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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梅花引 荒园偶遇异乡客(上) ...


  •   每入冬,总会期待第一场雪的来临,迫切,又伴着无法道明原因的自信,它一定不会失约。这寿命短暂的天外来客天生就是一样可以给人带来快乐的事物。

      这天,东方欲晓,一个翻身,将醒未醒的我好似听到簌簌雪落的声音,心说难道是下雪啦?

      蓦然神清,我立即披裹锦被起身,着急忙慌的跑到寝殿正门,只见中庭已然铺就一层银霜,薄雪下隐隐透出砖道的青灰色泽。

      心中欣喜,我低喃自语:“是今年的初雪啊。。。唉,冬天真的到了。”

      廊下正有数名宫人跪行劳作,他们轻快又熟练的反复擦抹地板,确保六尘不染。

      一人在我脚旁停住,细声道:“公主厌雪?婢子这便。。。”

      情知她垂首并不能看见我,我仍下意识的连连摇头:“莫动莫动,我素爱雪,莫动,留一方洁净吧。”

      “是。”

      用过早膳,穿戴妥贴,我前往贞观殿向李治问安。

      一晃,我在洛阳住了近两月。寝宫依旧是流杯殿,是我自幼习惯了的。洛阳宫几无变化,遥望那些碧瓦红墙,雕栏画栋,每每以为自己犹身处大明宫。只有各门悬挂的一道道贵气华彩的水晶帘,拂起它们时响起的滴答提醒着我其实洛阳宫更柔性,更精致。那些飘渺的光晕总能迷人眼球,痴痴的凝望珠帘,竟能被它们吸引,思绪渐惑渐惘。也许它唯一的变化只是宫人已换新颜,再不见旧时人。

      最初,尚宫郑南雁安排百余人前来服侍,我眼前每日都是人来人往,裙裾飘飘,看的我好不心烦。做主遣散了一部分,只留三十余人,多是负责最基本的扫尘清洁。

      这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一个刚满十一岁的少女——团儿,她机灵活泼,因进入宫廷不过数月,又一直在司珍司负责夜间看守库房,奴颜婢膝尚未深入她的认知。团儿主动央我教她抚琵琶,她自己没耐性,却怪是我这个老师水平不高,直教人哭笑不得。听团儿大谈她眼中冒险乐园似的洛阳宫,谈她每一日的奇妙经历,令人不禁羡慕她的无忧无虑,发自内心的想为她保护这一分天真烂漫。

      我在洛阳的生活十分平静且规律,我的时间多耗在贞观殿,为李治读他从未涉猎的杂文传奇,或陪李治在内苑散步透气。

      父女二人常一起进膳,李治还是习惯性的把我爱吃的夹给我。我腼腆婉拒,道自己早已长大,手臂不似小时候那般短小。李治则不以为意,笑说自己再过几年就夹不动菜了,让我多吃多喝。

      待李治午睡过后,若他精神不错,我便伺候李治作画练字,研墨铺纸,逢他宣见近臣,我自是跪安退下,独自前往毬场纵马驰骋,偶与骑奴们比赛,虽是负多胜少,倒也怡然自乐。

      也有一次,天竺使臣入宫觐见,我因无事可做,遂易服出宫,沿新中桥由北向南慢行,欣赏洛河风光,顺路瞻仰二大爷李泰所留的‘魏王池’,可惜不合时节,难见桃红柳绿,笑靥佳人。

      薛绍当然没忘记我,他的来信计有九封,薛绍心细于发,知我独自在此必然无趣,便于信中详记长安街头巷尾的异闻趣事,以及太平府内的大事小情。第一封信,薛绍提及自同州带回一盆花卉,是二京所没有的。花瓣洁白,花香清雅,但花期仅限春末至冬初,言辞之间盼我早还长安。我虽心知肚明,却只能在回信中不无遗憾的告诉他,二圣欲留我直至年后,只得请他一人观赏,我无福消受,并请薛绍继续留意陈宁心的消息。宁心久留容州,不知何时才能寻到亡父遗骸。

      因下雪的缘故,我今天的心情甚好,轻哼小曲来到了贞观殿,却没料到,才入宫门,半路被‘内给事’张元泰拦住。因见他一脸忧色,引得我担心不已,忙问缘故。

      张元泰稍顾四下,压低声音,他极惋惜道:“国事,亦是家事!太子常于内苑击毬,上月竟不慎坠马,幸贵体无碍。薛中书以魏文、晋明二帝春宫旧事进谏,祈太子勿纵一日之娱,忘万代之基。太子不纳,复出游,并广引左右。薛中书担心户奴多为反逆之裔、破亡之余,或夷狄遗鬼,恐其中暗藏凶谋,不利太子,因而再谏。悉太子坠马之事,天后赐诫书至京,愿太子广纳忠规,克勤无怠,可太子。。。唉,得裴侍中奏报,天皇遣使奔赴长安训斥太子、慰劳薛中书。天皇震怒非常,天后赔罪,并不见效!”

