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望秦川 巴山夜雨辞太子(上) 二郎至今恨 ...


  •   李旭轮的登基便代表万象更新,然而黎庶咸知,如今是太后临朝称制,天子形同虚设。每逢朝议,天子闭耳塞听,军国要事都只任那浅紫帷帐后的一抹声影裁决,传国玺及天子八宝亦尽在太后掌中。

      而在我的眼中,后宫之内只有母慈子孝,宴然祥和。原豫王宫的幕僚依例多得拔擢,亦得武媚委以重用。上官婉儿奉命常伴旭轮左右,至于是他开导她释怀无始而终的恋情,亦或她开导他如何正视这异常尴尬的处境,那便是他与她之间的事了。

      送别李显后,隔了半月,武媚以母后之尊代天子颁旨,选纳名门淑女充盈后宫。很快,一位王姓女子奉旨入宫,封正四品美人。这位王美人出自乌丸王氏,是南朝一代名将王僧辩的后人,入隋后乌丸王氏自称出自祁县王氏第二房。

      我与这十七岁少女并不认识,但和她父亲王美畅却有数面之缘。那王美畅十二岁入仕,第一份‘工作’是「东宫左千牛」,便是扛刀挽弓伺候储君的,而那时的新任储君正是年仅五岁的李弘。王美畅外放后的仕途一直平平,南下过始州(四川剑阁),北上过幽州(京津一带),官职多是参军。

      好容易去年回京,进了东宫内直局任从六品下「内职郎」,负责给李显管着符玺、伞扇、衣服等。李显自己作死,数十日内大起大落,连带着手底下的人也没汤喝,但王美畅比较走运,他凑巧在李显登基之前被调入门下省,任从六品上「城门郎」,这职位一共设有四个,手底下各管着一二百号人,掌京城、皇城、宫殿诸门开阖之节,奉其管钥而出纳之。

      在美人王念儿入宫的这一夜,我睡的极不踏实。不知怎的,梦中居然与已故十六年的贺兰瑜重逢。梦境之中,我那位表姐身披华贵凤袍,正愉悦而又得意的踏上紫宸殿,鲜艳浴滴的正红,似灼烧盛大的烈烈火焰,沿白玉天阶铺散开来,直燃至我眼前。贺兰瑜依旧美丽鲜活,顾盼生辉,也依旧对远不及她的我不屑一顾。梦惊乍醒,我恍神久久,后认定梦遇贺兰瑜并不怪异,只因她当年的寑殿被赐给了王念儿居住。

      隔几日,我无精打采的入宫赴宴,因处国丧,仍禁饮酒丝竹。自宴席开始,我不免酸溜溜的屡次去瞧李旭轮。他虽察觉,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故意看我吃醋心焦。

      待二人寻了机会叙话,我心里始终不是滋味,觑着近处的几位贵妇,我福身一礼,言不由衷道:“恭贺圣人纳新之喜。”

      旭轮忍笑,他坦然的凝视于我:“多谢。王美人年少娇憨,直教人想不动心也难。”

      见他略略得意,我懒得理会。他却不肯就此饶过,闲闲的递来一枚青李,意味深长。我视若无睹,移开视线,反复搅着帕子,什么也不想和他说。

      主位自然是武媚,在她的下首,一位端庄雅礼年约四旬的贵妇正在答话。这贵妇是秀容县君阎氏,阎立德次女,濮恭王李泰遗孀之妹。亲姐俩的命也是天差地别,想当初一个嫁给天子之子,一个嫁给臣子(唐俭)之子,现如今一个年过花甲仍被流放在异乡,一个岁月静好养尊处优。

      皇后刘丽娘和贵妃豆卢宁侍立于武媚左右,待阎氏的态度也都十分亲和。于刘丽娘来说,她的亲姑母嫁于已故东宫家令阎庄。于豆卢宁来说,其母乃阎邃长女,而阎邃是阎庄和秀容县君的兄长。

      宴会气氛和谐,莫名的,武媚竟瞥看我们,我大为委屈,心话这回又有我什么事儿?就因为和李旭轮单独说话?

      旭轮只两个儿子,成义是万万不敢带到武媚面前的,成器如今贵为储君,每日出入东宫皆有定时,就连他亲娘也不能随意宣见儿子,我更是不敢。唐恬儿和窦漪至今无所出,难免长日寂寞,也只能拉着新人叙话,而那王美人精神不济,一直是强撑着应对。

      我看向旭轮,他尴尬笑笑,低声道:“尚未合卺。”

      果然与我的猜想很接近,按说我应高兴,可忆及武媚那道意味深长的注目,我又觉他此举不妥,他却解释:“国丧。”

      这时,听豆卢宁说王美人的妹妹获准入宫探视,在花光院被豆卢宁偶遇。

      “好一位佳人,灵秀飘逸堪比梨花,娇美多姿强胜杏花。”

      “贵妃尤擅借花拟人,”,刘丽娘话赶话,淡淡一笑:“昨日道阿唐净若芙蕖,皎如桃李,真真恰如其分。”

      便是这几句话教武媚兴致顿起,望豆卢宁道:“既是阿宁这般夸赞,若不宣其亲见,今夜恐难安眠。”

      众人赔笑,便有宫娥依武媚的吩咐前去请人,不多久,一位小小少女莲步入殿。梳百花分髾髻,一缕指粗的发梢垂于左肩,俏皮似燕尾。水红衣裙挽荼白帔巾,并不浓艳惹眼的色泽,却更衬她少女的清灵娇涩。容貌确如豆卢宁所言,人比花俏。

