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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陌上郎 命中宿敌横出世(上) 自扬州生乱 ...


  •   光宅元年,冬十月,以【梁郡公孝逸】为扬州道大总管,将兵三十万,以将军【李知十】、【马敬臣】为之副,以讨【李敬业】。复敬业本姓。

      “何处?”

      武媚逗着薛崇简玩了好一晌,她蓦的发问,众人皆是不明所以。上官婉儿最先反应过来,略不自信的回答根据李孝逸昨日军报,推测今天该到彭州,大军继续南下很快便可遇反贼。

      “刺彭州者我不知,”,武媚唇边肌肉微微一动:“却知长史乃刘公之子。”

      武媚说的刘公便是皇后刘丽娘的伯父刘审礼,数年前青海大战,刘审礼率军为前锋,可气总兵的李敬玄不给力,刘审礼孤军深入又无后援,最终兵败被俘。时任中书令的李敬玄也没好果子吃,先贬为衡州刺史,没两年死于扬州长史任上,李治念及他多年辅佐的份儿上,赐谥‘文宪’,全了李敬玄的死后荣光。

      刘审礼的儿子们自缚诣阙,纷纷表示往吐蕃救父,李治最后选中刘审礼的次子。那刘易从徒跣万里,从吐蕃扶柩返回故里安葬,满朝听闻,无不嗟赏。我倒是不知道,刘易从哪年哪月就在老家当起了长史。

      知自己猜中武媚所思,上官婉儿稍稍放心。这时,兵部送来最新军报,正如大家所担心的,徐敬业等人合军北上,欲攻盱眙,县民刘行举闭门抗敌。

      闻言,武媚夸赞此人是忠臣,细问其人,倒也不是普通老百姓,其父乃刘伯英,生前官居高位,还曾参与灭百济、高丽之战,素有骁勇之名,病逝于盱眙。

      武媚有心奖赏刘行举,这时,武三思凑近,他神色焦急:“太后忧虑战事,可恨我等子侄平庸,凡事仰赖太后思虑定夺,度日如年,每每思来。。。小侄愧疚难当啊!”

      武媚轻叹,将崇简还给我,她淡然道:“尔等若知感恩,便已足够。家国正值危难,汝等虽无助益,幸不与逆贼通同作恶。”

      “太后于我兄弟为君为母,小侄安敢助力逆贼!”,武三思诚惶诚恐,立时三叩其首,他起身,眼珠不安分的滴溜一转,不怀好意道:“只不过,小侄与太后乃同姓本家,陛下、公主乃太后骨肉至亲,而。。。所谓家臣者,兴许并不同心。”

      武媚面不更色,取一块甜脆脯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武三思心中作急,一边静等答复,一边尴尬赔笑。

      “唔,”,武媚平声道:“你多次谏言,我有言在先,诸相无一附议。今日乃家宴,休得进谏。”

      面对婉拒,武三思没有轻言放弃:“此中另有深意啊。恳请太后深思,刘相(刘袆之)自陛下少时便为臣僚,而裴公(裴炎)更是。。。呵,自扬州生乱,裴公累谏,恭请太后尽早归政卸权,以息内外谣言,令众贼再无兴兵作乱之辞。太后睿智卓群,臣子是何心思,不需小侄再多置喙,削弱诸王之权交由裴公议定,自是。。。与小侄所谏相左。”

      武媚淡漠的扫一眼李旭轮并武承嗣,见二人均冷静自持,遂唤过上官婉儿问事,对武三思的话置若罔闻。武三思不便再谏,甚为失落的退回席位。

      我喂崇简吃了一点点酥酪,心话李家诸王自始至终何曾与武媚同过心!!年初废黜李显实乃无奈之举,却由此白送给徐敬业等人闹事儿的最佳借口,如果这个时候再打韩王李元嘉等人的主意,难保前线的李孝逸不会率领军马倒戈,不止合了徐敬业的心意,更有这洛阳宫乃至大唐江山,难测鹿死谁手啊。武媚纵然真存了改朝换代之心,也绝不会急功近利,因小失大。

      德妃窦漪坐在我右手侧,她对薛崇简也很是喜欢,更羡慕我有自己的孩子,不像她自称的‘长日碌碌茫茫’。武三思的女儿抱了两个竹猫儿凑过来,吧唧一口亲了崇简脑门,十分费解的问我为何不教崇简陪她玩。

      望着这稚气十足的小女儿,我笑说:“简儿尚未学步,表姑何尝不盼简儿跑跑跳跳,陪满愿顽耍呢?简儿喜欢满愿呢!”

