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楚天谣 王孙他年归不归(下) 若准你侍奉 ...
“大局已定,仁君将立,中书令何需烦恼?中书令此番立下拥立之功,日后大有福惠。”
步出宫城,我原想直接回太平府,当马车行于星津桥之上时,我吩咐车夫途经尚善坊时停下。因我确信李旭轮即将成为大唐帝国的下一任国君,有些紧要之事我必须及早提醒他。
由宫人引路,我在豫王宫的鸽苑内见到了李旭轮。数只白鸽于他周身头顶飞舞萦绕,他则恬静安逸的倚一方青翠山石,一派怡然自得,仿佛天地与他无涉。
旭轮随意伸手,便有白鸽敛翅停落,他白净的指徐徐抚过一根根软滑洁净的羽。那白鸽不惧人,偶尔咕咕作响,弯喙轻啄他掌心,似依恋他,正向他撒娇。
旭轮轻启双唇与它絮语,仿佛人鸽心意相通。忽有一阵微寒疾风掠境,那竹灰长衫略显单薄,但他不以为意。在场除了华唯忠,另有一道碧缥倩影,是柳净观。她怀抱睡眼惺忪的李成义,与旭轮保持着丈远距离,又是安静的毫无存在感。
眼前的景象何其安然何其美好,恰如一幅令人向往的桃源画卷,但它终归不是瞬间即永恒的丹青画作,它是无常横生却又难以挣脱的现实世界。我主动破坏了它,我吩咐宫人前行通报,由华唯忠耳语禀告,李旭轮闻言面露忻悦却未感意外。
紧接着,柳净观抱子快步退下。旭轮抬脚往近处的一座半山亭走去,二人先后于亭内的锦席落座。华唯忠落下那些用以遮阳避风的鸭青纱帘,便守在不远处。
我开门见山:“先前往宫中。。。谒见阿娘,阿兄被废,天命在你。”
旭轮不问这是否为武媚亲口,他对此毫无兴趣,只专注于那只停留于自己掌心的白鸽,拿了水果喂它。
“唔,料想禁军犹驻守宅外,”,他点点头,对着那白鸽道:“想必是阿娘授意,我知阿娘爱我。我只好奇,你为何迟来?”
“阿兄被废,阿娘定然心力憔悴,我如何不管不顾?”,忆及武媚的痛楚与为难,我不禁皱眉:“说来,宅外禁军是为护你而非禁锢你,你既早知宫中生变,何不尽快入。。。诚然,你对此物素无觊觎,因而必不肯在此时奉承,唉,或许册立重照。。。未为不可。”
他举掌让鸽子翱翔天际,这时,他的视线才终于真正的顾及我,笑意温暖。
“世间知心者唯月晚!”,他轻笑,语气却淡的像风:“呵,平静时日。。。唯余此刻,何必心急去争?”
略停顿,他又摇了摇头:“不必拿重照来试探,阿娘若择重照继大统,我必忠心侍奉,真若以我为君,我便顺从母意,你且宽心,我自有对策!”
我笑:“对策?你曾想过如何为君?好生意外呀。”
他也笑,轻点我鼻头:“无为而理(治),无亲无疏,岂不利人利己?可是上上之策?所谓至尊之位,纵奋力争得,不过傀儡而,饱食终日,受制于人,言行皆不出自本心,我宁愿由我承受,重照如此年幼如此无辜,不该就此被禁锢,他年,待天地大变,重照还可成材。”
天地大变,便是武媚的死亡之日吧,也确实只能等她不在人世,她的儿孙们才能随心所欲的重活一回。
听旭轮道明心事,我颔首默认。他既然思考的这般透彻,也就应该明白,李贤和李显都还活着也各有追随者,一旦他坐上龙椅,哪怕只是一日一时,待那提线的手没了,他作为傀儡身份极为敏感,自会成为各方的眼中钉。
可我还是玩笑般说:“我若是你,此刻免不得欢喜自得。想那至尊之位,惹几多人觊觎,处心积虑,不惜一切甚至枉送性命,如今你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将其收入囊中,暗中不知又惹几多人嫉恨呢。”
旭轮的笑容开始溃散,我不由得怔然,他深深的看我一眼,眼底全是不可触摸的伤心。
他悲哀道:“若得此位。。。可换你我此生相守相伴,不惧诽议,唉,我真真欢喜自得。”
他异常沮丧,垂首叹惋,我忍不住为他抚平皱起的眉,柔声规劝:“顺应天意,不当如此。旭轮啊,无论何时,我只愿见你展颜愉悦。”
李旭轮蜷身躺下,他凝视我,无奈苦笑,低声道:“待旨意降下,王妃当满意至极。当初,耶娘道刘氏父祖勤于王事,于国有功,教我切莫轻怠。自成婚,我待刘氏礼遇非常,逢刘氏遇病,我嘘寒问暖,一日三顾,可刘氏。。。并不满足于此,然我并无馀物给予。为人子,我不失忠孝,为人夫,我不失礼数,却还是处处失意,唉,没奈何。”
她当然不满足,她和他不一样,她不只是奉旨出嫁,所以她要的不是礼遇体贴而是他的爱情,是他也因她而心动,是他因她而喜怒哀乐,至少他愿意主动了解她。
弹指间,一道难解之题被他无意之中推到了我面前。保持缄默,我内心不得安宁;如实坦言,难题便会被推回给他。隔片刻,我选择了自私,选择了教他为难。
