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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楚天谣 王孙他年归不归(上) 大行皇帝病 ...


  •   十二月己巳,弘道元年的第一夜,天皇李治崩于洛阳宫贞观殿。丧钟响遏霄汉,声动九天。洛阳不再平静,神州不再平静。万民哭嚎,天下为之缟素。

      皇族,宗室,那些姓李的男人开始坐立难安,李治的驾崩令他们深信那至尊权力自此刻起便悉数归于武媚。很有可能,长孙无忌、柳奭等人的下场便是他们为期不远的未来,这从他们面对武媚时那过于刻意的卑谦姿态便可推测端倪。对于这一点,武媚心如明镜。

      除了哭泣和怔默,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在李治驾崩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自欺欺人的认为李治如他自己说的那般只不过在寝内稍事歇息,也许下一刻,便会有宫人宣我入内觐见,仿佛李治从未离开我们。

      坐在我身旁的薛绍寡言少语,神情颓废。我猜他正深思李治离世之前的嘱托,考虑是否应服从李治的要求。望着薛绍的疲惫侧颜,我暗下决心,如果他的最终选择是服从,那么我定会阻止。李显为帝如一出昙花一现般的滑稽闹剧,我不愿薛绍届时被李显牵累。

      “子延,”,我语气凄戚,薛绍恍然想起了我的存在,他转视于我,我哀怨的凝视他双目:“我平素依从两个男人,我阿耶驾崩了,只余你一人可依,为何你对我毫不顾及?”

      处境可怜的女人总是能轻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更何况是心爱的妻子第一次如此主动的向自己索求关心?

      薛绍终于肯将注意力百分百留给我,他借衣袖的遮掩紧握住我的手,口中歉意连连。不顾旁人会如何议论,我大半个身子倚入薛绍怀里,将自己的软弱和痛伤全部交由他保护,换他不再去想那些只会给他惹祸上身的可怕念头。

      这乾元殿的侧殿不止我们夫妇,其他人也极少交谈,竭力哭丧加之又困又饿,每个人的脸色都憔悴不已。至于他们各自所怀的心思,也只有他们自己最是清楚。

      时任从三品「右卫将军」的武三思向我们的位置迈近几步,他一壁叹息一壁劝我:“公主何需惧怕?上有太后主持大局,下有我戍卫宫禁,这天下,呵,断不会生乱!”

      我如何不知武三思心中何其亢奋欢悦,这个年近而立的男人深知,姑母贵为天子生母,更有大行皇帝遗诏准其继续参政,自己真正的尊荣富贵即将唾手可得。

      我不接话,只是没好气的斜睨了武三思一眼,他讪讪一笑,随即转过头去。隔着两三丈远的距离,是仍不住流泪的李旭轮,武三思对我说了什么,旭轮并没有错过。

      旭轮罕见的气急喊道:“阿谁胆敢生乱?武表兄可是意有所指?大行皇帝驾崩数个时辰,武表兄。。。还请顾全体面。阿妹永失慈父,沉湎哀痛,你少要打扰!”

      真要是有人在这非常时期生乱,那也是有资格的人才敢揭竿摇旗,论资排辈,最有资格的还不是李显的三个亲兄弟?这武三思就是故意找茬儿。

      武三思自讨了一个大大的无趣,旋身落座,半低着头暗生闷气。他尚在蹒跚学步的儿子武崇训不知怎的爬到了我脚边,这幼童咿咿呀呀的说着婴语,抓起我斩衰丧服的裙裾张口便咬。

      我微惊,但也由得他去。武承嗣的长子武延基虽只五岁,难得乖巧懂事,小脸涨红着,努劲儿抱起了堂弟,还小大人似的向我诚意致歉。

      不只是我,一旁的女眷都赞许的看着武延基。武承嗣兼着东宫左卫率,与太子妃韦妙儿也是打过照面的,我听韦妙儿对刘丽娘说这小郎君比他爹可是俊秀许多,只可惜他娘是个病罐子,三天两头的熬药吃药,总也不见好。

      在场年龄最大的孩子就属李显的(庶)长女,年初获封新都郡主,前些日子许嫁「通事舍人」杨泚,倒也不是外人,杨泚的祖父是杨崇敬,杨崇敬的祖父杨贵和武媚的外祖杨达可是亲兄弟,杨崇敬的妹子还是吴王李恪的王妃,怎么论都是实打实的老亲戚。杨泚的父亲杨志诚早年在礼部当差,李弘要娶杨氏的那年,杨志诚没少宫内宫外的跑腿传信,也没少在帝后面前露脸,要不也轮不到他儿子给太子(李显)当姑爷。

      韦妙儿示意那豆蔻少女近前:“令欣啊,这几日生受了。”

      李令欣缓声道:“殿下言重,东宫内政有于娘子姊妹看顾,儿从旁协助而已。”

      韦妙儿道:“你多学多看,改日下嫁杨家,你便是当家主母。”

      李令欣羞怯:“多谢殿下提点。”

      韦妙儿亲生的重润和美萱自然是跟着她,庶出的李令欢和李娇站在韦妙儿身后,另有个李娇的同胞弟弟重福还在赶来洛阳的路上。刘丽娘虽已有了成器,仍是羡慕韦妙儿,毕竟儿女双全了。

      韦妙儿听的受用,也不忘安慰刘丽娘:“丽娘宽心,我改日定求太子提点豫王,偌大王宅,膝下只一双儿郎实在单薄,更何况那二郎。。。”

      二妯娌点到为止,刘丽娘谢了又谢。我心里对韦妙儿略有不满,却也不敢明言。韦妙儿是我们之间最‘活跃’的人,她几乎每隔半个时辰便派宫人去见李显,好教他知晓她牵挂着他。

      “月晚,”,韦妙儿凑近,迟疑道:“天将明,天后与太子宣见诸相逾六个时辰,依你之见,所议何事?”

