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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隋一迟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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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合五年,越州。
过了太平桥,再走上百余步,往西巷一拐,第一家便是林府。
这个时辰,府中各处宅院都甚清静。
离饭点还早,主家也都在歇晌,最可偷闲。仆从多聚在厨下做戏耍,因厨间暖和、热闹,且离大宅远,不会闹着主家。
西南角的玉粹轩,绣阁之中,帐幔半挽。那帐幔有些旧了,色作浅草,原有个名字,叫“春辰”,正应了当下时节。
帐幔下,笼着一张皎月裁就的脸。
才过正月,江南水乡的湿寒之气,似能侵入睡梦。
帐中的小娘子睡得不太沉,眉头紧蹙,鼻翼翕动。不知梦到什么,右手握成拳,在空气里徒然一挥——
这一挥落了空,却把自己从榻上惊起,大口地喘着气。
她又梦见龙口川那一战,十年间,这个场景反复入她梦乡,经过次次不同,然而结局都是一样:林焕章被万箭穿心,战死沙场。他没有叛国,没有投敌。
她深信这是亡父在天之灵,给她托梦。
拭去面上泪痕,待心潮平复,方要整衣下床,忽觉不对。去摸自己的脸,光洁无痕。
——她脸上的长疤呢?
环顾四周,林杳如遭雷击。
莫不是还在梦中?
她怎会在玉粹轩?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林杳一时怀疑自己沉梦未醒。
这帐幔还是母亲病逝前,亲手替她缝制的。
出事前岁的岁末,婶母过来替她量身裁春衣,留意到这顶帐幔,柔声劝她:“杳娘,这帐子颜色虽好看,到底是太旧了。不如趁着新年,咱们换幅新的?”
林杳只是不肯。
婶母觑她面色,也没有强求。
她的视线扫过房中的每一件物事,带着留恋和贪婪。忽地,目光顿住,停在香炉旁的一件物事上。
方方正正的一个纸包。
那是一方新砚。
二月十五,堂弟就要入书院读书,这是她特意挑选的礼物。砚台买回后,她想亲手给缝个绢套。家里头剩的绢布,花色却都不合心意。
于是那天歇晌醒来后,她决定出门买绢布。
待她买完绢布回转,还没过太平桥,便见林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被锁着往另一头的州衙而去。
那天是二月十二。
林杳打了个激灵,一个疯狂的想法冲撞她的大脑。为了验证这个想法,她慢慢挪到镜台前。
林杳,倘若上天给你再来一次机会……
她捏紧了双拳,因紧张过度,身体剧烈地打着抖,心房似被重锤击打,她在期待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中,倏地睁开眼,与镜中人相对——
十五岁的林杳出现在她面前。
镜中人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她伸手触碰镜面,十五岁的林杳脸上没有疤。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镜中人亦如此。
一滴浑圆的泪珠砸下。
“林杳,上天真给了你再来一次的机会……”
—
十五岁的林杳,即便手握再来一次的机会,又能如何?
她第一反应是去通知大伯和小叔,但,不行,别说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逃不脱,便是逃了,难道后半生都被通缉?
不逃,流放;逃了,却会死。
况且这一案,关键在于为林焕章证清白,洗脱叛国罪名。
上一世的记忆一幕幕自眼前飞快掠过,林杳飞快地计算利害得失,片刻后下定了决心,她得走。
——她是这盘死局上的唯一一步活棋。
死前赵景琰与她一番谈话,如今想来颇有几分道理。
林焕章定案时,证据确凿。
她认定父亲无罪,可却没有证据。
关键是证据。
倘若按照上一世的路再走一遍,她便是占得先机。
上一世她最大的错误,是将希望寄托在赵景钰身上,以为赵景钰是个信守诺言的君子——待登基后,替她翻案重查。
她为赵景钰做的太多事,却没有为自己尽力。
林杳既拿定主意,便再不迟疑。
林焕章的书房她平日常来,对其中书卷早已熟识于心。她的目标不是这些书,而是林焕章的书信与手札。
与书信放在一处的,还有几张空白度牒,考虑到这东西能换钱,林杳不假思索,一起裹进包袱皮里。
回忆十五年前这一日的情景,林杳决定原样照做,再来一遍。她将包袱放进一只藤篮里,挎着出了院子。
一路不见仆从女使,一如那日。
走到林府后门前,林杳到底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阔别了十五年的家。
随即狠了狠心,不能再耽搁了,她收拾父亲的书信已耽搁许久,最多一炷香工夫后,州衙便要来人了。
她的手才碰上门闩,院墙上忽然掉下个人。
林杳退后半步,斥道:“什么人?”