      自被武满愿亲过,薛崇简便直直的盯着她,哦,其实是盯住她手里的玩具,眼中燃起渴望的小火苗。

      窦漪看的分明,她温柔的摸摸武满愿的小手,玩笑问道:“武家小娘子分竹猫儿与简儿,他年请公主驸马还你百担聘礼,使得么?”

      崇简已然急切的朝满愿伸出一双小手,却总也够不着他想要的东西。

      我觉得有趣,轻笑:“是啊,满愿便分与简儿吧,表姑还聘礼与你父母,另还满愿千百竹猫儿。”

      我与窦漪笑看武满愿,想知道这说话还不利索的小丫头将如何反应。

      却见武满愿蓦的敛笑,她把玩具藏在背后,怯生生道:“延基哥哥送与我。。。不与简儿。”

      突然看不到竹猫儿,薛崇简极为委屈的冲我咿咿呀呀,声音嘹亮。我也不忍教武满愿割爱,便教她先去一旁玩耍,随手摘了一样首饰分散崇简的注意力。小满愿深怕玩具被我们抢去,忙跑着去找自家保姆侍婢。

      自怜膝下无子,窦漪微微动容,叹息般道:“深宫寂寞啊。”

      我如何不懂她的心思,怜她也是女子,我竭力不想与李旭轮有关的任何过往,我轻声道:“圣人素怀仁心,亦有常人心思,娘子若投其所好,避其所恶,兴许。。。可博圣人垂顾。”

      窦漪报以感激一笑,她虚心请教:“圣人之好恶,我等自不如公主熟谙,还请公主不吝赐教。”

      “娘子言重,”,我笑着,不自主的按住紊乱的心跳:“大唐国运昌盛,圣人子嗣繁茂,此乃太后心中头等大事,我相助娘子,亦是向太后尽孝啊。”

      朝廷的军马虽数倍于叛军,却未能如大家所愿顺顺利利的铲除逆党。

      刘行举等忠臣保住了「盱眙」也拖延了徐敬业等贼的北上进度,而李孝逸已率军杀至「临淮」,二地隔了一个「洪泽湖」。李孝逸以偏将【雷仁智】出战,结果被逆党先锋部队挫败,李孝逸生惧,按甲不前,暂避锋芒。不止如此,因【徐敬猷】和【尉迟昭】驻守「淮阴」、「都梁山」,两支人马均占据险地,呈掎角之势,令朝廷大军难以展开进攻。

      在此之前,贼首徐敬业改道率军南下,欲攻克「润州」作为新据点。润州官民苦守城池,刺史【李思文】遣人走小道向外求援。不幸力竭城破,官吏均被俘获。徐敬业以原扬州士曹参军【李宗臣】代管润州。原盩厔尉【魏思温】进言,李思文当斩。徐敬业并未同意,只道李思文阿附武媚,应改姓武。这李思文乃李勣次子,正是徐敬业的亲叔叔。

      润州司马【刘延嗣】宁死不降,辞曰:“延嗣世蒙国恩,当思效命,州城不守,多负朝廷。终不能苟免偷生,以累宗族,岂以一身之故,为千载之辱?今日之事,得死为幸。” 徐敬业欲将其斩首、杀一儆百,魏思温反为刘求情,最终刘延嗣与李思文被押于狱。消息传来洛阳,刘丽娘得了武媚一句‘刘门多忠勇’的夸赞,因那刘延嗣是刘丽娘的堂叔。同一天,受子孙牵累,李勣、李震被追削官爵,发冢斫棺,复还徐姓。

