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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声声慢 身无长物酬君情(下) ...


  •   “来日,倘或我为二圣厌弃,晚晚是否敬我为兄?”

      我认真作答:“殿下前言,你我一母同胞,此生当互助互爱,不背不离。”

      誓言总是容易说出口,如果最终不能践行,那也是形势所迫嘛。

      离开觉云亭后,伏在我肩头的李成器小声问我:“伯父作怒好似野兽发凶,请阿翁做主,使得么?”

      我道:“伯父与姑姑说笑呢,何曾作怒?翁翁玉体欠安,不可烦扰,懂么?”

      “成器懂!阿娘道‘阿翁座前需少言’。”

      “正是,成器乖乖。”

      待返回宾客济济的大殿,李成器蹦蹦跳跳的去找自己亲娘。给武后当孙子,有个慈爱的母亲不重要,有个聪明的母亲才重要。

      薛绍仍抱着韦妙儿的女儿,见我面色不佳,他焦急询问:“发生何事?”

      我冲女婴努嘴扮鬼脸,随口笑说:“童儿使雪球好一顿砸我,未能报仇,我心内不痛快。”

      薛绍将信将疑,却知再问也问不出实话。虽说我们并不相爱,但同吃同住,彼此的性格倒也略知一二。

      韦妙儿迈近几步,她喜滋滋的跟我说:“我为四娘闺字苦思多日竟不得,适才驸马道萱字可取,我便为四娘取名美萱。”

      北堂幽暗,可以种萱。传说中,萱为忘忧之草,外出的游子在离家前为慈母种下,只要看到萱草,就能减轻母亲对远方儿女的思念和忧愁。薛绍给这孩子取的闺字含义颇深,李显和韦妙儿的小美萱,是我和薛绍的忘忧草啊。

      深夜,无量殿。

      鸾帐春浓,锦被成双,待薛绍满足的鸣金休战,我颇觉烦困,遂向床侧挪了挪身子,另抓过一条被子裹身,未料他却掀被贴来,自身后温柔的环腰。

      少顷,将入睡,忽觉他欢情复起,我疲于阻止,被他顺利挤进腿间,却是不动,只深埋而叹,动情的呢喃唤我。

      按住他肌肉匀实的手臂,轻推,我倦意深沉:“容我歇息片刻。”

      “只想与阿晚相拥。”

      听出他声音异常,我蓦的彻醒,试图转身看清,他却牢牢覆盖,我一动不得动。

      “无事?”

      薛绍俯首肩窝,突然而至的泪水教我心神大乱,却听他愉快笑道:“无事无事。我。。。忆及旧梦一桩。自同州返京那日,你人不在府内,我未觉失落,是夜入梦,你我于西市重逢,我高声唤你闺字,你却道不识得我,随即远去。转醒时方知是梦,却愈发担忧,因我枕畔空空,你当真不在!月晚,你我。。。会否如梦中那般。。。分离陌路?”

      与君百岁共欢忧,终有一别黄泉陌。你我终有一别,却无百岁之幸。薛绍,你不必对我好,我尚不知届时要如何与你道别,我怕自己不舍话别离。

      二人默契的保持沉默,他滚烫的泪水布满我的背他的胸膛,两层肌肤似被它们粘合在一起,仿佛谁敢狠心抽身,便将是鲜血淋漓,破腹剖心。

      我内疚的问他:“你可恨我?”。

      恨我吗?是我为了顺应历史选择成为你的妻,却又始终顺应本心未曾忘记他,自以为它们可以完美的并行不悖,却等来你的伤心惊怯,患得患失。

      “我怎会对你生恨?我只知爱你,只知护你周全,”,薛绍十分无助,他强忍哽咽:“我不曾对旁人动心,阿晚,我不敢想。。。我不敢想。”

      不忍用‘一厢情愿’形容薛绍对我的爱意,可全心付出感情的他确实不曾得到爱情的回报。这一刻,我突然有些恨薛绍,无理取闹的恨,不辨是非的恨!我恨他的温柔,也恨他的包容,更恨他明知我爱的人是李旭轮仍选择了我。

      我呜呜哭泣,他亦悲怆哭诉:“分房而居时,我夜夜噩梦,阿晚,我今生所求唯阿晚一人。”

      良久,终劝住薛绍不再哭,婉顺的伏于他身上,他怔愕不敢置信,俊脸霎时涨红,灼灼视线控制不住的向下飘移,我慌忙捂住他双眼,忍怯将他纳入。

      “我知你近日因何而忧,我是薛家新妇,需为薛家开枝散叶。我绝不弃你,薛子延,我绝不弃你。”