来人高大健壮,戴着一顶阔大斗笠,遮住大半张脸。一身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沾满尘灰,裤腿上还有未干透的泥点子,显是赶了远路。
来人抬头看她一眼,似乎认出了她。
表情既喜且悲:“林娘子,幸好我赶上了。末将刘升,是林节帅身边的侍卫亲兵。”
林杳心中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狐疑地看过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刘升迅速拉开门闩,催促道,“娘子,请速速随我离开。”
“我怎知你不是歹人?”少女狐疑地蹙起眉,定在原地不动。林杳尽力扮演十五岁的自己。
“去年中元节前夕,末将来林府赴过宴。节帅说起城中灯会人挤人,娘子前一夜看灯会,弄丢了一枚蛾儿钗。”
“确有此事……”心中虽也急着离开,但没有前世记忆的林杳,是不会随便同一个陌生人走的,“你既是我父亲的亲兵,为何在此?如今与缅药的战事又起,你不是应该在严州……我父亲出了什么事?”
“娘子,得罪了。”
颈后一痛,林杳顿时软软倒下去。
—
捏着隐隐作的痛脖颈,林杳盯着面前一堆哔啵作响的火堆沉思。
刘升往火堆里添柴,偷觑林杳神色。从得知林焕章被定了叛国投敌罪,林府上下人皆被抓捕至州衙后,林杳表现得很平静。
“我父亲叛国了吗?”
“节帅不可能叛国!”刘升斩钉截铁。
“你亲眼所见?”
刘升哽住,半晌后,方泄了气:“没有。”
林杳未免有点失望,虽知道即便刘升亲眼见到,也无济于事。一边是小小牙将,另一边是一州军政总辖和天子近臣。
“父亲让你去接应援军,充当援军向导……援军最后到了吗?”
刘升双眼充血,怒道:“没有。大军被围了三日,原本一日内就能赶到的押送粮草的援军,一个都没看到!没有等到援军,我便原路返回,谁知节帅他们……全军覆没,只有一地的鲜血、残尸和断刀……”
前世上过战场,林杳知道战后,得胜方会将敌人的头颅割下,带回作为战功。听到这里,胸口一窒。
刘升声音哽咽,抹了把脸,方继续说道:“我原本要上前细看,谁知这时,一队缅药轻骑忽然过来搜查战场……我不敢久留,便准备先返回严州。谁知……”
说到这里,刘升声音转向愤怒,“回去的路上,我发现一队神秘的军士,蒙着面,在探查龙口川一战的幸存者,我亲眼见到,他们在灭口。我不敢再露面,后来听说节帅被控诉通敌,这肯定是阴谋,是陷害,于是我一路赶来越州报信……”
林杳忽然想到,为何上一世没有刘升。
因为她前脚出门,刘升后脚赶到。
他们在时间上错过了,上一世的刘升后来也没有出现,应该是被灭口了。
假如这个刘升所说的都是真话,那么林焕章“叛国”一事必是阴谋。
他俩,一个要被灭口,一个要被流放。凑在一起,危险加倍。倒不如先分头逃命,各自苟活。
再说,林杳看了刘升一眼,她还不能完全信任他。
眼见天快要放亮,林杳下定决心。取过藤篮,打开包袱皮,取出一张度牒,递给刘升。
刘升接过度牒,有些不解。
“你为什么把我从林府中带出来?”
“节帅只有你一个女儿……”
“我有大伯和小叔,你来报信,为何不找他们,而是我?你把我带出来,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刘升张了张嘴,茫然无措。
“你不找他们,因为你知道即便找了,也无济于事。林家这一难,背后的人势力大,林家躲不过逃不掉。你带走我,是想护住父亲的血脉吗?可是……”林杳看向刘升,“你护得住吗?”