      王念儿是个内向的,姿态卑谦,这少女却与姐姐截然不同,脚下一步不错,春水眼波却绕着四面八方反反复复,好似百看不厌。脸颊两抹粉嫩红晕,不知是薄施脂粉,亦或专属少女的甜美气色。

      我含笑望她,又与旭轮默契对视,都道这小女儿天真烂漫,与众不同。蓦的,她也注意到了我们,匆匆垂首,想必心里清楚这殿中唯一的男子是何身份。

      王芳媚先向武媚行过大礼,王念儿将胞妹略一介绍,武媚毫不作虚的夸赞二三,道她方才的神情与自己初入宫廷时简直一模一样,真诚,毫不胆怯。

      “洛阳宫好是不好?”武媚亲切笑问。

      王芳媚随即点头,又深觉不妥,她俏脸一红,娇声道:“虽是千般好万般好,只恨阿奴福薄,不得侍奉太后。”

      武媚听了受用,打趣豆卢宁道:“芳媚更擅恭维!”

      豆卢宁只笑不语,武媚拉过王芳媚的手,后者激动的又要下跪,武媚笑问:“佳人这般伶俐惹人爱,侍奉老妇岂不可惜?”

      在座各人立时明白此言究竟何意,我心情极是复杂,直想跺脚发泄,这算齐人之福还是好事成双?!却看李旭轮,他镇定自若的避开一道道神色各异的注视,对武媚的暗示充耳不闻。

      皇上不急太后急,正主不肯吭声接话,武媚也是演不下去。

      却听今天一直没开口的上官婉儿轻笑道:“婢子斗胆讨要恩典,小娘子既是好读书,便与婢子作伴吧。”

      武媚满口应允,横竖上官婉儿如今多在旭轮左右,兴许能教这小丫头‘有机可趁’。

      过了半个时辰,武媚道乏困,遂散了宴席,武媚示意我跟随自己返回亿岁殿。甫一入殿,我又嗅出前几日的那股异香,扑鼻兜脸。上官婉儿取一方水绿巾帕,隔着它提起了香炉盖,方便查看炉中的余料。

      宫娥搀扶武媚安坐,斜靠着柔软舒适的隐囊,武媚神色疲惫:“连日心口闷,太医署进献麝香,用以开窍醒神,仍不似从前,常觉脑晕目昏。”

      得知炉中正燃烧的香料居然是麝香,我急忙用巾帕捂住口鼻。

      武媚随口道:“你并无身孕,莫非不愿耗时陪伴阿娘?”

      我无奈放下巾帕,小声辩解:“儿甘愿朝暮陪伴阿娘,只是麝香。。。不利女子。”

      “炉中用料只四成,我岂会害你?”,武媚轻笑,忽的面色沉静:“婉儿,取帛与月晚。”

      上官婉儿称是,于是从金匮中取出了一卷薄软的白帛,这金匮就在武媚的四足榻旁边,许是方便她拿取。

      我双手接过,展开看是誊写的一首诗。是武媚的笔体,字迹十分潦草,可见她誊抄时心绪不宁。

      种瓜南山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二摘使瓜稀。
      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

      第一句看完便心下通明,我不由得皱眉,只听武媚气问:“你以为此诗何意?”

      我支吾作答:“大抵。。。是瓜。。。瓜农。。。惋惜。。。”

      “何来农人!”,武媚不耐烦的打断,吩咐我把帛书还给上官婉儿:“母女之间还需使这虚招子?我知你不敢言!逆子竟借瓜喻人!”

      “阿娘息怒。”

      武媚真是动了气,她脸色铁青,愤怒不已道:“李贤作诗谩我残害骨肉,我竟是恶毒妇人不成?月晚乃亲历者,阿谁为我所害?!幽禁巴州,本是盼其静思己过,哈,未料二郎仍参政心切啊!!”

      咬咬牙,我决定再帮李贤一次:“太后明鉴!阿兄岂敢指责太后歹毒嗜血?儿窃以为此诗并非出自阿兄,定是讹传!门客愚忠,不满二圣裁决,欲为旧主伸冤,因而作诗泄愤也未可知!”

      武媚不理会,一旁的上官婉儿平静道:“安平公李仲思前日上报,庶人贤于巴州寓所作此逆诗,对月吟唱。”

      我一时哑口,武媚眼底含怒,语气深沉几许:“你可听清?此诗乃汝兄亲笔!自二郎获罪,我相信此子终会醒悟,可二郎至今不思悔改!拒不认罪!而今作诗。。。愈发狂悖!自寻死路!”

      李贤被贬巴州的这一年里,朝廷数次派人前往巴州,每次都等不到自己想要的答复,武媚的恼火可以想见,更尤其,只要想到如此优秀的儿子背叛自己的根源是因为那个女人,她怕是。。。

      我深深的看向武媚,心突突的跳的厉害,内心惴惴却终是轻声开口:“儿早知阿兄心系表姐,因表姐。。。为人所害,多年来迁怒太后。”

      武媚惊讶,那脸色立时又蒙上一层阴云:“你彼时年幼。。。定是被人诓骗!贺兰乃溺亡!”