随手将纱帘拨开了寸宽缝隙,遥望那些自由自在的白鸽,我嫣然笑语:“你不懂?李旦,你当真不懂?或是盼我亲口劝你。。。接纳刘氏,接纳诸女,真心接纳,好教你免了心内愧疚?你我心知肚明,君王子息不厚,臣民必为之忧患,你膝下只二子,且成义乃庶出,柳氏不为阿娘所容。旭轮,我一直有所隐瞒,其实刘妃待你之心。。。不仅是敬重,故而你日后需。。。”,心酸难忍,我慌忙起身欲走:“我不便多劝,你心明即可,何况,帝后恩爱,子嗣繁茂,于大唐社稷亦是幸事。告辞。。。陛下。”
旭轮的拥抱固若金汤,他的吻霸道跋扈近乎掠夺,他在报复,他在惩罚,他不许我在伤害他之后满不在乎的全身而退。我不忘挣脱,躲避他灼热似火的气息,不断表达我的反抗。
坐在那个龙椅上,听着武媚的感慨,我已明白它何其崇高,走出乾元殿时,更是深知他身份的转变于我们的感情其实并无益处,‘监视’我们的耳目将是整个天下和千秋史册。
耳听我们二人鲜见的起了争执,华唯忠急忙劝阻,却被旭轮厉声喝退,而他此刻的力气来源则是我对他的伤害。终于有机会顺畅呼吸,我匆促抓住半散衣襟尽力的遮掩春光,死死的,十根手指竟攥的些微发疼。
我气瞪他:“欲步阿兄后尘?!”
“缘何不敢!”,面对我的疾声厉色,李旭轮无意退让,手于腰背徐徐的游走,故意挑弄:“大可向阿娘告发我放诞无礼!!”
“你既愿帝后恩爱。。。好,便如你所愿!”,他低声一字一句,像是在读判决书:“咨尔李氏,天皇大帝幼女,朕之介妹。性秉温庄,度娴礼法。兹仰承太后慈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敬襄宗祀,弘开奕叶之祥。钦哉。朕既封汝为后,汝当为朕生养皇嗣!”
我瞠目结舌,怔愣愣的等他怒气冲冲却条理清晰的说完这一通话,我真的什么心思谋算都没了,只想笑,忍不住的舒怀大笑。
害羞的别过脸,我哼道:“以妹为后,大违伦常,你较阿兄。。。何止荒唐百倍!太后定不相容,臣民更是口诛笔伐,倒要看这龙椅你能坐几时?!”
他眼神深邃,凝睇于我眼眸,真诚而炽热:“即便只稳坐一刻,即便荒唐透顶,教天下知晓你乃真心所爱,余愿足矣。昔魏出帝殊宠堂妹平原公主,奔逃入关亦不忘携。。。”
轻掩他的唇,我又气又怕:“这典故结局太惨,休得再提!”
见我终于肯主动回抱自己,旭轮亦温柔如旧,宽大的掌柔柔摩挲我脸侧,俯首轻吻眉眼。
“方才可是真心劝我?”,旭轮面露委屈:“你既不真,又要我如何真心接纳?旁人劝便拔了,唯你不可!你不曾追问柳氏之事,心思你对我不再上心,如今。。。我每每后悔,倘或那日。。。你我离开洛阳,眼下该是神仙日子!”
我看清他的懊恼遗憾和再一次蠢蠢欲动的莽撞计划,故作不屑道:“不见得!兴许尚未走出洛阳,便被阿娘派军逮捕,或被杀,或囚禁终生。兴许侥幸逃至偏远州县,只敢于荒无人烟处栖身,却因无一技之长,不得不潦倒度日,免不得耳闻你我不堪流言,望天兴叹,而我自幼娇养,四体不勤,我绝不能忍受清苦贫寒。”
他断然不信,惩罚似的于敏感处用力揉按:“即便是与我?”
脸颊骤然羞红滚烫,按住他的手,我咬唇轻哼:“不错,我贪图享乐!”
“呵,原来,以你之见,”,他苦笑,自嘲道:“你我此生结局。。。唉,倘或当年阿娘择。。。”
我心知他预备说什么,那秘密本身算不得可怕,但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知晓它的人越少越好,包括他最忠心的奴仆。情急之下,我用嘴堵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希望那个秘密终结于我。
我摇头否认,指尖把玩他发梢,小声的倾吐真情:“真若如此,神州万里,人海茫茫,我该如何与你相遇?”
一个缠绵深吻当即令人忘却全部失落,他莞尔,自信满满:“假使缘分早有天定,纵然你我天各一方,亦有勇气跋涉万里,翻越重重阻隔,终会相遇。月晚,你信么?”
心里连连点头承认,是的,正因缘分早有天定,所以我才能追上千年时空,在已不存世的大明宫中与你牵手今生。
痴缠相拥,我不舍移目,贪恋的望着他,只全心全意感受此刻的浓情蜜意,唯愿在这桃源深处,在灵性羽鸽的见证下把自己真真正正的交给他。无需言语,心有灵犀,他深深呼吸,郑重虔诚的去解衣裙丝绦,如同礼佛的忠实信众。
“大王,宫中有旨。。。”
二人同时怔然,李旭轮眉目紧皱,知不可继续,手却僵在腰间一动不肯动。
我轻推他,冲亭外扬声道:“豫王这便接旨!”
