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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思远人 明意犹疑身陷梦(下) ...


  •   长乐、滋水、会昌。。。二人披星戴月,不知疲倦,每过驿站必更换马匹。

      李旭轮不止一次劝我稍事休息,我推说自己并不觉累,实则已是强撑,人生第一次切身体会到骑马击毬与兼程赶路的区别,无法不同情那些千里送战报的边疆军士。

      子时过半,二人将近零口驿。风雨之势更为磅礴,头戴的斗笠常被疾风掀起,反而成了一种负累。

      待叩响紧闭的驿站院门时,彼此模样很是狼狈,雨水顺着缝隙灌入乌靴,浸透了罗袜,脚底冰凉凉的,浑身如坠冰窖。

      夜辉黯淡,二人无声的静候,我偶然侧目,见李旭轮正斯斯文文的拭去面颊雨水,我忍俊不住,不暇思索的举起了手。

      他也不禁笑了,自嘲虚文缛礼,三两下迅速的擦了干净。我心中不免后怕,如果我帮他净面时被人瞧见。。。唉,此处又有谁认识我和他呢?

      “何故作愁?”

      “无事。”

      陌路他乡,空谷不闻鸟鸣兽语,滂沱大雨为天地筑起一重重烟云般的帷幕。一人独行,兢兢战战。与旭轮作伴,虽天倾地陷又有何惧,恨不能下一秒便是地老天荒,与他共白首!

      我很清楚,今夜的风雨好如大唐的明天,巨变为时不远,方才那转瞬即逝的轻松笑容,我定要守护它,我必须站稳双脚,效仿武媚,植根深壤,我要屹立不倒,才可庇佑所有对我来说意义重大的人们。

      驿馆向来承担传递文书、招待官员的责任,日夜迎送,全年无休,很快,院门打开,迎出来一个中等身形的驿丁,容貌不甚清晰。

      “二位。。。原是使君!速请!速请!”

      开门人正是此驿主事的驿丞,李仁和李旭轮曾于此驿更换马匹,他因而轻易的认出了旭轮。

      驿丞招呼一个驿丁将两匹马牵去马厩,我们则被延入宽敞的厅堂。三面土墙,夹雨夜风穿堂而过带动衣裾翻飞,万幸有棚顶尚能挡雨。

      大唐的陆驿分为六等,零口地处两京,属一等驿,配丁二十。除了这位驿丞,此刻另有旁人仍未眠,多在后院照料‘公务马’。

      有一面墙上悬挂着堂内唯一的提灯,我见驿丞面相和善。驿丞燃亮了半截白烛,置于厅堂的避风处。

      驿丞指了指放置蜡烛的地方,示意我们坐下歇脚。

      他笑问旭轮:“使君来去匆匆,这便折返东都?长史如何不同行?”

      “李长史稍后便至,”,旭轮亦礼貌作答:“却不知会否入内叨扰。此刻风大雨疾,我二人不得不避。”

      驿丞颔首赞同:“自然自然。夜雨锵锵,我家阿五直被吓哭了呢!呃,这位。。。便是长史所称。。。”

      我使劲拧着湿透的袖筒,玩笑道:“驿丞直问李某取公验勘合便是。”

      驿丞忙的摆手:“哎哟,何须如此嫌烦!长史早有吩咐,小可何得生疑?二位暂歇腿脚,我教婆妇烧水做炊。”

      我素无深夜进食的习惯,随口道‘不必’,却听李旭轮道:“姜汤,劳烦驿丞与诸娘子。”

      “使君多礼,我等食朝廷禄米,迎来送往原是我等应尽之责。若非着急行路,二位可入厢歇息,尚有一处空房,被褥洁净。”

      我方要婉谢,却又听旭轮道谢,说我们要等风雨停。

      “诶。” 驿丞即离开,去为旭轮准备姜汤。

      李旭轮牵我衣袖去寻驿丞所说的空房,另一手拿着二人的蓑衣。我则为二人撑伞挡雨,还不忘吹灭那半截白烛带去空房照明。

      步出厅堂,右手边可见一排简陋的泥土房,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

      “何故作愁?”