      润州沦陷,愈发打击了朝廷大军平乱的信心,而徐敬业则整顿人马,欲回军临淮,与李孝逸尽快展开正面对决,徐图北进中原。监军【魏元忠】向李孝逸进言‘朝廷以公王室懿亲,故委以阃外之事,天下安危,实资一决。且海内承平日久,忽闻狂狡,莫不注心倾耳,以俟其诛。今大军留而不进,则解远近之望,万一朝廷更命他将代公,其将何辞以逃逗挠之罪?幸速进兵以立大效,不然,则祸难至矣。’。李孝逸采纳,令副将【马敬臣】进击,胜,斩【尉迟昭】。

      而在洛阳,内史裴炎仍不弃请武媚卸权,奏曰‘皇帝年长,未俾亲政,乃致猾竖有词。若太后返政,则此贼不讨而解矣。’ 御史【崔詧】上疏驳斥‘裴炎伏事先朝,二十余载,受遗顾托,大权在己,若无异图,何故请太后归政’,直指裴炎假公济私,包藏祸心。武媚遂命左肃政大夫【骞味道】、御史【鱼承晔】推鞫。很快,确查向徐敬业献计攻取润州的原监察御史【薛仲璋】正是裴炎的外甥。

      原来,薛仲璋与魏思温本为旧识,徐魏等人谋划之初,魏思温便暗示薛仲璋一同举事。监察御史掌分察百僚、巡按州县之责,薛仲璋自请往扬州巡查官吏风纪。徐敬业派【韦超】诬告扬州长史【陈敬之】谋反,薛仲璋即将陈斩于狱。随后徐敬业现身,伪称奉旨任扬州司马,薛为其作证,录事参军【孙处行】曾质疑薛徐,竟被斩首示众,扬州上下官吏遂悉听徐敬业指挥。水到渠成,异常成功的掀起了这场叛乱。徐于南方募兵,裴在朝中策应,二人实是一丘之貉。

      不日,裴炎以谋反罪下狱,举朝震惊。

      凤阁舍人【李景谌】证裴炎必返,纳言【刘景先】、凤阁侍郎【胡元范】奏言‘炎,社稷重臣,有功于国,悉心事上,天下听知,臣敢明其不反。’。另有义兴县子【蒋俨】、鸾台侍郎【郭待举】及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他们积极奔走,争辩裴炎无罪,应当开释。

      十月丙申,诏斩裴炎于「都亭驿」。籍没其家,无甔石之储。

      许是上苍不忍见一位能臣枉死,裴炎被杀之日正是冬季的第一日,自天未亮便刮起肆虐寒风,枯叶落花被狂风卷裹着飞向西方天际。

      我被呼啸风声所惊醒,不自主的想象一院的缭乱景象,再无法忆起梦中所见。转视身侧,薛绍仍在梦乡。我悄悄的起身披衣,想去偏厅看崇简,才要穿鞋,薛绍却转醒了,听他低低的哀叹数声。

      “裴公今日将赴黄泉。阿耶生前于秋官任职多年,阿耶尝言,逢节不当施极刑。”

      自数日前裴炎下狱,薛绍的情绪明显低落,即便怀抱崇简,亦无法专心的面对孩子,他神思恍惚,偶尔唤他竟毫无反应。我心中又疑又怕,趁薛绍不在家,将他书房翻查一遍,万幸未曾寻到与裴炎有关的任何东西,便以为他只是为裴炎深感惋惜。

      我扶薛绍坐起,平声道:“南方逆党猖獗,朝中人心不稳,裴公本是托孤重臣,位居百官之首,既已查明裴公涉及谋反,实实是乱臣贼子,若不依律惩处,如何震慑蠢蠢欲动之徒?如何稳固大唐江山?”

      薛绍凝视着我,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眼神,他欲言又止。

      我猜他有苦衷,心里一急,便催促道:“夫妻荣辱与共,当言无不尽啊!”

      他唇角绽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无奈笑意,稍垂目,轻叹:“腹饥。”

      卯时过半,家仆送上两碗热气腾腾的亲子面,汤头鲜美浓稠,鸡肉软嫩入味,而打散的鸡蛋漂浮汤面一如鹅黄色的小小云朵。

      薛绍拿起筷子,才挑起一根面条入口,却又搁回筷子,道:“清淡。”

      家仆立即奉上细如发丝的姜和茱萸等物,薛绍撒了许多茱萸并胡椒入汤调味。

      见他尤爱嗜辣,心想别不是感冒了,我关心道:“身子可觉酸痛?头痛么?”

