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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霜叶飞 帝王星坠洛阳冬(下) 此事皆儿之 ...
永淳二年,秋七月已丑,封皇孙【重福】为唐昌郡王。甲辰,相王轮改封豫王,更名旦。己丑,令唐昌郡王重福为京留守,【刘仁轨】副之。召皇太子至东都。
己巳,河水溢,坏「河阳」城,水面高于城内五尺,北至盐坎,居人庐舍漂没皆尽,南北并坏。庚戌,荧惑入舆鬼,犯质星。
因李显近来表现较为勤谨,进步显著,李治大为宽心,诏于秋日封禅中岳,然而不出三日,因李治病痛难忍,诏改明春封禅。伴随着李治愈发频繁的旧疾复发,朝中各人深知新的一朝即将来临,如何站队就成了各人的心头大事,尤其对每一次的人事调动都比以往敏感。
继薛仁贵、崔知温、高智周、韦弘机等得李治器重的朝臣相继亡故,一向耿直敢谏的中书令兼太子左庶子「薛元超」突患风疾,竟致无法言语,遂上疏乞骸骨,李治准允,授其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的荣衔致仕,老薛算是平稳着陆了。
在那之后,中书侍郎「李义琰」以足疾乞骸骨,吏部侍郎「魏玄同」、兵部侍郎「岑长倩」加同平章事,相王府司马「刘祎之」迁检校中书侍郎。。。如此非常时期,各人虽忧心忡忡却尚能保持镇定如常,而我居然成了阖宫最不冷静的人,每谒见李治之后便忍不住伤心垂泪,此举惹的武媚大为不快,她还特为这件事将我严厉的训斥了一番。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的要快,才入十一月,因李治有意巡幸「奉天宫」,再宣李显赴洛,而留守长安的‘负责人’仍是李显的庶长子李重福。一个四岁小娃能乖乖的吃饭睡觉就阿弥陀佛了,长安真正的主事者还是刘仁轨,足见二圣对这位宿将的信任。
我奉旨入宫,是武媚在她的寝宫忆岁殿宣见我们。这一路避着凛冽寒风行至正殿,眼前的景象令人心头一震,李旭轮竟直直的跪在武媚座下。
顺着那一袭曳地而铺的缕金七破裙缓缓望去,华丽金纹似在灯火下微微流动不息,而武媚则端坐其上,她面色冷峻,怒意已然写在她双眉之间。
数月未见的李显立在一旁,他一言不发,低垂着目光,似在极力隐藏自己的存在。他两袖垂于身侧,它们状似平静,却在无人察觉处微微颤抖,连衣角都带着细不可察的震动,仿佛殿外的寒意早已穿透他衣服、灌入他骨髓。
殿中的气氛着实怪异,我方踏入殿门,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惴惴,不由暗自揣度:究竟是何等大事,竟令武媚动此雷霆之怒?
而武媚却连看也未看我一眼,仿佛这殿中并无我的存在,只见她神色沉凝,眉宇间锁着怒意,良久方缓缓开口,她声音低沉而冷峻。
“豫王。”
她的目光亦落在李旭轮的身上,继续一字一顿地问道:“王宅距宫城几何?”
旭轮伏地叩首,不敢稍起,他神情惶然,低声道:“儿不知,请天后恕儿不敏之罪。”
武媚闻言,唇角微冷,声音愈发低沉:“依我看来。。。当有万里之遥!”
我这才猛然省悟其意,心中一惊,忙欲出言岔开话头:“天后容。。。”
话未出口,武媚霍然瞪向我,她面色骤变,一瞬间,她眸中怒火翻涌,岂容旁人插言。只见她自发间随手取下一件饰物,扬手便向我掷来。那物什在灯火下华彩夺目,是一支玳瑁花胜。
武媚这一掷力道可谓不轻,花胜坠地,清脆一声即裂为了两半,中间镶嵌了充作花蕊的合浦南珠顿时滚散四下,在殿砖上轻轻相击,声声细碎,连绵许久。我只觉脚下虚软,心神俱乱,当两颗南珠撞上我鞋尖时,我不由自主的跪倒,却说不出一声恕罪。
一旁的皇太孙李重照被这阵势惊得张开小嘴,孩子几欲啼哭,然而望见祖母那张阴云密布的面容,竟生生忍住了,再发觉父亲也不敢出声,孩子只得怯怯的缩在旁侧。
武媚胸中怒火已难抑制,她罕见的厉声喝道:“孽障!孽障!”
她目光在殿中一扫,怒意愈盛:“尔等。。。自以为根基稳固,便教我不得安生!”