      即便不看她,我都能想象那被她完美遮掩住的称作‘迫不及待’的表情。倒也是人之常情,死的不是她亲爹,她还有巨利可图,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

      我怏怏道:“山陵崩,举国哀伤,所议之事不外与国丧有关。”

      武三思想笑但知不合时宜,他讨好般对韦妙儿道:“公主所言并不尽然,山陵崩自是眼下头等要事,但太子登基典仪亦不可轻率。太子妃乃储君正妻,又为皇太孙生母,少安勿躁,数日便可闻佳音。”

      正此时,一夜未见的武媚由上官婉儿等女官伴着迈入侧殿,众人立即起身恭迎。若说精神面貌,我们一个个无精打采,而年已花甲、才历丧夫之痛的武媚则显得过于平静且稳重,她眼角眉梢甚至有种异样神采。可怜而又可敬,我不禁这般想。

      因为爱她,那个男人不顾重重阻挠不顾纲常伦理,将惶恐余生的她自感业寺迎回宫廷,甚至让她做自己的妻子。我坚信,任何一个女人都会终生感念这份深情这份厚恩。然而,又因为信赖她,他留下遗诏,将江山和新君托付于她,这份职责重如山岳,使得她不及作为他的妻子因他的离逝而痛痛快快的哀哭神伤一番,便要在臣僚黎庶的面前继续扮演难窥喜怒的大唐国母,时刻保持清醒,确保内外太平。无数的不得己,无数的天意人为,她活成了被她敬重礼拜的西天佛陀,容纳了他的天下,唯独忘了自己。

      我搀扶武媚缓慢入座,轻声劝道:“大行皇帝已去,请天后保重玉体。”

      “自然,此亦圣旨,”,武媚哀伤惋叹:“我不可违,三郎需我辅佐。唉,谁人解我心中苦?三十载夫妻,荣辱与共,天灾损农,二人商议赈灾之策,蛮夷犯境,二人择选止战之将,这万里江山,天皇与我携手指点,一夕之间,天皇御龙而去,我今掌神器,可开山陵,断江河,然碧落黄泉。。。我却不可企及,无处寻吾夫,料得削肉断骨之痛亦不过如此。”

      我无不同情道:“人生难免遗憾,阿耶食言,还请阿娘。。。释怀。”

      真的不能怪他,他病的厉害,只是来不及说出,并非无话与她。

      武媚怅然若失,闭目忍泪:“我何曾怨?我不过一女子,岂敢与江山相提并论?在你阿耶心中,始终大唐江山为重!昨夜。。。尚能理会我一己私心,我已不胜感激。”

      武三思凑上前来,他态度急切,话里有话道:“大行皇帝病重之时,京都谣言遍布,「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委实令人厌憎!天后是否早作准备,以防措手不及?”

      闻言,武媚舍尽悲色,瞬间又化作这世上最精明的政治家,她吩咐武三思更近一步,从容道:“依大行皇帝遗诏,太子七日后即位,这七日易生乱,你既与攸宜、懿宗任职禁军,何需我提点?!”

      “下臣遵教!”

      武三思旋即退下,依武媚之意行事,猎猎风声不及他内心的狂笑,他的步伐是那般轻快。谁都清楚,值此非常之时,掌控东都禁军远比玉玺更为有效。你当然可以大无畏的宣称自己不惧死,但森冷刀剑也可凭它们唯一的功能彻底剥夺你说话的权力。武三思目光敏锐,姑母赏给自己这官职也许正是为今日做准备,自己必然还有更大的造化。

      见父亲突然离开,武崇训当即委屈大哭,小小的人儿又是打滚又是撒泼。

      武媚见状,只平声道:“天皇驾崩,不闻你哭声,你阿耶一时三刻便还殿,你哭闹作甚?呵,抱来与我。”

      “是。”

      照顾武崇训的宫人从遍铺白布的地毯上抱起他,然后将这满脸泪涕的幼童交给了武媚。崇训被眼前这位神态和蔼的陌生阿婆所吸引,一时忘了要哭,笑笑的打量她。武媚虽怀抱侄孙儿,然她目光沉毅,心思绝不在孩子身上。

      夜色已然尽褪,凝望着初露阴霾的辽阔天际,武媚似问旭轮又似自言自语道:“今朝不得放晴么?旭轮且看,可会变天?”