      我欲吩咐家奴去煎药饮,想是自觉并无不适,薛绍随口道:“不必,我无恙无痛。”

      一碗面吃了没几口,薛绍道是明天为我和崇简作画,这时,阍者来报,道有二人登门,自称肃政台(御史台)令史,奉左肃政大夫之意,传薛绍过衙问事。

      家奴话音才落,薛绍淡淡的自语一句:“是了是了。”

      我内心骤起风暴,远比今日的天气还要恶劣,见薛绍起身要走,忙拽住了他,指甲无意划伤了他的手。

      “为何是了?表兄与骞味道素无往来,为何传你往肃政台?!莫非。。。你心中了然?!”

      我清楚自己是多么的害怕,我死死的抓着薛绍的手,恨不能二人的手可以粘在一起,再也分不开,那么他就可以避开危险。薛绍神色悲悯,别过脸,他似乎没勇气看我,唯有举止依旧从容。

      “应是。。。”,他耐心地掰开我的手,起身向外走去:“应是与薛仲璋有关。”

      我飞速的追上了薛绍,我不许他离开我们的起居院。阍者惶然不安的静候着,我吩咐阍者先将两位令史延入阍室稍候。

      “怎会?!薛仲璋与徐敬业为伍,此贼与你何干!!!”

      我的情绪开始失控,展臂挡在薛绍身前,不管不顾的勒令他不许走。莫名确信,如果我此刻能留下薛绍,即便是武媚亲临,也绝无可能将他带出太平府。

      前路被堵,薛绍只得暂顿脚步,他轻轻的拥住我,极愧疚道:“薛仲璋。。。乃薛氏族人,前番薛仲璋出使扬州,我等曾设宴相送,因此我。。。”

      根据前线送回的军报,自徐敬业设立匡复府、伪称「匡复府上将」,便认命了一干臣僚,这薛仲璋如今是「匡复府司马」,再加上骞味道和鱼承晔收集的证据,指向薛仲璋是主动请求出使扬州的,配合徐敬业逮捕原扬州长史陈敬之的是他,向徐敬业献计先攻润州的也是他,待哪日抓捕了一干逆贼,论杀头的顺序,薛仲璋毋庸置疑该跪在前排啊。

      薛绍亲口为我解开了疑惑,我却彻底没了主意。薛绍深深的看我一眼,他绕过我继续前行,步速极快。他没说完的话,是我们都不愿也不敢去深想的后果。设宴送行本是人之常情,可薛仲璋助徐敬业起兵乃早有预谋,那么,当日参宴的人是否有一个甚至多个被薛仲璋引为同党?这是任何人都不会轻易忽略的隐患。

      回想起床时我对薛绍说过的那番话,此刻只觉讽刺至极,也让我后悔至极。薛绍早知自己已被牵扯其中,为免我担惊受怕,他至今不敢吐露半个字。天啊,我理应安抚他的恐惧、理应帮他想办法啊,我怎么能伤口撒盐。

      我陪着薛绍来到府门,那两位从肃政台而来的令史没有我想象中的刻板严肃,反而面带笑意,请我们不必多心,薛绍过衙后只需实话实说便可。

      我低声劝阻薛绍:“万不可往肃政台,谎称抱恙,可好?我去求太后,我。。。”

      “不可任性而为,”,薛绍无不担忧的望着我,他竭力的温声安慰我:“我清白自持,必能安然脱困。阿晚若谒见太后,与负薪救火何异?安生居家,唉,好生照料崇简。”

      “可你。。。”

      再无别话,薛绍随二人离府,他的背影在寒风中愈来愈模糊。片刻,我抹去一手泪,这才感受到狂乱的心跳就快承受不住,我知道薛绍也许是对的,我不该入宫,却无法放心让薛绍孤身前往。

      我欲乘马去追,恰杨蕊等人闻讯赶至将我拦住了。

      “御史台可是掌刑罚?!”,陈宁心的语气透出无限恐惧:“阿姐,太后可会饶恕驸马?!”

