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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程金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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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金池趁着夜深人静,爬上房梁。
院里氤氲着一片朦胧的夜色,唯有主卧里的烛火在门槛和台阶边缘洒下一片扇形的暖黄,程金池坐在房梁上,借着烛火,看着一个穿着青白色纱衣的小双儿正站在院内,一手扶着腰,一手拿着伞,抻长脖子,朝院外的门看,似乎是在等待着谁。
然而,他等了许久,外面却没有任何人走进来。
小双儿站了有些久,腿有些酸了。
他抿了抿唇,似乎是泄了气,低下头,摸了摸滚圆的肚子,随即转过身,慢吞吞地往屋内走去。
忽然,门外传来风沙沙吹过的声音,还伴随着平稳有节奏的脚步声,小双儿似乎是听到了声音,下意识转过头,视线里忽然闯入一个身材挺拔笔直的男子。
男子年方二十七,身着青绿色七品官服,身姿挺拔清瘦。
他面如温玉,肤色是常年伏案理事的浅白,眉目舒展,一双桃花眼平和透亮,不带锋芒,鼻梁端正,下颌线条柔和,唇色偏淡,束发以银簪固定,看起来便沉稳可靠。
“夫君!”穿着青白纱衣的小双儿,一见男子,眼睛便亮了,开开心心地奔过去,提裙走到男子面前,仰头笑道:
“你可算回来了!”
他抱着伞,欢喜道:
“我看天色暗,怕又如昨晚那般下雨,将你困在县衙之中,便想让秋绫给你送伞去,没想到还未吩咐他,你就回来了!”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小双儿的脑袋。
他只是个七品官,俸禄不高,夫人穿着也同样素雅干净,院内没有几个仆人,故而没有人发现程金池。
男子和小双儿互相搀扶着走进院中,程金池见状,跳下屋脊,走到院内,贴着卧房的墙,在窗户上戳了一个洞,朝里面看去。
小双儿虽然怀着孕,但手脚麻利勤快,帮男子脱下官服,又替他换上常服,随即给他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带男子坐下后,他才倚靠着他,坐在塌边,问:
“夫君近两日为何愁眉不展?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男人喝茶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小双儿,才低声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低下头,继续喝茶:
“只是听说........程金池在京城获罪流放,在经过清水城时,施计逃脱,押送差役搜寻无果,要衙门帮忙搜寻。”
“........程金池?”小双儿闻言,身形一僵,低下头,绞了绞帕子,沉默了很久,才道:
“他不是已经在京城迎娶了公主么,如今已经是驸马了......怎得还会获罪流放?”
“他得罪的人,就是公主。”
男人喝了一口茶,道:“我已经派人在清水城的街道上搜寻了,可惜城内人多,衙门的人手又不够,这几日,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踪迹。”
“要不......悬赏?”小双儿试探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不妥。”男人说:“程金池逃脱的事情,不能传到朝廷,否则公主怪罪下来,连我也要一样挨罚。”
“那怎么办?”小双儿慌了,抓住男人的手腕,低声道:
“难不成就只能等他自己出现了么?”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忽然传来脚步声,小双儿下意识朝门口走去,见一个熟悉的男人负手,缓缓走到门口,随即在门边站定,然后转过身,对着他露出一丝笑:
“顾惟真,你要抓我?”
小双儿在看清男人的脸的一瞬间,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慌失措,他下意识站起来,紧张道:
“程......程金池!”
他说:“你,你怎么会在我家?”
“刚才就在了,只是你和你的夫君你侬我侬,没看见我。”
程金池视线落在小双儿滚圆的肚皮上,顿了顿,又移开。
他似乎完全不怕顾惟真会将他抓进牢里去,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随即在主卧内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渴死我了,喝你顾家一口茶,你不介意吧?”
“介意你就不喝了?”顾惟真坐在椅子上,看他,喜怒难辨:
“你还来我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跑?”
“跑?为什么要跑?”程金池坐在椅子上,一边喝着茶,一边掀起眼皮看他:
“跑了我还怎么东山再起?”
“........”顾惟真依旧坐在椅子上没动,看了程金池很久,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是真的不怕死。”
“怕死我就不会跑。”程金池靠在桌子边,看着顾惟真,低声道:
“顾惟真,你得帮我。”
“我帮你?”顾惟真扬眉:“我帮不了你。”
他说:“我现在给你一笔钱和一匹马,你马上趁夜色离开清水城,我当做你没看见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
程金池说:“离开清水城,会被全国通缉,走到哪里都是死,我要——”
“你要金蝉脱壳?”顾惟真问。
“对。”程金池说:“我要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谈何容易。”顾惟真起身,走到门前,把门和窗都关上了,才转过身,走到程金池身边,低声问:
“京城里传来消息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你到底怎么得罪公主了?你们不是夫妻吗?”
“就那么样得罪呗。”程金池喝了一口茶,垂下头,看着里面旋转的茶叶沫,嫌弃道:“你家的茶不好喝。”
顾惟真咬紧牙关,似乎有些生气了。
他伸出手,一把按住程金池喝水的手,指尖抓着他的手腕,用力往下压:“程金池,我在和你谈正事。”
顾惟真漆黑的眼睛深邃,此刻温润如玉的脸上全是审慎和清明,一字一句道:“你最好和我老实交代,否则......我不会帮你。”
程金池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
“我都还没有开口求你帮我,你怎么就上赶着要帮我了?”
顾惟真:“.........”
他眼睛里腾的燃起一簇火,几乎有些气急败坏了。
他一把甩开程金池,程金池手里的茶杯脱手,掉落在地,茶水泼出,碎成千万片,发出刺耳尖利的声响,沉声道:
“程金池!!!”
