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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霜叶飞 帝王星坠洛阳冬(上) ...


  •   永淳二年,二月庚午,突厥寇【定州】、【妫州】之境。己卯,左领军卫大将军【薛仁贵】卒。

      三月庚寅,突厥【阿史那骨笃禄】、【元珍】等围单于都护府。丙午,彗见五车北,二十五日而灭。癸丑,中书令【崔知温】卒。

      夏四月己巳,还东都。甲申,【绥州】部落稽白铁余据城平县反,命将军【程务挺】将兵讨之。

      李贤南迁巴州,李显西去长安,李旭轮则回奉天宫侍驾。初夏,旭轮陪伴李治返洛。我未见李治质疑武媚的决定,果然他夫妻早有商议,李贤知错,免他牢狱,若固不悔改,只得将他远迁京都,也是为下一任帝王及党羽吃一颗定心丸吧。

      两月不见,李治原本半白的须发而今难寻青丝,整个人的状态愈发苍老无力。因被难以根治的风眩之症折磨,苦忍廿载,李治的视力极差,常自言仅能看到人的模糊轮廓。

      某天,李旭轮与我一前一后进入贞观殿,李治误以为先入之人是我,他便欣喜的唤旭轮‘月晚,快来阿耶身边’。旭轮惊痛,一时僵在原地。我亦心酸且忧怕,泪猝然滑落,情况更糟糕了,李治其实已难分清各人。

      意识到自己错认了儿女,李治甚为沮丧,他唇角一沉,双手蒙面,颓然的搓揉了数次,继而怔怔望着那色泽绚烂绣满盘龙的富丽垂帐。富丽而又威严的龙,是这世上最具神性的生灵。李治犹是大唐天子,已然末路的大唐天子。

      李治终究放不下李贤,我每入宫请安,他总会提及李贤。年迈多病的父亲饶有兴致的滔滔谈论与儿子有关的种种往事,然而最后却都以泪水结尾。

      逢这时,武媚的视线便从奏疏移向病榻,她温声提醒丈夫李贤今时的下场全是自找,一个背叛君父、辜负社稷的儿子不值得挂念。

      我心中不禁叹惋,天家亲情大抵也只能如此吧,即便如李弘那般从未行差踏错的好孩子,也没能赢得他母亲的肯定与怜爱,他在清醒的最后一刻是怨她的,甚至是恨,是诅咒。

      ‘弘是阿娘骨肉,其次才是大唐储君。我何曾贪心,只求阿娘给予一丝爱惜,二十载寒暑,阿娘当真不懂么?阿娘,你我母子情份只这一世了,若有来生,我宁死避见阿娘。’

      五月初,李治巡幸芳桂宫。我坐入帝辇服侍,李成器扶着一岁多的李重照蹒跚学步,重照十分高兴,咯咯直乐,撅着小嘴在成器的脸上手上亲啊亲。

      我在旁学话,讲述二童是如何如何的有趣。李治吩咐二孙来到自己面前,他依次摩挲二孙的小脑瓜,笑容无不欣慰,眼角纹路深深,直延入鬓发,整个人显得格外的有生气,天伦之乐、瓜瓞绵绵从来都是老年人的安慰剂。

      “甚好,甚好,”,李治摸到成器的小手握于自己掌心:“成器需辅。。。辅佐重照,来日重照为太子,天子,成器这手。。。不得松懈啊。”

      李重照傍着祖父才能站稳,奶声奶气的学说‘他子,他子’,听不清是太子或天子。我因怜悯重照,遂揽童儿入怀,重照望着我继续牙牙学语‘姑姑,他子’,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尚未沾染俗世尘埃。

      李成器如何听得懂,他直问李治:“阿娘道阿翁是天子呀,堂弟为天子,阿翁又如何?”

      我不禁担心,不知该如何遮过这童言无忌。

      只见李治略一苦笑,他轻缓的拍了拍成器的背,淡然道:“瓜娃娃,阿翁。。。需入山修道啊。切记切记,需以至忠至诚之心辅佐重照,万不可害重照摔疼。”

      “阿翁宽心,”,李成器再三点头,他乖巧回答:“孙儿定扶稳堂弟,堂弟不会摔疼。”

      李治颔首,又看向正笑嘻嘻拉扯成器发揪的重照,他眼中满是悲悯之色:“吾不及太宗,愧对祖宗。月晚啊,这小小童儿,是否强过其父?七郎不材,眼下却无可奈何,他年只求重照大振我李家门庭。”

      我不敢接话,更不敢泄露李家将面临倾覆之祸,十分生硬的转了话题:“阿耶若不还成器与重照,重照定是大哭大闹呢!”

