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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衔珠小馆 待那小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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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出了婺州城,一路向西。大约四五日后,到了饶州,在此处换船,往岳州而去。
因为怕林杳逃跑,这一路她都被绑成个粽子,吃睡都在车里。待换了船进了舱,两个拐子松懈下来,给她松了绑。
林杳也暗中长舒一口气。
女拐子敲打林杳:“到了这一步,你还是认命的好。如今我们离婺州十万八千里,你是回不去了,我看你孤身行路,夜宿小庙,想必家中的老子娘也不在了。不如趁着年轻,多挣些体己,若是再遇上几分造化,被哪个贵人纳了做妾,再生个小郎君,便是一世的富贵。不比现在的日子好上千倍万倍?”
林杳只垂头不语。
女拐子出舱,笑语渐起。
他们这种以拐卖女子为生的,都有自己的门路,这只船的船主显然也与拐子沆瀣一气,挣不义之财。
自太祖结束乱世,几十年来虽西北边事频繁,但内地吏治清明,官府打拐力度不弱,拐子若落网被抓,势必严惩。所以拐子们拐到了人,安全起见,会不惜气力和财帛,将人运送到极远的州府卖。这样一来,售价也会极高。
在驴车上颠簸数日,浑身筋骨酸痛。林杳揉捏肩颈,在心中估摸着行程。
从饶州到岳州,一路经赣江、彭蠡泽、大江至洞庭湖,水道连通,不需下船,倘若顺风顺水,大约八九日,便能到岳州。
若与上一世轨迹相同,她会被顺利卖入衔珠小馆。若是不同……
林杳皱了皱眉,她重生后,占得的唯一优势便是“预知”,她不能失去这个优势。好在事情进展到现在,大体还是按照上一世的节奏推进,除了两件事与前世不同,一是刘升的出现,二是她半路晕倒被不明人所救,送到郑大娘处养病。
刘升出现,是因为她整理父亲的手记耽搁了出门的时间,故此撞上。
半路晕倒则是她高看自己的体力,日夜赶路累极而病,才横生变故。
如此看来,改变都是因她自己而起。
脚步声渐近,草帘半卷,外面的光照进来。
林杳抬手遮住光亮,眯起眼睛,只见一个中年女人进舱,手里端着一只食盘,上面装着食水。
女人见她坐在角落里,虽神色冷淡,倒也没有反抗之举。
以为她被自己的一番话说动了心,颇满意她的识相:“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也不会打骂你。”
林杳的双眼适应了光亮,眼前人影变得清晰。
阔面方颐,五官平常,瞧上去还有几分憨厚。
林杳心道:原来女拐子长这样。市集中到处是这样的寻常妇人,并不引人注意。
再去看食盘,挨挨挤挤着几只陶碗,一碗鱼,乃是一条鱼掐头去尾,整段鱼身清蒸,一碗蛋羹,一碗清水萝卜,两只馒头。另有一个大茶壶,装满了清水。
鱼头和鱼尾应是拐子自己吃了。水上鱼易见,萝卜能久放,鸡蛋却是稀罕物,价值不菲。
这并非俩拐子心善。
被贩卖的女子若是认命听话,在被卖出前,拐子是会精心养护她们的。她们的面容、皮肤,手脚,牙齿……甚至一缕头发,都是议价的关键。
林杳拈过筷子,开始吃饭。
拐子观察她行止,心中愈加满意,因道:“你有什么需要的,都与我说。只要不过分,我都应了你。”
“给我些清水,我要洗漱。”想了想,又从包裹里摸出一个纸包,“我病还未好,这几副药,劳烦你替我煎了,一副药三碗水,煎作一碗,早晚各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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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没再出意外。经过几日药食调理,林杳身体大好,不似之前苍白,面颊还透出些许红晕。
登上码头,换了马车,一路向岳州城中而去。
岳州三面环水,被大江、洞庭和㴩湖环抱,东倚群山。
城中不大,所容不过数万人,多为官府衙署和达官贵人的宅邸。市井集市,客栈酒肆,几乎都集中在南门外的㴩湖湖畔,私娼妓馆也大多在此。
但衔珠小馆却在城中。
马车一路行到衔珠小馆的后门,男拐子下车而去。
不过盏茶工夫,男拐子便回来了:“渠婆子不在家,说是去天岳山祭扫访春,要住上五六日再回来。”
女拐子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渠婆子哪有什么人要祭扫?多半是带着女儿,做贵人们的生意去了。不急,好事多磨,找家客栈,咱们且等上几日。”
男拐子有些犹豫:“不如去别家看看?”