      “阿晚,我。。。”

      “嘘。”

      入了二月,冰雪消融,春回大地,但一早一晚仍会刮过阵阵疾风,不得不添衣御风。

      上元翌日,武媚启程返洛,只留李旭轮一家于奉天宫侍驾。我没有反对,我也断断没有反对的胆量。蒙恩随武媚同坐凤辇,母女二人完全是零交流,就连眼神亦少接触。

      我百无聊赖的傍窗而坐,挑帘欣赏窗外的风景。前方,薛绍骑于高头骏马之上,寒风飒飒,他犹未畏缩腰背,从容闲适,神情意气扬扬,不见丝毫倦怠,想也知道原因。

      我小声唤薛绍,他惊喜回视,我遥指驰道南侧光秃秃的陡峭绝壁:“山花烂漫,夫君可愿为我摘取?”

      他顺我所指望去,待看清一丛并不起眼的艳红花草,即打马向南。我不及解释那只是一句玩笑,立时后悔,便想动身去追他。

      武媚淡淡道:“婉儿,命人拦下驸马,莫教驸马横死山野。”

      上官婉儿即刻下车做安排,我才知武媚居然一直关注着我,忍不住悄悄侧目,恰与武媚四目相视。

      武媚忍俊不禁,又敛色如常,故作责备:“竟不知薛绍如此憨直,你也愈发顽皮,只怕旁人怪我少教。”

      这应该是传说中的台阶吧?我转视窗外,并未借机与她言归于好。

      固守最后一分倔强,我话里有话道:“只驸马一人为儿冒失鲁莽不好么?”

      返洛月余,曾有一次梦回此景,我等待武媚回答,她仍是缄默。我和薛绍夫妻和美、儿女成行,这不正是武媚乐见吗?

      睁开迷蒙双眼,但见一室明媚,才想舒展四肢却不得方寸空间,只因那人仍黏着抱着。又是忘情的一夜,被他吃干抹净,我此刻只觉喉口干哑,忍不住恨恨的赏薛绍一个爆栗。

      薛绍眉心微蹙,继而不情不愿的转醒,无瑕俊颜浮上几许迷惘纤弱,不禁教人心生保护欲。我的潮红面色正落入他朗目,才想捂脸遮羞,他立时凑过来,用青短胡茬故意蹭我的唇,教人好不羞恼,却是无力反击。

      “你应了我,今日还要。”

      “信口之言,当不得真!”

      “君子当言而有信。”

      “我是小人呀!”

      “失信小人需受罚呢!”

      话落掀被,春光乍泄,欢情绯痕无所遁形。夫妇二人在鸾帐内厮混笑闹,忽闻急促的笃笃敲门声,然而谁也不愿分神理会。

      方痴缠相融,享受晨起时分带着一点迷茫一点任性的香甜鱼水,门却被推开,发出一记轻微响动,就是那种堪堪教你听清却不会惊扰你的响动,‘我进来了哟’,是推门人最想表达的意思。

      二人只得暂罢,薛绍埋首颈窝,他轻噬挑逗,啼笑皆非的耳语:“定是团儿,怪你宠溺误事,需请袁娘子等人速来东都。”

      “好,唔。。。此刻不宜。”

      先劝住薛绍,他在上方凝睇,温情脉脉,看不够似的。

      我羞的干脆别过脸,手指挑开一条缝隙,扬声问帐外:“可有要事?”

      团儿听来有些着急:“公主阿兄入宫啦!”

      第一反应自然是李旭轮,然而,正辗转迎合于我的丈夫,怎容我顾虑他即便只是一瞬。

      薛绍忽的俯首,完全不顾团儿是否会听出端倪,他匆促而又炽烈的擭取我口中氧气,意在宣示主权。他向来坚持闺帏之事绝不能被第三人知晓,这次竟一反常态,只因他仍介怀。

      我被薛绍所诱惑,就在即将重堕甜梦的这瞬间,李贤的酒后醉颜闪过脑海,天啊,我怎么能忘了他?!