      李治哈哈一笑,把两个孙子的小手叠在一起,二童复去一旁玩耍,我继续充当李治的眼睛,坦言很是羡慕他们的无忧无虑。

      李治笑嗔:“你哟,年已双十,心思却与童儿一般!你自幼贪玩,不慕经典,学馆当堂昏睡,字画丝竹亦不擅长,偏学七郎,以跑马为趣,唉,真真难为子延。”

      “月晚虽无所长,然孝心可嘉!”,故作委屈,我冲李治撒娇:“别家阿耶无不偏心自家女郎,阿耶却贬低月晚,月晚不依呢!”

      “阿耶错矣!阿耶错矣!”,李治笑呵呵道:“特向我儿认错赔罪。上月为子延擢升官职,今便为月晚加实封五十户,我儿可满意?”

      我道:“阿耶待我夫妇向来厚爱,儿与表兄感激涕零,可儿。。。情愿表兄是白身。”

      宦海沉浮从无定数,人事盘根错节,步入仕途,焉能独善其身?你自是万事谨慎,却奈何不知哪日便被旁人牵累。

      李治误会我的本意,他捋须笑说:“武卫领外军番上宿卫,子延公事必繁冗,你夫妇如胶似漆,你心中定然不舍。月晚需知,此时若不予子延当差磨练,待七郎登临大宝,子延恐不得重用。”

      “并非如此,”,我向李治解释:“子延与二兄有别,不,子延与众不同,子延不慕官场,不贪功名,乐享一世清平。只因尚主成为帝婿,平添诸多俗事,身在公堂,子延不敢愧对阿耶恩宠,每日勤谨公务,待下值,少不得与同僚往来周旋。非是月晚不舍,实是子延志不在此。”

      “子延心性酷似其父!”,李治感慨,眼中泪光点点:“为君者多寂寞,我若有心意相投之友,唯薛叔弼!唉,一十二载,催我满头华发啊。”

      我道:“确是一十二载,二位大人病故于咸亨二年,正是五月。阿耶勿忧,晨晚焚香祝祷,月晚不敢懈怠。”

      李治忽发悲戚神情:“与我同胞者,二兄一姊三妹,然父母手足不怜,先后弃我而去,万幸我得天后与汝兄妹,可五郎六郎。。。月晚啊,世间从无万岁天子,阿耶时日无多,莫怪阿耶狠心撇弃汝等。”

      黯然神伤,李治别过脸去拭泪,那双隐隐透着灰蓝色泽的双眸直面一束束明朗光线。他不觉刺目难受,因为他的眼睛已经不工作了。高挺鼻梁在他脸侧投下一道暗影。

      在李治的身体里,流淌着独孤、窦氏、高氏、长孙氏等异族豪门血统,这注定他理应像他那果毅的祖父和伟大的父亲一样,成为一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圣明帝君。李治执政初期,因有长孙无忌、褚遂良等曾以性命跟随李世民打天下的贞观老臣的忠心辅佐,他的确没有辱没自己的血统。他让「贞观之治」得以延续,他的盛名借由大唐天兵远播辽东,他令番邦四夷敬畏臣服。

      然而,在赐予他高贵出身之外,父母亦赐予了他一生无法根除的顽疾,疾病曾直接杀死他的母亲和姐妹。因为病痛,李治的玉体自盛年便日渐羸弱。与此同时,上苍将一位聪颖善学、前无古人的皇后送来他身边,所以,在他开始欣赏武媚那颗绝妙的政治头脑并借这位对自己最忠心的臣子巩固君权之后,于外臣看来,他作为君王的失败已被注定,然而,李治是否能预测他信赖的妻子将导致他家族的衰败?倘若他能亲睹整个家族的流血牺牲,他当如何自处?他会恨武媚吗?

      亲耳听李治表示已看淡生死,想到与他分别在即,我忍不住轻泣,诚实坦白:“但求阿耶莫言生死!”

      我在哭,李治居然笑了,眼神却变得与方才看李重照时无贰,亦暗含悲悯:“为何惊怕?”