“这岳州城里,还有哪家比渠婆子更识货?又舍得给钱?”
“也是。”
当下三人出得城去,找了间客栈。
女拐子肉痛地要了间上房,是里外两间的套房,把林杳安置在里间,留了些食水,将门一锁,两个拐子便出门了,也不知做什么去。
到了夜深,两人回客栈。各背了一只大筐,从中拿出纻丝、茶笼、竹器等杂物,应都是岳州特产。
林杳细听二人交谈,原来他们有一番打算,趁这几日多置些岳州特产,等此间事了,再拿去别处卖,赚个差价,抵去这段日子的车马费。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这一日傍晚,俩拐子提前回了客栈。女的吩咐男的去雇车,林杳便知渠婆子从天岳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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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珠小馆门宇不大,内有洞天。
渠婆子从扬州来,将江南小景置于衔珠小馆。
曲曲回廊,深深院宇。飞檐掩映着郁郁鬼槐,绣帘正对着森森翠竹。花厅中皆挂着旧时画,插着四时花,门额是名书家的题字,黄梨木柜陈列的都是价值不菲的古董。
这样的花厅,衔珠小馆有四间,分别对应春夏秋冬。达官贵人爱附庸风雅,故而格外青睐衔珠小馆。
此时,临夏阁正亮着灯火,案上的博山古铜香炉,细细地喷出一缕香来。
渠婆子手中捧着一只茶盏,饮了口茶,方微微地一扬眉:“冯三眼?”
“是,主人外出的这些日子,冯爷日日上门问讯,只说这次带来的是个极品货。”
渠婆子笑了笑,颇有些不以为意:“这俩老贼货,没见过世面,懂什么叫极品?”
“那老奴将他们打发了去?”
渠婆子点了点头,正要放下茶盏,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幅裙裾流水一般,闪过屏风后。
心念忽地一转,叫住老仆:“慢着。”
思量片刻,开口道:“叫他们进来,我且瞧瞧。”
宛尔月今年十七了,如今在岳州城中风头正劲,捧她的达官贵人一多,骄娇二气日增。
这几日带她上天岳山应酬,小妮子眼高于顶,险些得罪了一位参军府的幕僚。
渠婆子忍不住叹气,技艺好教,心性难变。宛尔月若不肯收束些脾气,早晚要吃大亏。
从天岳山下来,她也思量着再寻个好的,能压一压宛尔月。
虽还有个云蔷……想到云蔷,渠婆子的头更痛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倔脾气,比宛尔月更让她烦心。
一行人转瞬走进厅来。
渠婆子起身待客,双眼落在冯家婆娘身后的小娘子身上,禁不住眼前一亮。
冯三眼说得不错,确是个极品。
布裙荆钗掩不住的绝色,单从相貌上来说,云蔷与之相比不落下风,但气韵上却要差了不少。
待那小娘子一双点漆似的双目看将过来,渠婆子心中咯噔一声,不由有些失望:又是个犟种。
待奉上了茶,分宾主坐下。
林杳冷冰冰地坐在下首,双眼放空,仿佛周遭一切与自身无关。心中不着边际地乱想,这渠婆子确实如她记忆中一般,三十多岁,看上去和和气气的,打扮得也素净,不像个老鸨。
众人让过一回茶,方听得渠婆子悠悠开口:“这小娘子生得确实不错——”
但?冯三眼的心悬了起来。
冯家婆娘只当这是行当里压价的话术,笑了:“何止不错?我敢拍着胸脯说,她比你的女儿宛尔月,还要胜过几分。”
渠婆子淡然一笑:“这娘子的相貌确实出众。”见冯家婆娘满脸得意之色,又道:“但宛尔月八岁上就跟了我,我教她琴棋书画、吟诗作对整七年,才放出来坐馆。”
听到这里,冯家婆娘心里咯噔一声。
渠婆子朝侍立在侧的老仆使了个眼色,老仆掀开一旁帷幔,只见后方的宝架上陈设着诸般乐器。
“这位娘子瞧上去已有十四五,从头开始教已是不及。我这架子上的丝竹弦管,样样齐备。娘子且看看,可有你会的?”
