宁快步近前,一脸喜色。
“太后大喜!德妃诞育麟儿!”
武媚唇角稍动,却一字不发,场面有些尴尬,聪明如豆卢宁也是哑口,但很快,一群宫娥众星拱月般围着怀抱杏红襁褓的华唯忠进殿,场面说不尽的气派。
如此一来,到场宾客无不向武媚道贺,武媚面色稍霁,她亲手抱了那尚未睁眼的小毛头,望着那小小襁褓被递至武媚怀中,我恍然大悟,胸腔中,那颗心突突的跳地极快。
“李隆基!”
三个字脱口而出,声未落,我追悔莫及,心知啊呀大呼,错了,错了。
武媚先是一怔,继而凝目端详襁褓中的婴儿,忽而展颜笑道:“唔,上好!上好!便唤‘隆基’!呵呵呵,祈愿大唐基业昌隆,万世不移!哎哟哟,小三郎啊小三郎,印堂开阔,耳厚垂珠,面如满月,此乃大福之相啊!”
满殿称贺声顿起,于我好似雷霆乍响,厮杀呼啸。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视野模糊,脚下虚软,顷刻歪向一旁,幸得豆卢宁眼疾手快,及时将我扶住。众人低呼,只看我有气无力的向豆卢宁道谢。
“公主抱恙?”
我勉力定神,低声道:“无妨。。。我无妨。。。”
是我。
竟是我亲口,为他定下了他的名字。
他是史书中熠熠生辉却也冷酷无情的帝王,更是亲手将我推向死局的男人。
天啊!我到底做了什么!我根本不知是不是德妃窦氏生下李隆基,只知彪炳千秋的唐明皇是睿宗第三子,是杨玉环口中的‘三郎’,才会情不自禁的唤他为‘隆基’。
我所知的一切全部来自千年之后,都是既定的历史,而在此时此刻,是我亲口为他命名,若没有我,若没有我这缕来自未来的灵魂,究竟是在场的哪个人为他取名?创造一段盛唐历史的人究竟该是谁?
是我口误?还是天意?念及此处,一股寒意就此种在心底。
不该是我。
这时,李旭轮轻快的迈步入殿,见我脸色极差,便问豆卢宁发生了何事。
豆卢宁出于好意仍搀着我,见旭轮语气不悦,她略显慌张:“妾不知。”
武媚教他近前,她和蔼道:“汝阿妹久坐迟惰,起身仓促,足下不稳,阿宁是好心相帮呢,你近前。”
旭轮依她吩咐抱过新生的儿子,远不及他抱成器时的欢喜激动,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也是疼爱的,还试探着亲了亲孩子的小脸袋。
我气力有所恢复,坐在旭轮的下首,忐忑不安的看着他父子,听武媚道我给孩子取了名,旭轮也是满意,还把孩子递给我,意思是让我抱一抱小侄儿。
我又觉头晕难受,心头涌起阵阵酸楚,强颜欢笑着,自旭轮手中接过他的儿子,接过这个将在若干年后赐死太平公主的孩子。
这新生不久的婴儿闭着眼抿着嘴,状似沉睡,忽的尝试睁眼,慢慢的,慢慢的,他半睁着眼盯住了我,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仿佛隐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冷意,他不哭也不笑,唇角甚至还匿着一抹愁苦意味。
我心中猛然一沉,难道这便是天意难测?冥冥之中,这孩子已然意识到我就是他命中的宿敌?!
我背后紧挨着武三思之妻,还有个武攸止,他也是武媚的堂侄,平日里上蹿下跳赛活猴,并不稳重。
“哎唷哎唷,三郎睁眼啦!”,武攸止大喇叭似的同周围人嚷嚷:“魏州乡野俗语,降生日即睁眼,命硬!”
武三思的妻子看了又看,恭维说三郎酷肖其父,武媚含笑听着,感慨道:“是啊,是啊,我见三郎。。。恍惚似当年啊。”
乳母抱了才睡醒的崇简过来寻我,我趁机将李隆基还给旭轮,接过崇简轻晃哄逗。
武媚笑嗔,指我道:“你所爱者无过崇简。”
耳畔嗡嗡作响,众人笑声和崇简的哭声扰的我心绪更加混乱难理。历史从未因我而发生改变,李隆基已经降世,甚至使他成为李隆基的人正是我!!总有一天,如同所有生于皇家的孩子,他将品尝到权力的绝妙滋味,从而开始梦想、开始追逐。我该怎么办?!难道真要束手就擒,等着旭轮的儿子慢慢长大、等他杀我?!我真的是太平?不,我不是太平,那我究竟是谁?!
崇简哭声稍弱,小胳膊朝着旭轮一甩,恰触及李隆基的右耳,小孩子手上没轻重,隆基吃痛便哭了,起先似猫叫一般,虚弱,陡然变得洪亮。崇简被这哭声吓到,忘了继续哭,居然费力的从我怀里爬起,怔怔的望向刚被自己欺负的小表弟。
“这一记捶打,三郎竟上心了!”武媚抚掌大笑。
旭轮也是笑,哄着儿子道:“此薛家表兄无心之过。”
是夜,我辗转难眠,薛绍自然没有忽视我情绪上的巨大变化,但他绝想不到我的心病居然是因一个尚在襁褓的柔弱婴儿而生。
薛绍没话找话:“我苦念长安,不知何时重返京师。”
我心话,还要很久呢。
自永淳元年起,大明宫便失了它的主人,在接下来的二十年时光里,它还将继续沉睡,但这个天下却并不寂寞,一出‘女主天下’的大戏将在这洛阳城上演。一个寿命仅十五载的武周皇朝即将出现在历史长河中,虽然它之于中华五千年的厚重岁月实在过于短暂,但仍不失为一个令人惊叹的奇迹,只因它由一个睿智且美丽的非凡女子所缔造,而那个女人稳固权力的方式,将不得不伴随无数人的流血牺牲。
虽已置身其中,但我的本意只想做历史的安静看客,陪伴挚爱,关心他保护他,然而我心知肚明,很快,他无疑会成为改朝换代之前身份最为敏感的人,成为众矢之的。野心家必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欲拔之而后快,我不清楚都有谁会成为他的敌人,但我唯一能确信的是,任何试图伤害他的人终将被我对他的爱意所打败。
可在那之后呢?
蓦的想起被孤伶葬于巴州的李贤,我忍不住打个寒颤,紧抱自己,我喃喃道:“表兄惧死否?年岁渐长,我愈发惧死。”
薛绍不明所以,认定我是杞人忧天,但他很耐心的开导我:“难逃生老病死,凡人岂不惧死?身死,世间种种皆无干系,便是挚爱。。。唉,亦难强留。阿晚可曾读《易经》?”
我轻点他鼻子:“不曾,你知我只爱读歪书杂记。”
“是啊是啊,”,薛绍笑,吻我额心:“终则有始,生死周流,我若先阿晚而去,阿晚莫沉湎伤怀,我自归还寻阿晚。”
我不忍心纠正他,便顺着他的话说:“好,我准保不哭,等表兄来寻,但愿表兄容颜不改,方便你我相认。”
【25-04-2026 本章完】
10月22日更新:
啊,垂拱真是个有些血腥的年号呀
苏味道这首《正月十五夜》其实作于中宗神龙元年,但我本人很喜欢,而且“火树银花”比较为人所知,所以用在此处。
恭喜武驸马终于结婚啦
10月23日更新:
过厅羊详见云仙杂记,知道在当时是道硬菜就好啦
薛元超的三恨可能是后人穿凿附会
女主活的真拧巴,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8章 陌上郎 命中宿敌横出世(下)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