接着,她又指向旭轮,声色俱厉:“李旦!你大有出息啊!柳氏乃柳奭女孙,你莫道不知其出身!若非贺兰旄道破此事,预备瞒我到死不成?!”
柳奭曾官至中书令,其妹乃李治元后王氏之母。永徽五年,王氏失宠于李治。柳奭固辞相位,左迁吏部尚书。至永徽六年,王氏被废,柳奭复贬为爱州刺史。四年之后,柳奭又以谋逆被诛,其亲眷流徙桂州,没为官奴婢,宗族或流岭南,或充掖庭为宫奴。
表面看来是后宫争宠,博帝王垂怜,然而细思之下,实则是成王败寇、生死博弈。武媚当年九死一生,方得翻身为胜,时隔三十余载犹不能容王氏亲族,可见当年两女之间的争斗何其残酷凶险。
我心中暗暗吃惊,未料柳净观姐弟竟是柳奭的亲孙。我不禁愈发疑心豆卢宁的用意,如她所言,我庇护了柳奭的亲孙子柳嘉泰,可也给我自己揽下一桩大嘛烦,虽然除了我和李旭轮也再无人敢保护他们,难道她是真心为了柳氏姐弟着想?
李旭轮本就因此事而懊悔,此刻直面武媚的滔天怒火,他更是手足无措,只得伏地连连顿首,急声请罪:“儿绝无此意!此事皆儿之过,因恐天后震怒,故未敢言明。祈天后降罪,儿请一力承担!”
武媚冷哼一声,她目光似刃,直直逼向他:“铸下如此大错,你自要担罪!”
此一时,殿中寂然,众人屏息垂首,哪有人敢出一声。
忽听一阵轻笑,却是一直盘坐于武媚右手侧的高僧万回开了口:“红尘俗人多重子嗣,那女子纵是谁家亲眷,天后又何必心存芥蒂?”
万回笑意温和,语气从容,又继续道:“既是天后新得金孙,不知贫僧可有此福,得见一面?”
万回素有通灵之名,相传其母祈子于观音,因而有孕,遂生万回。其人幼时愚钝,至八岁方能言语,然渐显异能,世人多称其为神僧。大德高僧玄奘亦曾闻其名,亲授僧衣、僧钵与僧瓶。
当年宣万回入宫者乃李治,武媚素以万回为上宾,向来礼敬有加,自不愿拂其颜面,只得借他的话头顺势转了口风。
“既是上师有言,我如何不从?来人!”
立时便有两名女官入殿听命,武媚沉声吩咐:“速往豫王宫,着柳氏抱子入宫!”
“是。”
“不可!”,李旭轮闻言大惊,竟急声挽留宫人,他语气甚为恳切:“天后仁慈!柳氏产子不过数日,还望天后。。。”
武媚霍然瞪向他,冷声截断:“终归我不及你仁慈!”
见旭轮不敢反驳,她语气愈发森冷:“今日可免柳氏奔波辛劳,你亲口道,明日可好?”
旭轮面色骤白,再也不敢为柳净观求情,只得任那两名女官匆匆而去。殿上,武媚转而低声向万回说起自己与柳家的渊源。万回只含笑静听,并不置评。
约莫隔了一时三刻,女官快步回殿,将一名正哇哇啼哭的襁褓婴孩送入了忆岁殿,柳净观勉力的随后而来。
因新产不久,柳净观的体态较往日丰腴了许多,她面容浮肿而憔悴,神情间满是惊惧与不安。我暗自猜测,此刻她最挂念的想必仍是被我讨走的柳嘉泰吧。
至于最后现身的豆卢宁却并不令我感到意外,这女人行事自有盘算,若论宫城里深谙审时度势的聪明人,她算得一号。
望着怒容复起的武媚,我唯恐她盛怒之下迁怒无辜婴孩,忙将孩子接过,抱至万回面前,请他一观。万回俯身细细端详,忽而放声大笑,笑得几乎直不起身。众人皆惊疑,唯柳净观的神色逐渐平和下来。
只听万回笑对武媚道:“天后得好孙儿!天后得好孙儿!”,他语气愈发的笃定:“此儿乃西土大树之精,养之宜兄弟。”
武媚当然不信,她冷声道:“此儿身具柳氏血脉,又怎会。。。”,话到一半,她忽然转视我:“你且上前。”
我心中忐忑,去也只得将孩子示于武媚,武媚凝视良久,恍惚之间,我竟见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武媚轻叹:“敦实可爱,浑似乃父初降之日,惹人怜。。。唉,缘啊,孽啊。”
武媚抬眼看向万回:“上师所言极是。”
沉吟片刻,她终于松口:“罢了,允其叙齿。”
武媚怒,我们不敢问明;武媚笑,我们也不敢详问。我将襁褓轻轻的搁于旭轮膝旁,二人仓促间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知这一次又是转危为安。
旭轮伏地叩首:“敬谢天后!”