      这一次,我很难假装轻松,我扫视空荡荡的四周,悄声提醒他:“于礼不合。”

      他故意贴近,四目相视:“公主记性不佳,你我早已逾礼。”

      下一秒,我几乎是被李旭轮推进了厢房,我心中大急却不敢出声。因蓑衣沉重,旭轮随手扔了它们,那些滴滴答答的雨水,远不及我心跳的节奏。

      孤男寡女适合形容我们吗?

      旭轮回身关门,我只见这房中有一方矮榻,食案,胡床,铜盆,精简到无法再精简,供旅人歇脚一两日还是足够的。

      我在胡床坐定,放松疼肿的双腿,我惬意的打个哈欠,骑马真是个体力活啊。

      “你我便在此小憩一二时辰。”

      李旭轮在我身前蹲下,他自自然然的为我揉捏小腿,和多年前一个样。反倒是我这个被服务者颇有些不习惯,下意识的看向房门。

      他笑,假意要摸大腿:“为人所见又如何?”

      恰有人叩门,我不敢反驳,他面露得色,起身去开门。

      驿丞端着姜汤,满满当当一大碗,热气蒸腾。旭轮接了碗却递给我,驿丞不禁诧异。

      我推辞:“四哥先用。”

      驿丞了然,好意劝道:“使君求姜汤本是为小郎,趁热饮用方可祛散寒气。”

      我迟疑着没有接,因为淋雨夜行的人不只是我。

      旭轮催我接碗:“快些!”

      驿丞笑道:“莫非二位当真是亲兄弟?小郎直需饮,庖室灶火未熄,姜汤立时可得。”

      如此一来,我不再推辞,接过略烫手的陶碗,轻呷浅啜,辛甜的热汤入胃,浑身上下竟是说不出的暖和舒服,不禁欣喜夸赞姜汤实为好物。

      “小郎,”,驿丞示意我将碗稍稍举高:“大口饮嘛!”

      见驿丞如此淳朴善良,我由衷感激,笑着点点头,很快小半碗入腹。

      我道自己胃满,几乎同时,旭轮顺手接过了碗,他仰脖,一滴不剩。

      旭轮看向驿丞,他感慨笑道:“李某此后仍可夜观风雨,饱饮姜汤,然再不似今夜似此刻,畅快,随性。”

      是啊,风雨姜汤皆可得,唯此良夜难再寻。然而李旭轮求的是与天潢贵胄的相王截然不同的一刻趣味,我只铭记这一道漫漫旅途有他为伴。

      驿丞半懂不懂仍是笑着,他嗯了一声,端起碗送回庖室。

      双手胡乱的抹了抹眼睛,我小声笑道:“乐莫乐兮新相知,恭喜相哥在此幸遇半个知己。”

      旭轮也笑,借驿丞留下的火刀点燃了那半截白烛,接着,他又尝试点燃铜盆里的柴火树枝:“半个知己又何妨,唉,总好过悲莫悲兮生别离。”

      此一时,房内孤灯如豆,原本笔直,忽而被入室风吹的是歪斜纤长,反反复复。不免教人担心它会屈服于风儿,随时熄灭。

      灯影投在北墙,映出两抹灰暗的人影,它们晃荡飘摇,一时亲密无间浑如一体,一时又互无牵扯形态各异。

      过于沉闷的气氛总是令人尴尬,自墙影收回了视线,我没话找话:“李仁怎在东都?早闻二王(李恪李愔)诸子流放岭南。”

      “此人于岭南寻得祥瑞进献二圣,蒙天后赏识,七月便奉旨入都。”

      “如此。”

      铜盆终于升起了火光,李旭轮来牵我的手,我心知对抗无能,遂随他一同躺去矮榻。

      二人皆不做声,他匆匆的脱解衣物坦诚相见,我低下头,又羞又慌,犹豫不决。

      “无妨。”

