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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别了,林杳 心知这一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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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蔷冷笑:“别说你买了丝线,却半道弄丢了。”
……
话都被云蔷说了,她能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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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膝坐在柴房里,把四下一打量,林杳忍不住想笑。
这柴房布置与记忆里一模一样,她在此最深的记忆,竟然是柴房。
也难怪,前世在衔珠小馆,柴房可是她的“专属领地”。
渠婆子惩罚人的法子并不多,无非是关柴房、饿肚子。
虽然晌午过后就没进食,却并无什么饥饿感,因为脚踝上的伤痛更难以忍受些。
冰轮圆满,光华倾泻。
在地上划出一道斜斜的、锋利的光亮,就像一把刀。
赵景钰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我手里的一把刀!”
那是二人决裂后,最后一次对峙。
后来赵景钰就将她投入诏狱。
这个人是真狠啊,话锋如刀,二人十几年并肩而战的情谊,纸片一般,被他轻易地撕裂了。
但是他和陆离呢?
二人看起来交情甚深,难怪上一世,赵景钰偶尔对她露出悲伤又怜惜的眼神。她一度自作多情,以为赵景钰对她……
林杳忍不住想,若是陆离没死,赵景钰也会像利用她一样,拿陆离当棋子吗?
她自然是想不出答案的。
林杳挪到那片光亮里,掏出从陆离屋里捡到的册子。
这册子显然一直被陆离珍视。封皮用沉香色的细锦包裹,细锦之上,以金银线绣如意纹。细锦已略显陈旧,绣线也断裂不少,内中纸页微微暗沉,看起来是陈年旧物,且常常被主人捧在手里翻阅。
借着月光,林杳缓缓翻看陆离的手记。
一炷香后便翻完了,真是啼笑皆非。
被沈姓士子盛赞的学识拔群的陆离,他日日枕在脑袋下的册子,抄录的竟是专给幼童启蒙的三字经千字文。
陆离这个年纪,应该早就能将这些启蒙书倒背如流了罢。
难道……这本册子是重要的人所赠?
林杳随即否认了这个想法,册子上明明是陆离自己的字迹。
想了一会儿,了无头绪。索性不想了,将册子收入怀里,她靠在墙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实在睡不着,脚上痛得火烧火燎,时间愈久,愈痛得厉害。
伸出手,在脚上摸了摸,把自己吓一跳,原来脚踝上的肿包已大如鸡卵。
得赶紧消肿才是……看窗外天色,已是下半夜了。若要渠婆子放她出去,还需宛尔月替她作证。但宛尔月若是赴夜宴,多半要到天亮才回来。
达官贵人的晚宴都是通宵达旦的。
每当她做出上一世没有的动作时,似乎都要受到一点惩罚。林杳苦中作乐,忍不住笑了一声。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林杳听出是云蔷,却故作不知,问:“谁在外面?”
“你笑甚么?”
“我看月亮圆溜溜的,像个饼。”
“废话,今日是十五,月亮当然……”云蔷好似忽地恍然大悟,哈哈笑了一声,高兴起来,“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吧?让你撒谎。”
“我没撒谎。”
“我不信。”
林杳懒得跟这小丫头拌嘴,转而问:“宛娘子回来了吗?”
“问她做什么?”等了一时,没等来林杳的回应,云蔷的声音变得气鼓鼓的,“总要到明日午饭时才能回来吧!”
“她回来了,就能证明我没说谎了。”
云蔷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哼”了一声:“你且慢慢等罢,我可要去睡觉了。”
话说完了,人却好似没走。
只听得咚咚几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砸墙。忽地“哎哟”一声,是云蔷的痛呼声。
林杳正要问怎么了,“噗”的一声,从半开的天窗里飞进一物,砸在地上的那片光亮里。
这坏脾气的丫头,该不会丢进个死老鼠吓她吧?
林杳走过去捡起纸包,打开一看,不由愣住了。
柔和的月光,照亮了两个白胖的馒头,摸着竟还是温热的。纸包里另包着一个小纸包,打开了,原来是一副膏药,闻了闻,闻出田七的气味……正是治跌打损伤的。
这丫头竟看出了她脚受伤?
“你还在外面吗?”
没人回应,云蔷显然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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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佛诞日,宛尔月本有许多宴约,她借口要在家中祭祀神灵与先祖,一概推掉。
林杳察言观色,见渠婆子颇为放任自流,云蔷也没有口出恶语。显然对宛尔月随心开业的态度已经习惯了。
云蔷今日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像是病了。一早不想做早课,被渠婆子追着打了几下。
躲不过,只好去踩竹竿。
云蔷习舞,打鼓,走的是与宛尔月不同的路子。
后院的两棵大樟树间,横悬一根竹竿。云蔷每日清晨要自竹竿上走二十个来回,据说是习舞的基本功,要将身子走“轻”。
林杳一旁瞧着,目露不忍。别说,还真有点心疼。
宛尔月瞧她脸色,摇着绢扇闲闲道:“这算什么?等明年换到竹林里,那才有得苦吃。”
“什么竹林?”
宛尔月拿扇子一指樟树:“将那两棵树换成竹子,两根竹子之间吊一根竿儿。”
“那如何能走得?”
“功夫到了,自然走得。”
“干你们……”林杳一顿,纠正过来,“干咱们这行的,都得这么练?”