武媚早已注意到豆卢宁,武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含几分不解,又似有几分怜悯。
“阿宁久不出府,”,武媚缓缓道,“今次却随柳氏入宫,莫非有求情之意?”
豆卢宁成为李旭轮的孺人,源自武媚的一时误解,得知旭轮曾在东宫与豆卢宁畅谈,便做主安排了二人的婚事。难得的是,武媚竟记得这桩旧事,更难得的是,武媚对这段不幸的婚姻似乎心存了几分愧意。
豆卢宁上前一丈,她跪地行礼分毫不错,神色平静:“谢天后垂爱。妾谨记家训,更无时不忘二圣垂训,焉敢为此婢求情而获罪于天后?柳净观身世微贱,不配养育皇孙王子,妾妄求天后怜妾膝下无所出,允准妾抚养此子。”
毫无悬念,豆卢宁得偿所愿。柳净观仍垂手缩肩的立在殿门处,她低垂着头,活像一抹无声无息的影子。
武媚似带着厌憎的瞥了柳净观一眼,忽然笑了:“净观,净观。。。妙字,妙字啊。三十春秋,我险些忘却。天皇尝言,柳奭宠溺幼子,想那柳爽少时倦怠读书,不曾想为儿女取名之事也敢偷懒。”
武媚曾在三十年前认识一个也叫‘净观’的女人?且与柳家有关系,总不会是柳爽的亲表姐吧?
柳奭被赐死时,柳爽彻底从世家公子沦为官奴,还不得不拖家带口的迁往岭南为奴为婢,迎接呱呱坠地的女儿时,不知柳爽的脑袋为何想起被杀多年的表姐,竟给女儿取了同样的闺名,他自己不觉得不吉利吗?
说罢,武媚轻巧巧的挥手,殿中无人不知这举动意味着什么,尤其是柳净观本人,但她却表现的极为顺从,她既不哭也不嚎,只在是离开前抬头望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唯有不舍。
我内心大为触动,泪水急涌。她全程站在原地,就只是静静的站着,被谈论,被决定,被带走,生死之间,她心念的全是她年幼的弟弟,这深厚的手足之情我又何尝不懂?
“天后容禀。”
豆卢宁忽然开口,殿中众人皆是一惊。李旭轮忍不住回首看她,却见她面容沉静,似早已思量妥当。
“妾知天后崇信释老,妾亦潜心诵读佛经,近来偶有所悟。”,豆卢宁语气平和,不急不缓道:“戒律言,杀生有二:「突吉罗」乃恶作,若杀牲畜虫蚁,则属此类,虽有过失,尚可忏悔补救;「波罗夷」为弃罪,若杀人,则为波罗夷,断无忏悔之法。”
殿中寂然,我开始懂她此行的目的,不仅仅是为收养柳净观的儿子。
豆卢宁顿了顿,方继续说道:“有些人不得不杀,而柳氏。。。方历产子之苦,幼子尚在襁褓,天后若赐死柳氏。。。”
她低下头:“天后睿智,妾不敢更多置喙。”
待回到太平府,我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浸透。豆卢宁这个女人啊!却不知如果她和上官婉儿斗上一斗,谁赢谁输呢?
唤来袁芷汀与上官池飞,我一边更衣一边简略说了宫中此番惊情,道:“贺兰旄。。。耳熟得紧,我却不知究竟是谁。”
芷汀道:“公主与此人约莫见过两三面,细说来,此人乃长辈。”
“父辈?祖辈?”
