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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成为陆离 看清她的脸 ...
这是她这一世第一次见赵景钰,上次在岳州府学,只听见故人之音,不曾见故人的面。
她心中排山倒海,脸上却波澜不惊。
失态的是赵景钰。
看清她的脸时,赵景钰离座而起,眼里一瞬间涌上了透骨的悲伤。
隋一及时扶住他,低声提醒:“公子。”
赵景钰闭了闭眼,又坐了回去。
看来,陆离已经病故了,赵景钰从京城请来的神医也没能救陆离的命。
林杳对着渠婆子叫不出娘,便沉默地站在厅中。
隋一看向渠婆子,后者点了点头,对林杳说:“窈娘,这位贵人有话要单独对你说,我先出去,你不要怕。”
林杳点点头。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隋一会说什么,她都一清二楚。过去了十五年,一字不曾忘。
只是上一世,赵景钰没有这么早出场。
当日隋一从衔珠小馆带走的,是被关在柴房饿昏过去的她。
等她在陌生的屋子里醒来,隋一点破她身份后,给了她三个选择:将她交给府衙刺配流放,送她回衔珠小馆,她为“主人”做事。
看上去选择颇多,实际上根本没得选。
她选择了为赵景钰做事,但对于赵景钰为何选择自己,真是一头雾水。乐平郡公要找棋子,多的是胸有丘壑的士子自荐上门。为何是她?
如今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她的这张脸。
待厅中人都退了干净,林杳面前,只余坐着的赵景钰和站着的隋一。
隋一开口了:“林杳,临阵叛国的严陵路副都部署林焕章独女,官家判你全家流放琼州,你却为何在岳州……”
见林杳面色不变,隋一的狠话有点说不下去。
赵景钰出声了,有些讶异:“你不怕我们把你交给府衙?”
林杳直视赵景钰:“若你们是来抓我的,早就抓了。何必多此一举屏退众人,费这许多唇舌?”
隋一看向赵景钰。
赵景钰轻抚腰侧垂挂的玉佩,默然片刻,笑了一声:“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林娘子,如果你肯为我所用,我能保你周全。”
隋一适时补充:“我家主人乃乐平郡公。”
林杳神色一动,自进厅后一直波澜不惊的面容起了波纹。
——她自然知道赵景钰的身份,此时为了打配合,不得不演一演。
赵氏子息单薄,今上已经年过五十,生了六个儿子,皆年幼夭折。朝堂内外都有共识,再过几年,若是今上还没有子嗣,必要在宗室选一位子弟承继大统。
乐平郡公赵景钰是荣王唯一的嫡子,荣王与先帝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论起血脉远近,赵景钰是最有可能的储君人选。
林杳不卑不亢道:“我要的不是周全。”
“你要什么?”
“我要真相,我不信父亲叛国。若是公子肯助我重审我父亲叛国一案,我愿为马前卒,供公子驱使。”
赵景钰笑了:“那林娘子要先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卒子。”
林杳点了点头,依旧不卑不亢:“我会的。”
话说到这里,二人算是达成了“合作”。
其实上一世林杳还追问了一句,为何选自己。她得到的回答是:有把柄的人,才会更忠心,肯卖命。
天下有把柄的人何其多?无论找谁,都比费力培养一个女子出入朝堂轻松多了。
答案只能是陆离……乐平郡公,怕只是一时接受不了陆离已死的现实罢。
—
马车驶往赵景钰的别院。
林杳坐在车上沉思,她在想临行前渠婆子私底下对她说的一番话。
据渠婆子说,赵景钰找她,乃是给她看了一幅画像。
“画上人与你有八九分相似,但我确信,那人不是你。我不知你与那位公子有何渊源,但你需记住,无论何时,不要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人这一生,孤身而来,孑然自去,所能倚仗的,唯有自身而已。”
这应是渠婆子的切肤之痛,剖心之悟,林杳正色道谢,对于自己选择离开,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
“你有什么对不住的?”渠婆子面孔舒展,笑了起来,“那位公子为你花的钱,我便是再多活一世,也挣不来。”
犹豫片刻,渠婆子似乎纠结该不该多嘴,但最后还是开了口:“那位公子看上去气度不凡,出身应是极尊贵。虽长相俊美,却是一副薄情相,你年纪尚小,未必看得懂人心……从此以后,自己要多当心些。”
……
林杳忍不住在心里骂前一世的自己,不知动脑子,只知道逃跑被抓挨饿受罚,一味蛮干,生生错过这一番金玉良言。
—
时光飞逝,转眼十余日过去。
这段日子,林杳都在学做“陆离”,读陆离的书,摹陆离的字,学陆离的行为举止。书与字都是现成的,好学。行为举止是最难的,还有说话,因为没有参照的对象。上一世为了学“陆离”,林杳颇吃了一番苦头。
这一世,她反而要收束些自己,不要因一上来就太“陆离”而被怀疑。
这座别院在城东,背倚群山,十分幽静。
赵景钰很忙,白天在别院很难见到他身影。但每日傍晚,必定回来与她一起用饭,纠正她的“举止”。
林杳偶尔会刻意“犯错”,比如现在,她伸筷子去夹面前的黄瓜拌豆腐。
果然,赵景钰立刻皱着眉“纠正”她:“子淳,你从不吃这个。”
林杳收回筷子,转而去夹藕片。
赵景钰眉目舒展:“不错,我记得你从小就喜欢吃这个。”
待用完饭,赵景钰会检查她当日的功课。经过几日的“练习”,她的字与陆离的放一起,已很难辨认哪一版是陆离写的。
赵景钰对她的聪慧,表情十分复杂,有惊喜,又失落。
仿佛陆离对他而言是极稀罕珍贵的,她这么快便能充当陆离,反倒令赵景钰心中不喜。
看完今日的功课,赵景钰沉吟片刻,对她说:“你虽已学得七八分像,但年龄比他小了两岁,身量未足,倘若回岳州府学,立刻就会被人识破。过几日待我此间事了,你随我回京城,我设法将你安排在太学读书。”
上一世就是如此,她在太学读了五年书,在永宁元年参加科考出仕。
但这一世,她却不想如此。
“我不想去京城。”
“……为何?”