      反感宁心的说辞,我压不住恼火,怒瞪宁心:“薛表兄清白无罪!!”

      众人都不敢多言或劝阻,宁心懦懦然的朝袁芷汀身后退去。仅余的几分理智提醒我,即便我能追上三人,薛绍也不可能随我回家,我也无法随他们进入肃政台大门,想第一时间得知问讯过程或结果更是无从谈起。

      我焦灼不堪的在原地徘徊,蓦的发觉一个异常可怕的现实,除了武媚,这朝堂竟无一人与我相识相熟!可以请李钦他们相助吗?不,武三思已向武媚建议削弱诸王权力,他们不可能不察,更或许早已准备了对策,他们自身处境已岌岌可危,又怎会在如此敏感时期为自己招惹更多猜忌?

      眼前忽的飘落一叶枯黄,比比皆是的俗物,却为我带来某些熟悉的味道,它像极我从某人衣衫摘落的浸了一夜山雨的叶子。继而,有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我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芷汀不安的同我耳语:“公主所思可是。。。武三郎?”

      我默然无语,她也不便追问。的确,我知道武攸暨至少能够进入肃政台,但我并不确定他是否还愿意帮我。将心比心,我必是不肯如此的委屈自己、侮辱自己,去帮一个对自己若即若离、戏弄自己真情的女人。

      左思右想,我最终下定了决心,自尊算得了什么,无论武攸暨将如何答复,我必全力以赴,如果我不能尽快了解薛绍的情况,便是见了武媚也是无用啊。

      我更换男装前往皇城,托了门仆传话,在左金吾衙门外稍等了片刻,便见武攸暨徐步走出,他挺拔颀长,仪容俊美,过路行人无不注目。二人相对,他一脸得色,我却是一脸惊色,本以为今天不会看到他,看来又是我小人之心。

      “李晚李四郎,呵,”,他负手而立,似笑非笑道:“好些年不曾听过这化名,耳生的紧呢。时隔半月,还道公主已将在下忘怀,诶?莫非公主出尔反尔,欲讨回财物?”

      返洛那日,武攸暨去了太平府的库房,向芷汀详问所有我喜欢的珍玩字画,然后将它们全部搬回了自己家。知我不会在乎,芷汀也只是稍提了一句。

      “非也,你冒死相救,这身外之物如何比得你恩情?”,我心里牵挂薛绍的安危,又觉愧对武攸暨,我紧张极了,不停的揪扯十指,小声道:“我。。。一事。。。相求。”

      攸暨看出我神色仓皇,他靠近一步,关切道:“何事?!阿谁胆敢发难?!”

      原本孤立无助似跌入无底寒窖,此刻遇他轰轰烈烈山火般的关心,这冷暖剧烈交替,我的情绪一时激动难控,哽泪道:“是子延!薛仲璋与子延乃同族,薛家。。。设宴送薛仲璋南下出使,方才,骞味道传子延往肃政台问讯,我。。。”

      见我呜咽拭泪,武攸暨畅怀大笑,面上却似染了冷峻霜雪,继而不以为意的扬声道:“哦,原是薛驸马涉及谋反!呵,公主何不入宫谒见太后?武某窃以为,纵使驸马为叛党之首,太后定当开恩饶恕吧?!!”

      这番毫不留情的嘲讽原就在我意料之中,我早已预想他会袖手旁观,但他的拒绝并无不可,因为他没有义务再为现在的我以身试险。

      待他话落,我心头翻涌的情绪竟平静了许多,稍欠身,我轻声道:“打扰,告辞。”

      转身离开,这一次,手被他及时的牵住。我无力的挣了又挣,他却愈发的用力。

      我无颜回首,背对着他,我歉意道:“对不住,攸暨,我不该来此。肃政台并非铜墙铁壁,我总有法子探听消息。”

      铅云愈发低沉,也许晚些时候就会下雨,不远处即是壮阔华美的洛阳宫,在它的面前,任何人,还有任何自以为声势浩大到能撼天动地的感情,实则都渺小不堪。

      武攸暨的声音很轻:“留你只为一事,巴州种种,可是真心?我怕是一厢情愿,却信你待我是真心,只因。。。你若诓骗,又为哪般呢?我所思。。。何曾不是你?往年,今时,或生或死,武某心中唯李绮一人,你心知肚明。”