      不止李旭轮,我、薛绍、武承嗣等人均不自觉的望向天空,只见滚滚乌云正飞速的向洛阳宫聚涌,一瞬间,璀璨华美的殿宇因之失色。

      疾风分秒不怠的鼓动卷起一挂接一挂的白幡,哗啦,哗啦,哗啦,原本只是教人心烦,但有了这突至乌云的‘加持’,更是教人心惊,只觉那层厚重乌云里似蕴含着足以摧毁整座洛阳城的巨大能量,然而我们可倚仗的唯一能与天险相抗衡的人类似乎也只有武媚,一个已生华发的丧偶老妇。

      默了默,旭轮恭恭敬敬的作答:“许是会落雪,天后若道此殿清寒,儿便去寻炭火。”

      “你且坐定,莫走动,”,武媚空出一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寒风亦有其善,屋宇如若香暖,人易困倦迟钝。”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武媚忽向旭轮问起李治死前为什么单独留了他,他稍迟疑,小声道李治为柳净观所生的儿子亲口赐名。

      “成义?”,武媚重复念叨着,似想起了什么,微微含笑:“忠,孝,义,道。。。合该如此,李成义。”

      甲子日,连绵七日不休的鹅毛大雪稍缓,遵李治遗诏,太子李显穿戴隆重衮冕于柩前即位,十二章纹龙袍外仍罩着丧服。新帝及群臣为大行皇帝上谥曰天皇大帝,庙号高宗。新帝尊生母武氏为皇太后,武媚犹是大唐最尊贵的女人。

      庄严气派的新皇登基大典,一道道笔直人影伫立风雪,几乎融入茫茫天幕,表情无不肃穆敬畏。世上最崇高神圣的新头衔加身,多了几许帝王威仪,我眼中的李显较之昨日陡然伟岸起来,有十二旈的遮挡,他的面貌再难被窥见。

      我的心情极是复杂,说不清是不愿接受李治已逝的悲痛事实,更或为自己在宿命洪流前无能为力的深深无奈。我曾目睹李弘梦断合璧宫,我曾见证李贤功败垂成,也许这一次李显的暂别。。。

      旭轮悄悄后退两步,与我低声交谈:“时至今日,阿妹所忧风雪尚未来临。”

      我稍昂首,有点不服气:“我诚愿乾元殿永远风平浪静,可生在天家。。。”

      想到他的前途命运,我咽下了所有言语。

      李旭轮,你以为天下从此大定,你以为你父亲的离世会是你经历的最后一次不幸,可惜都错了,李旭轮,你不得不承认,也许上苍本就将悲剧主旨赋予了你这被世人羡慕至极的显赫天家。

      弘道元年十二月庚午,加授泽州刺史、【韩王元嘉】为太尉,定州刺史、【霍王元轨】为司徒,绛州刺史、【鲁王灵夔】为太子太师,青州刺史、【舒王元名】为司空,豫州刺史、【滕王元婴】为开府仪同三司,相州刺史、【越王贞】为太子太傅,安州都督、【纪王慎】为太子太保。令霍王元轨与【刘齐贤】知天皇大帝山陵事。

      甲戌,刘仁轨为尚书左仆射,岑长倩为兵部尚书,魏玄同为黄门侍郎,并依旧知政事。刘齐贤为侍中,裴炎为中书令。

      壬午,奉皇太后命,遣左威卫将军王果、左监门将军令狐智通、右金吾将军杨玄俭、右千牛将军郭齐宗分往并、益、荆、扬四大都督府,与府司相知镇守。

      令李旭轮不解的疑惑很快便得到了印证,速度快到令我也颇感意外。四位将军离京的次日,原该喜气欢闹的除夕夜依旧是在气氛凝重的灵堂度过。我往厢房更衣,意外的被李钦拦下,避着人,他迟疑的问出一个问题,换我愕然久久。

      李钦不自在的避过我视线,悄声道:“大帝驾崩之际,亲贵不得入宫,近日多有流言。。。罢了,你若不肯。。。”

      “多谢信任,”,我眉目难展:“只凭此言,你与纪叔(李慎)皆难保全。阿宝哥,我实不明你怎会疑心遗诏真伪?唉,陛下先在春宫三载,缺乏建树,人所共知,太后自显庆年间奉旨参政,更为陛下生母,大帝弥留之际令太后留心朝务,怎是作假?只因太后是女子,尔等便。。。不肯服从?阿宝哥,当日留内拟诏之人乃中书令(裴炎),李绮敢以性命起誓,太后实不曾左右裴公!”

      李钦欲言又止,终无话给我。我难掩气愤,恨恨的瞪他一眼,他逃也般匆匆离开。在旁陪同的上官池飞虽不曾发声,但她手心满是汗水,可见内心之震撼。

      这份怀疑绝不是来自李钦,更确切的说,绝不仅来自李钦。李治早有预感,为公或为私,他的叔伯兄弟们不可能接受武媚成为大唐江山的幕后操纵者,此刻,当她正履行她的职责,遵照李治的遗志尽她的努力帮她最宠爱的儿子稳定大局,而他们似乎已蠢蠢欲动,试图挑起事端,所谓的流言,真相又是什么呢?

      我知道李钦不是利用我也更不想伤害我,然而他这一句猜疑,终究教人心中难过。可我又不能怪他,对危险来临的敏感和直觉原就是李家男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尊显的王爵,取之不尽的富贵,再有点贪心想要活的更久,有错吗?

      这般无奈的想着,我莫名发笑,似嘲讽道:“等着吧,还有让你们更恐惧的事情,为时不远!”

      池飞随我继续前往净房,她掩声道:“此非郡公一家之言。”

      “帝母辅政早有先例,”,我心里还堵着气:“堂兄等人不外是。。。妒忌太后才能罢了。”

      没走几步,我们遇到了上官婉儿,她向我行礼问安,面对池飞却面露犹豫之色,倒是池飞淡淡的道了一声‘才人胜常’,她便回了一声‘娘子胜常’。

      我笑笑:“婉姐姐可是特为寻我?”