“东京城中花花世界迷人眼,诱惑太多。”
赵景钰皱眉:“说实话。”
林杳想了想,道:“京城解额①虽比地方多出数倍,但有学之士齐聚,远超地方十数倍不止。这些年各地州县大兴书院劝学,并延请地方名士任教,地方书院也不见得比太学差多少。”
赵景钰对着一方砚台发呆,低声道:“他也说过这话。”
“况且,”林杳使出撒手锏,“公子若想将我当作一步出奇制胜的暗棋,便不能早早地叫人知道,我是公子的人。”
—
明日,赵景钰就将动身回京城。
林杳则再住上十多日,等岳州府学这边的学籍等诸事办妥,便动身去潭州的阅箓书院就读。赵景钰派了个叫卢嘉的小厮,陪她一同南下潭州。
林杳自然这个小厮的作用,故意皱眉道:“不太方便。”
赵景钰面无表情:“在书院读书的学子,没有哪家是带着丫头的。你既然做了陆离,就要忘了你女子的身份。”
这一日赵景钰回来早,让卢嘉来叫她去书房。
二人到了书房,却见赵景钰站在书房外,仰头看天。林杳和卢嘉也去看天,只见半空中盘旋着一群乌鸦,黑压压一片,如乌云罩顶。
乌鸦叫,祸事到。
如此不祥之兆,难怪赵景钰面色不豫。
赵景钰吩咐卢嘉:“叫些人来,把这些老鸹射下来。”
卢嘉忙道不可:“告于公子知晓,这巴陵城中有一个自古就有的禁忌,不能杀兔和鸦,因兔子是地神,而乌鸦被视为神鸟,若是射杀这二者,必会应到灾厄。”
见赵景钰心烦,卢嘉又献上一驱鸟之计:“倘若令人拿铜镜反射阳光到乌鸦身上,它们惧怕强光,自会退散。”
“这事就交予你去办。”
卢嘉答应了退下,自去寻人和镜子。
—
该交代的事项,此前都一一交代过。临走前原是不必再见林杳,赵景钰却不知怎的一直心神不宁。
林杳也不说话,他在前面走,她便在身后跟着。一直是这般,静默,听话,却总令他觉得揣摩不透。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片子,持重得仿佛已活过半辈子。
赵景钰在主位坐下,咳了一声,对林杳道:“坐罢。”他虽有意控制视线,但过不了一会儿,又看向林杳。
从进了别院后,林杳便改了男装。
今日穿一身白细布襕衫,戴着一顶软脚幞头。除了身量未足,肩膀略窄,便如和陆离一个模子拓出来的。
赵景钰心里也很震惊:当日在衔珠小馆见她时,与陆离还只有七八分相像,这几日“训练”下来,竟已像了九成。便是把陆子淳那些饶州的族亲们请来,也定是瞧不出破绽。
想到明日一走,不知何日才能再见陆离,赵景钰心中竟有些不舍。
院中响起一阵喧哗,原来是卢嘉带着十几个小仆,持竿捧镜,来驱赶乌鸦了。
林杳知道赵景钰怕吵嚷,起身去关窗。
四扇窗叶合拢,屋子里暗了许多。林杳转过身回座,却听赵景钰忽然说:“别动。”
她只得在窗前站定,让赵景钰睹她思人。
不知站了多久,外面的鸦叫渐渐小了。
隋一面色沉重、脚下很急地走进书房,见房中情形,愣了愣,看了一眼林杳,转向赵景钰道:“公子,属下有要事来报。”
林杳识趣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了十余步,听见身后响起关门声。沉吟片刻,放轻脚步,又踅了回去,贴着门缝,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隋一说:“属下无能,还是没找到。”
①解额:是中国古代科举制度中的专用术语,主要指地方州府解送士子参加尚书省礼部试(或乡试录取举人)的固定名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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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成为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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