      再是意外再是惊骇却也是瞬间即消,我早知李显的心思不在江山社稷,万众瞩目的东宫于他好如坠赘,是李显避之不及的责任,也算是宿命强加于他的束缚。

      张元泰连连愁叹,我道:“天皇震怒自是情理之中,天皇命太子坐镇长安,更以爱臣辅佐,以期太子他年肩负一国之重,怎知太。。。唉!”

      想是天冷,张元泰稍缩肩膀,他回望一眼寝殿,又对我说:“太子自幼便喜游猎,今居储位,犹不肯谨慎自律,天皇岂不心悴焦急?便说方才,太子令二圣大失所望,天皇不免悲慨,一叹孝敬帝英物早故,更责庶人贪欲蒙心。”

      张元泰建议我稍后入内帮着武媚劝一劝李治,我敷衍的应下,随即告辞离开。

      待返回流杯殿,我立刻更换男装,吩咐宫人去闲厩为我挑选马匹,我决定出宫‘避祸’。唉,劝不劝的吧,李显这一次定能转危为安,他的乍弹还没到爆的时候呢。

      自明德门而出,将入皇城,我竟意外的与一人重逢。

      多久了?仿佛自去年夏末再未谋面。我不闻他的近况,不知他是否仍心存芥蒂,我甚至不曾想起他,直至此刻‘狭路相逢’,才蓦的记起,哦,我居然认识这个人。

      我们不止深谙彼此的喜恶,而且我们曾是那般的默契和快乐,整整十年啊,是因我做出的一个抉择,终与他彻底陌路,而我以为,其实我们都没做错,情浅缘深,一切都是天意,也许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吧。

      然而,纵使二人已成陌路,记忆却太过深刻,不相见时,它们如一汪死水深潭,相见时,它们竟如火山爆发般翻涌灼烧,搅的人心烦意乱,甚至。。。惊恐。

      心绪难宁,我失神的怔怔望他,紧握双手想给自己一点力量,手心却被粗砺缰绳硌的微疼。

      对面的人也不复自然从容,骤然敛了笑意。他的容貌本就细腻柔美,每笑时,即便初遇的陌生人也会道他十分亲切,忽的面沉似水,莫名教人害怕山雨欲来。真真两个极端。

      那不辨喜怒的眼神默默的滞留于我眉宇,很快,想是羽睫沾了雪粒,他下意识的闭目,指腹轻点眼睑,复又睁眼,侧视远方。

      薄雪红墙,安静祥和,往日看似肃穆庄严教人心畏的一座座公衙似乎也变得可亲了许多,至少它们能避风寒,能避开这场尴尬至极的重逢,不是么?

      原本笃信,无论男女之缘亦或纠缠误解,我和他之间的一切,在永隆元年的冬日已被我亲手斩断,却忘了,我们始终绕不开一座天阙啊。

      一旁是武承嗣、武三思等春日扈从东都的武家子弟,亦是将来会被武媚重用的武家血亲。

      “方才还道是谁家俊逸郎君!原是落凡仙子呀!”,武三思含笑却轻佻的冲我招呼:“前数日,天后道公主已入东都,不想今日于此相逢,你我果真有缘。”

      我一向见不得武三思这自来疯兼带桀骜不驯的处世态度,看来当年在九成宫给过他的教训他始终没能牢记。

      我虚笑:“姑舅亲,代代亲,与表兄自是有缘。”

      余众赔笑,心里都清楚这只是一句场面话。唉,他们都是姓武的,都是明日的王侯公爵,指不定谁是武周皇朝的红人权臣。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啊。

      武三思觑了一眼闷不作声的武攸暨,他极亲切道:“好日子呀好日子!攸暨得授吏部主事,前途大好,你二人。。。旧友重逢,若非尚有公务在身,合该小酌叙情。”