      我说不清是惧怕被武媚惩罚还是更后悔让彼此陷入尴尬,我双唇紧闭,不敢承认我曾猜测贺兰瑜的溺亡没那么简单。武媚厉声再问,知无路可退,我只得点头承认。

      先是姨甥俩深夜对骂都恨不得对方立刻死在面前,再是客客气气的送贺兰瑜出宫继续活的精彩?越是了解武媚的人就越不会相信,尤其是李治,但他不曾起疑,因他本就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授意之人。当然了,我也不信李贤的‘报仇’没有分毫私心,他还不至于为一个贺兰瑜背叛父母赔上龙椅。

      我怯声道:“阿兄对表姐念念不忘,只求真相,月晚曾劝阿兄不当迁怒太后,当年之事。。。表姐有错在先,可惜阿兄不肯听劝,执迷不悟,乃至向太后坦白,甘受严惩,不过此诗。。。非是泄愤不满之意,只是。。。忧心。。。”

      忧心谁呢?忧心武媚再废掉一个儿子,扶持小孙子登基?李贤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世人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武媚愤怒,是被说中了心事?还是因为觉得被误解了?

      武媚神色颓丧,这一瞬竟似苍老一岁,她的视线缓缓移向穹顶的西天诸佛,仿佛在向它们祈求明示。

      “执迷一生么?是啊,二郎是我亲生骨肉,我素知其本性,张氏中选时,我便知二郎未忘贺兰。天皇宣其入宫陈情悔过,二郎竟逼迫我认错,可我。。。何错之有?贺兰断无资格嫁入天家,我曾再三忍让,是阿姐与贺兰咎由自取!罢,二郎既如此长情。。。我便遂其心愿。”

      我闻言惶恐,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不自主的趔趄后退一步,差点摔倒。她是想送李贤去见贺兰瑜?

      武媚喃喃自语似梦呓,轻缓而又无力:“三郎离开洛阳那夜,我与天皇梦中重逢,你阿耶问我可曾享片刻心静,不料前日便得此诗。月晚可会背弃阿娘?”

      我开始明白武媚单独宣见我的原因,处于本能,我摇头抗拒。如何能预料,自己竟将参与李贤的死亡!

      武媚的手始终直指我,她精明且决绝的眼神已恢复:“我所爱之人不得叛我!”

      “儿断不敢背叛阿娘!”,我伏地恳求,内心已是嘶声呐喊:“儿万万不敢!儿甘心情愿供阿娘驱驰,唯独此事不可为!!阿兄如今孤掌难鸣,阿娘合该宽心!!即便作诗。。。”

      “此身即谋逆!!”

      武媚又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她目色决绝,语气森然:“我连日难安!二郎至今恨我,更对皇位未曾心死!你以为我舍得?不,不,倘或你为人母,你亦感同身受,此举不啻剜心头之肉!!月晚不可辞!”

      此身即谋逆,我并非不懂这残忍的道理,正如多年前明崇俨给我的提醒,有些人活着就是原罪,可无论李贤曾经是什么身份曾经犯了什么错,他始终是武媚的亲生儿子,他可以死,但怎么可以死在自己亲生母亲的手里?我不敢成为她的刀。

      最后一丝镇定也离我远去,我情绪失控,遥指穹顶喊道:“天地神明有灵!十月怀胎,阿兄是阿娘腹中肉啊!阿兄罪犯谋逆,可阿耶已恕其一死,然阿娘今日。。。真若因此诗而动杀心,弑杀骨肉,儿冒死妄言,阿娘必遭天下诟病,从此污名昭著!还请阿娘三思!!”

      我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最后一句,闻言,武媚冷脸落下两行清泪,却仍未改初衷,而我逃也般爬退至殿门,哭的不能自已。此时此刻的武媚异常可怕,全无人性可言,她又一次忘了自己是个母亲。

      “我不能。。。弘。。。阿兄。。。死。。。我不能再。。。”

      武媚朝我一步步的走过来,上官婉儿犹豫该不该跟过来,但最后也没有动,她仿佛化身成了泥塑的镇墓兽,一动不动的守着存放‘反诗’的金匮。什么皇子龙孙的生生死死又与她何干呢,她只喜欢过一个李家男人,但那个男人出于怜惜或怯弱亲口抛弃了她,她求生不能,求死也无门,背负着世人艳羡的才学和机遇,在这深宫默默虚度自己的年华。

      “儿啊,”,武媚俯身轻轻抱住了我,她长呼了一口气:“阿娘如何舍得月晚双手染血,招惹骂名?你代阿娘送二郎。。。上仙,代阿娘转语二郎,阿娘对二郎日思夜想,盼二郎早日归家。”

      待回到太平府,我失魂落魄的模样自然令众人担心不已。薛绍从我口中问不出究竟,转而去问袁芷汀。芷汀很是为难,实说宫中无事发生,只宴后曾与太后单独叙话片刻。

      薛绍神色焦灼,犹豫再三才敢试探问我密谈的内容。我心知薛绍是真的关心我,但我却也真的不能如实相告。

      无力的埋首于他宽实肩头,我扯谎:“无事,太后嘱我。。。早日为薛家开枝散叶,莫忘阿耶临终心事。”

      薛绍将信将疑,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唔,如此。有一要事,我思虑多时,需得月晚代为操办。”

      “何事?”

      薛绍道:“亦是天皇临终。。。”

      “辅佐陛下?!”,我惊的语调微颤:“不可!不可!你本无意宦途,常言疲于应付,何必如此勉强?!”

      薛绍直道我反应过激,又解释说:“可天皇。。。”

      “表兄岂不明朝堂局势?!”,我暴躁不安的走来走去,冲无辜的薛绍发火:“太后如今坐镇主事,武家表亲摩拳擦掌,仗势扬威,天子实如傀儡!你欲如何辅佐?!依我之见,太后绝不会重用表兄!”