“此人乃房陵公主与贺兰僧伽之子。公主旧年耍闹不分长幼尊卑,贺兰旄曾被公主气哭呢。”
我这才隐约记起了那张脸,点了点头。
说起「房陵公主」这位离世已十年的姑奶奶,那也是皇室里的一位名女人。贞观年间,她初封永嘉,下嫁「窦奉节」。窦奉节乃高祖发妻窦后的族侄,这本是一桩体面又般配的婚事,谁知房陵公主一面要求驸马对自己尽忠,她私下却养了情人。碍于她的身份,窦驸马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原则,生生忍下一顶顶的绿帽。怎奈,她后来结交的一位小情人,因身份却极为特殊,令窦驸马实难忍受。
「长广公主」是高祖第五女,先嫁美男子「赵慈景」,生子赵节、赵斌。武德初年,赵驸马不幸战死,长广公主遂改嫁前隋观王杨雄幼子「杨师道」。夫妇感情和美,生子「杨豫之」,为两京有名的浪荡公子。肆情为恶,亏犯名教。他二舅太宗常以此人为反面教材,告诫诸子女断断不许学他。
待年长,由太宗做主,杨豫之娶了李元吉的女儿也是舅表妹「寿春县主」。贞观二十一年和二十二年,杨师道与长广公主先后撒手人寰。杨豫之在为母服丧期间与人私桶,而那个私桶对象正是长广之妹、杨豫之的姨母——房陵公主。
老婆以亲外甥为情人,窦驸马实在无法容忍,遂率兵去擒杨豫之。先锤击一顿,后割去其耳鼻。杨豫之因失血过多而亡,窦驸马的窝囊事也传遍长安。夫妻失和反目,根本不可能继续过日子,很快便奉旨和离。
李治继位之后,除了进封这位艳名在外的姑母为大长公主,还为她再度赐婚,改嫁「贺兰僧伽」。二人育有二子,看似感情和睦,实则不然。房陵公主旧习难改,仍有情人傍身,但贺兰驸马的忍字功比自己的前任要强,一忍便是十余年,最后无声无息的死去。
贺兰僧伽生前面色黧黑,有人曾作诗嘲讽,诗云‘叔慎骑乌马,僧伽把漆弓。唤取长安令,共猎北山熊。’ 一时也算脍炙人口,流行到内宫,我们呜呜哇哇的当笑话喊口号,偏有一回,被他的小儿子贺兰旄听见,那真是一边痛哭流涕还不忘追打我们,非要讨个说法。
池飞提醒我:“贺兰旄与豆卢家有姻亲之谊,兴许是豆卢孺人。。。公主以为?”
我想了想,道:“在理,然其并无歹意,此番救护柳氏母子,豆卢孺人功德无限啊。”
芷汀低声询问:“柳嘉泰。。。又当如何措置?”
我一时拿不准,细想片刻,道:“若天后定要彻查。。。唉,容后再议,我尽力维护,但愿天随人愿。”
我又问了柳嘉泰的近况,芷汀说还在厨房当小工,从不安排他做重活脏活,但也不给他时间想他姐姐。
我满意的点了点头,池飞惋惜道:“柳家小郎正值开蒙年岁,公主却。。。”
我心话一辈子目不识丁确实挺可怜,于是允许柳嘉泰每天半个时辰用来读书识字,由池飞亲自担当老师,但她一定要把握好这个度,识什么字读什么书大有讲究,罪臣之后是不少,但柳奭的亲孙子还是比较特殊啊。
池飞请我放心:“我省得此中干系。”
翌日,二圣移驾嵩山奉天宫。不久, 李治 忽发头疾,痛不可忍,双目亦几不可视物,于是下诏停止封禅嵩山之事,命太子 李显 监国,又命 裴炎 、 刘景先 、 郭正一等主持政务 。
我请旨往奉天宫问安,却未得 武媚 应允。侍医 秦鸣鹤 奏请为李治施针,欲刺百会、脑户二穴。武媚闻之大怒,斥其包藏祸心,几欲斩之。幸而李治阻止,命秦鸣鹤安心施针,针毕,李治的病势竟稍见缓解。武媚举手加额称谢上苍,又赐秦鸣鹤彩缎百匹。
至中旬,二圣返洛。百官皇族皆于定鼎门外跪迎圣驾。刺骨寒风更兼零星雨雪,一张张被冻的青白的面孔木然绷紧,那情景,便是想笑也笑不出来啊。
望着那自远及近的铺天盖地的仪仗队伍,前方的 李显忽然转头看向我,只听他 低声道:“阿妹,我心慌,”,他停了停,又道:“或许阿耶此次。。。我怕极了。”
我知他日后的厄运将至,心中不免惋惜,嘴上却只得宽慰他:“太子何以生惧?天后乃你我生母,自当庇佑你我。”
言下之意,纵使李治龙驭上宾,禁中自有武媚坐镇,主持大局。
闻言,李显却是苦笑,无不悲哀道:“是么?可阿娘未曾宽恕阿兄,”,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帝辇之后那一抹凤辇的影子:“晚晚,我难逃此命啊。”
我心中骤然一悚,难逃?李显为何如此笃定?又为何偏在此时提及 李贤 ?难道说。。。李显也准备做什么?可李贤当年被废少不了李显在暗中‘助力’,现在谁又有心有胆量暗害李显呢?