六只眼睛齐齐看向了林杳。
冯家两口子的眼中甚至有了殷殷哀求之色。
林杳瞥了一眼架子上的乐器,冷漠地摇了摇头。
渠婆子一直留意她眼神,到此忽然笑了一声,示意老仆:“将那只四弦琵琶取下来,拿给小娘子。”
又温声对林杳道:“我知道你会琵琶。”
伸出一只纤纤玉指,指了指冯家两口子,“你若有本领让我留下你,可比跟着这两位强得多。”
冯家婆娘此时收起骄色,连声附和。
上一世,林杳抵死不肯接琵琶,还挨了冯家婆娘几下打。
后来是渠婆子拿了琵琶弹了一曲,故意弹错几个音,观她听到几处错音,皆神情有异,方留下了她。
林杳犹疑片刻,伸手接过琵琶。
——此行就是要留在衔珠小馆,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多讨冯家婆娘的打?
谁知渠婆子一直观察她神色,见此暗中点头,心里却是另一番思量:性子虽倔,却非一味地蛮倔,此女认得清形势,识时务,能屈伸。倒是个能成大事的。
琵琶弦动,乐声骤起。
冯家两口子不懂乐声,但酒楼里常有歌女卖唱,来来去去也听得许多,都是婉转清幽之声。
但这小娘子指下拨出的豪嘈之音,听得人一颗心七上八下,可是既不清幽,也不婉转。
冯家婆娘一颗心高高悬起,偷眼去看渠婆子,却见后者神色不定,瞧不出是欢喜还是失望。
一曲毕,四下无声。
冯家两口子屏气凝神,不敢开口。林杳放下琵琶,也不说话。
良久,渠婆子忽然叱了一声:“鬼鬼祟祟躲在外头做什么?还不进来!”
门外探出一张脸,笑嘻嘻的,似一朵蔷薇花。
她走进来,做了个鬼脸:“这么热闹,也不叫我?”眼珠子朝林杳身上滚了一圈,方问渠婆子:“娘又买新人了?”
渠婆子笑斥道:“你是甚么人?我凡事还要请教你不成?……罢了,你……”看向林杳,“你叫什么名字?”
林杳迟疑片刻,方道:“令窈。小令的令,窈窕的窈。”
“云蔷,你带窈娘去秋爽斋吃果子去。”渠婆子又追了句,“别乱跑。”
冯家两口子闻言,早已喜上眉梢,知道渠婆子这是瞧上了。
待两个小娘子出了花厅,冯家婆娘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颇有几分得色:“您老别说我夸口,这等人才,别说岳州城,便是扬州,也数不出两只手来。这人既入了您的法眼,我便把丑话说在前头,您可别怨我狮子大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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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夏阁与秋爽斋,以一条长廊贯通。已是夜半,四周漆黑,看不清周围的景致。
云蔷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
一条长廊走到一半了,云蔷忍了又忍,憋了又憋,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寂静:“喂,你怎么会弹《凉州大遍》?”
留在衔珠小馆已是板上钉钉,林杳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倦意来袭,困得掩去了个哈欠,方懒懒道:“学过。”
云蔷笑出声:“口气真大!宛尔月也很会弹琵琶,可只能弹《绿腰》。娘教了她三年《凉州大遍》,曲子虽都能顺下来,娘却总说味道不对。”
“怎么不对?”
“娘说这曲子音节繁雄,铿锵激越,气韵开阔,非有志者不能弹。宛尔月的指法虽好,胸襟却不开阔,别说凉州了,此生怕是连岳州城都出不去。”云蔷哈哈一笑,“宛尔月气绿了脸,再也不肯练这曲子。”
“你娘有见地。”
云蔷回过身,竖起两道柳叶眉,奇道:“你年岁也不大,说话怎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跺脚,“跟那些大官儿似的,我娘如何,也轮得着你来品评?”
林杳愣住,随即知错就改:“娘子教训得是,是我僭越了。”
不知怎的,这反而惹怒了云蔷。
她把灯笼往林杳怀里一塞,板起一张小脸:“前面就是秋爽斋,你自己去罢。”哼了一声,“别一口一个‘你娘’,从今往后,你也得叫她‘娘’。”
话音刚落,人已经跑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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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进了衔珠小馆,林杳甚为乖觉。
如今正是游春季,春宴不息,渠婆子整日带着宛尔月去达官贵人的宴席上打酒围,分不出神理会她。
云蔷猴儿似的神出鬼没,迎面撞见了也是一扬脖子,重重地“哼”一声,仿佛一只犟脖子的喷气小牛,不肯理她。
林杳过得挺清静,在院子里散步,也没人拦着。但她知道这种“自由”是表象,衔珠小馆看似没什么人,其实到处都是眼睛。
别问她怎么知道,上一世到此,她可没认命,逃了不知多少次,每次的结局都是被关进柴房饿肚子。
林杳不打算再做无用功。但是心中记挂着一事,得找个机会出趟门。
这个机会很快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