      没来由的震恐,下一秒,我撑臂欲起身,却与薛绍同时低吟闷哼,彼此的感觉更为特殊。再无暇沉湎□□之欢,微喘着,我央薛绍抽离。

      听团儿似笑道:“曾有阿姊侍奉大明宫,道二郎君儒雅知文,神威奋武,其容令人一见倾心,再见莫忘。拜求公主携我同往吧。”

      果然是他。

      此时的我神色不安,薛绍很难不担忧,他好意安慰:“时隔三载,天后此时宣见,想是有意宽恕。”

      “未必。。。”,我无法镇定下来,甚至呼吸紊乱,索性摔了衬裙,我几乎要哭了:“二哥他。。。子延,其实二哥。。。”

      薛绍追问,我却噤口不敢多言。全凭薛绍沉着的吩咐宫人,终让我能衣衫齐整的赶往忆岁殿。

      我相信武媚宣见李贤应有宽恕之意,我是对李贤没有信心。一份隐忍多年的不甘,终致不惜以生死做赌,我深知李贤不肯低头屈服,他宁愿牺牲自由,也要换它不再蛰伏于最压抑黑暗的深渊之中。唯一的希望是他的妻儿,但愿他能为了她们而珍重自己。

      “阿兄!!”

      李贤的左脚已迈进忆岁殿的宫门,他闻声回首,笑若春风,优雅又从容:“原是阿妹,闻风而至,阿妹腿脚健实啊。你我暂不叙旧,容我少陪。”

      看来他并不想接受恩典,他清楚他没有时间了。

      他继续前行,大步流星,他已迫不及待要见到他视为仇人的母亲。这一时,我倒不知谁对谁错,武媚大概会像我一样无法接受真相。

      我鼓足力气,一边追一边挽留:“切莫作茧自缚!!阿兄,月晚求你!!阿兄!”

      一柄柄折射着雪亮寒光的横刀,它们锐利无比,令人胆魄畏惧,它们轻易的将我阻隔在宫门,无声的提醒我举动逾越。

      “阿兄!!云笙无辜!稚子无辜!”

      “阿晚不可!” 薛绍及时拽住了我。

      我颓然低头:“千万不要做傻事,李贤啊。”

      中庭,碧树抽枝,那些新生的嫩叶渴盼阳光的垂顾,渴盼舒展,渴盼长大。大片大片将绽未绽的海棠,猩红花蕾,妖艳峭立,将原本透明的空气阳光神奇的渲染成了绯红色泽,香风阵阵引来黄莺儿,驻足枝头,爱它便琢它入腹。

      他是喜欢海棠的,可惜她们还没绽放。我揉了揉眼睛,有泪但不多,我能如何?我已经尽力了。

      这时,有两位女官途经中庭,右一个是上官婉儿,左一个是女官殷氏,她身负彤管之才,出身陈郡殷氏,也是武媚很欣赏的书画大家殷仲容的姊妹,殷仲容如今兼着相王府咨议。

      殷氏与其夫颜昭甫的小女儿与李显年龄相仿,自幼博通礼经,李治公婆曾有意为儿子纳为孺人,也盼儿子能多多向学,可惜颜家女早已定亲,早晚是要嫁回殷家的。

      张娟娘生前,我托薛绍帮陈宁心挑选夫婿,最后选定的便是这殷氏和殷仲容的族弟,其人未婚未育,德行正直,雅好诗书,最重要的是愿意三书六礼迎娶宁心为妻。

      上官婉儿步伐轻盈,因怜花遂自自然然的拂袖赶走了黄莺儿。她与李贤擦肩而过时,二人皆目不斜视。

      虽长于掖庭,但她是被天后亲手拔擢的内官。虽贵为皇子龙裔,但他是因谋反被废为庶民的囚徒。她无需向他行礼,他更不屑向她问候。所谓的恩怨纷争,二人心中各自有数。

      换做是我,兴许会趁此良机痛打上官婉儿为自己报仇,但他毕竟是李贤,他的智慧和热忱不会分她一丝一毫。

      众人依次见礼,殷氏先行一步,上官婉儿好意暗示李贤将被武媚宽恕,我心情低沉:“愿如才人所言。”

      薛绍虽有疑惑但他已习惯了我今天的反常,上官婉儿则面露不解,顺着我的目光,她若有所思的盯住北方的正殿。那里,李贤已迈入殿门,很快,众宫人纷纷退出。

      短短一刻,我内心却如煎熬了数年,各种情绪各种想法先后涌入心间。终于,再见李贤时,他一派释然,仿佛再无牵挂。我看的分明,他眼旁闪亮必是泪滴无疑。

      心知结局已定,我僵化如石,李贤举手折下一朵半绽海棠为我簪发,他亲切的冲我笑着:“极美,我阿妹极美。子延莫怪李某越俎代庖呀。”

      这几年每个人的变化都太大,薛绍面对李贤倒有点不知所措:“明。。。明允表兄安好。”

      李贤仍是笑着,他轻拍薛绍肩膀:“安好安好,盼子延与阿妹百年好合,白首不离。”