林杳双目如同两片柳叶,细长,锋利。
这个年轻的小娘子身上,不知为何忽然散发出几分威压,让惯于杀戮的刘升生出几分畏惧之心,他立誓一般:“我会拼命,便是舍去性命,我也会护住娘子的性命。”
“我不要你的命。”林杳冷静地向他分析:“你是逃军,还有人在暗中追杀你。我是叛国……之人的家眷,都是被官府通缉的对象。我们一起逃命,目标太大,也危险得多。你拿着这张度牒去江宁府的幽栖寺藏身,短则三年,长则五年,我会去找你。”
“你去哪?”
“我自有安全的去处。”
刘升还要争辩,林杳拎起藤篮,是一副不容置疑的态度。
“这座土地庙离越州城太近,很危险,没有时间再迟疑了,我们得立刻动身。”
—
林杳又悄无声息地摸回越州,站在城外山道上,往远处的官道看去。
天才蒙蒙亮,风如刀,割人面。
林杳却似感觉不到寒冷,在风中凝成一座雕塑。
与刘升分道扬镳后,一开始他不放心,始终远远缀在她身后。刘升自称曾当过斥堠,确实行踪如鬼。
只是他到底小看了多活一世的林杳。
顺利甩脱刘升,见他最终不甘愿地调转方向,踏上北上江宁府的山道。
林杳便回转,先去揽仙镇,摸进外祖家祠堂,将父亲的书信和手札藏好。
再回越州,给家人送行——
林家人被流放琼州,这一日就要被押送启程了。
官道上开始出现人影,是一队拉得长长的队伍。他们走得很慢,因为身着单衣,扛着重枷。
林杳竭力睁大双眼,试图辨认出他们的身影,但隔得太远,什么也看不清。
待队伍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林杳转身,毫不留恋地一路往南。
她需要“陆离”的身份。所以,这一世,她仍然需要与赵景钰相遇。
—
深夜,两点微光摇晃在雨雾中,伴随着“哒哒”蹄声,一驾马车飞驰而来。主人应该是有急事,冒着大雨,连夜赶车。
自恃夜深无人,赶车人抡起鞭子,驱使马儿快跑。
等两盏风灯照亮的前方忽然出现人影时,赶车人勒马已是不及。
凭借天生的一股蛮力,硬生生将马头勒转方向,马车几乎是擦着路人的肩膀而过。
被这股大力带动,路人栽倒在泥里。
林杳忍不住苦笑,怪自己太贪大。
她总当自己是那个二十几岁的陆离,能将夷狄斩于马下,身强力壮的陆离。却忘了自己如今只有十五岁,连长路都走不得,何况冒雨赶夜路?
她视线模糊,看向不远处横在路上的马车,有人打起车帘。
晃动的风灯照亮那片车帘,她眨了眨眼,觉得那车帘纹路十分熟悉,像是赵景钰的马车。
一定是发热烧坏了脑袋,赵景钰此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晕过去前,她却真真切切听到了赵景钰的声音:
“怎么了?”
—
“差点撞到一个路人。”
隋一摘下一盏风灯,跳下马车,几步走近。
看清倒在泥里是一个姑娘,先吃了一惊。将灯凑近,一点光亮被笼在他张开的蓑衣里,一张被雨水冲洗得苍白的脸出现在眼前,隋一被惊得连连后退。
“公子,是个姑娘,她晕过去了。”
马车中的人语气冷漠:“我们急着赶路,腾不出时间救人。”
隋一又看了两眼地上的人,到底不敢忤逆主人。
回身跳上车辕,驱动马车继续向前。想起那张脸,心下不忍:“公子,这种回寒天,被浇透了冷雨……怕是会没命。”
马车里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半晌,车中人方缓缓道:“隋一,你何时这么好心?”
隋一迟疑了片刻,终忍不住说出口:“她长得很像陆公子。”
“……谁?”
“陆公子,陆离。”
长久的静默,隋一以为不会再有回应时,车里的人才开了口。
“……到前方驿站换马时,你派两个人过去瞧瞧,看看还有没有救。……能不能活,看她的造化罢。”