      上官婉儿道:“太后已返内宫,吩咐婢子知会公主,凡事不必强撑,乏累便当歇息,养精蓄锐,来日方长。”

      我颔首:“多谢太后体恤。”

      翌日乃岁首,以新皇初登大宝,改元「嗣圣」,赦天下,同日立太子妃韦氏为后,擢后父韦玄贞为豫州刺史。

      资质平平的儿子成为了皇帝,在王公百官们的预想中,乾元殿的紫帐后必然会每天出现那道倩影,一如天皇大帝在世之时,然而,他们、我却都猜错了——自改元,武媚彻底隐退了。

      武媚安居后宫,几乎每日宣皇族贵戚入宫陪伴。如同世上任何一个普通的富家老妇,武媚爱上了含饴弄孙的清闲日子,她竟将朝政大权完全的交予李显,再不过问。

      伴随她这极不寻常举动而来的则是愈来愈多的武氏子弟开始进入朝堂,已有官职者如武承嗣、武三思之流更被加官重用,隐有传闻说空缺已久的「兵部尚书」一职早晚得姓武。

      而每一次的筳宴,有四个人永远是不和谐的音符。与乐享其中、讨好武媚的大家不同,他们一直保持谨小慎微的态度,从不多言,亦不多行。

      就在李显柩前即位后的第三日,我如常跪坐守灵,忽有二人哭踊入殿,身着丧服,四十上下的年纪,待看清他们穿的都是斩衰,我于是猜出了二人身份。

      李上金为李治第三子,生母乃杨姓宫人,自李治尚是晋王时便服侍他。据传她与武媚有隙,武媚成为大唐国母后,她被迁出宫随子同住。李素节为李治第四子,生母乃淑妃萧氏。他的容貌酷似李治,初顾时令我大感震惊骤然泪目,未料他竟比李弘、李贤更像父亲。仪凤年间,二兄弟被分别安置于灃州、岳州,不许朝见,而我在那之前也从未见过他们。

      当时,李旭轮仓促起身,他客套的称呼二人为兄,他们却格外拘谨,并不开口答话,习惯性的含胸缩肩,顿了顿,继续嚎哭。冯凤翼等宫中老人早有安排,选了几个老宫人服侍二人,丧父外加念旧,二人越哭越悲痛。

      待正式拜见过武媚和新帝李显,二人被允暂留洛阳,另改封王爵。没两天,我的异母姐——义阳公主李下玉和宣城公主李妍玉也返洛送别多年未见的父亲。

      武媚虽是四人的嫡母,但与四人并无血缘相连,更曾与四人生母有隙,因此,武媚只将四人看作臣下,四人亦视她为君,时刻不忘,畏手畏脚,不敢有半分差池,因而较之众人才显得格格不入。

      袭芳院,李成器和李重照各抱了一个披挂五颜彩绸的傀儡人,我笑看他堂兄弟扮演战场上的交战双方,口中稚声稚气的不停大喊冲啊杀啊。忽闻武媚唤我,我应声看去,见她正慈蔼的凝视我。

      “月晚近前。”

      “是。”

      我偎着武媚坐下,还不忘去看成器和重照。重照年纪小力气不大,成器懂事知道自己得让着堂弟,故意卖个破绽假装不敌,自己的傀儡很快就被重照的傀儡撞倒了。

      武媚为我整理鬓间的卷草纹银钗,她忍俊不禁道:“自大帝病重,你成日哀痛,阿娘已许久不见你笑容。月晚啊,眼下紧要之事,莫过与驸马生子。你阿耶在天有灵,方能宽心。”

      担心被周围的人听去,我好不羞赧:“此事。。。不易,儿日日服药安养,待来年。。。兴许。。。”

      武三思的妻子凑话:“公主有意求子?京师有庙宇最为灵验,公主必定知晓!”

      我并不感兴趣,却又不能拂了旁人的好意,便顺话道:“愿闻其详。”

      “龙朔年间,为给公主阿姑城阳长公主祈福,大帝下旨重修新昌坊内感灵寺,后又更名‘观音寺’。曾听人言,若为求子,观音寺最为灵验,若由夫婿去求,则百试百灵呢!”

      武媚浅笑:“竟是观音寺啊,啧,何不教驸马明日便回长安顶礼膜拜?”

      我敷衍接话:“往来京都颇为辛劳,兴许驸马不乐意。”

      “公主定是说笑呢,”,武三思的妻子掩嘴笑道:“内宫皆知公主与驸马婚后琴瑟和鸣,夫敬妻贤,传为佳话,再是奔波劳累,但子嗣事重,驸马岂有不应之理?”

