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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情长久 不应唯于梦中见(上) ...


  •   贪玩的孩子通常都会倒大霉,比如被斥骂的李显,比如受寒生病的我,昏沉沉的躺了一天一夜才觉轻松。

      那枝来自金谷园的月影绿萼被我献给了李治,养在贞观殿,得人悉心照料,数日未败。我偶望它痴笑,引得李治好奇,我只道感慨它们不惧凌寒。

      豆卢宁,唐恬恬,刘丽娘,窦漪,相王宫的后宅本就不算冷清,在这个冬天,相王宫又迎来两位名门贵女,我不知那四个女人尤其豆卢宁是何心情。最早侍奉李旭轮却六年无所出,想必豆卢宁也清楚自己的位置比任何人都要尴尬。

      因近年节,武媚得空宣见二位新妇,崔氏女落落大方谈笑自若,王氏女则略显内向,仿佛不想被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我对二女的家世已有耳闻,王氏女与李治的元后似乎沾点亲,而其母长孙氏是长孙敞的重孙女,长孙无忌得管长孙敞叫叔,论辈分,长孙夫人是我们的表亲,所以这个王氏女是我们的晚辈。

      武媚待崔氏女还算和蔼,一问一答,并不冷场,倒有些寻常人家的温馨趣味。刘丽娘全程不敢分神,唯恐被婆婆问到自己,又担心年幼的儿子冲撞了婆婆。窦漪一向是个好脾气的,见王念儿不自在,还与她低语宽慰。

      心里吃味,我冷眼旁观,若论容貌,她们自是比不得仙姿佚貌的刘丽娘,却也可圈可点,各有千秋。李旭轮比我的话还要少,他安安静静,端盏佯装饮水润喉,实为遮挡笑意。我怏怏的横他一眼,不愿去想却又忍不住想象他与她们的良宵是否曾交颈而眠。

      两个不懂事的儿女心照不宣的继续仅限彼此知晓的小游戏,安福殿、集贤殿。。。在任何我们临时起意且不会被人发现的圣殿庙堂。

      也许这叫鲜廉寡耻又或目无国法,也可能是有辱家门,随便别人如何定义,我们只想寻一时的快乐,我们自以为这是在反抗武媚的禁令,在报复困住我们的皇宫,乃至在嘲弄世人口中高于一切的道德礼教,与全世界为敌的傲气快感油然而生。

      每每抵额私语时,我打趣李旭轮,不许他碰她们,他则故作一本正经的问我如何才能确认,我说看她们是否有孕。他便教我努力,不给他留力气去碰她们。

      我们曾在一樽黄玉金漆御座后的黯淡光影里嬉戏胡闹,他埋首于雪峰啄下朵朵红梅,忽而出其不意的将人压向御座的靠背。那玉石冰凉异常,几声惊怕被他及时的收入他口中。

      二人如藤缠树,旭轮十分动情的揉着吻着,象征煌煌君权的飞龙临世雕纹遂一清二楚的留印于凝脂玉背。忽的被他翻身,干燥的唇细细描画它的狰狞轮廓,脖颈,腰窝,他不留余地。

      当时的我握紧毫无温度的纯金龙首,因怕痒而不停的扭身躲避,偶尔难忍轻哼。手心满是汗水,因手滑再也抓不住,意外的跌跪于长绒地毯。他欺身而上,滚烫如水,发疯似的央我为他生个孩子。寸寸紧贴,理智随时沦陷。蓦的想到自己此生的结局,清汗骤冷,欢情尽消,我心中沉痛,忙捂眼遮泪。听清我的哽咽,他全然无措,将我自地上搀起,拢了拢衣袍。

      “莫哭莫哭。”

      一头扎进那起伏剧烈的怀抱,我伤心泣道:“我何尝不愿?待我先你而去,你我骨肉或可宽慰你心,然此举对薛。。。”

      “不准先我而去!”,他面色凝重,轻轻的为我拭泪:“你我从未对不住薛表兄。”

      羞赧的捶他一拳,我叹道:“如此胡为已是对他不住,走吧,我已厌倦此地。”

      “唔。”

      二人如来时一般偷偷的溜出文思殿,并肩往陶光园而去,冬至大宴和千余宾客正等着我们。日已西沉,高悬枝桠的琉璃宫灯悉数点燃,伴我们一路向前。它们灿烂若星辰,透着教人心安的橘红烛火。

      稍稍扯他衣袖,他转视,目光柔暖:“何事?”