      为免我气大伤身,薛绍没有坚持:“既如此,便作罢吧!”

      清楚他心存遗憾,我温顺的偎在他身侧,放柔了语气:“子延啊,我并非左右你所思所想。太后是我亲阿娘,太后心思,我猜得三分,劝你远离朝堂有利于你。若非此事,我任由你做主!”

      薛绍莞尔,点了点我眉心的翠钿,神情松快许多:“我如何不知。月晚吞吞吐吐,可是有事要说?”

      我的确有事想说,回府后第一时间便该对薛绍直说。不敢与他对视,干脆继续窝在他怀里。一方明亮温香的鸾帐,只属于夫妻二人无风无雨的小天地,闲来无事懒懒躺着说些体己话,三年来已成自然。薛绍习惯性的为我揉捏脖颈,轻重恰到好处,舒服的简直就要昏睡过去。

      攥紧他的衣角,我暗暗发誓,这个男人啊,他完美的让人不敢相信他是真实存在。他本不属于我,却更不该属于死神,既然上苍安排我与他相遇,安排我顶替了太平的姻缘,我便要和死神争一争!这样想着,不自主的向他身上紧贴,只想感受他的心跳。

      “说是不说?” 他好笑道。

      我小声道:“太后有旨,命我后日往巴州。”

      “巴州?!莫非。。。”

      “太后命我。。。探视二哥。”

      “唔,也对,毕竟母子连心。”

      此后便是煎熬难耐的两个昼夜,我有过不下十次的冲动想入宫回绝武媚,我不想去巴州,更不想亲眼见证李贤的死亡,可是我很清楚武媚定会拒不宣见。她真是这世上最匪夷所思、最矛盾的母亲,没有一个母亲能忍心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可她居然能做到。而且,既已决定要除去他,又何必让我特意告诉他她很想他!她难以承受,难道我就能承受与至亲离别之痛?

      洛城的花儿都开好了,我无奈奉旨踏上行程。随行只袁芷汀一人,同我一样扮作男子,另有一匹乌马载负主仆二人的全部行囊。

      话别时刻,我不忘叮嘱杨蕊:“此去巴州,少则半月,有蕊儿侍奉,我不担心子延。前番宁心来信,道是已启程返洛,我若迟归,你代我安抚宁心,两度春秋,我阿妹定是吃尽了苦头。”

      杨蕊一一应了,她更关心我:“蕊儿也盼陈娘子早日归家。公主近日面色憔悴,远行巴州当真无事?三郎尚未还府,公主何妨多等片刻?”

      我心中一凉:“此乃太后敕令,便是病中也不敢延误,唉,我等不得子延。”

      双腿夹紧马腹,我催马启程,听身后的芷汀对池飞等人道:“尔等宽心,有我服侍公主,断无差池。”

      行出数丈,芷汀最后劝我:“阿杨所言非虚,公主气色虚白。太后旨意不可违,若公主称病,料想太后。。。”

      “罢,芷汀,”,我望天悲叹:“事已至此,又何必。。。我甘愿往巴州。”

      芷汀点点头:“公主思念六郎君?”

      “嗯。”

      至宣辉门,上官婉儿已在等候,她手牵马缰,不施粉黛,一袭剪裁利落的胡服,也是男子装束。身侧另有一人武将装束,上官婉儿为二人引荐,道他是左金吾将军丘神勣。

      “圣人新临大宝,丘将军奉命诣巴州,检校李贤宅,以备外虞。”

      上官婉儿如是道,和煦春风将她的话送往四方,丘神勣身后的数十兵士听的是清清楚楚。三人心照不宣,亦无眼神交流。

      我与丘神勣于马上互相见礼,并不多谈。稍打量,只见此人算不得年轻,面相正派英气,但谦恭的姿态之下却难掩桀骜。他神情肃谨,似乎不善言辞,左手始终压着腰间长剑。那剑囊十分华贵,黛紫散花绫,绣满银丝曲水纹,只不知囊中宝剑可曾饱饮敌血。丘神勣其人无甚名气,但他已故多年的父亲倒是有一号。

      丘神勣乃宦门子弟,功臣之后。曾祖丘寿,魏镇东将军。祖丘和,仕周,赐开府仪同三司,入隋为右武卫将军,封平成郡公,历资、梁、蒲三州刺史。父丘行恭,官至右武侯大将军,历冀、陕二州刺史。高祖进据关中,行恭率众会太宗于渭北,为光禄大夫,随太宗攻取长安。从太宗灭薛举、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频立战功。灭世充之役,邙山决战,随太宗试探敌军虚实,太宗坐骑飒露紫中箭不得行,行恭独返营救,射杀追赶敌军,下马(为飒)拔箭,以己马奉太宗,执缰开路,执长刀大呼突围,终护太宗安全回营。武德九年,参与玄武门之变,升左卫将军。贞观十三年,从侯君集平高昌,以功封天水郡公,升右武侯将军。麟德二年卒,追赠荆州刺史,追赐谥号襄,陪葬昭陵。立「拔箭石雕」于昭陵阙前,昭示后世其忠勇功绩。

      我的眼神数次掠过上官婉儿,她虽发觉只作未见。我清楚,赐死李贤的旨意一定在她身上。回忆那日离宫之时,我曾鼓足勇气冲武媚呐喊质问是否当真别无他选,我说这世上没人能懂她。武媚给我的回应简单干脆——因为我们毕竟不是她又如何能懂她。

      我正奇怪为何还不启程,才想问上官婉儿,一人忽骑马靠近,来势迅猛。丘神勣微惊且不悦,命兵士执戟拦截,我摆手制止。

      “来人原是驸马。”

      丘神勣不动声色的瞥看薛绍,举手示意兵士为薛绍放行。

      二人几乎同时下马朝对方走去,薛绍快步流星,他额间沁出一层细密汗珠,开口便是责备:“昨夜约定你岂能忘?巴州距此山高水长,我定是要送你!”