豆卢宁、刘丽娘、唐恬儿和窦漪齐聚送他,她们知道这旨意是传他进宫,她们也知道这旨意不止是传他进宫。想要立刻见到他的并非日日相见的母亲而是大唐的皇太后,她最终没有选择立皇太孙。激动是难免的但似乎不算喜悦,至少并非每个人都因此而高兴。一场并非由她们引起的惊天宫变,但,所有人的明天已在此时此刻被彻底改写。
“公主随我入宫,尔等还内宅歇息。”
“是,恭送大王。”
李旭轮登车,自然而然的朝我伸手。我已有预感,对他此举视若无睹,完美的避开了困窘,同时下意识的回望,果然,豆卢宁犹驻足原地,她也是唯一一个未因他潜龙飞天而愉快的女人。不禁怀疑,真是她太过聪明太过理性,亦或她也自异世而来?二人各怀心思的凝视彼此,却无机会交心畅谈。
坐在朝洛阳宫飞驰而去的马车里,旭轮神色凝重,他紧拥着我不肯松手,二人皆默默无言。直至下了黄道桥,端门便在正前方,二人该下车,我欲目送他入宫,他却要求我陪他一道。
我拒绝:“何必?端门之后,皆是你御下之臣,自当随你觐见太后。”
他不容分说的牵起我的手,同时拉开了车门:“非你不可!”
我们曾无数次的携手同行,视这煌煌宫城为百无禁忌的游乐园,但那些无忧岁月已过去太久太久。我们也曾受众瞩目,然而朝臣们虽惊诧避让,面对稚童却都是大度的一笑置之,然而,如今的我们。。。
晴空万里,冗长宫道。
李旭轮在前大步流星,他神思迷惘,仿佛只是为了走而走。他的右臂,我的左臂,靠相缠十指而牢牢相连。我羞惭垂首,内心忐忑不已,碎步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豫王万安。”
“豫王胜常。”
余光可见,不断有朝臣向他行礼,虽非君臣大礼,却比平日多了几许卑谦和敬畏,他们也都清楚他因何而来,清楚桂冠已非他莫属。
我尚会担心他们将在背后如何揣测我与他今时的亲昵举动,他则泰然处之,甚至第一次向他们表露傲然和不耐,他仿佛是故意招惹旁人对我们的注目,想告诉他们我于他的特殊意义。
终于,眼前又是熟悉的乾元殿,仰望九丈高台之上的堂皇圣殿,中书令裴炎,侍中刘齐贤,诸相诸将军。。。无论李旭轮究竟是谁,无论他愿或不愿,宿命已然将至高无上的皇权和大唐帝国的前途加诸于他,尤其对于万千唐臣,相比因罪被废的李贤、李显,素无劣迹宽仁好学的他成为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一狠心掰开他的手,我淡淡道:“兹事体大,不可使诸公久侯。”
他定定看我,认真道:“我自上殿谒见阿娘,你需随行。”
我郑重承诺:“遵令。”
“令?”
他有点恍惚,我指了指高处的那道人墙:“于世人而言你此刻便是储君,待你入殿承旨,即为大唐天子。”
“天子。。。天子。” 他苦笑着仰望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只会写字弄乐的手。
稍整衣饰,李旭轮逐级登阶,迈过七层、十五层的玉阶时,他都曾心神不宁的回视,见我跟在身后果未食言,他由衷莞尔,于是信心渐增,彻底放心。
待他被众人迎了,叙话二三,不经意回顾时,我已身处阶下,默默仰视,眼神贯注而又敬慕,最标准不过的臣子姿态。我不可能真的陪他任性胡闹,我终会先他离世,他总要学习去适应没有我的日子。仔细说来,多年以后,我的存在于他毫无益处。
他气急,却又不敢跑下来追我,众目睽睽,又何况武媚便在殿内。正此时,殿门四敞大开,几个女官步出,她们请他入殿,我则坦然离去。
嗣圣元年,二月己未,奉皇太后命,立雍洛二州牧冀州大都督右金吾卫大将军上柱国【豫王旦】为皇帝。立豫王妃【刘氏】为皇后。
壬子,以新君长子永平郡王【成器】为皇太子。赦天下,改元文明。太后临朝称制。
文明元年,二月庚申,废皇太孙【重照】为庶人。流【韦玄贞】于钦州。太常卿兼豫王长史【王德真】为侍中,中书侍郎、豫王司马【刘祎之】同中书门下三品。
同一天,薛绍自长安平安返洛。我迎他入了太平府,不料,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并非求子是否顺利,而是但愿不要有第二次宫变。
众人均不自觉的点头附和,苏柳意道:“陛下素来孝顺恭谨,与庐陵王大异,如何再生变故?”
我暗暗颦眉,你们都想错了,真正的惊天大戏还未上演。
薛绍与我携手入府,低声告诉我已往观音寺拜过菩萨,又说入城时听说到处在抓人,有十余个参与几天前废帝一事的羽林飞骑喝酒发牢骚,说是早知没勋赏,还不如侍奉庐陵王,被其中一人告密。
我轻拍胸口:“军汉嘴上竟没得忌讳,合该因言获罪。”
袁芷汀和柳意悄声议论着,我们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人高声唤道:“公主且慢!”