      我哽咽着说不出口,李治又笑:“阿耶试猜月晚心思,七郎年青,不思国政,长此以往,天后必责无旁贷,以母后之尊辅政乃至摄政,届时,韩王,霍王,越王,纪王。。。我宗族人丁兴旺,兴许阿谁不满女子主政,顺势叛乱乃至通谋合力,重兵直指天阙,月晚忧心天后力所不及?”

      李治猜对了原因,却没能猜对结局,但仍令我吃惊不已,继而却又释然。李治做了三十多年的大唐天子,更被太宗亲自抚养成人,若论权谋制衡,揣度人心,眼前这个病弱老迈的男人当是天下第一啊。

      我微颔首,哭道:“不止如此,儿听闻。。。旧年诸王谋逆,多有勋贵牵扯其中,倘或子延。。。”

      我掩面痛哭,心底直窜起一股闷气,澎湃急涌。薛绍的厄运是我如今唯一清楚将会令我进退两难的选择,我希望李治能够给我最行之有效的人生建议。

      “月晚啊,”,李治面露不忍,默了默,他终以帝王的端言沉声警示于我:“阿耶知子延用情至深,汝非木人石心,亦是心动感念,然则,倘若诸王心生反意,倘若子延牵涉其中,月晚绝不可涉险相救!!此举危及性命!!汝悉心抚育薛氏后人,便是对得起子延与薛家!月晚可懂此意?”

      头似有千斤重,我始终不愿点头应承。如今的我尚做不到铁血寡情,如李治和武媚这般一切以大唐为重,个人情感居次。我难以无动于衷,任自己的好友、自己的丈夫被杀,而看着与他所生的孩子,岂不让我心中更为愧疚?更加痛恨懦弱无能的自己?

      李治长叹,再劝:“你若相救,便是与大唐律法为敌!汝母需辅佐新帝,岂可令汝母为难困顿?月晚能预测朝堂变动,阿耶心内欣慰,不愧是我与天后之女,阿耶并非不心疼月晚,只是。。。人情终究难逾礼法。”

      人情终究难逾礼法。

      我仍哽泪沉默,李治抹了抹眼角,他软了语气:“夫妻三十载,汝母为我不辞辛苦,宵衣旰食,可惜天不假年,我今生无力偿还贤妻,只求月晚代阿耶。。。”

      “阿耶折煞月晚。”

      终于得到满意答复,李治再次笑了:“吾女乖巧。”

      我道:“儿是钦佩阿耶待阿娘情深意重。”

      “情深意重么?”,李治微叹,他揉了揉额角,面容忽显疲倦:“初见爱幸至极,然汝母聪慧更胜男子,若不用于前朝,实是大憾,是是非非,时至今日,我二人亦夫妻,亦君臣,亦良友,阿耶实不明待汝母是何情谊。吾乃天子,生前身后唯不敢负祖宗社稷,待我百年,若由汝母辅佐新君,我心方安。”

      李治与武媚之间的确隔着君臣之别,隔着江山社稷,隔着四十载物是人非,但谁又能否认,这种李治本人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不是爱情?九五之尊,相辅相成。

      我直言自己羡慕武媚,我笑说:“谁道天家无情?阿耶此心此情足令天下男子愧颜。”

      李治不语,似不置可否,忽语重心长道:“天家实则无情!”

      我心想李治大抵是指李贤又或被他亲自下令赐死的(庶)长子李忠,却见他缓缓抬手指向了我:“阿耶虽难看清月晚眉眼,却知月晚心中事。唉,我为人父,岂不通儿女心思?月晚啊,此情不容于世,你又何必坚守?子延乃你所求驸马,其容貌、品行、家世可。。。”

      “阿耶,”,我不敢继续听,瑟缩着身体伏地求情:“是月晚心生痴念在先,四哥不曾应和,我二人从无逾矩之实,拜求阿耶宽恕。”

      李治轻抚我发顶:“阿耶若不宽恕,旭轮当于年前动身北上,兴许三月里便被阿史那骨笃禄与阿史德元珍围困,生死难断。阿耶虽宽恕,却非默许你二人之事,你二人。。。乃同胞手足,吾今以君父之尊,命你此生断念,无论生前身后。”

      李治的要求与武媚无贰,但其实,纵然他们不言,我也不会令李旭轮因我而落人口实,被史书后世诟病。李治待我们包容至极也仁慈至极,也许是因他无法预测旭轮将坐上大唐的龙椅,他认为这桩丑事只会被锁在家门之内。