      怪他小题大做,我不以为意:“不来相送又何妨?难道你以为我会客死异乡?”

      薛绍顿时生气:“休得胡言!”

      他想要抱我,但碍于周围耳目过多,于是只得放弃,只剩憨厚一笑。

      我心知他有千叮万嘱,很难得的主动牵他手,笑说:“早晚加衣,努力加餐,我牢记于心,你也不准忘。”

      他这才放心一些,反手把我的手笼于掌心,依依不舍道:“专心办差,尽快返家,我等你。”

      “嗯。”

      朝着人群走回,想到薛绍也许还在看我,忽起了玩笑心态,我回首,见他果然正失落难舍,于是飞一般的朝他跑去,直撞上他心口。

      意外之余,因担心我摔倒,薛绍下意识的将我紧紧抱住。我踮脚,畅快笑着,在他唇角各留一吻。这不是惊喜,更像是惊吓,薛绍瞠目结舌,面色骤然涨红。

      我含笑凝视他,脸颊也觉温热:“亲故若相邀小聚,你直管去,如今你是自由身呢。”

      他满意长叹,怀抱愈收愈紧,故作苦恼道:“可惜啊,人人皆道我惧内,月晚虽无约束,想是无人胆敢与我定约呢。”

      “定是诓我!”

      二人又说笑几句,终是不得不互道离别。

      薛绍缓缓松开手,我面向他后退两步,指向东方的皇城:“表兄识路,自行去办差嘛。”

      薛绍不应,执着的要目送我先走。恰芷汀赶来,道上官婉儿请我尽快启程。

      我把缰绳递给薛绍:“往日是你对我千依百顺,此次便依我吧!”

      知不便继续拖延,薛绍只得牵马走了,他听话没有回顾,只是步速极慢极沉。我便也转身回去,牵起缰绳的一刻,方注意到上官婉儿身侧多了一个人。他低垂着头,是个高瘦男子无疑,紧皱着眉。

      上官婉儿笑吟吟道:“好一个依依惜别,料得驸马今夜定是孤枕难眠。”

      “婉姐姐莫要打趣!”,我抿嘴笑道:“我二人方才约定,允表兄与。。。”

      这时,她身侧那人不疾不徐的抬起了头,终于看清他全貌,我蓦的语结,弹指一瞬竟仿佛有隔世之感。

      今天的洛阳城真的很美,天际高远蔚蓝,拂面的风儿温暖宜人。不,其实不止今日,昨日,昔年,这般美好的洛阳春日从来不止一个。只是,有些人啊,你们昨日亲密的在一起,笑的没心没肺,可今日,若想再次心无芥蒂的相视一笑,即便只是相顾无言,心肺却是微微颤抖,微微发疼。

      如此意外的重逢,直让人一时忘了移目。他还是旧日的俊秀韶美,而五官因岁月的打磨愈发的深邃成熟,棱角分明。他的注目其实风淡云轻,却仿佛能直透过肌肤,骨骼,教人不舒服,教人心慌神伤。我急急的别过脸,只觉眼眶湿热,而我不该有也不配有这种情绪。

      上官婉儿轻声道:“郎君乃左金吾卫中候,武中候本是吏部主事,去岁突厥掠境,武中候自请去职从戎,戍边年余,前日乃返。”

      装作闲看风景,我默了默,竭力才能自鼻腔中‘嗯’出一声,算作回应。

      那人的语气一如眼神,亦是淡漠疏离的:“武攸暨见过公主,贵主万安。”

      此时的我什么也说不出口,芷汀及时代答:“公主昨夜受风,喉嗓肿痛,还请武三。。。中候见谅。”

      “唔。”

      待一队人马正式启程,我们沿洛水西行,泪终是没能迈出眼眶,我自嘲我可真厉害啊。

      上官婉儿眉心微拧,叹道:“原以为公主已释然,却。。。”

      “并非如此,”,知她有所误解,我急忙解释:“旧年彼此亲近是真,然我对武家表弟从无男女之情,我心中唯怀愧疚,至今难安,婉姐姐可知表弟。。。是否娶妻成家?”

      上官婉儿笑了笑,似责怪道:“公主可是明知故问?戍边儿郎长日骑射习武,若遇蛮夷来犯,便是浴血撕杀,保命为上,哪得闲暇顾虑儿女情长?”

      是这样吗?他不辞而别跑去漠北总不会是为了忘记我甚至一心求死吧?