      我默默无言,明知武三思意在言外,却没心情与他争辩是非。私下里,他们也是这般嘲笑作弄攸暨的么?武攸暨冷眼瞥我,旋即大步而去。

      武承嗣责备似的扫视武三思,后者迟钝未觉,仍笑道:“堂弟初入皇城,不知何时才能寻至吏部衙门!哎呀,公主,就此告辞,攸暨还需我等指点相助。”

      “诸位请便。”

      我牵马继续前行,忽莫名自问,这一次转身之后,我们又会多久不见呢?待下次相见时,他身边可也伴着一个她?无论如何,我只愿武攸暨一切都好。我对攸暨怀愧,除非他肯娶妻成家。

      正是辰时三刻,内外城兼各坊虽已门户大开,街道却鲜见行人。官吏自是在衙门里当差,黎庶则因三市尚未开市且天寒路滑,多不愿外出。

      四处冷冷清清,使人了无兴趣,我计划去城外走走,可我对洛城几乎一无所知,也不知该去哪里。

      一路行至宽政坊,见前方巷中有一位挑担卖菜的老者,正蹲身整理箩筐中新鲜饱满的白菘。

      我客客气气的问道:“丈人万福,敢问城郊可有先朝遗景?”

      那老者一心扑在自己的菜篮子上,他头也不回道:“郎君可是外乡人?可是初至洛城?啧,城郊诸多景致,正值冬日,唯金谷园大有可观。郎君请北行,过北市,出安喜门,至多半个时辰,遇水涧,西行得见金谷园。”

      “多谢丈人。”

      我欲上马,因见老者寒冬卖菜十分不易,便拿出一粒碎金相赠,也算是感谢他为我指路。

      老者仍是背对着我,忽见脚旁落下一粒碎金,他立时扭头四顾,才看见马上的我。

      “小郎君何意?!” 老者又惊又喜。

      我指了指碎金,示意他快快收好:“多谢丈人为在下指路,此物聊表谢意。”

      老者虽欢喜,却坚持不收,称过于贵重,我迅速打马离去,任老者在身后疾呼挽留。

      沿来路向北行,不久,我又回到了积善与尚善两坊之间的大道。我知道自己与李旭轮的距离已经很近,很近。

      我从心而动,调转马头,积善坊的南隅,相王宫矗立于风雪中,两重院墙遮不住大气富丽的飞檐斗拱,遮不住相映相连的精美亭台。

      朱门深闭,门外雪地了无痕迹,尚未来人清扫。我下马静望,猜想那道门后的他是否正与妻小共用早膳,或者他去了洛阳宫向父母问安。

      阍者迎来,卑谦的询问我的名姓。近情情怯,我本欲借口走错,却脱口道‘颍田郡公李璋拜见相王’。

      我被家奴请入正堂,很快,我见到了面带倦意的华唯忠。他大惊失色,忙吩咐堂外的奴仆们都退下。

      “事发翌日,郡公曾登门赔罪,今日复至,大王直道郡公多礼,故吩咐仆代为婉谢。”

      我担心的问他:“四哥伤势。。。未愈?”

      至洛的第二天,李旭轮曾入宫请安。李治并不知旭轮私自返回长安一事,他奇怪儿子昨日为何不在宫中。武媚谎道吩咐儿子往北邙办差,一夜未归。李治不疑,反欣慰儿子也能为君父分忧,还与武媚商量由旭轮执掌赋税收支、户口土地的户部。

      当时的我手持药盏,并不敢分神去看如坐针毡的旭轮,也曾心疼跪坐必不利于伤口愈合。这些时日,二人虽说常能相见,却始终没有独处的机会,我至今也不知他的伤口是否痊愈。

      “公主勿忧,大王前日便可骑乘如旧,”,华唯忠微笑解释:“昨夜兴起弈棋,大王子时方休,故而倦怠迟起。”

      既知李旭轮已然大好,我彻底放下担忧,望着后院的方向,我苦笑自嘲:“相见争如不见,唉。”

      心腹家臣,自幼为伴,华唯忠早知旭轮的秘密心事,更知我二人难以携手。

      华唯忠送我出宫,忽然似惋惜道:“既不为相见,公主何必冒名登门。”

      我很是意外,作为家臣,华唯忠视主公的安危和名誉为第一要事,我心知他盼见我二人早日放弃不该生的感情。

      我无言以对,我清楚华唯忠反对我们,更清楚他是对的。却猜不透华唯忠此时的惋惜又为哪般。

      东首回廊,两男童一前一后的追逐笑闹,一行宫人紧随服侍。待看清是李成器,我以袖掩面,不愿被孩子认出。

      不舍的再望一眼开怀大笑的成器,我无不欣慰道:“长高寸许呢,明春当入馆读书识字,岁月匆匆啊!那是谁家子弟?”