“好好好,我说,你别生气,小心吓到嫂子。”
程金池看了一旁面色惨白的小双儿一眼,拍了拍手,正色道:
“我与公主,政见不和。”
“......政见不和?”
顾惟真微微蹙眉:
“只是政见不和,她就要流放你?”
“也不只是这一个原因。”程金池理了理衣摆,说:
“公主和雍王的母妃都是梅妃,同父同母,公主想让雍王登上帝位,故而便想方设法欲将太子拉下位。”
顾惟真说:“难道你——”
“我是太子党。”
程金池掸了掸衣袖,看着错愕的顾惟真,坦然道:
“雍王服国丧期间,侧妃怀孕,我上书弹劾,雍王怀恨在心,寻了个由头,捏造事端,转嫁到我头上,将我判罪流放。”
顾惟真说:“太子竟没有保你?”
“我给他传信,让他不要替我求情。”
程金池说:
“雍王屡屡犯错,如今又被禁足半月,可还未被褫夺亲王封号,足以见陛下偏爱。太子虽空有嫡长子之位,可在朝中孤立无援......”
他顿了顿,随即又抬起托,看着顾惟真,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吊儿郎当:
“所以,我不能死,我拼尽最后一口气也得活下去。”
他说:“哪怕是爬,我也要爬回京城,亲眼看见太子承袭帝位,荣登大宝的那一天。”
“.......”顾惟真看着程金池没有任何迟疑的眼睛,好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他说:“我帮你。”
程金池挑起眉头,故作惊讶:“这就帮了?我还什么都没有说。”
“你都来找我了,我能不帮你吗?”顾惟真说。
程金池偏头问:“你不怪我当初入京后,便和你分道扬镳?”
“志向不同、理想不同罢了。”顾惟真摇头说:“你想步步为营、青云之上、位极人臣,我却想回到清水城,和相爱之人相守一生,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两条不同的路罢了。”
“.........”程金池看着顾惟真清明干净的眼睛,恍然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缓缓垂下眼去。
“好了,天色已晚,我让春云给你打扫出一间客房来,你今晚暂且在我这里歇下。”
顾惟真说:“我回来之前,牢里有一名死刑犯畏罪自尽了......他与你身形相像,容貌也有六分像。我明日用泥灰抹了他的脸,又在他脸上划几道伤口,然后将他的尸体拖出去,便和那两名押送差役说是你畏罪自杀,好让他们回朝廷交差。”
程金池说:“瞒得过吗?”
“瞒不过也得瞒,如果他们不想认领一个看守不力的罪名的话。”
顾惟真说:
“我再给你换一个新的身份,从此以后,你就不必东躲西藏了。”
程金池说:“什么新的身份?”
“我想想。”顾惟真站起身,思索片刻,随即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事情,扭过头,对程金池道:
“对了,当日教我们策论的夫子年岁渐长,已经和我提过好几次,想要离开书塾......不如你代替他,去观文书塾教授策论。毕竟我记得当年院里,就属你的策论写的最好。”
程金池:“.....当教书先生?”
“嗯。”顾惟真颔首:
“反正你现在也无处可去,不如去当先生。”
“我.......”程金池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门口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站在门外,敲响了门,打断了程金池要说的话:
“顾大人,有人在衙门外击鼓报案,已经敲了好久了。”
“让他明日再来。”顾惟真不耐烦道。
“属下劝了,可怎么劝也劝不走!”衙役有些急了:
“已经敲了半个时辰了,县衙里的兄弟们都被他吵的睡不着觉!”
“........”顾惟真给程金池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藏起来,随即理了理衣冠,走到门前,打开门,道:
“谁在击鼓报案?”
“是城西布庄苏家的家主,苏令姝。”
衙役看着顾惟真,道。
“她有何案情要报?”顾惟真听到苏令姝的名字,有些疑惑。
“苏令姝说,她家走失了一名仆役,要报官寻找。”衙役无奈,道:“我让她明日再来,她坚决不肯,说如果今晚见不到那名走失的仆役,她就一头撞死在衙门口。”
“........”顾惟真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罢了。”
他说:“那她要找的那名仆役长什么样?可有画像?”
“有的。”
衙役闻言,从胸口掏出一卷纸,递到顾惟真面前,
“这是那名走失仆役的画像。”
顾惟真展开纸卷,一个清俊英气的男子脸庞缓缓出现在他的面前——
赫然就是刚才在和他说话的程金池。
“........”顾惟真的头隐隐疼了起来,莫名有些暴躁。
押送差役弄丢了程金池,要让他去找;苏令姝不见了程金池,也要他去找;连夫子不知如何知道程金池回了清水城,一早就传信归来,让他帮忙把程金池找回来。
怎么全世界都在找程金池?
这个世界没有了程金池,是会爆炸吗?
顾惟真指尖攥着那副画像,用尽全身的力气,平复着呼吸,随即对着衙役挤出一丝笑,道:
“你去告诉苏女君,就说画像上的这个人,已经畏罪自尽,死了,让他别再找了。”
“......死了?”衙役一愣:“大人,可您都还没开始找。”
“我说死了,就是死了。”顾惟真面无表情道:
“若是苏女君不信,就让她明天亲自过来认尸。”
言罢,他还不等衙役的回复,直接将门关上了。
程金池从帏帐后走出来,抱臂看着顾惟真:
“为什么和苏令姝说我死了。”
“因为‘程金池’必须死。”
顾惟真头也不抬,低下头给自己续了一杯茶,一口饮尽:
“只有程金池死了,你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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