      三人这厢闲聊,厅堂的另一端忽的安静许多,原是成器要李上金陪自己和重照玩,而李上金极是尴尬的僵坐在席位上,只以苦笑应对。

      众人忍笑,约好似的纷纷注目于李上金,他不得不垂首避开。武媚招手示意成器过来自己身旁,成器很是听话,忙一路小跑。

      “阿婆唤孙儿可有吩咐?”成器仰起小脸甜甜的问武媚。

      武媚端了自己用的温热酥酪喂给成器吃,碗里加了蜂蜜似流动般金灿灿的凝脂,惹人食欲大增。

      她打量李上金一眼,温声对成器道:“你三伯不通与童儿耍顽,不可烦扰。”

      成器道:“是,孙儿晓得。”

      武媚望向她的庶子女们,稍抬高声音:“鸟鸣催种,农人开耕,时已二月,想来冰雪消融,驰道无碍,我便。。。不多留汝等。”

      这于四人简直求之不得,连忙称是,道明日便各自返回住地。刘丽娘生怕成器再惹事端,于是唤过儿子,让他背诵千字文。成器张口便来,嗓音稚嫩偏又抑扬顿挫,还不忘摇头晃脑,惹得大家笑声不断,也有不少人夸他聪颖。重照才满两岁,尚不识字,只跟着成器有样学样,呜呜呀呀的含糊不清,但更是逗趣可爱。

      “太后,”,就中有个武媚的堂侄女不失时机的恭维:“人称豫王玲珑多智,所谓父子相传,这永平郡王年纪虽幼,却如此好学,太后大有福气啊。”

      武媚含笑颔首,欣慰的望向成器:“貌似刘妃,神如豫王,这小乖乖倒是不偏不倚,取父母之所长,大帝在世待这孙儿亦是疼爱有加。”

      “。。。坐朝问道,垂拱平章,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武媚接口道:“遐迩一体,率宾归王。哟,永平郡王如此聪慧,何故瞒着阿婆呀?阿婆问来,成器可知这二十四字具是何意?”

      小成器十分困惑的看了看母亲,诚实的摇头道自己不知。

      刘丽娘急忙起身作答:“回太后,大王严谨审慎,未定塾师人选,是妾自作主张,以千字文开蒙,尚未深讲其意。太后见笑。”

      武媚和蔼道:“启蒙识字便该是千字文。你无错,不必过谦。”

      成器好奇的问武媚:“阿婆可知这二十四字究竟是何深意?”

      武媚扬声道:“何止深意,尽是为君之道,绝不可轻视!昔贤明之君,虽端坐殿堂不得巡视四海,然借由问询百官,采纳臣下之谏,亦可遍知天下事。虽垂衣拱手,亦能使天下太平,功绩彰著。为君者,当体恤百姓,宾服四夷。使普天归一,使万民无逆于君。皇后啊。”

      因武媚的语气突然变了沉重,被她特意点名的韦妙儿立即起身,她小心翼翼的卑谦道:“妾听凭太后吩咐。”

      武媚似笑道:“皇后以为,我方才所言可有不妥?莫误了儿郎。”

      韦妙儿忙不迭道:“无一错处!新妇受教!”

      “既如此,”,眼看武媚登时敛了笑意,“开蒙稚子咸知之事,圣人可懂其意?!”

      此一时,韦妙儿的笑容真真是比哭还难看,横竖张不开口作答。众人都听出武媚此番问话的真正用意,无人胆敢搭腔。我心思一动,猜想武媚虽表示不愿过问朝务,并不代表她不知朝务呀。李重照并不懂母亲面临的窘境,拉着旭轮要去殿外。旭轮不便走动,暗使眼色,可这对于重照完全失效。

      “阿叔,走嘛,阿叔。”

      叔侄正僵持着,宫人入内通报,道中书令裴炎与谏议大夫范履冰现在殿外,恳请太后宣见。

      “中书令岂不知天子主政?!”,武媚顿时不悦:“何必赶来见我?!莫论轻重缓急,国政直去请示天子!不许扰我与儿孙玩乐!”

      宫人称是,遂转出回复,可很快便回来说二人今日定要见到武媚。众人再是好奇,却不敢开口劝武媚宣见。

      少顷,武媚无奈同意:“允二人入殿!”

      进得殿来,裴范纳头便拜,状似真出了什么棘手大事,尤其,我真的很难想象一个矜重理智如裴炎这般的男人居然也能失态到教人发笑的地步。

      只见裴炎双膝跪地,他慌张的扶住因身体晃动幅度过快而倾斜欲坠的进贤冠,另一手指向南方,似激动似怨道:“臣恳请太后速速移驾南宫!圣人旨意大荒谬!”

      武媚眉梢微动,不动声色道:“圣人荒谬?皆言裴子隆通晓《春秋》,恪守君君臣臣之道,如今从裴卿口中说出圣人荒谬这四字,纵我亲耳听闻,又如何敢信!便请中书令同老妇详述,圣人旨意究竟如何荒谬?”

      裴炎挺直腰背,他双手交握于胸腹,正色道:“臣确确恪守君臣之道,万死不敢忘!然臣所侍之君。。。如今不计后果只知率性而为,臣虽万死亦不敢愚主误国,沦为千古罪臣啊!启禀太后,圣人欲封豫州刺史韦玄贞妻为卫国夫人!”

      ‘卫国’二字一出,各人均不由得面目变色。韦妙儿缩了缩肩,什么都不敢说。

      武媚不辨情绪的瞥了一眼韦妙儿,紧接着,她不以为意道:“如此便称荒谬?呵,裴卿言过其实!莫惹这些后生晚辈笑你轻率失仪,恐御史弹劾你对上不敬啊!崔氏乃皇后生母,身份大贵,依例可封正一品国夫人,崔乃清河著姓,清河旧属邢国,便封‘邢国夫人’吧。”

      我对崔氏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是她儿子馋猫似的看中了陈宁心在先,她不觉得儿子脸皮厚,反倒嫌弃宁心出身不好配不上她儿子,着实让人窝火。

      裴炎仍一脸认真,他不急不忙道:“臣敢再问太后,倘或圣人欲以韦玄贞任‘侍中’?可属荒谬之举?”