      我只见他的手触着了我的衣襟,起先也是犹豫的甚至有点抖,顿了顿,他加快了速度。

      “无妨。”

      他又是这般说,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我听的。他把铜盆搬上矮榻,人和衣物都尽可能的贴近铜盆。

      我浑身冷极了,上下牙直打架,但比这冷夜更难熬的是压抑对他的欲望,我心知他也是如此。

      时隔数年,再一次与他肌肤相亲,我竟不觉激动,反而心情酸涩。

      透过靠近屋顶的一方透气孔,我怔望漫天风雨,瞬间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又仿佛恍然无觉。

      虽只一十八年,但我对九重宫阙早已看惯甚至厌憎无比,掩在令人妒羡眼红的华美奢靡的背后只有谨小慎微,算计利用,乃至龌龊喋血。。。没有一样让人为之留恋向往,这浑然浊世中,最污秽丑陋之地莫过于它。

      什么都比不过此一刻,在这山林小驿的简陋客舍,安安静静的伴着他。唯愿时光封凝,让人永眠于五柳先生笔下的避世桃源。

      隔了好一会儿,李旭轮的心跳逐渐归于正常:“若无意外,未时可入都城,你随我往王宫,星夜兼程,受寒风冷雨,需得服药散寒。”

      “唔。”

      我更紧的拥住他,心心相印,他吻我发丝:“好生歇息。”

      “遵教。” 我笑笑,于他唇角浅浅一吻。

      紧闭双眼,我佯装疲累不堪,隐忍悲伤委屈的泪水。

      曾以为我们只有彼此,时移世易,受制于宿命,我们被迫分离,各自忧喜。多少年,就连一次交心长谈的心思也不敢动。只因那心啊,满满的都是他模样。

      李旭轮收拢怀抱,不顾一切的吻下,如炎夏高温的风。我无力抵抗,因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而深深恐惧。

      很快,泪汗交织,当我又一次哀求他时,他的泪恰落在我额间。

      “对不住。。。耶娘。。。对不住。”

      我轻抚他胳膊,低低安慰:“今生如此,不可妄求。”

      我们拥吻了许久许久,却都不敢越界,浓烈炙热,却又哀伤无望,没人敢说下一次是哪一天。

      爱而不得,得而不爱,哪一个更遗憾更无奈?似乎都比不上两个人不能不敢又深深相爱更加的遗憾无奈。

      骑行百余里,终究是累了,我呢喃着该休息了,闭目的这一瞬,恍惚见他满足笑意,恍惚见他将温存目光予我,如月华倾泻。泪,滑入唇角也觉微甜。

      “你我前世是夫妻呢。”

      “我信,我信,歇息吧,月晚。”

      转醒是因腰背被木板硌疼,驿站如何比得公主府,这矮榻上仅一卷竹席可供栖身,没得织锦软褥金丝枕。

      睁眼恰瞧见那一方透气孔,天际愈显黑沉寂廖,好在风雨已收。忆起自己身处异地,才想看顾左右,下一秒便是挠心微痒的喜。

      李旭轮倚墙半坐,他大半张脸侧向我,呼吸均匀而沉缓,唇角下垂,似是梦见不快之事。

      他双臂抱胸,只为留住几许暖意。他只穿了贴身的白花绫裈,其余的衣物都盖在我的身上,他怎会不冷呢。

      抬手想为旭轮披衣,他却转醒了,睡眼惺忪,呢喃问我睡的可好。我脸颊滚烫,心里只想着该怎样穿上衣服。

      二人犹是肌肤紧贴的状态,李旭轮也意识到了窘状,情知我羞于与他面对。他迅速的背过身去,我也赶紧挑出自己的衣服匆匆穿好。待他也穿戴妥帖,二人之间出现尴尬的沉默。

      很快,他轻推神思怔忪的我:“你我需启程。”

      “唔。”