      华唯忠道:“此子乃宫婢柳氏胞弟。唉,柳氏姐弟也是一双可怜人。其母病亡,逢柳氏获选入掖庭,柳氏不忍遗襁褓幼弟与族亲抚养,遂携其弟一道赴洛,恰王宫杂役短缺,柳氏调入王宫。上月,大王偶见柳氏背负幼弟扫尘,大王心生怜悯,开恩教柳氏服侍大郎,其弟充作大郎小伴。”

      华唯忠指向其中的一个女人,我并不上心,只点了点头。将至宫门,却有人快步追来,道李旭轮要见李璋。

      我心话不妙,第一个念头便是‘我得逃’,那家奴似是早有预料,恳请我别走,我于是猜出旭轮一定‘威胁’了这倒霉蛋。

      “也罢,躲不过啊躲不过。”

      待到李旭轮的寝卧,华唯忠止步,如常于门外侍立。

      我心情忐忑,推门而入,甫一嗅到清芬幽沉的安息香气,我忽然便安下心来。所爱近在迟尺,他不是我朝思暮想的人吗?我又何必畏手畏脚?我与他心意相通,他也极想见我啊。

      我轻快的接近那座紫檀匡床,那人听见声响,慢悠悠挑开了一重绣满柳叶的凝碧锦帐,他神色安然的望着我,曲指弹拨挂在床前的珍珠垂帘,莹白的珠儿晃啊晃,好似平静水面炸开了无数的涟漪波光,教人目眩神迷。

      床侧摆有一座鹤舞烛台并几样饮食,汤水微微的浮起屡屡白烟。李旭轮斜倚隐囊,他姿态慵懒,唇边似笑非笑。

      “颍田郡公复来致歉?怎是空手登门?呵,好生吝啬。”

      李旭轮故意上上下下的打量我的穿戴,面上一热,我尴尬接话:“来时匆忙,故而未曾携礼,还望相王勿怪。”,扫视床前,我嘟囔道:“合该搬来胡。。。”

      “何必如此嫌烦?”

      我才想转身,却被他牵住了手。那拉力并不强,这挣扎也未用心,二人心照不宣,明推暗就,人不偏不斜的坠在他怀中。

      如己所愿。

      如他所愿。

      同时,那一座鹤舞烛台被我不小心踢翻,滚落红毯。

      我不禁低呼:“速速放手,灭。。。”

      “唯忠!”

      李旭轮扬声唤人,同时掩上凝碧锦帐,将紫金如意呈祥软衾分一半与我。

      一道人影闻声入内,无人多问亦无人解释,很快便见帐外又立起烛台,九簇明亮的烛火竟无一熄灭。

      匆匆踩灭了烧着的地毯,华唯忠默默的躬身告退,门又被轻轻的关上,一室寂然。

      耳听自己的慌促心跳,我不敢抬头与他面对,可我眼前是半敞的缭绫寝衫,旭轮的体温正源源不断的扑面兜头。我急忙抬头,恰对上他澄澈双眸,温润如旧,蕴了三分灼热。

      何冬无雪?何处无暖帐?但少情人如吾两人耳。可即便是心心相印的一对有情人,却在这一刻之前蹉跎了太久,也失去了太多。

      李旭轮的手自然而然的置于腰肢,明明已非首次,甚至是早该习惯的,我却羞怕不已,蓦的全身紧绷,将他推开寸许。

      他颇觉好笑:“因何惊怕?”

      恼他故意为之,我咬唇低喝:“你若放手,我便不惊!”

      再用力的去推,他却也加重了力气,手按于后腰,直教彼此紧贴。

      旭轮并不哄劝,而是直白的问我:“言行相诡,你最是擅长。你便亲口说来,我留‘颍田郡公’留对了么?”

      也对,不要套路,不要口是心非。想见他便敲门,想陪他便留下。

      心顿时放松了,我温顺乖气的躺在他怀里,也环住他的腰:“颍田郡公专程来此赔罪,怎可相见即去?便迟留一刻吧。”

      旭轮戏谑一笑,俯首吻在唇角:“先是欲擒故纵,现又投怀送抱,未知四娘子更有何计?”