      门下设二侍中,正二品,掌出纳帝命,相礼仪。凡国家之务,与中书令总参,而颛判省事。凡侍中者,必知政事。

      果然,武媚的脸色终于沉了一分,她不答裴炎,冷不丁的转视韦妙儿:“此为天子之意?或是皇后私心?”

      韦妙儿六神无主,闻声即瘫软似的伏地不起,一袭绛红凤袍也因此而尽失光芒。李治驾崩至今不过数十日,众人虽已除下丧服,但包括武媚在内,各人外出时均慎重挑选素色衣裳,配饰亦少俭,妇人多佩戴简朴银饰。独她一人娇娆鲜艳,环佩叮当,似不肯放弃片刻时间昭示自己已贵为大唐皇后的这一事实。

      韦妙儿再三叩首,哽泪告罪:“太后恕罪!前日新妇。。。戏言,不意。。。不意圣人竟作真。。。”

      想是好奇,重润大声唤着‘阿娘’朝韦妙儿跑去,幸被旭轮及时抱起了,对着孩子耳语哄劝。

      获悉李显即将宣告天下的御命居然只是韦妙儿的一句戏言,武媚的第一反应是困惑,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怎么也想不到儿媳会如此儿戏。接着,武媚眉心凝蹙,她好不恼火,却因在场看客过多尤其李素节等四人也在,只得暂压不发。

      武媚神态依旧沉稳,她朗声道:“唔,看来并非中书令言过其实,圣人此举的确荒谬!劳裴卿呈告圣人,韦玄贞本中州参军,政绩平平,父以女贵,故而赐其上州刺史一职。吾知韦刺史年未不惑,何必急于一时?待其官声遐迩,圣人再行拔擢,未为晚矣。圣人若坚持施恩于韦家,可封皇后诸弟正八品职。”

      武媚条理分明亦合乎人情,不止给足了韦妙儿面子,更是给了李显最‘舒服’的台阶,韦妙儿忙不迭的谢恩。

      裴炎却未领命退出,又高声道:“启禀太后,不止如此!圣人欲封乳母之子为吏部郎中!臣闻此子几不识字,真若赐其五品职,岂非令苦读学子寒心?此子得此殊荣,仅因其母曾奶育圣人,倘若此例一开,后世之君岂不有例可援?而得意者只会是无功宵小!太后圣明,必知此举贻害无穷!”

      谏议大夫范履冰年过七旬,自李显封周王时便是他的僚属,亦是北门学士之一。范老先生虽因辅佐之功而荣升,但此时也顾不得君恩浩荡了,表情极是自责。

      “太后深知,吏部居六部之首,掌内外臣工任免考课,为君主选材,关系我大唐三百州黎庶是否安居乐业,天下是否宴然,稍有差池,或可误国啊!臣等以此力劝,怎奈圣意不改,兴许御命已送往吏部!”

      武媚再难保持冷静,她大感意外,为何李显竟如此无知且固执。

      “竖子!安敢轻视庙堂!圣人眼中尚有朝廷法纪、祖宗社稷?!”

      一堂人纷纷跪地,鸦雀无声。但,即便众人都为李显担了心,恐怕也不会与废立联想到一起。我倒是很为武媚担心,她这段日子没少动气,可别气病了才好。

      “卿等先行,朕随后便来!” 武媚肃声道,她徐徐起身,气势非凡。

      裴范二人彻底放心,这才行礼退下。至此刻,面色惨白的不止韦妙儿一人,暗慕李显多年的上官婉儿亦因他而忧心忡忡。聪明如上官婉儿也没想到李显会自己作死。

      瞪着仍伏于地上的韦妙儿,武媚颇为愤慨:“三郎为储贰,你不曾劝其收心养性,如今你位居中宫,当母仪天下,匡扶君主,却丝毫不通国母之责!朕要如何宽心?!班姬著《女诫》,文德皇后著《女则》,你且细细品读!需知,韦家女当得中宫,百姓女亦当得!”

      皇后身份大贵,不可轻提废立,但也绝非不能废后。身为皇太后而且还是一个对朝堂颇具影响力的女人,武媚完全有能力和资格废黜韦妙儿这个不称职的国母。谁也不会怀疑,武媚说得出,便能做得到。

      韦妙儿浑身直哆嗦,怕是被最后一句话吓去了半条命,便是连请罪告饶的力气都没了。不过,从我的角度看过去,韦妙儿脸上那幽怨与不甘的情绪极其分明,虽贵为一国之母,却还是处处受武媚辖制,她岂会就此甘心?想必正盘算如何还击雪耻呢。

      武三思膝行出列,试探着向武媚进言:“依大帝遗诏,太后有参政之权,圣人登基不足贰月,却惹首辅异议,若传扬出去,恐令万民质疑圣人英明,故而,小侄窃以为。。。尚需太后坐朝辅佐,方能保天下太平!”

      “汝见识浅薄,不可信口妄言禁中事!”,武媚不愿理会他,烦气道:“大帝已去,我乃寡居老妇,原该尽享天伦。我今有明谕,圣人断不会再有荒谬言行!”