      遥指那朦胧的月轮,我颦眉:“你我会受天谴么?”

      “胡言!”,他孩子气的振臂反对,又满不在乎道:“你我两情相悦,天地无责!若为人所知,我便道是我强行威胁,横不过被阿娘笞打嘛!”

      我揉眼,小声规劝:“千般万般我都依得,只一事不许,你莫忤逆阿娘。”

      他无不担心,牵起我的手:“有何心事?”

      “无事。你安心即可。”

      默了默,旭轮忽然低唤我的名,他语气异常紧张:“来日可后悔?”

      我张口反问:“你又如何?”

      他唇角微扬,极确信道:“于轻狂岁月与挚爱行快乐之事,纵使暮年思来荒唐羞惭,但绝无悔心!”

      是啊,会羞愧,也会觉得过于荒唐,但我也不会后悔,毕竟他是我爱的人。

      这天过后,我又病了,比出游金谷园的那一天还要严重,哪里也去不得,我老老实实的待在流杯殿休养了十余日。

      其实只是普通感冒,本不需用这么久的时间调养身体,但因忧心李贤一家、陈宁心的安危、还有许多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我心绪始终不宁,病才迟迟难愈。

      某日转醒,又是日上三竿,我不觉饥渴,便没有召唤在寝室外当值的宫人,静静躺着,我默想心事。

      那日离开之前,李贤哭诉武媚待他不公,他求我帮他,他只想再见父母一面,而我心知肚明,他想见二圣绝不是为了承认过错,祈求宽恕。

      李贤是想向二圣宣泄自己压抑多年的痛苦和不满,这简直太可怕了,他和我都清楚这举动会成为他的催命符。他是一心求死,他想做一个自由的灵魂而非被世人唾骂、被史书嘲讽的失败者。

      唉,他有妻妾儿女,为什么竟没有一个人能唤起他对生的渴望呢?不知李治与武媚又会如何作想,他们最优秀的儿子走到这一步竟是因了那个女人,尤其是武媚,她当年便知儿子的情思,如果不和姐姐争一口气,也许今日。。。一切都会不一样吧,只是委屈了武媚一人。

      锦帐忽被人轻轻撩动,一双白嫩的小胖手最先入目,紧接着便有一张机灵又讨喜的小圆脸自帘缝之间探了进来,瞧见我早已清醒,她干脆不再偷偷摸摸,抬手便将两道帐帘系于金钩,举着一个鲜艳的东西冲我晃动。

      “公主,公主,这毽球好是不好呀?!”

      团儿急切的将它捧给我看,原是插了一根斑斓羽毛的毽球,绚烂异彩,一看便知是新做的。

      我随手摸了摸那根顺滑的羽,夸奖道:“再好不过呢,是你亲自动手,或是央旁人费心劳力呢?”

      团儿得意窃笑,新掉的牙那里还是一个小小的黑洞:“诸位阿姊争相助我呢!这鸟羽是我今晨于禽坊凑巧寻得,顶数它最好看啦!”

      我当即戳穿了团儿的谎言:“哦,你今日福气满满,入坊便凑巧寻得珍稀鸟羽?速速从实招来,是哪只稀世飞禽遭了殃?你呀你呀,禽坊多是九州贡物,你擅拔鸟羽,真真胆大妄为!待二圣改日驾幸观赏,当是换你遭殃了!”

      被我言中事实,团儿并未继续遮掩,她扮做可怜模样:“倘若二圣当真罚我,公主定会相救吧?”

      我白她一眼:“你这小命我自是会救,只不过,若不使你吃苦头,二圣必不得消怒,依我之意,当将三千烦恼丝悉数拔掉,才可抵今日窃羽之罪。”

      团儿乐呵呵的抚摸那根羽毛,她不以为意道:“若是头颅秃秃,我去做女冠便是!!”