      泪水蓄满眼眶,我清楚自己断无资格为攸暨落下这些虚情假意的眼泪,仰面望天,我冷冷一笑:“莫要自欺!我若对你有过真心,六年前,怎会无视你袒露真情?我若对你有过真心,四年前,更不会。。。自请下嫁薛家。你舍身相救,我真心感激,愿以财帛回报,可我断不会为你。。。舍弃薛表兄。你为我至今不娶,此事说来。。。诚可笑!哦,你既提及巴州种种,那些缠绵情话,许是我。。。一时寂寞,此事到此为止。”

      果然,他放了手,我凄惶离开。

      “你怎生。。。这般薄情!这般恶毒!!” 武攸暨声如雷霆,恨不能用满腔怒火将我就地焚灭。

      “是又如何?动心者非我,一厢情愿者非我。”迎风流泪,我真想剖开自己的心,看一看它究竟有多硬。

      “我恨你!”

      “诳语!上天神明为证,你定为我孤身终老!”

      “我明日便娶妻!我要满城尽知我从此。。。无意于你!”

      缩坐在肃政台衙门外,我无不煎熬的等在寒风里。一墙之隔,是身处悬崖边缘的薛绍;向南眺望,依稀可见太平府的磅礴轮廓,可能崇简已经睡醒,正盼着父亲母亲来抱自己。约莫半个时辰后,上官池飞和袁芷汀寻来,道是崇简哇哇大哭,谁也哄不住,想是孩子要找妈妈。

      回到府中,我抱着崇简来回走动,总也难消心头的担忧。直到过了午时,家奴来报裴炎已斩,不久,薛绍平安归来。

      半晌水米未进,薛绍难免精神不济,先抱住我安慰二三,又附身亲吻睡梦中的崇简。芷汀等人张罗饭食,我和杨蕊详问经过。薛绍虽是经历一番惊怕,仍是庆幸不已,这般结果直让我们每个人都对上苍感激涕零。

      “胥吏事无巨细,反复盘问,因而耽搁时辰。那日赴宴之人三十有余,我等互相清白,仲璋堂叔不曾提及徐敬业此人,既不知情,自是无罪开释。”

      我仍后怕不已,忍不住责备薛绍:“我允你与亲友小聚不假,可为何。。。罢了,谁人能知薛仲璋真心呢。”

      其实我的指责毫无道理可言,但薛绍明白我是关心则乱。

      轻轻摩挲崇简的小脑瓜,薛绍闭目叹气:“日后定与外人少往来,阿晚惊怕,我何尝不是?我为人夫为人父,岂可不惜此命?”

      翌日,曾为裴炎上疏辩护的朝臣相继被贬。据闻,裴炎临刑之时,被判流放岭南的近亲们到场送行,裴炎甚为愧疚,道是‘兄弟官皆自致,炎无分毫之力,今坐炎流窜,不亦悲乎!’。诚然感人至深,但更令人钦佩裴炎行事公允,居要位数年,未曾为亲朋谋利行便。

      而裴炎十七岁的侄子——太仆寺丞【裴伷先】求见武媚,一言裴炎之死实乃冤案一桩,二言武媚摄政只会给武家带来无穷祸患。武媚愤然道‘胡白,小子敢发此言!’,便命人将他拉出殿外,可裴伷先却再三高呼‘今用臣言,犹未晚’。武媚如何容他这般放肆犯上,当众赐杖一百,长流瀼州(广西城防港)。

      十一月辛亥,以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为江南道行军大总管,讨敬业。庚申,徐敬业勒兵阻溪,韦超拥众据都梁山。孝逸等诸军继至,战数不利。支度使【薛克构】献分兵奇策,魏元忠请先击淮阴徐敬猷。孝逸从之,引兵击超,超夜遁。进击敬猷,敬猷脱身走。孝逸因风纵火,敬业大败,轻骑走入江都,将入海奔高丽。孝逸分遣诸将追之。乙丑,敬业僚官【王那相】斩敬业、敬猷及骆宾王首来降,余党唐之奇、魏思温皆捕得,传首神都。扬、润、楚三州乃平。