      李治被病痛折磨,此刻又提及这败兴之事,表情难免凝重,默了默,他许是口渴,唤了一声:“景业。”

      我有点意外,小声提醒他内常侍冯士良因病解官,李治这才想起已是半月前的事,冯士良勉力侍奉李治回到洛阳,没几天就上书乞骸骨。冯士良于贞观九年入仕,永徽元年担任掖庭丞,迄今四十八载。年近八十的老汉请求回家养病,谁能不可怜,李治自是允准了。如今看来,李治仍不习惯。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狂风大作,雷雨骤至,雨滴落在车厢噼啪震响。李重照当即便被吓哭,直往李成器怀里挤,我赶紧搂住惊怕的二童。薄如蝉翼的明黄纱幔因风而起,柔柔的掠过我脸侧。

      内给事张元泰叩门来报:“回事,暴雨汇聚如雾,恐沿途生变,圣人宜暂避。”

      李治道:“可。”

      “近处莫如合璧。。。”

      “还都,不需停!”

      “是。”

      倘若李弘仍在人世,兴许李治便无需牵挂江山生变吧。

      入了六月,这天,薛绍自往衙门当值,我与袁芷汀等人在后堂玩起了盲人摸象。忽摸到一人宽肩长臂必非女子,我惊的哎呀一声,慌忙扯下蒙眼的水红绸帕,见是掩声窃笑的李钦。

      “哎唷!”

      胸膛挨了我一记老拳,李钦直说被打残了要我供钱养他。

      我气嗔:“怪你无事登门!自讨苦吃!”

      李钦接过上官池飞奉上的饮品,呷一口润嗓,他笑道:“阿谁无事登你家门?随我往相王宫。”

      见我闻言微怔,李钦狐疑:“莫非。。。”

      “我岂会忘?!”,我抢话道:“只不解。。。何必请我?”

      李钦道:“也对,你岂会忘。去岁此时,我等为相哥庆生,因你远在长安,相哥以为憾事。此事我日日记心,遂特来相邀,唉,可惜薛表兄却不在。”

      李钦这一番说辞在情在理,让本欲推辞的我找不到任何说不的理由,请他在后堂稍等,我回卧更换一袭浅缥色衣裙与他一道前往。快去快回吧,薛绍也不会太在意。

      李旭轮的王宫位于毗邻洛水三桥的积善坊,而我的府邸却在城南的正平坊,过一坊之地便是出城的定鼎门,想快也快不了。

      我并非空手登门,早就为旭轮备好生日礼物,原本计划吩咐袁芷汀等人送去。她们常说我不精女红,独擅制香包,针脚缜密且样式别致。

      待二人相见,李旭轮自是意外之喜。李钦凑前表功,自言我如何如何推辞,他则如何如何诚恳相邀。

      我懒得拆穿李钦,李旭轮斜他一眼,笑道:“既如此,必得重谢阿宝。”

      李钦从不见外,他直言讨要:“珍玩字画,粮食财帛,相哥任我挑选?”

      旭轮倒不吝啬:“任你携家奴挑拣搬运。”

      说罢,李旭轮凝睇于我,他促狭浅笑,暗含深意,直教人脸似烧火一般。他看不够,我又何尝不是?在宫中,在人前,不得不表演心无杂念,好似变成双重人格,简直快把自己折磨疯了。

      赧然垂首,我轻推李钦:“需分半数与我!”

      “有何不可!”

      众人笑闹一阵,宫人来报宴席就绪。寿星自是该待客酬谢,因堂上再无女客,我独处无趣,遂往内宅去寻李成器。因孩子正熟睡,我隔着丈远瞧了一眼便只得离开。

      袁芷汀与上官池飞一左一右的伴着我,三人于这阔达华美的相王宫信步游玩,毕竟是亲王居所,相比我的府邸大的不是一点半点。

      先不提内宅的妇孺们,单说李旭轮的‘办公班子’,有纲纪一众幕僚的「长史」、扶正过失的「傅」、咨询参谋的「谘议参军」、陪侍左右的「友」、侍从文章的「文学」、导引宾客的「东西阁祭酒」、若干「侍读」、负责王宫事物的「令」、令的助手「丞」、负责收粮收税的「大农」、负责膳食的「食官丞」、统领亲兵的「典军」、负责守卫的「校尉」。。。简而言之,都是皇帝亲爹安排的国家级公务员,不能不要。