      “相王如若讥讽妾举止佻横,”,我故作窘迫:“妾唯有‘走为上计’,再不敢冒犯大王金贵之躯。”

      下巴被他修长的指掂起,他呼吸变的微促:“我不喜佻横女子,唯眼前人是特例。若你待我冷颜冷语,若即若离,唉,为之奈何?”

      心中好不甜蜜,我说不出话,只知点头。

      他为我揉搓冰冷的双手:“知你为我忧心,只不过,若得片刻独处,一如此时,你我交心密语,相拥相守,便是日日受罚我亦无惧无悔。”

      “还敢忤逆阿娘?!”,我撇嘴气嗔:“日日受罚便不止是皮破血流!届时筋断骨折,四肢残废,大王不得不瘫卧府内,我可不得空常来探病呀。”

      旭轮含笑凝视,他无不满足的长叹:“瘫卧又如何,生死又如何,只愿公主心中有我。”

      我浅吻他眉眼,双手更用力的抱紧他:“只愿爱郎莫变心。”

      “臣下岂敢。”

      (略)

      稍整衣裳,我轻快的推门而出。华唯忠神色如常,又一次送我出府,二人无话。离开相王宫,我打马直往安喜门。

      逃避与李旭轮的肌肤相亲真的只因薛绍?不,我撒谎了,薛绍只是50%或者更多一点。实则还是因为旭轮,食髓知味,有一便会有二。我们手中尚无权力,还需仰他人鼻息,我们还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格,我们不能被任何人抓住把柄。太平弄权,贪婪,荒淫。。。纵被万世唾骂,天谴地弃,挫骨扬灰,我无畏无恨,唯不能连累旭轮。我不求他这一生完美无缺,但我无法忍受自己成为他人生中的污点。

      人生最不易非是得不到而是放弃,可若为至爱,倒也容易抉择。

      未忘老者的指示,我顺利的寻到了目的地。三百多年前的辉煌别墅以破败颓唐之态迎接我的到来,我并未太过诧异。在长安时,我曾起意往汉未央宫一游,满眼残垣断壁,紫禁之城早已沦为野兽们的觅食荒原,又何况这金谷园。园外遍布杂草荒树,我随意的将马拴于一颗矮树,任它舔食薄雪下的枯草。

      (可略)石崇,名闻天下的士大夫、巨富。其父乃晋开国元勋——石苞,美仪容,有‘姣无双’之称,得晋宣帝司马懿赏识,擢尚书郎,官至大司马。因是功臣之后,且伐吴有功,石崇仕途平坦,然性而任侠,于荆州抢劫过往客商,陡然而富。曾与武帝舅王恺斗富,恺以糖水浣锅,崇以蜡烛做炊;恺以紫丝为步障四十里,崇以蜀锦为步障五十里;恺以赤石脂涂墙,崇以花椒涂墙。。。恺虽贵为皇亲,却每战必败。

      (可略)后官场失意,石崇耗万钱于金谷涧修筑豪苑,占地方圆数十里,平地凿湖,亭台楼阁无数,奇葩异兽,不输帝宅。为一时之盛,号‘金谷园’。园中藏美妾二人,一唤‘梁绿珠,一唤‘宋袆’,二女便如日月,平分天下春/色,最爱者绿珠。石崇为伊人筑‘崇绮楼’,高达百丈,好使伊人身在洛阳遥望故乡白州,楼内考究辉煌,难以言语详述。

      (可略)石崇与赵王司马伦不睦,伦之幕僚孙秀心慕绿珠,苦无机会。八王之乱,司马伦篡权,孙秀借机强索绿珠。石崇断然不从,孙秀以命胁之。绿珠得讯,即坠楼而亡,不使石崇受难。石崇痛失爱妾,伤心不已。然而,绿珠不在,因石崇家资甚广,惹人觊觎,终与亲眷十五人被斩于洛阳东市。金谷园被哄抢一空,不复盛景。再无依靠的宋袆则漂泊江南,先后为数位权贵所得,至年老色衰之际,为‘妖冶人物’谢尚所得。

      出身低微却深明大义的绿珠和石崇的这段纠葛大概算得上那个纷争乱世里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夯土残墙高仅尺余,勉强能被认出曾是一座豪苑的院墙。寻不到任何类似正门的痕迹,我只好霸气的跨墙而入。步入金谷园,等待我的只有瘆人的幽冷死寂。这里的一切都毫无生气,只两株枯死榆树的枝桠停留几只灰色飞鸟,但因为我的到来,它们立刻扑打翅膀飞走,同时当空传来鸟鸣,似在抱怨我为何来此打扰。