      “是比丘尼!”

      团儿将那颜色绚丽的毽球抛的高高的,摆出一个利落站姿,她不慌不忙的使右脚接住落下的毽球,立刻再一次踢高它,如是重复,绝不让毽球轻易落地。

      轻笑,这小丫头着实可爱,虽常常偷懒又贪嘴,但因她的天真无邪,仍赢得流杯殿所有人的宠爱和关照。望着团儿,偶尔能在她身上看到自己往昔的影子。

      在我的眼中,团儿是宫城内唯一没有奴性的活人,而我不清楚这般单纯的她还能存在多久,不知何时,她也会变成善于卑躬屈膝的她们。

      团儿身段敏捷,我正欲为她鼓掌喝彩,她却忽然停下了,她拎着毽球小跑到我床边,屈膝蹲下,她仰着一张笑脸神秘兮兮的凝视我。

      “驸马如何?”

      倍感莫名,我指点她额心,嗔道:“作何问及驸马?”

      团儿撒娇:“公主莫吝啬嘛!驸马如何?”

      不假思索,我如实道:“驸马宽容良善,品性高洁,其人华贵俊逸。”

      “薛郎既是这般拔群,更为公主夫婿,”,团儿道:“可是天下顶好男子?”

      轻抚她柔软的发辫,我笑道:“一问接一问呢,何为顶好?”

      许是难以解释,团儿那对稀疏的眉几乎蹙在一起:“不知,兴许是。。。呃,是顺眼,每见此人便可满心欢喜,哎呀,心心念念之人,定是顶好男子喽?于公主而言必是驸马呀!”

      我无不悲哀的深思,我心心念念之人只有李旭轮,最初因感恩而对他心生好感,朝夕相处数年之后彻底的爱上他,他的五官、品性全然契合千年后我的懵懂想象,然而他却不是我的驸马,不是我的丈夫。

      我故意曲解了团儿的问题,轻声作答:“驸马姿容英俊,我二人成婚之前,皇族姊妹多有倾心。”

      团儿并未察觉我的小伎俩,她又问:“若。。。若一见即。。。欢喜。。。盼与此人天天相见,可是天定之缘?”

      闻言,我不禁眼热鼻酸,这答案我最清楚不过。

      天定之缘不过是戏文里的故事,两个陌生人一见钟情,历经劫难,兜兜转转,最终洞房花烛,白首偕老;但现实却与之截然相反,互不相爱乃至仇视生恨的两个人同穴长眠,心藏彼此的两个人却只能在阴暗处倾诉相思之苦。

      “哎呀,一而再再而三,直教人心烦!传膳传膳!”

      “还请贵人稍等!”

      如果不快些打发团儿出去,我怕是会忍不住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她才转过身,我的泪便落了下来。擦抹干净,我深吸一口气,警告自己绝不能哭,没事,不能时时相见又如何,身处同一座城,知道他安好康健,这就足够了。

      隔片刻,几个宫人奉上清水巾帕,待我净过手,她们将一张三尺见方的四足矮案置于床侧,摆有数样我近日爱吃的可口饭菜。很快,众人退下,留团儿一人服侍。

      团儿笑话我暂不能吃重油荤腥的食物,我夹了几片醋芹塞进她嘴巴。

      “竟敢勾我腹中馋虫!我必吩咐旁人断你荤食!”

      团儿知我只是随口一说,咽下醋芹,她犹豫开口:“公主欠安第三日,曾有一位郎君路过流杯殿,极好看呢。”

      心里立刻便明白了两分,我故意笑话她:“莫不是你口中所谓天定之缘?啧啧,闺阁女儿心思深沉呢。”

      不想,被我这一打趣,往日久经沙场的厚脸皮小无赖竟涨红了脸:“公主羞煞我呢!”

      我寻思,十一二岁的姑娘也到了快嫁人的年纪,思春再正常不过,遂一本正经道:“罢了,横竖我闲来无事,只管说与我听。”

      “嗯,我另有一问,武主簿算得俊男?”