宛尔月笑了一声:“我不必,我骨头硬,跳不来这劳什子。别家也不练,这是娘的独家秘技。”
林杳默然,心中对渠婆子有了几分佩服。
除了给宛尔月和云蔷请了个读书先生,教习她们读书写字。余下的,宛尔月的琵琶、月琴和箜篌,云蔷的大鼓、箫和舞,都是渠婆子亲授。
“你也剩不下几天清闲日子了。”宛尔月瞥了林杳一眼,摇着扇子进屋,丢下一句话,“听说过了端午,娘就要考你了。”
考完了,再决定教什么,怎么教。
林杳看着在竿儿上做猴戏的云蔷,心道,过端午时,我都未必在岳州了,自然也不必爬这竹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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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完神灵,众人围坐在一起吃桐叶饭。
云蔷食欲不振,不想吃。渠婆子哄了她半日,语气甚为温柔:“乖女儿,好歹吃上两口。夏食桐叶饭,冬日不生疮。”
云蔷勉为其难接过,装模作样吃了几口,丢下饭团跑了。林杳一旁瞧得分明——她压根没吃,只猫儿似的伸舌舔了舔。
这时,渠婆子的女使走进来报,说外头来了个少年郎君找人。
渠婆子讶异:“找谁?”
女使看了一眼林杳:“听他的形容,应是找窈娘的。”
“你在岳州城中有亲人?”
林杳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
“把人请到临夏阁,咱们瞧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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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进了临夏阁,却见云蔷已大剌剌坐在主位,招呼客人吃茶用点心。
客人乃是一位小郎君,瞧起来刚及弱冠,穿着襕衫,长得白白净净,应是个读书人。
被云蔷一通询问,红着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渠婆子招呼小郎君坐下,瞪了云蔷一眼。
云蔷做了个鬼脸,让开主座,站到渠婆子身后。
当下先互通了称呼,再一番细说,这才知道缘由。
原来那日林杳买完丝线回衔珠小馆,半路人挤人,丝线掉在地上也没发觉。
这位名叫薛津的举子当时就在林杳身后不远处,捡起丝线后喊林杳,没喊住。
想着追上来,结果半路追丢了。
“在下打听了这几日,听人说失主可能是贵府上的娘子,所以冒昧上门。”说着,从怀里掏出两股茜红丝线。
林杳没想到这丝线竟然还有后续。
渠婆子接过丝线,问林杳:“可是你当日掉的?”
“正是。”
云蔷伸头看了一眼渠婆子手中的丝线,道:“没想到你还真是出门买丝线的。”
宛尔月闻声赶来,见丝线失而复得,也很欣喜,朝薛津道谢:“原本打算这两日再出城买丝线,郎君替我省了一趟腿脚辛苦。”
渠婆子让管家封了厚礼,赠予薛津作为谢礼。
薛津因见这厅中一下子来了许多女子,手足无措,眼睛只敢往地上看。
又见渠婆子送上丰厚谢礼,摆着手连连后退,口中说不必如此。谁知他身后就是椅子,众人提醒不及,眼睁睁见他噗通一声跌坐下去,连着椅子一起,仰面摔倒在地。
云蔷噗哧一声笑,连渠婆子都没忍住“哎哟”了一声,连声让管家扶起客人。
宛尔月上前关心道:“郎君没摔坏罢?”
薛津抬头说没事,一见宛尔月艳色夺人,又慌不择路地偏过头,闹了个大红脸。
云蔷瞧得直乐。
直到渠婆子亲自将客人送出去,云蔷还笑嘻嘻地模仿薛津的滑稽相,逗得宛尔月也笑了一声,随即正色道:“叫娘见了,小心罚你明日走四十趟竿儿。”
云蔷呸了一声:“娘才不会。”
嘴里说不会,却立刻站直了身,收起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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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衔珠小馆来了个神秘贵客。
云蔷跑去前厅瞧了,回来向林杳描述:“大包小包的礼盒,不知多少件,装了一辆大马车,卸了好半天。”
又幸灾乐祸道:“可惜宛尔月出门赴宴了,这个大富家翁怕是白跑一趟。”
见林杳不吱声,自己扯着一朵石榴花揪瓣儿玩,半晌又说了一句:“我以后一定比她强。”
林杳点点头:“会的。”
云蔷双眼一亮,很意外:“没想到你今日竟说了句人话。”
林杳心道,宛尔月虽不幸沦落风尘,但比起在贵人们的酒宴上应酬,她似乎更愿意拘在陋室中绣花。
房中那些珠宝古董,她压根没放在眼里。宛尔月志不在此,又视财如土,岳州“行首”的位置,应是做不长久。
当然,这话就不必同云蔷说了。
云蔷因得了林杳认可,正沾沾自喜,还想再自夸几句,忽然看见垂花门里走来个人。
“咦,她怎会这时候来后院?”
林杳闻声看过去,见渠婆子的贴身女使已经走到了跟前。
“令娘子,主人请你去前厅。”
林杳还没反应,云蔷先发出疑问:“为什么单叫她去前厅?那些贵人们走了?”
“……正是贵人想见令娘子。”
林杳心中有数,并不多问,点点头便要走。
云蔷迷迷糊糊的,也跟在林杳身后。
女使把云蔷拦下,道:“主人让云娘留在后院。”
云蔷愣在原地,目送着林杳远去。
林杳走过垂花门,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云蔷呆呆地站在石榴花旁,垂着肩,神情很是茫然。
心知这一去,这一生便再无相见的机会。
但好像也没多的话可说,便朝她点了点头,并不迟疑,转身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