      没了土腥气的雨水,清新冷冽的空气中依稀可寻草木香气。一路步出零口驿,这段路很短却又很长,我始终落后于他,视线始终不离他的背影。

      那个曾因找不到我而哭泣的小皇子早已长大成人,他是旁人的丈夫,也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也许我应该停止纠缠他。

      李旭轮轻松利落的上马,自自然然,平平静静。我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唉,何时放下我并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很快便要面对现实世界了。

      卯时,天色初明。驰道宽阔依旧,但纵观地势,实南高北低,跌宕明显。远处峰峦重叠,深林茂木,杳闻水流湍急,遥想万马奔腾似的黄河急浪。

      正是坑兽槛谷,‘襟带壮两京’的潼关近在眼前,它雄浑巍然的轮廓已清晰可见,城楼高耸入云,可拦飞鸟。

      出关时,我格外留意,果然,李旭轮仍未出示那枚代表他身份的鱼符。这一路所遇官吏都认为他是李仁李长史的随从。

      本以为未时可至洛阳,但我们只行至渑池附近,距目的地仍有百余里。我深知体力不支,不待旭轮询问,我直说需要好好的驻脚歇息。

      二人步入甘棠驿,只见庭院内芳草萋萋,有数人围着一株无名花树闲议花草时节,厅堂有四人同席用餐,因见了新人,他们皆好奇打量,并无多话。

      二人择偏僻一角入座,我揉腿活血,肌肉僵肿,只觉它们已不属于我身体的一部分。

      有驿丁快步相迎,询问是否用膳,李旭轮要了一张饼,我要了一碗馎饦(不托)。

      “馎饦少盐,多谢。”

      “是。”

      驿丁离开,四目相视,旭轮默默的看我,看我努力的掩饰笑意。或许只有他永远记得我口味偏淡。

      其实重要的不是他记住了我的口味偏好,而是记住我口味偏好的人是他。

      然而很快,李旭轮的眼神变得怅惘,我想问原因却又不敢问。我想看看他,很想很想,只是想看看他,雨夜黑天,总觉得看不清也看不够,可我却不敢放纵自己。

      也许下一眼,我对旭轮累月积存的深沉思念会引发旁人的好奇心,它们只会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单手遮眼,任热泪争先恐后,涓涓滑落。近在咫尺,对面相坐,心里想的仍是他,何解?何解!

      李旭轮及时的递来巾帕,缭绕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安息香气。

      我硬心肠的拨开它,语气生冷,言不由衷:“不必,眼累而已,闭目养神片刻即可。”

      他并未坚持,轻声道:“唔,随你。”

      却没有收回巾帕,留在了我这一侧。

      “两个男子,”,我低下头,颇是难为情:“对坐。。。含情。。。”

      他无奈叹气:“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奈何?”

      用过餐食,二人依旧疲惫却知不得不继续赶路。

      见那株无名花树的周围空无一人,二人默契的行至树下。花树平平无奇,我们只是贪恋这一刻的悠闲自在。

      李旭轮忽然情难自控,不顾那些不时路过的旅客驿丁,他居然直接把我按入怀中。

      少时芙蓉帐中的嬉闹推搡,懵懵懂懂的暧昧闺情,已然久违多年,明明是温暖踏实的胸膛,明明曾对它贪恋不已,此时却如一方生着尖锐棱角的顽石,硌着我的肌肤,划着我的心,扎着我的眼,教我痛的肝肠寸断,嚎啕悲泣。

      它不该继续属于我。

      我压抑的啜泪掩声,他的声音也有一点鼻音:“我本浊世俗人,我中意你,便要同你相伴,旁人不许,我定要争。我妒忌薛绍,我妒忌武攸暨。。。旁人不顾一切讨你欢喜,唯我不可表露分毫。”

      泪水更加汹涌,我点头,紧接着却又摇头。他在向我表白啊,直截了当,没有暗喻,没有修辞。

      这般突如其来,这般美好,不禁让我害怕会否只是我的臆想,只是一个梦,不过,纵然非梦,我又能如何?

      “无论何时,我心匪石。”

      “傻呢,旭轮,我心匪鉴,可你我此生不得厮守。强求亦无可奈何,天意如此!!”