      华唯忠先前安排了一个宫人跟随服侍,他为上官池飞详细介绍相王宫的一众幕僚,这极大的满足了池飞的好奇心。

      我玩笑道:“若帝女亦可开府,我便以池飞为长史,谁敢不从,罚十钱。”

      袁芷汀也来讨官,我许了她「司马」,一个从四品上,一个从四品下,差别不大。

      走着走着,我心中一动,向宫人打听蓄养羽鸽的位置。

      芷汀笑说:“闻听相王于京都府邸皆设禽坊供羽鸽栖身,规模可观。公主如若喜爱,直问相王讨要,回府豢养赏玩。相王与公主自幼感情厚睦,岂有不允之理。”

      想到那人先前待李钦的大方,我不禁笑了,摆手道:“羽鸽声色杂乱,甚是扰人清幽,阿兄纵是主动相送我也不敢承情,速速逃了才是!”

      二人哄笑,顺话议论说鸽汤比鸡汤鹌鹑汤更为鲜美,补身效果更佳云云。

      鸽苑与别处大不相同,甚至显得格格不入。整座鸽苑被质朴无华的翠竹圈绕,入口是一道宽仅两尺的栅栏小门。沿羊肠小道深入,举目可见遮荫绿树,似望不到边际,若无脚下这条人造痕迹明显的砖道,着实分不清东南西北,极易迷路。

      常见树梢枝头悬挂泛着铜金色泽的鸟架,羽鸽飞累时可随时歇脚,偶见能避风挡雨的宽敞竹棚。三人只觉身处山野密林一般,不由得啧啧称妙。

      羽鸽们的身姿自是优雅灵性,十分悦目,但咕咕声不绝于耳。

      上官池飞仰望苦笑:“确确扰人,非是公主虚言啊。”

      那些洁白小巧的生灵穿梭树林,令人眼花缭乱,我暗自猜测,它们之中可有曾偶然在上阳宫驻留片刻的那只小不点?

      这时,听袁芷汀赞道:“好一个清秀佳人!相王宫竟深藏春色!”

      顺她所指,见正前方视野较为开阔,八角乌亭,一个陌生女人安坐其中,吃不准年龄,比我们大二三岁又或小一二岁都有可能。

      她松绾了两道环髻,干净的脸庞,细致的五官,浑如一朵雨后蔷薇,固然朴素无争,也自有几分动人之处。观其衣裙用料不菲,应非普通宫人,然她通身的配饰却只几个银铜,黄金宝石皆无,朴实无华。

      女人正惬意的享受这世外桃源般的安然宁静,一只手随意搭在腹部。微风吹起她水绿群裾,才见她竟未着袜履。

      袁芷汀着意于女人的腹部,她微颦眉:“未闻相王纳新,或是奴仆婆妇?”

      芷汀想向宫人打听,却想起宫人未随我们同入鸽苑。

      我并不好奇,上官池飞也只随口应和:“大抵如此。”

      方要折转离开,却见这相王宫的女主人缓步行来,只一位侍婢紧随其后。我呼吸一滞,胸口泛疼,那年太液池瀛洲山,我和陈宁心无意发现了贺兰敏之和刘丽娘的秘密,正是这侍婢在外替他们望风。

      上官池飞与我耳语:“细看王妃心腹倒有两分似东宫大娘子生母。”

      东宫大娘子即是李显的长女令欣,其母本是李显的宫人,姓崔闺名普慈,是个娴静简朴的女人。

      我无心细看,转身想走,袁芷汀却坚持留下看个究竟。

      忽见了刘丽娘,那原本惬意自在的陌生女人登时变的拘谨,她起身向刘丽娘纳福行礼,因怀有身孕,她行动不免迟钝,不禁教人心生怜悯之意。

      二女面对面,高下立判,陌生女人的平凡更衬出刘丽娘的雍容盛颜。刘丽娘身份尊贵,她毫不掩饰自己对陌生女人的嫌恶,这从她的眼神里便能轻易的看出。

      我们毕竟隔着一段距离,并不清楚刘丽娘对陌生女人说了什么,只切实听清了‘妖魅’、‘下作’、‘贱籍’等词,另有一点不用怀疑,刘丽娘替袁芷汀解了惑,那陌生女人腹中骨肉的父亲是李旭轮。

      袁芷汀小声嘀咕:“往昔竟不知王妃原是个厉害人物呢!”