      十二月戊子,前中书令【薛元超】卒,赠光禄大夫,秦州刺史,使持节都督秦成武渭四州诸军事,追赠谥号‘文懿’,并赐东园秘器,陪葬乾陵。遣左鹰扬将军【裴绍业】就军斩【程务挺】,籍没其家。务挺素与唐之奇、杜求仁友善,或构言务挺与裴言潜相应接。突厥闻务挺死,所在宴饮相庆,为立祠,每出师,必祷之。

      终于在除夕之前,风波平定。宴会正酣,寻个由头,我与李旭轮于安福殿后殿私会。我向旭轮道出了崇简的真实身世,当然,我也承认了自己对武攸暨的利用。虽然这没能面向当事人的承认太迟,亦于事无补,我已深深伤害了攸暨,但我必须虔诚忏悔一次,而能让我放心倾诉悔意的人也只有旭轮。

      旭轮原本闲适地斜卧水晶榻,闻言立时惊起,他呼吸急促,因过分激动而说不出一个字。我心里紧张,情知再多解释也无用,便闭嘴沉默。

      少顷,他极艰难的吐出八字:“此乃谋反!你如何敢!!”

      我心中滋味复杂,明知他斥我不知轻重全因关心所致,仍忍不住嘀咕抱怨:“覆水难收,我已然做下此事!!你骂便骂吧!”

      气我执拗任性,旭轮别过脸去,胸口的起伏一时加快:“你这般不惜命。。。我如何。。。安心。”

      “倘若是你,如何忍心阿兄抱憾而终?!”,我拉起旭轮的手轻晃,盼他不要不理我,见他始终不肯理会,我不禁委屈起来:“莫论是非,我已于阿兄灵前立誓!凡我在世一日,便会以性命维护崇简!我绝不背誓!!本不欲你知晓,可我知。。。若我福薄短寿,我只放心将崇简托付与你。”

      “你怎敢。。。”,李旭轮惆怅的目光终于转回我脸上,他摇头直叹:“如何欺瞒阿娘?此事如若外泄,崇简需认祖归宗,而你将被严惩!”

      想到会与崇简分离,心中刹那巨痛,只余一个心思,我咬牙发狠:“当初是我太鲁莽,可如今。。。崇简便是我亲生子,纵是阿娘来夺。。。我宁死不放!”

      旭轮稍一用力,我被他拉到了他面前,他表情是罕见的严肃:“若与阿娘抗衡,便是害了崇简!!切莫强求!”

      我哼道:“恕我难从命!求你务必应允,这一世,若我先你而去,你需护崇简周全!”

      “你。。。” 旭轮双眸幽深,忽长叹,终默默颔首。

      我稍喜,他无奈莞尔,问他如今在我心中是何地位,是否逊于崇简。

      我掩嘴笑道:“陛下为君,妾视陛下为天。”

      旭轮闷不作声,像是不高兴,我忍俊不禁:“你可是吃醋?因了崇简?”

      下一妙,他又是一个用力,整个人被他带入怀中,凝视彼此,无言更胜有声。我们始终不曾拥有彼此,却始终拥有彼此的爱意、默契、信赖。。。其实我们早已不分彼此。

      也曾无数次的思索,为何月老愿意助我来此,为何我能如此顺利的寻到李旭轮,包括他恰恰如我爱他一般的爱着我,后来便想通了,一瞬千年,听来已是天方夜谭,而我与他的这段神奇缘分,当是历经了万年的回眸,亦或万年的擦肩而过,乃至万年的对面不相识,才最终等到这一场盛唐的相遇,即便这一世仍无法彻底参透与他的前缘,只要记住他乃我心中挚爱,如此便足以。

      二人紧紧依偎,耳语诉情,然而这般静谧的美好时光却是异常短暂,听得殿外来了一帮嬉笑争闹的孩子。华唯忠请他们止步,明言旭轮正在殿内休息。孩子们却是不听劝,道是这后殿偶有狐仙出没,他们来此是为一窥究竟,向狐仙乞恩。

      “起身吧,”,我起身下榻:“此处让与童儿。”

      旭轮苦笑,最后握了握我的手:“若让后殿与童儿,美狐仙何处躲身呢?”