因知那人是唤我,我自然驻足回望。她除下帷帽,露出的是上官婉儿的清丽面容,平日里满含温和的双眸尽是绝望心碎。众人讶异,她往日登门宣旨从不是这副样子啊。
“公主助我!”
说着话,她已双膝跪地,我心下便知,她特意来此,只能是与李显有关。只不过,历史已然注定,李显此次必会被贬他乡囚禁多年,我又怎么可能扭转乾坤?我第一反应便是想置她于不顾,却听薛绍吩咐一旁的杨蕊搀起她。
“才人快起。”
上官婉儿不肯,众人都看向我,我无奈道:“此非待客之道,入堂叙话吧。”
除了无奈,我心里还窝着火,前被豆卢宁‘算计’救了一个柳嘉泰,后被上官婉儿追上门来求助,我原本只是历史的看客,为什么非要把我卷入其中呢?
众人遂入正堂,我拉着上官婉儿坐在一起,薛绍给我们斟茶倒水,他吩咐旁人在外听候即可。
我观上官婉儿双目红肿,显然已哭过多时,视我为最后的希望故而登门。她哽泪道出了武媚对李显的最终处置。
“是均州啊,”,我心中难免同情那几个无辜孩子,开口却是淡漠:“既是太后懿旨,况且新君已立,婉姐姐特为求助,我却当如何助你?还其帝位不成?”
上官婉儿簌簌泪下,她极失态的抓紧我的衣袖,抽泣道:“我心知无力回天,可我别无他求!只盼公主代为求情,望太后准我伴庐陵王同往均州!”
上官婉儿的请求完全出乎我意料,谁都清楚,均州不比二京,不止去家遥远,其偏僻贫寒更是久居帝都之人所不敢想象的。她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掖庭女奴成为侍奉武媚左右的内官,她当真情愿舍弃这来之不易的一切只为求一个跟随李显漂泊异乡的渺茫机会?
薛绍也是不敢置信,却又理解她的苦楚。因为爱情是伟大的,神奇的,他也曾为之而勇敢无畏。他好意递上巾帕,她却无暇顾及。
我断定此事必然无果,遂直白的推辞:“若为此事,婉姐姐不应来此,何不去求太后?需知太后器重婉姐姐。”
上官婉儿连连摇头,她声音破碎:“正因受太后器重,我心知太后绝不恩准!然公主非常人,太后最是看重公主!!恳请公主慈悲为怀,大恩大德,此生不忘,情愿舍命十载为公主续寿!”
十载?我可舍二十载三十载,只求与他光明正大的相守一天,谁又能助我达成夙愿?!
我仍不为所动,甚至残忍的拂开她的手,就近从容落座。薛绍同情的哀叹一声,悄然退出了正堂,他帮不得她,却也不忍多看。上官婉儿已濒临崩溃,她无助的跌坐在地,放声嚎啕发泄,全然似换了一个人。
我平声道:“月晚曾听闻,均州距洛阳有千里之遥。”
她含泪点头:“我知!”
我又道:“被废之君,来日莫测,又何来归期?”
她连连点头:“我知!我知!我心中了然!月晚,我只求侍奉庐陵王左右!长于掖庭,我不惧贫寒不怕囚困!莫说均州,琼州也去得!”
我深深替她不值,好意规劝:“婉姐姐何必如此?!宫中尽知,阿兄。。。爱重阿韦。”
闻言,上官婉儿微怔,仍不肯面对现实,她陷入执着:“我何曾在意!庐陵王情深,阿韦又是如何报答?!阿韦非是长情人,如何伴庐陵王余生囚困!我知庐陵王对我无意,这数年里,庐陵王待我。。。有善意,仅此而已,无妨,我一人痴心足矣!只求公主相助,盼太后改变心意允我出宫。”
确信她心如磐石,我知自己再无劝诫的必要,只问:“婉姐姐怎会对阿兄动心?”
上官婉儿凄美浅笑,自随身锦囊取出一枚芙蓉双福玉瑗,含笑望我:“源于此物。”
她说我可能会嘲笑她太容易爱上一个人,都只因为我拥有的东西太多太好,所以我不懂何为‘感动’,包括那些优秀的男人爱上我,似乎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是二圣的女儿。她和我是同年生人,可人生的经历却是天差地别。
尚在襁褓,她便被没入掖庭,便背负起罪臣上官仪女孙的身份。明明掖庭宫奴均为破亡之余,却还要分出三六九等,武媚的正敌最是受人轻贱侮辱。五岁,她在被打骂中明白了一切。母亲郑氏安慰她,说祖父并非恶人,只是很不幸的站错了立场。
郑氏苦心教她识字明理,希冀她成为如太宗贤妃般的淑德才女,亦不辱没祖父之名。但饱读诗书又能如何?她只是掖庭内一个籍籍无名的宫奴,直到那天,武媚赦免她开始重用她,她亦感激武媚的恩典,但在武媚的眼中,她仍是正敌的后裔。
她不怕我讥讽鄙夷,她诚实说自己想过勾引李贤,第一眼,她就决定借他实现母亲的心愿,乃至洗刷上官一族的冤屈!但同在现场的我亲眼所见,太聪明的女人不为李贤所容,而她亦不甘为取悦他而就此埋没她唯一的长处。直至李显开口,她方知这世上居然有人不因她的身世而轻视她,李显是真心敬佩上官仪。
或许她说的都对吧,一个原本一无所有的人,一点点的施舍,一点点的温暖,足够令人甘心付出一切。我也曾受尽冷眼,遭人诬蔑,对这个世界心灰意冷,就连梦中的一份温柔,也足以融化我的理智。
猝然泪下,我被她的这番话打动了,我扶她起身:“我如何不知你苦楚?月晚只怕婉姐姐错付真意,阿兄未必承情啊!月晚以为,你我应先见阿兄,月晚顾虑。。。唉,动身吧!”