      我苦笑,心中不忍:“年逾弱冠,迟迟不娶,岂不惹人笑议。”

      “武三郎真若因爱恋公主至今不娶,公主又能如何劝止?” 上官婉儿敛笑正色,望一眼前方背影渺茫的武攸暨,她好意开导我。

      我点头,我自然不会也不能去劝他早日婚娶,人活一世各有各的人生试炼,包括他如果至今不肯原谅我,我也不想再多解释。

      巴州位于山南道,距洛阳城将近两千里,人不吃不喝不睡的话要走十天左右,我们虽骑乘骏马,也只是节省了一些脚力。这趟西南之行苦不能言,更不提有什么闲暇能惬意赏眺‘山巅雪雾缭绕、山谷翠碧竹海’的蜀中奇景。

      驰道自是畅通无阻,可丘神勣是一个严于律己同时严于律人的长官,他不停命令加快速度,因而时常要抄近路,免不得穿越密林山路,跋涉未名溪流。我们在昼间行路,只在用饭时歇息片刻,大多以自带的胡饼就着水充饥,入夜之前进入驿站彻底休整,天未亮时再继续赶路。在挑战身体极限的同时,我心中也是不禁敬佩,丘神勣办事有一套,应是一员能臣。

      进入巴州界的前一夜,我们留宿位于巴山北麓的三花溪驿站。此地人烟稀少,相隔数里有一处两百余人的村落,是驿内七名驿丁的家。他们各有妻小,妻子们轮流在驿内为过往旅人做饭,食材皆取自自耕菜畦和猎户买卖,虽是简单粗糙,胜在温热可口。

      饭毕,我和上官婉儿盘坐在她房外闲聊,二人肩挨着肩。细雨嘀嗒嘀嗒,落在回廊地板的边缘处,很快便形成整整齐齐的一线,反射着月辉星光,像是被谁用心摆设的一簇簇黑亮宝石。先前听驿丁道时已入春,山林多夜雨,兴许子时前后便成暴雨之势。

      “你鲜少动筷,不饿么?” 我们正谈论入川后的新鲜见闻,上官婉儿忽然送上一句关心。

      “隔两日便可与阿兄相见,想到你我为何来此,食难下咽,”,以衣袖拭去泪水,我嗤笑自讽:“天家惯是无情,我投生李家,兴许前世也是无情人。”

      上官婉儿担心的看向我,少顷,她冷静的轻声接话:“单是无情也罢,偏可主宰万民生死,一族之兴衰。”

      我当然清楚,她深有体会,她有资格说这句话。

      我道:“婉姐姐可知太后。。。如何。。。赏赐阿兄?”

      总归是一个体面的死法吧?就连那猪狗不如的贺兰敏之还能全尸下葬呢。

      可能是觉得冷,上官婉儿突然抱膝缩坐:“若在洛阳,我不可言。黄纸空无一字,你可曾料到?太后欲除李贤,是为安定社稷,故而李贤此次必死,太后也必不能招来弑子恶名,是故李贤。。。需自裁谢罪。”

      闻言,我心累也心痛到了极点,脱口讥讽道:“太后好手段啊!!”

      但武媚的举动却与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百年之后,千秋史册,谁人不道是他的亲生母亲杀死了他!武媚最后居然选择让李贤自裁而使自己心安,呵,这就是所谓帝王权术?依我看更像是皇帝的新衣。

      上官婉儿陡然严肃许多:“儿女岂可评判太后是非?!”

      我道:“我心存怅怨,一逞口舌之快亦不可么?!婉姐姐且看这山雨稀疏,却是分外寒凉,往昔只道川蜀之地是火是热,却原来是相反。”

      硬生生的转了新话题,政治与死亡总是令人无法放松心情。此驿正可远眺重迭无际的巴山,又正值雨夜,不禁令人忆起玉溪生的《夜雨寄北》。百余年后,在李义山远眺巴山的那个雨夜,有思念也有孤寂,却不知我此刻的愁绪比他强几倍呢。

      我颓然的意识到,值得我牢记一生的不止是零口驿那个星夜兼程的风雨秋夜,从今之后,每逢李贤忌日,想我应是岁岁梦回,独行于春夜的绵绵山雨,向巴山一次次喊出哀思悔恨。

      “是啊,”,上官婉儿更紧的抱住自己:“山夜春雨仿若长安秋雨,唉,长安已是久违了。”

      我笑:“先前路经商州,我道绕路往长安逗留半日,惹丘将军不快,婉姐姐亦不许呢。”

      她不以为意:“岂可因私误公?公主真若有心还长安一游,需得太后。。。嗯?呵呵呵。”

      上官婉儿轻笑出声,顺着她的目光,我下意识的望向对面,见武攸暨推门而出,亦闲闲的盘坐房外。

      这个驿站共设厢房十余间,分为南北两排,中间隔着四丈宽的空地,栽种粉白相间的山茶,像是一个小小花园。眼下正值花期,山茶盛绽迎客,色泽虽偏淡雅,胜在优雅芬芳。

      隔着与视线几乎平齐的锦簇茶花,武攸暨发觉我们也在,他的目光定定的投来,明知天黑或许分不清我们俩,我仍心思忐忑,赶紧避过了他的注目。

      只听上官婉儿压低声音道:“武三郎对公主念念不忘呢,返洛当日,太后曾宣见慰劳,待其禀告公事,便辗转探听公主近况。这一年来,虽有京都官吏赴绰州公干,却无一人识得公主,武三郎是求问无门啊。唉,漠北不毛之地,便是京都鸟雀。。。亦不愿飞落吧。”

      我很想故作无事的笑她八卦,却是笑不出来:“自相矛盾,婉姐姐先是劝我释然,现下却。。。唉,表弟戍边之事,我不曾听闻,即便当初知晓此事,可我。。。如何登门劝阻?徒惹表弟误解啊。我适薛家数年,表弟探听我近况,是盼我与薛表兄相敬如宾,又或盼我夫妻反目呢?争不如不闻不问,各自安好,有劳婉姐姐改日代月晚劝慰表弟。”

      “公主与驸马如何相处,武三郎已亲睹,不是么?”,她用指尖接下一滴雨水点在自己眉心,好奇问我:“倘或河流西向,岁月逆转,公主会否择武三郎下嫁?”