      “上天不。。。”

      “忌讳!”

      为什么?跨越了一千三百年的时空,到头来,怎是这般痛苦无奈的现实?!

      这样的想法令我格外的委屈,我难过的呜咽,每一滴泪水都洇入他衣襟,浸湿他的勇气,浸湿他的真心。切切实实的和自己所爱却无法相守的他拥抱在一起,不禁悲从中来。

      “不可怨天尤人,求你。。。求你。”

      再次上马启程时,李旭轮突然回望远方的白云岭,他无奈悲叹:“若终了之时与你同穴长眠,夫复何求?”

      这是你的心愿吗?你我此生最好不过的结局?

      不,绝不会成真。你是未来的大唐天子,百年之后,你会被臣子葬入豪华奢侈的山陵,伴你长眠的女人将会是你的皇后、你的妃嫔,你们的神位将会被供奉于李唐太庙,享后代帝王祭祀。而我将会因谋反被你的儿子赐死,尸骨无存。

      “再好不过,”,我侧过脸,轻声泣道:“纵使此生不得相守,愿与君长眠万年。”

      然而,旭轮咽下一声苦笑,许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但他并未戳破,眼中涌起泪光:“你我于此立约,不可违誓。”

      我只是点头带过,他则定定的凝视我,深情款款,字字锥心:“李轮今指天地起誓,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离开甘棠驿之后,我们十分默契的保持沉默,直至宜阳,波澜清澈的洛水俯手可掬,远眺女几山,庄严富丽气象万千的兰昌宫掩于依旧郁郁青葱的竹海之中。

      东都洛阳便在前方,宵禁之前定能入城。我离开它已是四载,它依旧如昨,我、他、我们却都改变了太多。

      我忽然勒马,李旭轮面露不解之意。

      我冷静道:“凡亲贵重臣往来两京,须手持御颁公验,然阿兄并无公验,不得不与李仁同行。你不敢出示亲王金符,生怕行踪为阿娘获悉。你可知两京之间人相食!你何必舍身涉险?!”

      他也很冷静,甚至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我确无公验,我欲返长安只为你,要我如何诉之阿娘?昨日,得知李仁奉命前往长安,我便于宫外等候拦截。”

      我万万没想到他当真是私自离开洛阳城的,他继续说:“此事于我算不得涉险。灞桥一别,你当真以为我忍得数月不见你?便是一个时辰我也忍不得!直至你不幸小产,我去信寄情,你却无回音。我坐立不安,我夜不能寐,我情知不该却不愿再忍!我四处央人,化名跟随商队离开东都。一日一夜,宵禁之时,我终返长安,何其有幸,目睹你竟。。。与薛绍相拥。彼时我妒火中烧,却不敢现身阻挠。我自嘲多情者诚可笑,却不悔此行,因我返回长安只为见你,既见你平安无虞,我便心满意足。是夜随商队歇于逆旅,翌日即返东都。”

      原来那个傍晚的启夏门城楼下不止我和我的丈夫,我的爱人居然也在场。商队的条件岂止是简便,旭轮一定经历了一场寒酸且颠簸的旅途,他一定忍受了一个不眠之夜,满怀一腔期待,最后迎接他的却是我和我丈夫的冰融和好。

      我忍泪苦笑:“多谢你不曾开口唤我,倘若。。。我定弃表兄。”

      “我如何不懂?”,他假意摆弄马鞭,语气颇是无奈:“既为兄妹,我何谈护你一生?薛绍出众拔群,当是良人。。。可共白首。”

      沿洛水继续向东,秋风萧瑟,落叶铺满了我们的前路。疾风掠过时,惊起一地枯黄,打着卷的飘啊飘。

      片刻,一列马队迎面而来,极规整有序的一匹接一匹的纵向排开。待他们停下,去路已被严严实实的遮挡。

      为首的上官婉儿轻快下马,李钦、李彻等隶属千牛卫的少年郎亦随之下马。

      我们也立刻下马,因见他们无不神色凝重,我心惊不已,李旭轮却不觉意外,他一字不发,直接跪在了上官婉儿的脚旁。

      我吓了一跳,忙问上官婉儿:“婉姐姐,天皇。。。”

      上官婉儿歉意道:“婢子不便与公主叙话。”

      我还要问,旭轮拽我衣袖,他仍低垂脑袋,沉声道:“才人请宣!”