      转视神情迷惑的上官婉儿,李贤的眼神骤然冷漠:“忘,若上官才人可解此谜,自会懂得赵道生之情。”

      猜字谜。。。

      时光倒转,恍惚间又回到初见上官婉儿的那一天,十五六岁的少女,寻常身高,体形枯瘦,好如弱柳扶风,亦步亦趋的跟随尚宫接近武媚的凤榻。

      她通身上下无一配饰,寒酸至极,宽大的黎色衣裙并不合体,不必亲手触摸面料,也清楚它粗劣低廉。

      她生了一张极标准的瓜子脸,只因过瘦所以两腮无肉,虽说五官清丽耐看,却因过瘦的脸盘而透着一副薄福面相。

      她一双手与白嫩丰润毫不沾边,明显是长年累月做粗活苦活,从未保养呵护。明明是青春妙龄,却没有同龄少女的天真朝气,倒更像是双脚被死死钉入黄土大半辈子的人,成日望天挣扎,却永远挣不出苍茫大地。

      就是这样一个与宫廷格格不入的女人,她拘谨的站在尊贵的皇太子李贤面前猜中了他的字谜。现在思来,她是那般突兀的出现在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中,自愿或被动的影响了我们的人生。

      上官婉儿低低头:“二郎君才高一等,妾自愧弗如。”

      李贤直白的嘲讽:“是贤眼拙,呵呵,传闻才人身负称量天下士之能,却难解一字之谜。”

      上官婉儿无言,对李贤的嘲讽不予理会。李贤鄙夷轻笑,我欲留他问明白,他却快步离去,大概是不想连累我吧。直到这时,上官婉儿才抬起头,她轻叹一声,分不清是为他惋惜还是为自己庆幸。

      我这才想起那个被关押在狱中的背叛者,我血缘上的堂兄。那晚在东宫曾意外听到他自嘲‘上官婉儿,心机蕩妇,为何偏偏是你乱我心绪?’,明知她危险,明知二人不会有结果,他还是彻底沦陷了。

      这个身负罪孽的男人的生死微不足道,二圣自然可以操纵他的余生。听闻他被除去了男人最引以为傲的器官,他还活着,却是每天饱尝绝望悔恨的活着,以赎他背叛李贤的罪。

      而我想,他更是饱尝蚀骨相思吧,在永无天日的牢房中想念那个早已将他忘之脑后的女人,兴许,包括和他刺激艳情的回忆,也已被她束之高阁再无启封之日了。

      “赵道生?这东宫娈童与婉姐姐有何干系?”

      我的表情大概如孩童一般天真蒙昧吧,只在心里放声嘲笑上官婉儿,我清楚我的心思有点卑劣狭隘,但我就是忍不住想看一看她的窘迫。

      她又一次低下头:“我与此人素不相识。”

      我没有继续逼问,转头望向宫门。

      李贤已远,霜白锦服,淡然出尘,那带着一点点孤傲不驯的背影,仿佛是在抒发他其实对权力不屑一顾,亦最后一次作为儿子向二圣宣泄他对不公指责的抗议,并嘲讽这座宫城和留于城中互相倾轧的男男女女,而他,全身而退,不染红尘。

      此一时,李贤于宫城全身而退,最终,他。。。突然,武媚踱步至殿门,我匆匆拾阶迎上,见她眼神警惕,直到母女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看清来人是我,神情才趋于平静。

      武媚也哭过吗?我真的说不清。她并非无心无情,她也有喜怒哀乐,她只是不允许自己泯然众人,即便留世人眼中一个冷酷的权力者形象。

      “婉儿,代我往魏王宫宣令,庶人李贤,谋反忤逆,不臣不子,无德于万众,尊亲爱子,欲宥其罪,然庶人不思悔改,心怀异端,流庶人及家眷。。。巴州。”

      上官婉儿没有立刻领旨,武媚明白她不敢说出口的话,便追加一句:“此事天皇与我早有商议,不必付门下。”

      “是。”

      历史既已注定,就绝不会更改。武媚亲口下令,将李贤远囚巴州,她是否已为他想好结局?

      想到那些无辜的妇孺,我跪地欲求情,这反应令武媚甚为厌憎。

      “虽为母女更是君臣!!”,武媚指我骂道:“胆敢求我收回成命,可知你与李贤同罪!驸马,汝妻不惜命,莫累及薛氏一族啊!”