      榻旁烛火被旭轮吹灭了大半,我则藏于奢靡异彩的垂幔之后。殿内的光影黯淡,旁人必不能看清我的藏身之处。很快,只见旭轮推开一扇殿门,外面站着约莫十个小孩子,有男有女,非李既武,最大的也只七八岁模样,无不是懵懂天真。众童儿齐声行礼‘圣人万安’,你推我让,由一人怯怯的道出请求。

      旭轮和蔼笑道:“我未见狐仙出没,汝等不若往望景台,寻来凤阁,旧年曾有狐仙传闻。”

      孩子们立时欢喜,一哄而散,赶着去来凤阁寻狐仙。旭轮将门掩上,即与华唯忠离去。默念一到一百,我也随之离开。

      绕过两道回廊,将至安福殿前殿,幽暗夜色中,转角忽伸出一只大手,我不及避让,它牢牢的拽住了我手腕。事情过于诡异,我大骇,后背惊出冷汗,侧目,入眼是一道人影但眉眼处并无善意,我心话莫非遇到了只在暗夜出没的妖孽邪祟!

      那人张口,酒肉之气迎面扑来,恶臭难闻:“唐国竟真有狐仙!!哈哈哈,容某一窥狐仙是何样貌?”

      那面孔逐渐靠近,逐渐清晰,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鄙陋非常,尖嘴猴腮,因过于瘦弱而使得面部轮廓有些扭曲,无论如何都不似善人,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双眼窝深陷的双目,瞬间便令人联想到茫茫草原上借夜色掩映寻觅猎物的凶残饿狼。

      我挣了两挣,他手若钢铁,坚固无比,我正要呼救,他却松了手,双目圆睁,似是酒醒,紧接着欠身告罪。

      “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我急于躲避,大声喝道:“既是醉言,当不得真。”

      急匆匆的返回陶光园,我在宫门外驻足,挽起一寸衣袖,借辉煌灯光查看,五道泛红的指印赫然入目。上官婉儿正来寻我,恰瞧见这一幕。

      “是何浑人?!”

      我心里仍是不住的后怕,忙将那人面貌描述一番,上官婉儿讥笑:“原是老胡!此蛮汉唤作‘索元礼’!自称回纥国人,本是市里贱商,与冯小宝有父子之谊。受冯小宝举荐,得以入宫行走。”

      获悉那人的名字,我不禁好一阵恶寒,酷吏时代即将来临。

      我勉强笑笑:“婉姐姐寻我可是要事?”

      上官婉儿道:“太后传见。”

      “唔。”

      是夜,当我向薛绍道出武媚给我们的命令之后,薛绍先是望天大笑,继而愤慨非常,面色变了又变。

      “断然不可!!冯小宝行商坐贾,以色侍主,如此低贱之人也配姓薛?!太后大谬不然!”

      薛绍怒不可遏,由额心自脖颈涨红一片,他甚至捶打墙壁发泄心中的不满。

      “表。。。”

      “此事断无转圜!”

      我暗暗思忖,劝他先坐下,恳求道:“我如何不知此事强人所难!然则。。。太后如此吩咐,你我。。。如何违背!!”

      薛绍止步,他指着自己的脸喝问:“阿晚试想,那人是何猪狗,太后命你我称其叔公,礼数备至,教我如何张口?众目昭彰,真若如此,我薛绍有何面目去见薛氏族人?!阿晚,千事万事我都依你,唯独此事不可为!!知你为难,我自入宫谒见太后!”

      薛绍的过激反应,我其实有所预料,但当武媚向我提出这个要求时,我却只有一个选择——服从。大唐的主宰者对自己的情人很满意,她想为情人改名换姓、寻一个世家大族的高贵出身,这要求似乎无人能拒。

      不愿见薛绍因此事与武媚起冲突,我继续软声恳求:“此事。。。是我对不住,我不该应承太后,然则,表兄上疏争辩又有何用!!是太后令其改姓薛啊!月晚窃以为。。。便是薛氏族长。。。亦不敢。。。触怒太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陌上郎 命中宿敌横出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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