跟随圣驾回宫的途中,我刻意控制着步速,只为与李旭轮并肩而行。
我暗指了李显,侧目望向旭轮 ,似随口问道:“天渐沉,依阿兄之见,洛城。。。可会暴雪?”
旭轮登时明白了我的深意,他的目光依次掠过李显、帝辇,他神情始终沉稳,旋即,他抬手拭去额角的雨雪,抬头望天,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最后却又缓缓而坚定地摇头。
我轻叹一声,只道:“既入寒冬,还请大王加衣。”
他低声答:“多谢。”
自返洛阳,李治病势益重,而御医皆束手无策。除了诸宰相,李治再不宣见臣僚。至腊月,诏改元「弘道」,并赦天下。
“回事,则天楼已结彩披挂,文武百姓无不恭候圣人登楼宣赦。”
“好。。。好。”
三个宫人搀扶李治 起身,小心的为他整理衣饰,再搀他出殿,李治计划乘马登临则天楼亲自宣赦。
我已是数日不得安眠,精神困顿,体力亦虚,眼看着李治一步步的向前,那双脚几乎只能一寸一寸的挪动,比初学行走的婴孩还要蹒跚。我只觉头痛得厉害,低下头,强忍着不去看他,然而当他再迈出那一步时,所有的心理建设仍在瞬间坍塌,霎时泪眼模糊。
见此情状, 武媚 微微蹙眉,她亲口吩咐 薛绍 与我留于贞观殿,不许随行则天楼。我的反应虽较旁人强烈,薛绍却并未起疑,只当我伤心过度,毕竟是亲爹病重。
直忍到他们都离开贞观殿,我哭得不能自已。远处,李治的赤黄背影仿佛一盏幽烛,摇曳而去——遥远、单薄、又脆弱。然而不久,李治竟又回到我们面前,他是被人抬回来的。李治气逆难行,已无法乘马。
这原本计划亲口宣赦天下的大唐皇帝,终究没能见到他的黎庶,也没能俯瞰他的天下。
原该嘈杂混乱的贞观殿内,因武媚的严穆与沉着,一切竟井然有序。殿中安静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诡异。武媚询问时辰,有人道是将至申时。
武媚起身走到榻前,她坐在榻尾,看向面容平和的李治:“陛下尚未用膳呢。”
她声音极轻,像是关切,又像是在确认,她的目光也极静,仿佛是在衡量什么。
我想殿中所有人都明白,躺着的皇帝一旦闭目,大唐真正的掌权人就会变成这个距皇位最近的女人。可谁又能想到这四体不勤的花甲老妇未来还会颠覆她亡夫的天下,颠覆青史。
我即将又一次旁观史实的发生,我从没改变过历史即使我曾尝试,我始终是被历史裹挟的渺小人类啊。
李治气息尚稳,他笑了笑,枯瘦蜡黄的病容竟添了几分生气:“腹中的确空空,劳卿为我措置?”
武媚也笑了,夫妻二人闲话家常似的说了几句话,定下几样清淡饮食。我和薛绍被武媚‘请’往侧殿,她命我歇息片刻再回去。确实已疲惫不堪,耳畔听着薛绍的温声安慰,我枕着他的臂,不觉沉沉睡去。
待转醒,暮色苍茫,已是酉时。我一开口便问李治的情形,薛绍道是一切安好,我便放下心来,却解不开眉心。
诸宰相候在寝殿外,不知是不敢亦或无须交谈,他们默契的保持了沉默。他们面容上流露出的情绪也仅限于哀伤,既是为君主将逝而悲,也是为昭示自己的忠诚与清醒,国祚将移,他们仍能不负所托,竭力辅佐新君。
上上下下,社稷为重。
我心中悲痛复起,泪水又落,却怕再惹武媚不快,匆忙拭去。薛绍与我自诸相的身侧走过,步履轻缓。 岑长倩、李景谌、郭正一三人略微抬眼看了看,其余人等则视若无睹。
待张元泰引我们入内室,只见李旭轮、韦妙儿依次立于龙榻尾端。李治正与李显说话。
李治的身体已极衰弱,说话气息短促,因而李显只得逾越,他俯身去听,几乎贴着父亲唇边。无人能听见他父子谈话的内容,一个字也听不见。我只见李显连连点头,眼中含泪,却始终不敢哽咽出声。
武媚神情肃穆,她坐在距榻三尺远的一张方凳上,背脊笔直,仿若一道屹立不倒的山岭。她神思清晰,有条不紊的吩咐众人。
世人皆言二圣临朝,又传言她有架空君权之意,可直到今夜,因他已无力掌控神器,她才真正按她自己的意志管理这幅员辽阔的帝国。她没有脆弱的资格,也没有时间可以休息, 因为她知道他在看着,他不容这江山有失,她又怎会令他失望?