      依武媚的作派,她其实不屑用威胁这种手段,她一贯是砍头、砍头、砍头,这才是她习惯用的惩处办法。

      薛绍本是陪我跪着,见武媚大发怒火,他再三叩首请罪,惶然道:“天后息怒!下臣遵令。”

      被薛绍苦劝搀起,我紧攥拳头,语气无奈:“还请天后允儿送别阿兄。”

      武媚背过身去,她微微叹气:“去吧。我有一言,令你代为转告,我盼二郎早日认错。”

      心生一分惊喜,李贤尚有转机?

      我道:“儿定转告阿兄。二圣所赐宅邸迄已竣工,儿与驸马将择吉日入住。”

      武媚又是轻叹:“唔,我自不会留你久住。”

      李贤离开的这天,洛阳城下起了牛毛细雨,断断续续的,是春天的第一场雨,或许是老天也想送别这位曾经优秀出众的皇太子吧。

      武媚待李贤更为严苛,他和家小不复华服裹身,皆穿着灰扑扑的粗麻短袍,象征卑贱的色泽和材质,令我联想到初见时的上官婉儿,只不知她娇嫩细腻的皮肤能否再次忍受它们的磨砺?

      离城数里的临都驿,人马川流不息,进多出少。前方就是洛阳城啊,是繁荣不输长安的大唐东都,谁人能不向往。过往行人不解的侧目打量,虽未驻足,但他们行动迟缓,一步三回头。我们这一行人确实令人好奇,着装差别极大,让人看不明白究竟什么身份什么关系。

      李贤依旧从容优雅,他微扬下颌,唇角上扬:“这便登车,弟妹请回。”

      他虽轻松我却情绪激动,哽泪道:“李家六郎光彩依旧,此去巴州,不知又要俘获。。。”

      话未说完,我垂首抽泣,这一别便是永别啊。

      李贤轻快的抱了抱我,他仍是畅快笑道:“莫哭莫哭,二圣饶我不死,你我只是生离,阿妹莫哭。”

      这之后,李贤的视线定格在李旭轮的脸上,他感慨道:“曾以为你我兄弟。。。万幸今日尚能一会。”

      李贤渐渐泪目,旭轮则一手蒙眼一手拉住了李贤衣袖:“来日弟赴漠北守土,你我兄弟何处再会?阿兄!阿兄!”

      “好阿弟,你自幼体弱多病,千万保重!”,李贤也没忍住,他哭着叮嘱旭轮:“愿八郎做忠臣孝子,不负二圣生养之恩。”

      几乎同时,兄弟俩紧紧的抱住了彼此,旭轮哭的厉害说不出话,李贤一声声的嘱他保重身体,不想分别也只能不舍的推开了弟弟,李贤匆匆再望一眼洛阳城,旋即大步而去。

      我和旭轮快步去追,李贤快一步入了车厢,再不能见,房云笙却在这时掀起窗帘,她一派平静,仿佛不是迁往巴州囚宫,只是去离宫别苑出游散心,她甚至都不留恋洛阳。

      我和旭轮齐声道:“盼阿嫂一路珍重,盼早日再会!”

      “彼此珍重。” 房云笙好忍眼泪,含笑话别。

      雨声淅沥,三辆马车同时启程,载着李贤一家人离开了洛阳。一丈接一丈的车辙,蜿蜒或是笔直,由洛阳延向一千八百里外那听来遥不可及的巴州城,却很快就被脚印、马蹄或其他车辙所覆盖,再不可能借它们寻到李贤。

      “阿兄!”

      李旭轮追了一段路,最后扶着一棵枯柳哭到不能自已。李贤留给后世的是谋反和身世谜案,但李旭轮只知道他是自己的兄长。

      隔片刻,等我们回城又路过临都驿时,几匹神骏引起了我的注意。雨才停,满地泥泞,几个锦袍男子肃立马旁,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凝重。

      二人大惊,趋步近前,旭轮叉手行礼:“臣李。。。”

      “免礼。”

      为首之人竟是李显,他是最不该出现在这送别驿站的人。在李显心中,兄长李贤始终是自己难以超越的存在,也许他一直以李贤为傲,也敬重李贤吧。

      李显看出旭轮哭过一场,他沉默了一会儿,平静的问:“兄嫂已启程?”

      旭轮又是心酸想哭:“是,身无长物,衣服单薄。”

      李显也红了眼眶却没说什么,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竟做了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举动。

      “李哲拜别太子!”

      李显一揖到地,天空又飘起雨,李显的衣裾沾染了肮脏泥水,他仿佛看不见,许久才肯起身。一众随从很是不安,李显怎能称李贤为太子呢,那可是因谋反被废的罪人啊。

      李显没有擦去脸上的雨水,他望着西南方向,沉声又道:“李哲拜别太子。”

      【10-09-2025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声声慢 身无长物酬君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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