二人随即打马出府,薛绍不放心想要同行,我婉言谢绝了,因知上官婉儿想与李显私语。
又是魏王宫,不过去年此时,李贤还是它的‘主人’,宿命这种事儿还真是说不准。把守此处的是右监门卫的兵士,他们明言,除非太后有旨,任何人不予放行探视庐陵王。
上官婉儿因焦急见到李显,张口便骂:“汉辈放肆!”
我拦了她,冷声对恼火发作的兵士们道:“尔等识旨意却不识北宫贵人?此乃上官才人!太后降下口谕,尔等速速放行!”
众兵士狐疑不信,直言请上官婉儿出示符牌以证身份,又询问我是何人。待我证明身份,他们大惊失色,纷纷行礼。
我问:“当真不当?!需我请太后亲临?!”
我们摆出身份压人,劫囚这种事也远远超出两个女人的能力,他们便不再多拦,容我们入内片刻。
正是初春时节,蛰伏一冬的花草树木急于重新生长绽放,然而,似乎自李贤离开后便再也无人打理,珍稀花树已长成一堆缭乱杂草。
望着正逐日衰败的王宫,上官婉儿痛苦道:“余生这般潦倒被囚,何如一死了之!”
我唉声叹气,她终于敢表白心迹,却是在分别之际。
李显在忘忧榭饮酒,一墙之隔的望仙楼隐隐传出女人们的哭声和孩童啼笑,矛盾却又和谐。惊见李显正临湖畅饮,为免他失足落水,我与上官婉儿快跑上前,一齐将半醉的他向后拖行,直到远离危险。认清来人是我们,李显颇感意外,不明我们来此的原因。
自沦为囚徒,他身形并未轻减,只因酗酒放纵,面容难免有几分浮肿沧桑,双目再无神采。我轻缓的为李显压捻发际的缕缕碎发,直至它们都整整齐齐。李显别过脸,他一直不愿正视我,神色似愠似怒。
我忐忑开口:“月晚来此,为一事求助阿兄。”
“求我?李哲?”,他瞥我一眼,自嘲道:“直言,阿妹请直言,困苦如我又能如何相助阿妹?呵,我早明了,定是太后!哈哈哈,我生身之母废我囚我,今又派我亲阿妹来此杀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同胞手足!!好一个天家亲情!!合该如此,合该如此啊!新帝已立,留着废君。。。终是心腹大患!!晚晚直言吧,太后可愿赐我全尸?或是不肯宽宥,必将我碎尸万段?!!”
亲见李显状似清醒的痛苦发泄真情,我心酸至极:“阿娘不舍啊!即便将阿兄谪贬均州,阿娘也是不得已!!阿兄前言大荒唐,愧对祖宗社稷!令我等为之蒙羞!今日来此,月晚只为一事,求阿兄携婉姐姐同赴均州,婉姐姐愿余生侍奉阿兄!”
这请求与李显的猜想差之千里,然他不觉意外,那双丹凤目稍垂,他自言自语道:“为何。。。我为何。。。”
我急切道:“婉姐姐心悦阿兄久已!!阿兄竟不成全?!”
近处,上官婉儿紧咬茜唇,她焦灼的等待李显的回答,甚至因紧张而拽烂了袖缘。
李显全然不顾她的期待,竟还分心把玩酒盏,他的语气不辨喜忧:“此事。。。我难应允。”
上官婉儿听清,立时背过身拭泪,她双肩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再次恳求李显:“婉姐姐是一片真心!阿兄需知,此一去。。。”
“真心又如何!”,李显蓦的摔了酒盏,面色因气急而转红:“我对其无意!”
我不放弃:“倘或阿兄不肯成全,任婉姐姐从此长居深宫,婉姐姐定是痛苦余生!”
“若我今日应允,”,李显深深无奈,他神色懊恼:“我定自责余生!男子与女子,爱恋生情可,欣赏怜惜亦可!这世间女子众多,然才华横溢者寥寥可数,上官才人。。。可敬亦可爱,好儿郎自可逑取,而李哲沦为囚徒,不见天日,不知来日,不配得才人顾惜,才人理应留于洛阳,留于太后左右。”
我哽泪,只恨自己不能替李显做决定:“婉姐姐真若贪慕荣华安逸,又岂会冒险来此!!!”
李显也已动容,却仍固执道:“求阿妹莫再言语!!我岂能误人前程!!!”
似乎明白了李显的心意,我急切反问:“阿兄敢指日月发誓对婉姐姐从无爱恋之情?阿兄分明不舍婉姐姐往均州受苦!!婉姐姐不惧苦难啊!阿兄莫再踌躇,求阿兄应允婉姐姐!!这些年,婉姐姐对阿兄。。。倾付一切,这份真心若是付与月晚,月晚不敢如此薄情冷血!”
我异常激动,我彻底的理解了上官婉儿,我也曾求过同样的机会。莫名相信,如果我能帮她,是否亦有福报在未来等我?