      “天后口谕,紫微不豫,右金吾卫大将军、相王轮本应戍卫宫阙,日夜不怠,然轮擅离职守,私自返京,有违臣子之道,藐视大唐律法,赐杖!”

      是了,我已猜出李旭轮是擅自回去长安的,武媚又岂会未察?其实他自己也清楚违法定要受罚吧。两次,他也算冥顽不灵。打吧,挨打总比送命要好啊。

      旭轮无言辩解,他驯顺的叩首认罪。余众将他围于中心,水楔不通。今日这顿赐杖非在内宫,除了身体发肤之痛,还少不得莫大的一份羞辱啊。

      三尺笞杖被无声的推来推去,众人好不为难,谁也不愿做施刑者,免得落下恶名。上官婉儿并不催促,她状似悠闲的望向碧波蜿蜒的洛水。

      笞杖被‘谦让’了一圈,我紧抿双唇,忽的抓住木杖,把它塞给近处一人——颍田郡公李璋。李璋刚满十一,父亲蒋王李恽畏罪自杀时他不过幼童。

      见这烫手山芋竟到了自己面前,李璋的手不由自主的向后缩,面色微白。李钦瞪我,眼神充满不解更是气愤。

      命令李璋握住笞杖,我硬声道:“天后赐杖,你专心施刑!好教相哥牢记,日后再不敢犯!”

      自知不得不打,李璋心骂自己可真够倒霉的,他怯生生的请旭轮褪裈。

      李旭轮好笑似的看一眼李璋,他手中革带一松,白花绫裈坠至靴间,再把襕袍扔给李钦,他不顾残叶泥泞,伏地领罚。

      “阿宝,后裾。”

      “诶。”

      李钦极是同情,瞬间红了眼眶,他蹲在旭轮身旁,颤着手将白绸里衣的下摆向上卷了两尺余,露出了腰臀大腿。

      一旁的李璋也红了眼圈,却是因为羞怕。脸脖上下通红一片,许是长这么大尚未见过旁人侗体,无论男女。

      “上官才人,”,李璋哭腔问她:“杖几何?”

      上官婉儿闻言颦眉,似乎这问题真的问住了她,她不自主的搓了搓手,一派为难模样。

      我转头看她,含笑的声音不似自己的:“婉姐姐,天后当真未曾明喻?曾听郑尚宫言,上位者若未明言赐杖几何,当是。。。见血乃止。是也不是?”

      上官婉儿神色愕然,她明白我已看出她不过是假装为难。她不会不懂‘赐杖’的意思,她原本想冒险撒谎。

      我故意揭穿,实是拂了上官婉儿的善意,断了李旭轮少受苦的最后希望。

      “岂可如此!”

      李钦更怒,直想拿旭轮的襕袍抽我,被李彻拼力的拦下。

      上官婉儿无奈点头,我转视李璋:“璋弟耳聪,若有不明之处,可向才人请教。”

      一,二,三,四。。。半寸厚的板子,无心亦无情,这杖下何曾断过人命,打的破皮流血、筋断骨折更是寻常事。

      李璋年少,他矮小又单薄,根本没得力气打人,只记住我的话,弯腰努劲,颇显吃力。

      我跪在一旁,耳畔分不清是大风刮过,亦或笞杖落下时夹带的风声。

      胸腔,心跳再是厉害,也比不过落在肉身的闷响更教人慌乱。后悔么?其实还没开始便已后悔了。却是不忍为之而不得不为之啊。

      平和的面对众人,我不合时宜的心夸自己的演技真是不错。唇齿间腥甜蔓延,只不知咬破舌尖的痛,是否与他是一样的痛。

      李旭轮一直望着我,他脸颊下巴都粘了泥水,紧咬牙关,只那熟悉入骨的双眸,亮亮的,带着笑意,甚至狡黠的冲我眨了眨。一时忘了伤心,我气瞪他,恨他不知轻重。

      “用力用力!!”