      上官池飞则不以为意:“毕竟是亲王正妃,如何不通驭下手段?”

      我的视线久久未离陌生女人的孕肚,心情极为矛盾,我不想留也不该留,因见刘丽娘对陌生女人敌意满满,担心她有闪失,只得无奈的等下去。

      我希望李旭轮对她好,毕竟她是他孩子的母亲,可我又怕他对她太好。不止是她,还有其他妻妾,我都怕他会对她们太好。人总是自私的,平凡如我自然也难例外。

      待刘丽娘再无言语,陌生女人福身行礼,大抵是说些‘多谢王妃训责,必不敢忘’之类的场面话。

      袁芷汀心里好奇,脚下不自觉的向前走去,倒不忘拉着我和上官池飞。

      刘丽娘微微冷笑,她自信的扬声道:“你本隶掖庭,便是诞育儿郎,贱婢所生孽庶焉能蒙大王庇佑?!”

      陌生女人语气谦卑:“王妃所言极是。大王所爱唯永平郡王,奴下何敢妄想。”

      有人就喜欢拿捏软柿子,刘丽娘则相反,这软柿子让她觉得十分无趣,她冷着脸拂袖而去。

      陌生女人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我们都以为她在哭,正考虑该不该现身去劝一劝,却见她默默仰首,挺直腰背。

      “常闻豆卢孺人行事磊落公允,此时何须置身壁后?”

      她话落,嶙峋假山后步出一道人影,果是许久未见的豆卢宁。

      对她最深的印象是在九成宫九华殿,她一人一灯,无畏风雨黑夜因我伫候,只为向我下达武媚的训诫。她任急雨打湿自己,只为挽留我不要继续铸下大错。

      ‘公主如若体谅阿宁,请转告大王,阿宁无宠亦无妨,可刘公现于边陲辅佐中书令,督军一十八万备战吐蕃。大王善待刘氏,刘家感激天皇器重,万死效忠,大王既为臣子,理当为君父分忧,不应因一己喜恶而误社稷大事。’

      ‘孰轻孰重,公主了然于胸,何必踌躇?’

      我知道我不该讨厌豆卢宁,她不是一个坏人,我只是有点怕她。她被武媚看重,她洞悉我和李旭轮的秘密,这两个理由足以令我怕她。

      人踏着莲步,耳鬓旁那串莹白垂珠随之摇动,在她扬起的唇角落下一点微弱光亮:“你非谢文靖,我亦非桓宣武,呵。”

      陌生女人亦笑:“确然。”

      豆卢宁望一眼刘丽娘离去的方向,稍敛笑意:“非为避你。唉,王妃此番并非无缘无故,二圣所赐妻妾不可谓寡,然大王子息单薄,唯大郎一子,你却得大王垂幸有身,嫉恨者岂止王妃一人?”

      陌生女人复安然坐下,她语气淡漠:“未知孺人如何视我?”

      “先为我解疑,”,豆卢宁也学她的样子,却并不自然,没安全感似的抱膝坐着:“大王慈心,安排汝弟与成器作伴,更免你不必劳作,王妃虽未着意,我却难心安,便想法子查阅记档,那时便生疑窦,你负弟扫尘,恰巧在大王必经之地,可是你有意为之?”

      女人笑笑,捡起脚边的一片翠叶把玩:“孺人何必费心翻查记档,直问便是。孺人家世不俗,生而富贵,又怎知我等度日苦寒?我自知出身容貌才学不及内宅诸贵人,只能凭拙劣手段为幼弟搏前程。兴许为孺人所不齿、为王妃所不容,然。。。卑贱如我唯有此计。”

      出人意料的,豆卢宁自女人手中夺过那翠叶,用指头轻易地将它搓成一粒小球,又随手扔进草丛,淹没再难寻。

      豆卢宁转视女人:“何必自称无才?委实过谦!只可惜,此计仅保得你姐弟一时温饱,终将自食恶果!”

      女人无动于衷,豆卢宁继续道:“大王的确宽仁慈善,王宫之事无不由大王主宰,然则,此事若为上人所知,大王所予承诺则难成。”

      “孺人所言。。。可是天后?”,女人凝眉望她,迟疑道:“我腹中乃大王骨肉,二圣亲孙。”

      “呵,二圣亲孙。”

      又是意料之外,豆卢宁蓦的笑出了声,我们三人面面相觑,动辄必讲一个礼字的她竟如此失态,我们着实看不懂。

      “二圣亲孙乃东宫那位小贵人,再不济便是成器,至于你腹中。。。柳氏孽障而已!”