      待武媚移驾前朝,众人方敢起身。刘丽娘好意搀起韦妙儿,只见她神思恍惚,想是跪了太久。旭轮放开了重润,任他拉着母亲的手问出各种异想天开的问题。

      摩挲着重润的小脑瓜,韦妙儿若有所思的笑了笑,随即携子而去,那只盘踞在她衣裾上神态睥睨的赤金凰鸟因她的移动而不停的微微晃动,仿佛鲜活生动起来,振翅欲飞。

      我心笑,假如韦妙儿以为重润是能令自己于宫城屹立不倒的最大砝码,能让她稳操胜券,不必惧怕武媚的威胁,那可真是大错特错啊。就算没有武媚压制,你的砝码也不够,太少了,你生的儿子太少了。

      同样望着它,刘丽娘蓦的轻叹了一声,她素白的手朝丈夫伸去,似是想挽他的臂,却又半途而止,她柔声道:“请大王为成器早定塾师,早日开蒙读书。”

      旭轮未曾注意她先前的举动,闻声遂侧视于她,温声道:“自然。”

      入夜后的一场鸾帐缱绻既动情又香艳,是禁欲数月后再难控制的本能悸动,肌肤相亲的愉悦也令我暂时忘却宫中发生的一番风雨。面对我难得身心皆不拒绝的迎合,薛绍惊讶之余更为欢喜,使了浑身解数,大有一举得子之势。余温未尽时,我说想要一个孩子,并将旁人的建议当做笑话讲给他听。

      薛绍居然立刻动心:“竟是观音寺!呵,观音寺后巷有我薛家旧宅,虽不住人却从未荒废,唉,每逢戏场,我便往观音寺呢。”

      我道:“正是,你去是不去?”

      薛绍埋首在我发间深深呼吸,听他极痛快道:“既有此妙宗,我明日便回长安,愿捐一半家资以换麟儿!”

      我扭过身子瞪他,羞嗔:“你若捐一半家资供奉香火,市坊岂不尽知太平公主心急求子?!不许!”

      他敷衍笑答:“好,好。我只以诚心敬拜。”

      两天后,当薛绍身在长安时,李显被废的消息于晴暖的午后自宫中传出,九州震动。

      在裴炎和范履冰联合向武媚‘告状’之后,在武媚已亲口表示不允许之后,李显仍要行使帝王之权封自己的岳父为侍中。裴炎再次搬出武媚的口谕,不预执行。李显竟当众道‘我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

      武媚的预想落空了,李显此举已无法简单的仅用‘荒谬’二字形容,正因他这毫无必要的令人费解的顽固举动,让他成为第一个被自己的亲生母亲从九五至尊的位置驱赶下台的帝王。满打满算,他在龙椅上不过坐了两个月。

      嗣圣元年,二月戊午,太后集百官于乾元殿。中书令裴炎、中书侍郎刘袆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勒兵入宫,宣太后令,废天子为庐陵王,扶其下殿。帝曰‘我何罪?’,太后曰‘汝欲以天下与韦玄贞,何得无罪!’。太后亲除其冠,幽王及亲眷于别所,幽皇太孙重照于太后寝宫。

      嗯,据说,废黜李显的诏书为上官婉儿亲拟。落笔处处,想必皆痛心泪。

      消息传到太平府时,袁芷汀等人张口结舌,连问了两遍仍不敢置信。我则相对平静许多,甚至可以说它对我几无触动,毕竟二十年前我就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吩咐家奴备车,我即刻入宫,她们都道不妥。

      “无妨,我并非豫王,不必担心安危。”

      君主虽已被废,但这不是阴谋篡位,是母亲代亡夫教训不懂事的儿子,没有流血,更无杀戮,一切都是那么的光明正大,不惧任何诽议,包括宫禁守卫,并未因此而严格倍增,我如常的顺利进宫,但很快,内常侍冯凤翼闻讯而至,婉言将我拦下。

      “太后痛心疾首,不亚于大帝驾。。。”

      “我如何不知!”,我的态度十分诚恳:“久蒙太后恩宠,焉能不思回报?我求见阿娘是为宽慰尽孝啊。”

      由冯凤翼陪同,我们马不停蹄的赶到巍峨宏壮的乾元殿。一路浅谈几句,我才能得知此番事变的一些内情,我特意问起重润,冯凤翼道一切安好,重润和照顾他多年的保傅们关在一起,所以孩子并没有受到惊吓。

      我掀起帷帽的皂纱,只见绕殿廊下聚集着无以计数的国之栋梁。这些暂无龙首的官员三五成群,正低声却激动的议论不休。君昏,他们劝谏;君明,他们称颂,但宝殿突然空空,又无前例可循,他们因而无所适从。

      朝臣目睹了事件始末,他们就在现场,但他们仍是如此的无措,而在这座皇城之外,在洛阳城外,逾千万的大唐百姓,待他们得知这则惊闻时,他们同时又会听到真真假假的风言风语,终将产生多少种让人无法预测的连锁反应呢?而一切的一切,都只能由发动这场宫变的武媚去负责、去平息。第一次,我如此直观的看清了李治留给她的责任有多重。

      我的心情异常沉重,轻提裙裳,我慢慢的逐级登阶,曾有过数面之缘的‘殿中侍御史’李昭德最先注意到我,他颇为惊讶。

      “公主?公主何得来此?!”