      “呃,可相王。。。是!”

      也是为难了李璋,唉,活活的逼上梁山啊。再大的力气是没了,只能装出一副狰狞模样,恶狠狠的大喊‘嗨’‘嘿’‘嗨’‘嘿’。

      一寸寸,白,粉,绯,渐渐的变作浅紫色。肉胎凡人,李旭轮疼的是冷汗直流,腕臂皆爆起青筋,却仍望着我,眉眼弯弯,故意似的。

      再也恨不起来,我强忍泪意,使衣袖为他擦去玉颜的污秽。

      “四哥。。。”

      那拥我入眠的奶娃娃,哭着命令我不准不告而别的孩子,陪我为李弘达成心愿的少年。。。始终干干净净,如云如水,却是在我的眼前,因了我的一句话,第一次懂的何为肉身之痛且如此的狼狈羞耻。

      旭轮的呼气和鼻息喷在我的手背,急促有力,但渐渐的,几乎感觉不到了。凝视彼此,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啦!好啦!”,李钦忙不迭的高嚷提醒,他抓住笞杖,指着旭轮无比紧张的询问上官婉儿:“见血啦!才人,或可作罢?”

      日已西沉,洛水荡起潋滟波纹,碎金揉着血红,浓重而鲜亮的色彩。众人身上也都落下同色薄辉,扫一眼李旭轮的伤处,尺方大小,骇目惊心。

      我神思麻木,努力的回忆,真的是血么?兴许只是因光线而产生的错觉吧,李璋再是用力也不可能。。。

      “可。”。上官婉儿平声答复。

      李钦不敢笑,他悄悄的与李彻对视一眼,皆松了一口气。忽而有人惊叹,便见旭轮居然晃悠悠的爬起。

      他满身的泥泞,哪里还见白绸本色呢。灰头灰脸的,右颊还压着一片枯叶。十个指缝抠的都是泥,双腿更是无法站直。

      他衣裾垂至膝盖,恰能遮住全部伤痕,但几道细密血珠却极缓的垂流至小腿。

      李璋赶紧扶住了旭轮,嘴唇懦动,似是悄声向他赔罪。

      “你,”,旭轮体弱气虚,声音发颤但唇角微扬,他逼视我,不容我躲去旁边:“为我更衣!”

      我心骂他到底想怎么样,烦闷的推了一把李钦:“为相哥更衣。”

      李钦不肯答应,他睨着我,幸灾乐祸道:“相哥指明你更衣!哎呀,自出阁下嫁,你眼中只容薛表兄,爱着护着,却对相哥这般铁石心肠!啧,相哥往长。。。哼。”

      自知求人无用,心一横,我大步跨到李旭轮的面前,先教李璋为他提裈。

      他连连吸气,喉间嗯了数声,必是伤口被衣料碰触摩擦。我故作未闻,毫不关心。我将左袖套上他左臂,一步一步的,有条不紊。

      旭轮俯首,双唇若有似无的蹭过我额角:“你道我肯铭记今日教训?呵,此法困我不住!面容因何愈发红艳?哦。。。同床共寝多年,我自习以为常,你反倒生疏了。”

      他坚持要我更衣时我便明白他是在报复,我内心羞赧至极,稍抬眼,看清他得逞的笑意,直想教李钦等人一齐揍他一顿。

      我视线不再闪躲,冷冷的瞥他一眼,我扬声道:“相哥既起身,想来伤势并不严重。我定禀明天后,今夜始,请相哥于贞观殿为天皇带刀戍夜,戴罪立功!”