      柳氏女面色微变,佯装镇定:“我深信大王之诺,定予我与幼弟庇护。”

      豆卢宁嗤笑,她无聊的转了转腕间的鎏金千丝镯:“你那夜如何得宠,你我皆了然。我服侍大王已七载,大王脾性我无一不晓,大王对你自会守信,可大王不敢忤逆天后,因而终会失信于你。大王心有所属,只愿为一人拼尽所有,大王待你好,只因愧疚,误以为酒后失德,你需牢记。”

      柳氏女眼神警觉:“孺人既看透一切,何不向大王告发?”

      豆卢宁缓慢站起,她神态松快,居高临下的看着柳氏女:“呵,还道你有勇有谋,竟不敢直问,‘孺人是否另有所图’,可是?哈哈,我自有图谋,此计亦于你有益。”

      豆卢宁的视线掠过柳氏女的腹部,柳氏女震惊,她不敢置信的瞪视豆卢宁:“孺人竟欲夺吾子?!”

      “非吾无情,”,豆卢宁轻轻摇头:“净观,大王骨血,我如何不怜?予我抚养,此子得活,若不予,只恐汝母子皆不得保全。”

      柳净观亦起身,相争不让的两个女人直面彼此,柳净观眼含热泪:“孺人可知我自龚州至洛何其不易?孺人可知我幼弟。。。”

      “我无意知晓,”,豆卢宁丝毫不为所动,打断了她的话:“我非逼迫,更非求你,只欲令你知晓,大王绝非你终生依靠,我亦不忍见大王被你利。。。连累。汝子予我,无论你是生或死,我与豆卢家愿保汝子一世安康。你可细细思量权衡。”

      走出数步,豆卢宁顿足,她回首望向悲伤哭泣的柳净观,语气比先前和缓了许多:“天后掌权一日,汝弟便是奴隶,不得从良,更无前程可言。待你事泄之时,汝弟若侥幸得活,恐重回掖庭,受宫刑,从此任职内宫。窃以为,唯一人可保其完身。”

      柳净观一时忘了哭:“阿谁能为先君留一条血脉?!”

      “太平公主。”

      烟霄微月澹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

      睡梦中的我被一个拥抱唤醒,勉强睁眼,便见薛绍的灿烂笑容。着实困倦,我复闭目,被他轻缓的揽入怀里,任他如何哄劝,我就是不肯起床。

      起床气导致我心情有点不耐:“如此时辰,表兄合该在衙门呀!”

      薛绍不弃,仍温声解释:“七月初七,内外官吏并给休假呀。我见阿晚近日困顿嗜睡,更兼偏食挑嘴,想是。。。遇喜,故特请杨家三郎为阿晚诊脉。”

      一时睡意全无,我有些惊讶,更多的是不敢相信。不会吧?我都做好准备这辈子无儿无女无牵无挂了,怎么事与愿违呢?

      我迅速盘算上次做坏事的日子:“时节酷热,嗜睡挑嘴原是常事,兴许并非有孕?”

      薛绍道:“宁肯多此一举。”

      “表兄在理。”

      一个正值壮年的大男人,即便平日里不提什么传宗接代,但我清楚薛绍心中必为之忧虑。尤其上月中旬,二哥薛绪来函,信中道自己新得一子,薛绍若有空闲,盼尽早一聚。

      薛绍的心情喜忧参半,终决定前往外州探望薛绪一家,最后被我劝阻了。我不敢据实以告,只道如今李治病重,正是多事之秋,且我也不舍薛绍出远门,他因此未能成行。

      一番洗漱更衣,我随薛绍前往正堂去见杨元禧,见他精神饱满,心里嘀咕这家伙遇到什么喜事啦。三人简单的寒暄几句,杨元禧便为我诊脉。

      见杨元禧闭目沉默似老僧入定,我道:“闻听禧儿今为太医署针科博士?官阶从八品,可觉辱没杨氏先人?”

      如我所料,杨元禧眉心皱了一下,他十年如一日的瞧不上没内涵的我,也依旧懒得与我计较。小医官救人,大宰相治国,在他心中从无区别。杨家代代出公卿,并不缺他一人。

      杨元禧稍用力的按了按我脉搏:“多谢公主关心,杨某荣升乃年初之事。”

      我道:“是我耳目不灵通喽。禧儿近日可曾研制美容妙方?”