      细想前几日跟着武媚同来探病的武三思,我不自在的哼道:“他那脸。。。俊男不假,不过,团儿啊,择婿应重品性而非色/相。”

      团儿点点头,她喜滋滋道:“那位郎君较武主簿好看百倍呢!!”

      “胜武三思百倍?定是你言过其实,”,欲做红娘成全团儿的相思,我急忙问她:“细说细说,容我点评。”

      团儿双颊染霞,她低声笑语:“郎君年约弱冠,身着锦服,丰姿潇洒然眉间凝愁,郎君身躯挺拔,约莫,”,她伸直右臂比划了一个高度,“面庞清柔秀气。。。”

      团儿喋喋不休,用尽夸赞之辞。

      我颇苦恼:“你虽详尽。。。我却难。。。你可曾问其名姓?”

      “不曾,”,团儿也颇是为难:“那日我自回廊东行,不意侧目,恰望见郎君。郎君伫立中庭,遥望寝殿。郎君满面忧色,直教人心疼。料其来此是为公主,我近前行礼。郎君如梦初醒,竟浅笑告辞,不及我问明名姓。依公主之间,此人会是谁呢?”

      我思索着这个人的可能性,最后居然是武攸暨的面孔定格脑海,惹一时心慌,终被我否认。

      我摇头:“当是皇族,却不知是我哪位叔伯兄弟,你二人若有缘重逢,我可助你一臂之力。只不过,贵人妾,寒门妻,你可曾思量此生所求?”

      团儿大羞,她不敢回答,慌慌忙忙的把残羹餐具收好端出。

      很快,团儿又一次返回内寝,望着我,她可怜兮兮道:“公主。。。落雪呢。”

      我瞥她一眼,故作不懂:“落雪又如何?”

      团儿不解释,只是冲我大抛媚眼。

      我挥手道:“顽雪可行,断不可再往禽坊!你若惹出祸事,我没得力气救你!”

      “多谢公主开恩!” 声音听得到,人却已不见踪影。

      大病将愈,腹中有粮,又因与团儿玩闹半晌多了一些精神,我于是披衣步出寝室。眼见多日未曾下床的我精神不错,宫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陪我聊天解闷。

      一名宫娥正示范洛阳新近流行的回纥妆容,守门的中人于殿门外回事:“相王近侍来报公主,相王将至。”

      我霎时欢欣激动:“唔,你等不可怠慢。”

      那中人退下不久,已有半月未见的李旭轮迈入寝殿,华唯忠止步于殿门,替主公抱了厚重的裘披。流杯殿的宫人均是初见旭轮,齐齐的向他行礼问安。

      我一眼便看出旭轮的脸色非常难看,怕是天冷所致,遂请他速速入座。旭轮嘴上应着,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甚至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宫人们也都瞧出端倪,并不敢多嘴。

      吩咐众人退下,我偎坐在他身侧,握住他冷硬的手为他取暖:“发生何事?”

      旭轮温和一笑,他细细的端量我:“早闻你染疾卧床,如今方来探望,求你莫怪。”

      我心知他欲掩盖事实,我并不追问,冲殿门大喝:“唯忠!进殿!”

      因无主公的命令,华唯忠假装听不到,纹丝不动。

      “何必为难唯忠。”

      李旭轮的手轻覆于我双颊,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神的目光,仿佛他对这个世界再无留恋。

      他又一次叹息:“乏累,莫问莫问,好么?你清瘦了,我却不得留此照顾你。”

      这语气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悲伤,言辞中透出令我惴惴不安的绝望意味,尤其是他的手,他大概没注意自己的手在抖,足可见他内心的惶恐无措。

      “究竟发生何事?!”

      见他固执不答,我只觉头疼,遂苦苦哀求:“我求你!旭轮!你若。。。我只得去求阿娘!”

      隐隐预,能令李旭轮如此胆寒失态的人也只可能是武媚一人吧。

      我才起身,手被他用力的拉住,他试图以严厉遮掩他的无助:“仔细天寒伤身!月晚,不必求见天后!今日入宫,是天后。。。令我就藩云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情长久 不应唯于梦中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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