李显不予回答,只冷声撇下一句‘勿多言,尔等速去!’便跄踉的前去望仙楼寻妻妾子女。
上官婉儿已然哭倒在地,她双拳狠狠的捶打草坪,这才哀嚎哭嚷出声:“李哲!!为何如此待我!!”
虽已离开掖庭六年,日子富足不愁衣食,但她长日埋头为武媚办差,忧思少眠,从不顾惜自身,体形纤瘦如昨,此刻伏身苍茫大地,彷若微渺一叶,颤抖着,祈求着。。。等待爱情将她救赎或毁灭。
我亦难止泪水,望着李显渐远的背影哭求:“阿兄何妨成全!!”
泪眼模糊中,李显的脚步仿佛顿住一瞬,然而,我的惊喜也只这一瞬,李显不曾折返,甚至不曾回首,最终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中。
上官婉儿缓缓闭目,口鼻竟无法察觉气息进出。
我吓极了,忙抱住她:“婉姐姐!婉姐姐!”
“男子总是自私。” 她气若游丝。
我好言相劝:“并非如此!阿兄不肯应允,只因不忍婉姐姐余生吃尽委屈!婉姐姐亲耳所闻,阿兄并非无情郎!婉姐姐不若。。。放下执念!”
她复缓缓睁眼,含泪凝视我,怨道:“如何放?不,不。。。我不放!”
我不解,更加觉得慌怕,因上官婉儿的面上忽然绽出某种异常决绝的神情,令人心神大为震撼。
搀她起身,我欲问明白,她却推开了我,快步如飞。我尽力追赶,待我牵马的一刻,她已不见芳踪。我猜出了她的决定,不禁为她深深担忧,犹豫再三,终还是纵马赶往洛阳宫。半途,我勉强与她并肩,任我如何劝阻,她皆置若罔闻。
“以性命求机遇,不值!”
“李哲不肯应允,我必令其悔恨余生!!”
第一次,人们见到一个完全不同于往时的上官婉儿,她不再从容稳重,不再进退有度,群袂飞扬,她狂奔在冗长宫道,以身体生生撞开任何不及避让的无辜宫人,只一心想见到自己最后的希望。
虽然那并非希望,我如是想,但我脚下不敢停顿,跟着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我从未喜欢过她,只在今日萌生这强烈的惺惺相惜之情,也许明天的我就会后悔,但我此刻无法劝阻自己去尽力帮她。
武媚人在亿岁殿,李旭轮和刚被册为一品德妃的窦漪在场作陪。母子二人皆着素色燕居服,分坐东西锦席,正弈棋磨时。窦氏正襟跽坐于武媚的身后,她安安静静,面带笑意。
武媚正举棋不定,她眉心微蹙。旭轮同小时候一个习惯,他并不催促,悠哉的托腮静候,以指绕弄博山炉徐徐溢出的缥缈轻烟,握拳,展开,握拳,展开,但掌心什么都留不住。
谁也不敢放任一个处于亢奋状态下的人入殿,他们纷纷劝阻甚至推搡。上官婉儿手脚并用,她挤过人群缝隙,最后几乎是爬进了大殿。她发髻斜散,裙摆沾着草叶泥污,左袖甚至被扯烂成两道布条,十分可笑的挂荡风中。
而我的狼狈其实与她不相上下,立在殿门外,我不敢出声,只盯着顿悟过后自信落子的武媚。这番骚动自然已传入殿中,但武媚只关注她的棋局。
窦漪愕然大惊却是不敢动,李旭轮手肘不意碰翻了博山炉,但见武媚暂无任何表示,他也不便先她而过问,掩在棋盘下的手悄悄挥动,暗示我在被武媚发现之前离开。
抹一手泪水,上官婉儿叩首后高声道:“万望太后恩准!婉儿愿随庐陵王同赴均州!!情愿为奴,终生侍奉庐陵王,不离不弃!”
我极是佩服上官婉儿的胆气,感慨她的执着真心,后又忆起也是在这座亿岁殿,我也曾这般跪求武媚,希望她能放我随李旭轮同去云中。我不自主的长叹一声,为了曾经的自己哭的泪流满面。
武媚提醒旭轮落子,他勉力一笑,二指捏起一枚墨玉棋子,却是鲜见的不知所措,他的心乱了。
“侍奉李哲?”,武媚觉得好笑,她指了指对面的旭轮:“皇帝亦我子,远胜李哲。婉儿今后便侍奉皇帝,封婕妤如何?旭轮不曾为储贰,国务算得是一无所知,亟需内宠如你助。。。”
“万难从命!”,上官婉儿居然打断武媚的话,她膝行向前,那哭声刺耳,却也教人可怜她此时的绝望无助:“婉儿心悦三郎!太后心知肚明!”