      我几乎脱口道:“绝不。”

      她像是玩笑道:“可惜呀,可惜薛子延此刻不在,只不过,依我愚见,今时今日,公主理应善待武三郎。”

      我淡漠一笑:“因其貌美?婉姐姐惯不以貌取人呢。”

      “非也,”,她正经道:“自幼长于掖庭,如何安身立命,我心中通明。武三郎毕竟是太后堂侄,武家后生。”

      “在理,月晚自有计较。”

      又聊了片刻,二人还算愉快的各自回房歇息。袁芷汀闻声坐起,要为我更衣守夜。

      “不必,”,我笑,嘱她赶紧躺下:“往日你在府内无事可做,入夜少眠并不妨事,而今赶路辛苦,只夜间安睡三四个时辰,你好生歇息吧。”

      陪伴多年,芷汀对我的脾气十分了解,我既说不需伺候,她也不作假,重新躺下。

      “唉,上官才人啊,”,芷汀无悲无喜的叹了一声,语含困意:“人言太后有意教上官才人侍奉圣上,才人心有所属,竟不应诏,万幸太后惜材,故而未曾责罚,却不想,居然开恩允其亲见六郎君。”

      “六。。。”,我微讶:“上官心仪之人是二哥?”

      芷汀奇怪我竟不知,于是细细详说:“往年宫人嚼舌,道上官出入东宫非为太后办差,实是私见六郎君。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岂不是绵长相思说不尽?才人登门,可是因了六郎君?”

      怎会是喜欢李贤?她是奉献自己,换取李贤的谋反实证,但李显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很好奇,如果李显知道她为他付出了什么,他又会如何选择呢?

      我不知该不该解释,芷汀只当我是默认,又有些羡慕上官婉儿。少顷,芷汀复入眠沉睡,我才想解衣,肚子却有点饿。我从无夜间进食的习惯,便没有在意,哪知足足躺了半个时辰,外面雨声哗啦不休,五脏庙又唱起了欢乐颂,我愈发睡不着,只得无奈的披衣而起。

      向值夜的驿丁问清庖屋的位置,我一溜小跑,冒雨而往,嘴里念叨着食物至上。原以为空无一人,不想土灶内烈火熊熊,庖室温暖干燥。

      蹲在灶前的那人听见脚步声也是感到意外,他下意识的回头,二人看清彼此的刹那,我心头一颤,似冰凉雨水落在心上,我转身欲走。

      “公主可愿尝试武某手艺?腊兔。” 他似笑非笑,我根本听不出是随口一问,亦或真心想与我分享美食。

      不禁怅想,我们真的是疏远了啊,我好像。。。已经看不懂他。却又自嘲的笑笑,原该如此,如今的我们不必再懂彼此。

      我不为所动,还是决定离开庖室,但武攸暨却掀开了炉盖,诱人的咸香气味竟神奇的直往我鼻孔里钻,勾动我味蕾苏醒振奋,即便这漫天的雨水土腥也无法掩盖它的无穷魅力。

      我羞于相信我唇角的那一点不是雨滴,没骨气的重回庖室,他正自若的搅动一炉兔肉,空气中的香味愈发浓郁了。

      我客气的怯声道:“攸。。。武中候,我只讨要兔腿。。。我有银钱,中候只管开价。”

      他不屑的轻哼,捞起一块兔肉,静静的品尝咸淡。

      我尴尬的脚趾抠地,他忽斜睨我,含笑道:“好啊,兔腿单只需万两金,我只取金,首饰衣帛不可抵。”

      好小子,纯金做的兔腿也不值一万两黄金啊!立时明白武攸暨是故意捉弄我,只不知他是刻意报复笑我出丑,亦或像从前那样只为看我气急败坏的模样,吵吵闹闹一番,再尽弃前嫌一起分享。

      我自然是没有现金可付,我默然离开,走到门边,我低声坦言:“我从不知你往漠北一事。绰州相去万里之遥,常遇蛮夷进犯杀掠,危险重重,此后。。。莫再涉险惹家中兄弟挂怀,留在京都吧。攸暨,无论你我之间。。。唉,我只盼你平安康健。”

      他闻言大笑,却没有一丝愉快温暖:“只为讨肉果腹,太平公主居然违心煽情?!哈哈哈哈,传扬出去又有几人信?”

      “阿谁违心!”,我只觉受到莫大侮辱,立刻回头瞪他:“若有半字虚言,天教我不得好死!”

      他手持陶碗,神情仍旧冷漠,他瞥一瞥泥炉,平心静气道:“任你吃嚼,待返洛问你讨钱,哦,并无兔腿。”

      就这样,二人各抱一个黑漆漆的粗劣陶碗,蹲在土灶前,一边吃一边暖和身子。微辣的兔肉喷香,汤汁也是浓稠鲜美。

      环境过于安静,我没话找话:“晚膳无心。。。呃,我睡前从不进食。”

      武攸暨唇角微扬,那俊美清瘦的面庞开满了橘色花火,跳跃着,闪亮着,这一瞬,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沙沙落雪的除夕夜,庭燎火焰直窜天际一般,他拉着我跑啊笑啊,我们齐心协力的躲避旁人砸来的雪球。

      “我记得,你道是饱腹不得安眠,今夜例外,可是特意来此见我?”