一次又一次,那些威严雍容的盘龙在我的视线里变得模糊。 一次又一次,我拭去眼泪,再望向依旧沉毅镇定的武媚,心中涌起深深的钦佩与同情。
若他们之间没有这座江山,我想,或许她更愿意陪在他身旁,倾诉衷肠,或追忆往昔。哪怕只是相视一笑,纵有过遗憾与委屈,也许都能因这最后的坦诚心意而化解。
待到李显重新垂手立于旭轮的身前,我才和薛绍向李治请安。李治轻声唤我,吩咐我近前。 我坐在榻侧,近得可以看清他的面容,眼底已无一丝光彩。我这才察觉,他已是灯尽油枯。
李治的笑意苍白:“阿耶适才问过七郎,我家少女为何不在。阿耶往则天楼。。。未曾见到月晚,可是与你阿娘同行?”
他望着我眼睛,轻叹:“月晚清瘦了,可是在病中?”
我泪水涟涟,满腔心事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治实在太虚弱,也许是我听错了,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以为那是他想对我说的话,更也许他什么都没说,这全是我对一个父亲的期望。我活了两世,只有李治给了我切实的父爱关怀。
薛绍近前数步,轻声道:“启禀天皇,因忧思天皇玉体,公主近日不思饮食,夜间难寐,因而神消体瘦。”
李治默然叹息,他颤巍巍举起手,覆在了我眼上:“生老病死于我好如喜怒哀乐,终究要一一经历,避不得啊,阿耶已然看开,莫哭,月晚莫哭。”,他又唤薛绍:“子延近前。”
“下臣遵旨。”
薛绍应声而前,仍是不敢直视李治。李治教他抬头,他于是依言,对视的一瞬间,薛绍明显一震,或许是激动或许是惊惶,这大约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小舅的长相,然而眼前的人已不再是威严神圣的帝王,只是一个头戴皇冠的濒死老者,随时将与至亲永别,被迫赶赴一场与死神的约会。
李治的眼眶微微潮湿,他仔细的端详薛绍,眼神柔和:“依稀记得初见你阿耶时模样,此刻忽而清楚如在昨日。贞观八年,大安宫,我谒见高祖,薛叔弼被薛娘子(薛婕妤)延入宫中。”
回忆着童年之事,李治轻轻的笑了笑:“高祖对薛叔弼青眼相加,夸其芝兰玉树,非天家不得配,隔数年,”,他笑视我们:“果然应验,夫妻恩爱,连生三子。”
说罢,李治又叹:“子延啊,阿舅与你耶娘重逢之日不远啊。”
薛绍强忍泪意:“舅父乃万乘天子,定可逢凶化吉。”
“毫无新意,若论恭维奉承,汝不及汝父,”,李治微微一笑,将我的手放于薛绍掌心:“薛子延啊薛子延,汝言而无信啊!那年你与月晚新婚,月桂树下,你口称遵敕,然而至今未能给薛家延续香火。”
“你且说来,阿舅当如何责罚?”,李治似乎有些疲倦,却仍笑着:“待我再见阿妹,岂不惭愧?子延啊,你待月晚之心阿舅从未怀疑,却有一事。。。阿舅时常忧心。”
说累了,李治微微喘息:“子延并非无才之辈,何必甘做富贵闲人?我曾允薛叔弼相位,可惜天不遂人愿,今教太子还与薛家子。”
薛绍显然始料未及,一时竟说不出话。武媚使眼色示意我们退后,她则走上前,握住李治的手,那双浮肿的手在她掌中被压出一片虚白泛青的颜色,而她明明并未用力。
“天皇勿忧,月晚也当为人母,”,武媚轻声安慰李治:“天皇尝言月晚厚福绵长,天皇金口玉言啊。”
李治忽然呼吸急促,我们都紧张的看着他,须臾,他艰难的笑了两声,点点头:“不错,我这小女,孝顺伶俐,姿色殊丽,人人爱慕,若得三男五女,更是羡煞世人。”
武媚道:“叙话多时,天皇定是劳神困乏,不若稍事休息。”
李治费力的望了望这内室的门,直问武媚:“裴炎何在?”