      石崇当年派人以丝绸铜铁在天下换购各色宝石玛瑙、珍珠象牙等物,用它们装饰园内各处。在那阔达如圣庙般的正堂中,石崇可曾视千金如无物,随手挥掷黄金任人俯身屈膝捡拾,以为娱乐?在那座典雅精致美轮美奂的舞榭,那梁绿珠可曾扭动妙曼肢腰,用她的倾世容貌让世人沉醉?三百余年,岁月流转,历经洗劫、破坏、战乱。。。如今难窥旧时模样。

      扫一眼也许曾气势宏大的前院,沿一道早已干涸的水榭前往后院。最先入目的是一个房间,它四墙全无,仅凭几根未倒的梁柱提醒来客‘请留意我哦’。虽有薄雪掩盖,仍有一些散乱竹片露出冰山一角。

      蹲身,我抚去积雪,拿起几片竹简,端端正正的刻满修长繁复的纂书。对纂书毫无研究,我端详片刻,勉强认出‘吴主’二字。略一分析,三国,或许它们是唯一没被抢走的曾属于石崇的财富。微喜,匆匆抚开大片积雪,越来越多的纂书竹简重见天日。显然,此处乃藏书楼。

      手握竹简,我不禁遥想那个战乱纷争群雄逐鹿的热血时代,默然叹息,我不属于它,我其实也不属于当下这轻歌曼舞的繁华盛世,我存在的唯一理由是:他在。从未动摇的信念,幸赖月老相助,我跨越千年只为寻他,也只为他我才能吞忍一切苦水、无怨无悔的继续走下去。他若不在,这异世于我再无任何留恋。

      绕过这残破不堪的书房,一片茂林之后,比前院更为广阔的一处庭院猝然映入眼帘。

      最惹人注目的是西北角栽种的几株月影绿萼,悄然无声,如孤僻却又圣洁的仙女。这傲寒之花的出现令我意外且欣喜,大步奔至树下欣赏,由衷感慨它们的生机勃勃。嫩绿花心,被月白花瓣重重包裹,二色搭配,相得益彰。

      梅确是长寿之花,可若无人照料,想来长势断不会如此喜人。只不知这五株梅是三百年前的古树,亦或今人新栽,那个来此悉心养梅的人又会是谁呢。

      素雅馨香浮动,沁人心脾。古园,白雪,寒梅,爱情。一时之间,早已衰败死亡的金谷园被赋予了某种别样的美感。我轻嗅梅香,因见四下安静,一首诞生于五百年后的诗脱口而出。

      “黄云随袜知何处,
      招得冰魂付北枝。
      金谷楼高愁欲坠,
      断肠谁把玉龙吹。”

      我这儿才诵读完毕,惊闻有人高声称赞:“好诗!!冰魂,断肠,妙也!绝也!”

      毛骨悚然,冷汗直流。完蛋了,都说荒园多怪事,更何况这来之不义、引发灭门血案的古苑,难不成真教我给碰上了?!只不知它是何方妖怪!!

      我紧贴梅树,慌张观望,很快,视线定格在数丈外的一方窗棂。唯一一间虽破旧但还算完整的房间,至少它的门窗四墙仍在原处。一抹暗影倚立窗旁,只露出一半。因那房内光线过于黯淡,无法供人深入推测。

      这时,暗影晃动,看样子它想走出来。孤立无援,我当即向后退躲,却又很快顿住,不停的给自己壮胆:有什么好怕的,这大白天的,饶它真是鬼怪邪祟,定是不敢见光吧。

      下一秒,暗影推门而出,步履轻快,于我面前三尺处停下,拱手致礼,恰当有度。

      略一打量,见是一位青年男子,往小了说二十三四,往大了说不过而立。他容貌不称亮眼,却是难见的清朗人物,但缺点就是阳刚英气匮乏,太过文秀。墨绿襕衫,不知是不是衫内未着保暖的袄子,只觉他身形消瘦,但气色正常。

      但无论如何,是活的,他是人。

      他也将我打量一番,知我年少,他笑意温浅,坦然道:“华阴杨炯杨令明,敢讨问小郎大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梅花引 荒园偶遇异乡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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