      我微气,怪他得理不饶人,却又心话不值得因它而争执。我用力的咀嚼兔肉,眼睛盯住那熊熊灶火,劝自己不可以回忆往昔。

      好一会儿,我们只听见干柴的噼啪哭泣,他却突然开口了,嗓音低哑:“这匆匆数年,你。。。可曾念及我?自你成婚,你我一岁一见,皆无缘叙话。此一番携漠北风砂归来,壮阔天阙一如旧日,然则,天皇驾崩,庐陵王被废,圣人承制,直至宣辉门下与你重见,我心叹仅仅一春一秋,却似相隔百年未见,想来沧海桑田亦如是吧,纵使当真相隔百年重逢,只恐你。。。不曾念及我。这几日反复思量,不得心安,故此盼你亲口相告。”

      我不作答,脚下悄悄的挪远了一步,背对着他继续吃肉,看颗颗泪水稀释了肉汤。

      “呵,对不住,”,武攸暨笑了笑,觉得自找没趣:“我不该害你为难。那日见你与薛绍。。。呵,确如传言,恩爱和美,武某好生羡慕啊。也不知,哪日我娶妻。。。”

      “攸暨!”,我强忍哽咽,只觉得自己的眼泪比腊肉更咸更涩:“尽快娶妻成家可好?!我一无是处,不配你多年。。。每每思及,我心内。。。愧疚至极。”

      他声音更低,然而却似响在耳畔响在心扉:“原来你从未忘我,大好,若我娶妻,你便会忘了我,是么?”

      我无言以对,任泪涌如泉,怨武攸暨执迷不改,内心并没有变得成熟,依旧教人这般为难。这时,一声嘈杂叫喊惊破了寂寂雨夜,我心慌却更是迷茫无措,也不知这山野驿站能发生什么,他很是警醒,立即扔下陶碗,傍门聆听。

      “不妙!”,几乎在一瞬间,他脸色巨变:“怎会如此!!”

      我不及问一问原因,就被他拽着直奔位置更偏僻的马厩,才被灶火烤干的衣衫又被夜雨打湿,我浑身冷的直打颤。

      武攸暨虽然也惊诧,但他的思绪仍清醒:“若我耳听为真,这夜闯驿站之徒定是李贤旧时门客!滞留不逃只恐没命!”

      说着话,他已解开缰绳,连声催促我上马。我隐约望见远处有人奔来,却不知是敌是友。

      “可芷汀。。。”

      “上马!”

      武攸暨急躁不已,我还要争辩却被他强制托上马背,他亦飞身上马:“夜黑雨疾,极易迷路,不得已共乘一骑,得罪!”

      二人策马奔逃,半途看清来人是芷汀和上官婉儿,想来兵卒们都去抵挡暴徒了,却不知敌方人数是多是少,我们是否有胜算。

      武攸暨冲众人大喝:“逃命要紧!!”

      他话落,马上马下的距离已拉开数丈之远,我只听见芷汀竭力呼喊:“四娘万事小心!!”

      任我如何回望,能看到的只有武攸暨覆满雨水的沉毅面容。直面死亡的这一刻,我才知所谓生死危机竟来的这般‘容易’,它毫无预兆啊。心里除了怕还是怕,我忍不住失声大哭。

      “不许哭嚎!否则即刻下马,便宜我逃命!” 他好似不胜其烦,张开便是斥骂。

      适得其反,我哭声更响:“寿短我认,唯不甘死于荒郊山野!”

      他更怒:“是何浑话!你若认寿短,这便放你下马寻死!相师道我命格大贵,子女成行,荣华无数,我万不能与你一道赴死!”

      他嘚啵嘚啵的说完,我居然真的不再哭,心疑这番话何其耳熟,蓦的忆起,它曾发生在昆阳,只是说话的人完全对调了。

      武攸暨也想起了旧事,在这艰险万分的情况下竟然会心而笑:“原来今宵似彼夜,依旧你我相伴!我定带你逃出生天!月晚可信我?”

      我信太平命不该绝,也信他言出必行。呼喊声响穿过漫天风雨,一个陌生的声音严厉警告同伴务必活捉。

      武攸暨不敢分心后顾,眉目复紧皱,他笃定道:“丘将军必然得活。反贼欲以我等为质,胁迫太后,助李贤脱困!”

      “蠢货!”,我忍不住发怒:“李贤费钱养了一群有勇无谋的蠢货!倘或失败被擒,人证物证具在,岂非逼死李贤?!”

      他不屑的哼了一声,也许是赞同我,又说:“眼下顾念自身安危吧!”

      少顷,马儿奔入密林,我们少不得被一丛丛的枝桠刮刺,苦不堪言,却也无可奈何,更糟糕的是,追逐声或高或低,却始终紧随未断。

      武攸暨再三催马加速,偶尔也会咒骂暴徒。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追逐声似乎已消失,但与此同时,我们骑乘的马儿已疲而无力,它们今天的休息也被暴徒打断。

      “此骑气力不足,驮负两人。。。恐不得行。”

      蓦的,武攸暨如是说,我正回头问他该如何是好,他却勒马不前,凝重的与我对视一眼,又环顾四周。我心感不妙,但又觉得他断不会如此对我。

      “下马!否则你我难活!”

      脑中轰鸣,我本能的摇头,结结巴巴道:“为何是我下。。。你想抛。。。”

      武攸暨面色阴沉,他不答反跳下马,抬手便将惊恐无助的我拽下马。

      “攸暨?!”

      一瞬间滚落泥污,我心如死灰,眼怔怔的看他利落上马,不敢相信他是我自幼相识的朋友。

      武攸暨俯身,我再次看清他那因迫切而微露狞恶的表情:“女人总是碍事!二人乘马都会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望秦川 巴山夜雨辞太子(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