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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背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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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景兰院寂静幽僻,一人执酒远望这东边的院落,此刻格外安静,可他知道,今夜有些人怕是要睡不着了,见酒杯捉襟见肘,王玮礼马上又满了一杯,而后话题继续。
“是许家花重金将他们从廊州衙门给捞出来的,后来为了报答许家的恩情,时峻清便与许家约定,来日若是有了孩子,便叫两家结为殷勤,所以这许知春实则是时煜那未过门的娃娃亲。”
时璋仰头饮尽酒,酒杯留在了窗台上。
“时间久远,倒差点忘记还有这么回事了。”时母回忆着。
“那也不能怪老夫人,当初许家老夫人瞧不上咱们家,要不是两位老爷坚持,可是现在大少爷已然娶妻,这许小姐家中发生变故,必然是来投奔我们的,若老夫人不认,传出去倒是叫外人以为是我们时家忘恩负义。”
时母也是为此事发愁呢。
另一边瑛娘回过神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捡起地上的玉佩,面含笑意的上前去帮许知春整理妆容。
今夜许知春与许管家暂居客房。
一回房,多福忍不住开口:“小姐,那许小姐的事?”
想起许知春那副纯真无瑕的表情,她深知此事多半是真的,如今许家遭遇变故,许小姐已然无处可去,来投奔时家情理之中,更何况二人早就订了娃娃亲,于情于理都不是她可以刻薄的理由。
大清早,瑛娘正出门就撞见了时璋,险些撞了个满怀,男人笑着打趣她:“嫂嫂今日怎心不在焉的?”
她眼下青黑,准是没睡好。
时璋顺势凑过来:“可是为了许小姐的事?”
瑛娘佯装无所谓:“小叔多想了。”
“但愿是我多想。”他笑着看她,明明心里很不情愿同其他女人分享,可面子上装得比谁都要无所谓。
瑛娘被他看透的眼神盯得很不自在:“小叔有话直说。”
“我在想,嫂嫂可真大度!”他笑,“如果换做旁人,这时候想必已经焦头烂额,其实嫂嫂但凡使点手段,这事很容易解决的。”
瑛娘缓缓转过身面对面看他。
时璋:“听说赵家从前娶了五个太太,嫂嫂从小耳濡目染,这大宅子里对付人的手段自然是无师自通。”
嫉妒会使人变得面目狰狞,他太期待看到她撕下清纯的面具,脸上露出狰狞可怖的表情了,想到此出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世上最痛快的事不就是看着他人堕落吗?
“怕是要叫小叔扫兴了,你若想看这种热闹,日后可以多娶几房夫人。”
说完转身离去。
楞在原地的时璋,盯着瑛娘离去的背影,邪恶的唇角一点一点往上扬。
许知春眼馋桌上的山珍海味,这副模样刚好落在时母眼中,时母面上流露出鄙夷之色,但在众人面前却还是装出一幅慈爱可亲,吩咐瑛娘:“叫你去库房取的一百两银子拿来了么?”
瑛娘从多福手里接过。
许管家与许知春二人一头雾水的看着。
时母笑着握住许知春的手,“真是世事难料,几年前我还曾去过廊州,没想到今时今日竟天人永别了,”一边擦眼泪一边拿过银子,“这些银子你们尽管拿去,日后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来我们时家说一声。”
许管家当即反应过来,站起:“老夫人这是不打算认这门亲事了?想当初可是你们时家求着跟我们许家联姻的!如今过河拆桥,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时母瞬间脸上挂不住。
许管家拉起许知春藏在身后:“想当初我们老爷为了搭救你们,可是足足花了几千两银子才打通的关系,区区一百两,这是寒碜谁呢?!”
窦妈妈:“老夫人,瞧我昨个儿说什么了,他们就是来趁机敲诈我们时家一笔的,亏得您昨日还好生的接待他们。”
“你……”
被人揭开伪善的面具,时母也不藏着掖着,含笑道:“那就请许小姐开个价,我知道你们现在很缺钱,这吃穿住行哪都需要用钱,还有请人找尸体啊入殓啊都得花钱,你们又何必为了这口气跟钱过不去呢。”
“你们……”许管家为人正直,见不得他们这副小人得势的嘴脸,当即拉着许知春摔席而去,“小姐,我们走!”
瑛娘于心不忍的想要叫住他们,这时一只脚已经快迈出门槛的许管家扭头看了身侧骨瘦嶙峋的许知春一眼,又想着许家几十口人的尸体尚未风光下葬,最后只能含着倔强的眼泪回过头来,见状时母脸上那副居高临下的恶人模样更盛了。
时母盛气凌人:“去库房取钱来吧。”
瑛娘只得遵循吩咐,去库房取钱时,她私心的多取了一百两,只不过出库房时正巧被守在门口的时璋堵住,时璋视线扫过她红布遮盖下的银子。
“嫂嫂好大的胆子!”