我稍回想,裴炎好像并不在贞观殿,兴许仍在政事堂吧。
武媚道:“天皇宽心,裴相已接旨任中书令,诸相均于殿外听宣。请天皇歇息,珍重玉体。”
“好。”
众人鱼贯退出了内室,李旭轮被李治单独留下,但也很快就出来了。
武媚于主位落座,李显、旭轮和我极默契的围绕在她身侧,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没有君臣之别,也无需顾虑是否违礼,我们只是单纯的依恋母亲。武媚的面容浮现一丝淡漠笑意,柔柔的依次握过我们的手。
她的声音低沉无力,她真的非常疲累了:“往日只道夫君为重,儿女居次,今日始觉。。。”
儿女更重要吗?可儿女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困于案牍。李弘临死发誓下辈子不再见你,李贤离开那日未见得说了暖心话,作为母亲,你实在算不得成功,但也许这就是你的命,你注定只能是一个成功的政治家。
默了默,她专注的凝视李显:“大唐天下即将归你,二十又八。。。天皇自太宗手上承接社稷时不过二十又二啊。”
我心里不禁唏嘘,二十二岁真的很年轻啊,手底下管着一班功绩卓著的关陇老臣,不知谁真情谁假意,有能耐的叔伯兄弟也不少,辽东蠢蠢欲动,吐蕃屡屡犯境,李治能走到今天着实不容易。李显这好歹有个亲妈辅佐呢。
李显不知该如何回答,莫名的垂目不敢看她,似是抗拒她的说法。武媚对此视而不见,吩咐太子妃韦妙儿和刘丽娘将子女都带来贞观殿。
待二女退下,武媚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似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晨间,天皇道是多年未见上金素节,毕竟是骨肉至亲,宣其入都,合人情,合礼法,尔等以为如何?”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武媚为何会问我们的意见,却知于情于理都该宣他们回来,遂齐声道:“天后所言极是。”
武媚唔了一声,吩咐一旁的女官拟令。这女官四十出头的年纪,是河东裴家的女儿、京兆韦家的遗孀,她亡母姓李,乃是李元吉第六女新野县主,真要论起辈分,这裴氏是我们的表姐(堂姑之女)。她早十年没了丈夫,很快儿子也没了,因她有才学,武媚便教她带着女儿韦氏入宫充职。
裴氏稍一思索,即奋笔疾书,只听唰唰声响,上官婉儿在旁为她研磨,我们则依旧保持沉默。不久,裴炎奉命赶来,武媚与他并不多言,教他直往内室谒见李治,很快,有宫人请我们再回内室。
裴炎一如既往的老成持重,手握一卷黄纸立于床尾,显然是李治命他所写。望着精神较之前大好的李治,其实每个人都清楚这就是回光返照,大限将至。
武媚率先跪下,瞬间落下两行清泪,颤声唤他:“陛下!妾在此。”
听出是武媚,李治伸出了手,她立刻紧握不放,泣不能言。二人凝视彼此,皆依依不舍。裴炎似不敢看不忍看,眼皮一垂,只盯着自己脚下,顺势走到了内室的门边。
李治面露歉意:“媚娘,我失信,先走一步。”
“不。。。为善,不可,”,武媚当众失态,她凄楚哭诉:“我不愿!”
李治浅笑:“卿刚直。。。如初,求胜心切,素来如此,何必?卿可敌万万人,却如何与天意抗衡?”
李治艰难的抬手,似想为武媚拭泪,终未能如愿,被她拿起覆于她面上。李治指尖触及她泪水,却是一动也不动,只默默感受它们的温度,努力记住她对他的深情眷恋。
此时的武媚如何听得进劝,她无不痛苦道:“你曾立誓,定顾我一生一世,自离开感业寺,我再也不曾孤苦无依,天子万年,你怎可言而无信!为善!万勿弃我!!”
“对不住,天不。。。假年,我只得失信了,”,李治颦眉,他强忍泪意,轻轻描画她眉眼:“愿卿珍重己身,万勿沉湎哀痛,今日始,国务。。。仰赖你。。。费神劳力,勿忘你我烛下。。。手谈。”
帝后的烛下手谈又怎么可能和普通人的对弈一样,交错落子之间便是生死。
武媚震惊,继而颇委屈道:“我岂敢忘国务?可家事。。。你可有一字予我?!”