      “家事。” 我斟酌再三,如此回应。

      一束束审视目光随即向我投来,相比昔年的两次正面‘交锋’,它们这一次竟显得这般友好甚至包含几许同情,即便我又一次不请自来,踏足一个由男人规定不容女人染指的神圣所在。

      匆匆环视,我担心道:“太后何在?谁人曾见我阿娘?”

      很快,中书令裴炎自一道道人墙后现身,他吩咐百官为我让出一条宽约两尺的通道,直指赤色的巨大殿门。

      裴炎沉沉一叹,他十分为难:“太后驻留此殿,我等。。。不敢入内惊扰,可天下无主,太后若不出面主持大局,必生动乱!想必公主知晓道理。”

      余众并不开口,但都不自禁的颔首附和裴炎之言。发觉这些刚刚在武媚的指挥下完成一桩旷世壮举的男人们居然都将希望寄予我,我心内有些茫然亦生怯。

      默了默,我小声答复裴炎:“太平知晓,必竭力劝说太后,未知。。。豫王。。。安好?”

      裴炎疑惑,李显被废,李重润在武媚手上,目前看起来武媚打算扶持嫡孙而非幼子,我在意的却是李旭轮的现状,确实有点不合理。

      群臣窃窃私语,裴炎犹豫道:“某遣羽林军长史将百余人守护豫王宅,窃以为,豫王安好。”

      “甚好。”

      请围堵在殿门附近的朝臣退后二三丈,我和冯凤翼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殿门推开一道堪堪容人通过的缝隙。

      乾元殿内黯淡无光,进入的第一瞬,我有如失明一般,万幸借这道不足尺宽的缝隙,来一束明亮光线刺破了眼前浓郁阴森的黑暗,但它于这阔达圣殿只是杯水车薪,起不到照明效果,我勉强看见正北的龙椅上似是坐着一道人影,除了武媚,我不作他想。然而,迎接我的竟是意想不到的怒吼。

      “何人冒犯!”

      万幸啊,朝臣们隔的不近,他们仍在忐忑猜测武媚接下来的布局。我并未依言退出,而是转身用尽全力推闭了殿门。这大殿又恢复了瘆人的漆黑一片。

      “是我,阿娘。我是月晚。”

      “近前。”

      摸黑向正北走去,过于安静和黑暗的环境直教我心内犯怵。行了百余碎步,转了千般心思,待终于行至那座属于天下至尊的蟠龙宝座下,母女二人依稀看清了彼此。

      武媚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吩咐我坐在自己的身侧。虽然不解,但我也只能遵从。我局促地落座,武媚的沉缓呼吸似在耳畔。也或许那并非她的呼吸,而是某些‘东西’的窃窃私语。

      “身居龙椅,作何想法?”

      坐在这把令人眼红更令人敬畏的椅子上,神思立时迷惘且慌乱,我眼前竟闪现许多从未见过的奇怪画面,目不暇接,尤其是一个身着龙袍的男人背影颇为清晰。他伫立在前,稳健威严而又意气风发,仿佛正得意俯瞰大唐精英悉数臣服于自己脚下。

      它有魔力。

      至此,终于后悔与李旭轮绸缪尽欢耳鬓厮磨时我们对它的渺视和轻渎。

      惭愧垂首,我语无伦次道:“不妙。。。我怕。。。是血,它乃万万人血肉所铸!!”

      “正是如此!!”,武媚甚为满意,她面向空荡荡的圣殿扬声宣讲:“此座理应属于天下而非君上!仁勇之士为其殊死拼搏、抛颅撒血,乃成就一人之威名!!昔魏公问于太宗,君者何以为君,太宗数答而不能解,魏公言,得此位者乃为君!无论何人,若坐此位,则为君王,既身为君王,需兼济天下,凡事以江山为重!我入宫四十余年,深知此座神圣崇高,未敢有一日轻视,然而汝兄。。。轻言肆口,视其为低廉之物,随意馈赠!!”

      武媚低叹着,手颤巍巍的抚摸宝座两侧扶手上活灵活现的雕龙,少顷,她无不失落道:“名望,富贵,凡我所有,无不是天皇所赐,可我教子不善,我愧对天皇,愧对李氏先王!!我最是偏爱三郎,甚至不惜。。。可三郎竟对我反戈相向!呵,以天下相赠?高祖、太宗、天皇以心血守护大唐江山,三郎竟敢以江山与我置气,欲赠与寸功未立之徒!如此戏言出自大唐天子之口,何止荒谬?”

      离开龙椅,我立于座下,悲声道:“庐陵王不通轻重,儿亦为之蒙羞。”

      武媚缓缓起身,她开始整理龙案上的一摞奏疏,眼神专注,动作熟练而又稳妥,不容一丝一毫的散乱。我内心焦灼的直等她再次开口,语气较之前已平静许多,说明她主意已定。

      “遗诏命我辅佐三郎,可我自认朝中不乏贤臣,又何须我?三郎若虚心纳谏,定不会行错,若有难以定夺之事,我自会裁决,却未料得,三郎居储位数年,未曾习得帝王之术,亦不通晓责任之重,居然。。。足可称李门耻辱!!桐叶封侯,戏言出自帝王之口,便不仅是戏言!往昔不忍责罚三郎,今次。。。。唉,不得不罚。”

      自知无力回天,但我仍问了一句:“阿娘当真忍心囚禁阿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楚天谣 王孙他年归不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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