瑛娘:“……”
时母一个眼神,窦妈妈便明白了意思,在瑛娘即将要把钱递给许管家时,粗暴的推了那盛钱的盘子一下,白银瞬间倾洒而出。
时母呵斥住:“瑛娘!”
已经蹲了半身的瑛娘只得退回去。
许管家含泪看着时母一群人,最后双膝跪地,将地上的白银捡起,用红布包裹好放入怀里,尊严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
许知春也是哭得泣不成声。
“你们会遭报应的——”
门外的时璋如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副画面,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年幼的自己跪在地上哀求别被送走的画面,那老女人最后还是让人强行拉开了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脸上皱纹数不胜数,再不复当年的美貌,可这副丑陋恶毒的样子却只增不减。
受尽屈辱的许管家与许知春前去收拾行李,二人准备离府时,却被时母带着人堵在了府门口,这动静引来了不少围观者。
“这什么情况啊?”
“好像是时家遭了贼!”
窦妈妈:“库房丢了一百两,我们要检查你们的行李。”
说完眼神示意小厮夺过二人手里的包裹。
许管家被气得双眼涨红:“你们这些个丧尽天良的!羞辱了我还不要紧,现在连同我们家小姐也……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当年老爷不睁眼啊,要是知道救了你们这些个白眼狼,他恐怕黄泉之下也不得安生啊……”
窦妈妈检查出三百两银子交给时母过目:“果然在这儿!”
“这……”
窦妈妈:“我们老夫人得知你们许家遭遇不测,二话不说的慷概解囊,可不曾想好心竟然收留了两只贼!”
许知春哭得声嘶力竭:“我们不是贼!”
时母又是一个眼神,窦妈妈拉住二人:“走!跟我们见官去!”
“小姐……小姐……”
“许叔……”
“母亲!母亲!”瑛娘匆忙赶过来跪地求情,“这一百两银子是我偷偷拿的!”
时母震惊:“什么?”
永远不知道从什么犄角旮旯里出来看戏的时璋此刻也盯着她。
瑛娘解释道:“我想着许家对我们时家有恩,如今经此变故,所以就想着可以帮帮许小姐,只不过考虑欠周,反倒引起误会了。”
“我们时家几时轮得到你来自作主张的替我们还恩了?”
瑛娘猛的抬起头,她知时母的为人,竟不知是如此的不近人情。
“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时母瞪了几人一眼,“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来!你也好好长长教训!学学人家是怎么做儿媳妇孝敬公婆的!”
瑛娘自知做错,一句话也不敢回,低头应下了惩罚。
时家门口看戏的看客们是乐此不疲的磕着瓜子。
“瞧瞧这时家的新媳妇才嫁进去几天,这日后吃苦的日子够她受的。”
“所以说这大户人家的媳妇儿不好当啊!有几个能有好下场的!更何况像她这种一年都生不出崽的老母鸡!”
“……”
许知春想扶起瑛娘,瑛娘摇头道:“这次的事本就我错在先,母亲的罚,我认了,许小姐赶快带着这些钱离开清河吧。”
许管家含泪双膝跪地代许家朝她磕头致谢:“时家忘恩负义,大少奶奶今日的恩情我们许家铭记在心,来日若有机会,必定报答。苍天在上,必定会眷顾大少奶奶的。”
许知春一步三回头的冲她挥手,二人最后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寒冬腊月,地面冰寒,多福取来外套铺在地上,这时一直在一旁看戏的某人出言嘲讽道:“嫂嫂刚刚的大义秉然去哪儿了?”
“二少爷你……”多福气,瑛娘这人本就傲,叫人这么说,肯定不愿偷懒了。
时璋漫步过来蹲下,盯着瑛娘倔强的双目,笑着将多福铺好的毛外套掖入瑛娘的膝盖与地面之间:“嫂嫂冻伤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瑛娘看着被某人摁住的膝盖又抬头瞅他。
她有时候是真看不懂面前的这个男人!
有时恶毒冷漠,有时又可怜无辜,有时却温柔体贴。
到底哪个是他?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嫂嫂这般……聪明又愚蠢的女人。”
他忽然凑过来的动作唇瓣轻轻擦擦过她冻红的耳尖,这样的距离太过暧昧,更何况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瑛娘无所适从的避开视线。
时璋盯着她发烫的耳尖发笑,仿佛刚刚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小叔觉得我愚蠢,不过是觉得我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而惹得母亲不悦;我只是比你们更加懂得女子在这个世道上的无助,所以想帮他们一把,煜郎知道我的心思,他不会怪罪我的。”
时璋笑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落灰:“许知春来时家多时,可主角却迟迟不曾现身,嫂嫂……”
瑛娘若有所思的垂着眸子。
“你的煜郎也许没你想象的那么好。”
被点醒的瑛娘猛的回头望着仿佛她从未熟悉过的时家大院。
也是,在这样一座大院里生活的人,早就不会单纯无辜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