李治闭目,又睁开,他平静的含笑道:“自然自然,容我歇息片刻。”
武媚欣喜,她十分激动,小心翼翼的为他掖了掖被子:“好,你莫忘。”
李治凝睇于她:“此事必不食言。月晚近前。”
我膝行向前,他虚弱的伸出手,我赶紧握住,他一脸惋惜的看着我:“思来想去,阿耶遗憾。。。月晚无子。”
“儿不孝。。。”,我难忍悲泣,时断时续道:“阿耶定。。。无虞。。。儿为阿耶。。。祷告上苍。。。求阿耶。。。”
李治的眼神移向李显哥俩,他无奈的长叹:“勿忘夏日车中善言,此情不容于世,何必为此困锁?子延乃良配佳偶,月晚牢记。呵,这胭脂。。。美哉。。。像是还周殿。。。咳,每春冒寒。。。”
泪水接连不停的浸落李治的被衾,那是一颗颗融化的醉妆。胸口处又闷又痛,我情不自禁的回望李旭轮,继而哭着答应李治:“儿不敢。。。再生痴念,阿耶宽心,儿不敢令阿耶蒙羞。”
因为我看了旭轮一眼,导致其他人以为是与旭轮有关,但能猜中原因的恐怕也没几个。
李显示意旭轮近前,旭轮躬身越过了李显,他轻声的试探:“臣在此。”
李治问床前是谁,得知是小儿子,他猝然泪下:“可怜啊可怜!奈何困于天家!”
旭轮紧锁眉目,我陪着李治呜呜哭着,我沉浸在只属于我们的悲伤秘密里。
武媚劝阻,还亲手拉扯旭轮起身:“好生服侍汝兄。”
这时,李治突然要求武媚下旨宽恕李贤,不要将他孤零零的幽禁巴州,要她答应尽快接李贤回家。武媚沉默着俯瞰李治,始终未出声应承。裴炎抬了抬眼皮,看清了武媚的态度。
我感觉到李治的手渐渐松开,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微弱:“长安可落雪?贞观十四年,兕子。。。西苑。。。桑树埋玉环。。。卿可知?天地神衹。。。若为我。。。延寿一两月,得还长安。。。死亦无恨。阿耶累了,我儿。。。明晨再会。。。”
很快,我亲见李治疲倦地沉沉阖目,他手是温的,却再也没有呼吸,眉心仍凝着一丝遗憾。
我惊恐万分,整个人瘫软在地。李显、李旭轮等人齐齐的望向武媚。她亦闭着眼,仿佛随他一同去了。我连忙握紧她的手,几乎感觉不到生气。
殿中人人屏息,就连裴炎亦只能默候武媚。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武媚低沉而悲凉的声音响起。
“天皇驭龙宾天。”
众人这才敢放声痛哭,童儿们懵懂无知,李美萱甚至还在笑嘻嘻地东张西望,母亲们急忙狠狠的掐了几下,小孩子吃痛,方才哇哇大哭,稚嫩却也是最响亮的哭声,那是真正因疼痛而落下的泪水。
武媚双目红肿,她俯身为李治轻揉眉心,却再无一滴眼泪。她转过身面对乌压压的人群,原本哀伤的神色渐渐敛去,变得肃穆。短短片刻,她已从未亡人重新变回那个冷静坚强的天后。
怨他吗?明明亲口说这次不会再食言,却又一次失信了。 他留给她的,仍旧只是与这座江山息息相关的殷殷嘱托,而非作为丈夫留给她温存暖心的念想。
她沉声道:“请裴中书宣大行皇帝遗诏。”
“是。” 裴炎拭泪领命。
待诸相聚齐,我们面向手持遗诏的裴炎叩拜行礼,毕恭毕敬的跪听遗诏。殿外暮色沉沉,大唐的命运也在这一刻悄然转向新的方向。
“朕闻皇极者天下之至公,神器者域中之大宝。。。朕以眇身,嗣膺鸿绪,钦若穹昊。。。就言薄德,遘疾弥留。。。但存亡者人之晦明,生死者物之朝夕。。。皇太子哲,握哀履己,敦敏徇齐,早著天人之范,夙表皇帝之器。凡百王公卿佐,各竭乃诚,敬保元子,克/隆/大业,光我七百之基,副兹亿兆之愿。既终之后,七日便殡。天下之大,宗社至重,执契承祧,不可暂旷。皇太子可於柩前即皇帝位,其服纪轻重,宜依汉制。以日易月,於事为宜。园陵制度,务从节俭。废万泉、芳桂、奉天三宫。诸王各加封一百户,公主加五十户。内外文武,九品已上各加一阶,三品已下赐爵一级。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我又拖延啦,反复看了三遍大明宫词李治驾崩的前后剧集,但还是写不出来那种感觉
《大》中的李治和武后只一个眼神的对视更好,不需言语的默契
而我给两人留下了最后一次遗憾,反而丧失了那种文艺的美感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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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霜叶飞 帝王星坠洛阳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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