      杨元禧立时睁眼,他惊讶的看了看我,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竟忘了避父讳。

      杨元禧摇头叹气,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黄精,可补气养阴,人参,可促气血运行,石菖蒲,可醒神益智,公主宜多多服用。”说罢,他歉意的看向薛绍:“还请驸马静候佳音。”

      薛绍的失望溢于言表,他尴尬的恳请杨元禧再诊一次。杨元禧非常理解他的心情,复为我把脉,结果仍令薛绍失望。

      薛绍默然,杨元禧好言宽慰:“驸马不必忧心。公主去岁虽历小产,然玉体无恙,假以时日,必如驸马所愿。却有一事,杨某不得不在意,府上用香。。。有误。”

      经杨元禧细说,我们才知堂内惯用的香料中富含麝香,此物的气味极浓烈,只因这大堂的空间宽敞,香料燃烧发散在空气里不易分辨,除了杨元禧这般的杏林高手。麝香对人体有益无害,只是不宜孕妇使用。

      薛绍即吩咐家奴撤换香料,又请杨元禧共进午膳,后者道是与人有约,不便失约,薛绍也只得送他出府,一路上道谢再三。

      见薛绍专心听杨元禧讲养生之道,我心觉亏欠,因为潜意识里,我担心孩子终会被我牵累,无好过有。薛绍又不纳妾,指望我生儿育女怕是难了。

      待送走杨元禧,见薛绍闷闷不乐,我故作不满道:“前次三伏休假,你忙于作画充贺礼,今次当分与我。”

      薛绍笑笑,情绪仍低落:“自当陪阿晚,薛三悉听尊便。”

      我道:“七夕乞巧,你需陪我晒水浮针。”

      薛绍满脸的无奈:“诸娘子浮针求巧使得,阿晚求巧所为何来?”

      我耍无赖:“「永徽律疏」可曾明令已婚妇人不得于七夕求巧?我偏求!偏求!我还要拔头筹!”

      我成功了,薛绍终于由衷的笑了:“依得!依得!头彩十金,我愿出资博妻一笑。”

      午饭前和薛绍一道晒书整理,吃过午饭歇息了半个时辰,二人再返后堂,杨蕊指了指堂前摆开的几个琉璃盆,个个流光溢彩,早就注满了清水,任烈日暴晒清水。

      待水面落下一层依稀可见的灰尘,便可将银针轻轻的放入琉璃盆,观察水中的倒影,推测自己求来了什么巧。去年她们求的针影各异,只我的针影就是一道细线线,最为失败。

      此时水面的灰尘过于稀薄,张力不足,为打发时间,薛绍吩咐家奴取来他的紫竹长箫。薛家家奴曾说乃文德皇后遗物,因那奴子三代在薛家为奴,倒是可信的。

      我本忙于挑选最轻的针,忽闻箫声,下意识的张望来源。初见便被我惊为天人的男子执箫立于廊下,衣带当风,气度闲逸。那悠扬凄婉的箫声响遏中庭,正是梅花三弄的曲调。曾有一日,我在薛绍的书房随意哼唱,不想竟被他记住了。

      他乡闻旧音,我心下欢喜,遂快步走向薛绍,想请他教我如何吹奏。

      箫声暂停,薛绍望我笑道:“敢请阿晚相合一曲?”

      左右无事可做,我道:“自当相合,以答表兄。”

      袁芷汀取来我唯一了解的乐器,于薛绍的对面坐定,二乐相合,琵琶声色清脆亮丽,细腻饱满,长箫声色清幽秀雅,恬静柔和,互补互取,倒也和谐。

      “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澈骨,那得梅花扑鼻香,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看人间多少故事,最消魂梅花三弄。”

      一曲终了,芷汀等人意犹未尽,几乎齐声央我们再次弹奏。眼见她们如此捧场,我不免小小得意,遂依言而行。

      待乐声又止,薛绍随手拨弄琵琶:“初闻便极是喜欢,今闻阿晚以词来和,更觉妙极。唉,似这般绝妙词曲,想那乐者定是至情之人。”

      “在理,”,我赞同:“唯有情之人,作有情之辞,方能触动听众情肠。”

      柳意忽笑说:“哎哟,小乖乖何时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霜叶飞 帝王星坠洛阳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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