      李彻不及掩嘴,笑声脱口而出。我挑衅的斜睨旭轮,手下为他系起革带。

      “有何不可,”,旭轮唇角微扬,他神采奕奕,根本不像一个刚挨过棍子的人:“为天皇戍夜乃臣子本份,甘愿从此不返王宫,”,压了声:“未知公主今宵宿于何殿,轮亦当为公主戍夜。”

      我无力回击,心骂他真是被打低了智商,打厚了脸皮啊。抿唇忍笑,忽不舍这么快就要入城。

      待一切妥帖,李旭轮无法继续骑马,李钦等人扶他上马,他趴在马鞍上,委屈似的撇了撇嘴,模样十分的好笑,缰绳则被李钦牵住。

      上官婉儿来在马前,她语气沉重:“大王本是内敛持重之人,何必如此?!天后昨日。。。唉,婢子无意多劝,只盼大王莫率性而为。大王乃天家臣子,切记尊君、守法、慎行。”

      二人早已互明心意,真真正正是对方的挚爱之人,数月相思,再加上众目睽睽下这场‘盛大’的打是亲骂是爱,‘血泪为证’,二人一时之间竟觉别无他求,足以抚慰日日夜夜的相思之苦。什么天家臣子,什么森严国法,都抵不过动情至深时的热血冲动啊。

      旭轮眼神温柔,含笑掠过我,他礼貌的道谢:“多谢才人提点。”

      “大王好自为之。”

      心起疑窦,我疑惑的扫视二人。上官婉儿对李旭轮的关心不掺虚假,可她喜欢的人应该还是李显吧?旭轮是隐患,是李显通往皇权的唯一隐患啊。但我并没有问出口,如果旭轮认为我有知道的必要,他自然会告诉我。他若不提,那必然是我根本不必知晓。

      待入宫至贞观殿,见李治病卧龙榻,武媚亲手端着银盏喂他服药。他午时已转醒,然而面容依旧憔悴异常。刘神威、张仲文、韦慈藏等御医侍立外厅,以防不测。

      才见到我,李治的苍白病容立刻展露笑意,他的眼睛也睁大了一些:“快快近前,月晚苦教耶耶成日念想啊!”

      李治那因我而扬起的神采令我感动亦感激,谁道天家无情?李治总是我的倚仗,我总是他的开心果。

      至榻前跪地,我双手抱住李治的左臂:“儿大不孝!天皇不豫,儿却未能侍奉膝下。”

      李治微微摇头,他抽回手,点了点我的鼻尖:“何需哭?阿耶无碍,唉,何必命月晚赶赴东都,月晚大病初愈,唉!”

      武媚使帕子为我拭泪,她内疚道:“此事。。。唉,当初如何料得?张娘子没了,长安祸乱横生,心肝啊心肝,该教你随行东都才是。”

      李治随声附和:“是啊是啊,数日前,罕见阿妹入梦,阿妹自言少子当有三男二女,求我多加照拂薛家儿孙。”

      李治泪眼婆娑,他本就病着,又提及已逝的手足,情绪更为低落了。

      武媚为他拭泪,她刻意抬高声音,似命令般对我说:“汝舅姑托梦,问尔夫妻讨要三男二女,你与驸马切记切记。”

      换做平常,我必是满应满许,只要能哄李治宽心。但是,想到仍慢悠悠跟着李钦等人回城的李旭轮,想起他的灼灼誓言,此时此刻,我不愿开口。

      对,不是不能,是真的不愿。

      李治笑指武媚这话让我害羞,武媚别有深意的扫量神情惴惴的我,她话里有话道:“想当初,此儿男装闯殿,不成体统,不顾宫规,当众求天皇赐婚薛家甥子,不合礼教,一度传为笑谈。好在天皇早有此意,既已如愿下嫁薛家,自当为薛家开枝散叶。”

      我不敢与武媚对视,很快就败下阵来,我无力的颔首应承:“儿有愧耶娘,有愧薛家,定为。。。为薛家生儿育女。”

      【23-02-2025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思远人 明意犹疑身陷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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