“桃李年华,见识浅薄,却敢轻妄言爱?不允正因我心知肚明,”,武媚依旧不动声色,她微腴白嫩的手无意识的搅动一盒棋子,这殿内响起有节奏的哗啦哗啦的声响:“需知,旭轮定会善待你。呵,婉儿同月晚倒是一样,真情一动便不管不顾,偏生所爱非人。只不过,婉儿不及月晚勇敢,不,是月晚太过鲁莽,月晚上不畏天地君父,下不惧礼法道德。”
李旭轮极不自在,这一时,他眼神不知该看我,或上官婉儿,或窦漪。他干脆起身请辞,武媚也很干脆的准许了。
窦漪跪了太久,血液不畅小腿肿胀,她无法独力站起,她双手使劲的撑住锦席,腰臀堪堪离开脚踝。旭轮绕过宫婢们,他主动的搀她起身,二人一起离开,窦漪频频看向丈夫。
武媚目送二人退下,她眼神突然冷下来,自上官婉儿的泪颜匆匆掠过,她淡漠道:“早些用膳,早些歇息。「破釜沉舟」此计虽妙,于我却是无用。你生负佐世之材,堪为阁宰顾万民生息,不应沦为眼前这般。。。为世俗之情所羁,唉,真若侍奉三郎,岂止埋没你非凡文才,这余生禁锢又与死何异?掖庭一十四载黑夜漫漫,你仍眷恋不成?”
上官婉儿如何肯听劝,她固执的争辩:“太后错矣!试问世间女子,阿谁不盼良人作伴终生?婉儿如何逃脱世俗之情?!今日真若与三郎生离,又与死何异?!得伴三郎,掖庭亦琼宫,若不得,处处是掖庭!”
分神看了我一眼,武媚含笑问她:“勇气可嘉。倘若赐你一死?”
死亡仿佛是武媚用来考验一个女人是否真情真意的惯用招数,她对我用过,如今又拿它来考验上官婉儿对李显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上官婉儿并不畏惧,反而坦然迎向武媚暗藏决绝的目光:“不得随行均州,亦不愿侍奉圣人,婉儿心知唯有一死!命该如此,无怨无悔!唯求太后恩准,追赠婉儿为庐陵王之妻!!”
真的是为爱痴狂?亦或大彻大悟,唯心而活?
武媚似是动容,她口吻和缓了一些:“多谢,三郎何德何能,尔等愿以命。。。维护追随。我亦女子,爱之深时,甘愿为男子舍命,然则,男子并非如此。我生有。。。四子,知子莫若母,他兄弟四人皆情有独钟,却也是善人,行事难违良心人性,虽不爱女子却愿尽力维护,真真教人又爱又恨,料想三郎之意。。。亦不肯成全。退下吧,婉儿。”
此言一击即中上官婉儿的致命软肋,心爱的男人不肯带自己走,就算武媚答应又能如何?
只见上官婉儿崩溃伏地,她嘶声力竭道:“请太后颁下懿旨!若见太后敕令,庐陵王必不敢违!!”
“痴儿!痴儿!”,武媚怒其不争,她终于生气了:“一纸黄符可判生死别离,却如何使三郎。。。对你动心专情?!若准你侍奉三郎,谪居均州,耕织劳作,生儿育女,与阿韦等人每日口角衔嫉,终如野草一般死于废墟茅棚,你可甘心?!需将三郎忘之脑后,情爱只会使女子沦为平庸碌碌,婉儿啊,你才情斐然,辅佐皇权便是你此生宿命!毋做他想!”
我紧张的注意着上官婉儿的反应,武媚冰冷无情的规劝和殿内的刺鼻熏香都在扰乱我的心绪。她究竟会作何选择?历史的轨迹会如何变化?
这世界真的安静了许久,上官婉儿终于再次抬起了头,她泪水满面,眼神却是异常平静,或者说是木然。
“敬谢太后训诫,婢子谨记!”
她不甘,她强求,可终究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李显不会带她走,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人生难免要经历情绪失控,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爆发,而后又重归沉寂。当年老时偶然忆起,恐怕自己都会认为是否记忆出了问题,那个疯狂又极端的年轻人怎会是自己?
待彻底死心认命的上官婉儿退出大殿,武媚吩咐我近前:“为何襄助上官?”
我福身行礼,低声道:“儿是同情。我二人曾擅闯魏王宫,阿娘所言无误,阿兄未允,终未改口。阿兄道是怜惜上官。”
武媚移动了旭轮的一枚棋,她平声道:“我是否亏欠上官?先是家族之祸,现下又。。。上官若生恨,我不得不弃子。”
我坦言:“上官何其聪慧,命里无时莫强求,此理浅显易懂,真若心生恨意,上官所恨之人。。。应是阿兄。”
“命里无时莫强求,唉,可笑凡人与天争命,”,武媚‘帮’旭轮吃掉自己的一大片白子,她长叹一声,道:“宁愿上官恨我。由爱生恨,此痛刻骨铭心啊。”
翌日,韦玄贞一家和李显一家前后脚离开了洛阳。又是一春,又是洛城郊野,送别远游人的依旧是我和李旭轮。值得庆幸的是,这天的天空没有飘雨,斜风虽夹带几许属于残冬的料峭,然晴朗少云,该是一个结伴踏青的好日子。
凝视旭轮,李显似有千言万语,终苦笑坦言:“你好读书,我曾厌你,怨晚晚更看重你。”
旭轮无不伤感道:“阿兄莫提旧事。”
李显别过脸拭泪,少顷,他亲手为旭轮正了正幞头:“耗尽百世缘分方能成为同胞兄弟啊,此后异乡忆旧,兄只道欢乐事,大明宫毬场,你王宫那红楼歌舞。。。呵,诚愿阿弟名垂青史,不负耶娘所托,照拂阿妹,最紧要,不可违逆阿娘,我与二哥。。。都是逆子。”
旭轮落泪,不忍再看一身粗麻衣物的李显,他点点头:“弟不敢忘,阿兄宽心。”
李显叹道:“阿耶生时殷切嘱托,盼我早为明君,是故我急于掌权,重用新人,脱离阿娘掣肘,未料步步皆错。”
韦妙儿不愿听,她提醒李显早些启程。
我拉住转身要走的李显,口吻有点严肃:“的确大错。阿娘与众不同,智慧非凡,百万男子也不及阿娘,否则怎会得阿耶青眼?母子连心,阿娘最是偏心阿兄,阿兄本应倚仗阿娘,潜心学习,是阿兄错判形势。。。”
“事后诸葛,多谢公主提点,”,韦妙儿冷眼睨我:“此言若出自太后,我夫妻便多谢太后训诫!”
李旭轮颦眉:“王妃慎言!既已铸下大错,需虔心悔过。”
韦妙儿更怒,她竟直指旭轮抱怨:“三郎乃天皇钦定,今为臣子所废,你虽御极,却与窃国何异?莫要假言假语,小人作态!”
旭轮被她诬蔑,一时气愤,不愿理睬,我气不过与她理论:“是非黑白,自有史书工笔!”
“何为是非?”,韦妙儿怒视我:“三郎可曾将天下与我父?三郎究竟何错之有?我父母又何错之有?!太后重权,何曾在意骨肉亲情,三郎才欲亲政,太后便宫变废君,尔等当真不明?!此乃真相!李旦,呵,圣人,莫道今日之祸不会重现!”
李显揽过韦妙儿,关心道:“仔细腹中孩儿。”
韦妙儿双手覆于微隆腹部,她悲伤泣道:“可怜我儿难归洛阳!虽为天皇血裔,却落得异乡飘零!”
“长安。。。洛阳。。。”,李显仰天望:“不再牵挂!幸太后留我一命,你我余生作伴,我感激不尽!!”
他搀她登车,重照和美萱一直在附近嬉闹玩耍,头顶是孩子们从未见过的辽阔天际,眼见父母离去,兄妹自然要跟上。
“姑姑走!”
李美萱甜甜笑着,冲我挥动白胖小手,孩子不忘向我道别,对自己的贫寒前路一无所知。我终于哭出声,蹲身紧紧的抱住美萱,将一条缠金平安项圈为她戴上。
“我的孩子。。。美萱,”,美萱抓起项圈,好奇指点那些异彩宝石,我心酸难忍,用心记住美萱的眉眼:“姑父不能来送你,但他一定会想着你。你戴着它,它可以保佑你平安康健。好孩子,我们等你回来!”
美萱一字不懂,忽闻韦妙儿呼唤,赶紧撇下我朝母亲跑去。我捂嘴痛哭,看着那小小身影被李显抱入车厢。袁芷汀搀我起身,几辆车甫一启程,一人一骑追风逐电般赶到,是上官婉儿。
发如墨,肌胜雪。桃红纱裙,轻薄曼妙。珠翠华胜,光芒璀璨。她静默马上,虽然不言不语,却足以装点这单调荒凉的驰道,惊艳过往行人的眼球心神。
迟了。盛装而来,终未谋面。
风吹动她的玉色帔巾,缀满了纤细银丝缠绑而成的娇小绢花,一朵又一朵,数之不尽,仿若莹莹白雪落于油油春草。好看,终究不现实。
遥望李显乘坐的马车,她的表情本是伤心的,但随着车马逐步远去,她淡漠一笑,仍一字未发,绝尘而去。
李旭轮一直注目于她,颇为同情:“婉儿痛恨阿兄。”
我微叹:“其实。。。兴许,此缘可续。”
再也看不见马车踪影,我们在原地伫立良久,沿原路返城。阳光大好,他隽秀面孔映着微黯光泽,负手走着,偶尔轻叹。
回看在后牵马跟随的华唯忠和芷汀,我对旭轮道:“如此大意。”
他笑笑,举手拔下一寸嫩绿枝条把玩:“当真以为阿娘不曾派人暗中保护?今日始,这洛阳城,只恐我无缘再见,大意一次又何妨。”
我沉默了,我不忍心告诉他,他可能连宫城都无法走出,虽然不是永生。
“更难得,你我今日可结伴踏青。”
他的语气初听轻松,但完全是在努力掩饰。我无不悲哀的想,原来,即便是散步这样不值一提的小事,却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我正这样想着,他的掩饰终于不支,情绪异常低落:“唉,人生入寄,料得将死之日,忆你我欢乐时。。。应有今日,无拘无束,漫步驰道。”
我别过脸,任泪水簌簌,打湿一簇烂漫春花。他在我身后无声静立,沉缓的温热呼吸缠绵在耳畔,说不出一个字的安慰。他抬了抬手,终是不敢抱。
良久,我喉口不再堵塞,仰望无垠碧空,我含笑道:“定有今日。”
【02-04-2026 本章完】
4月2(2026):李显是四月被贬均州的
能和平原公主元明月pk的大概只有萧衍的大闺女萧玉姚
太平的地产在二京其实有很多,不止尚善坊(直面天津桥)
册后诏书来自克妻神人爱新觉罗·三郎·玄烨先生,哈哈哈
内个,我这人说话写文都有点啰嗦,篇幅过长,还请大家见谅哟,比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2章 楚天谣 王孙他年归不归(下)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